路鳥(天然呆bh男主,男科醫生bh女主,強強,爆笑)

作者:狂言千笑

【內容簡介1】

李鷺:女,男科診所醫生,包辦從牙科到婦產科到泌尿科的所有活計。奇斯:男,強悍的職業武裝分子,擁有完美的廚藝、百折不撓的行動本能、天然呆的頭腦和忠犬的性格。當身經百戰的李鷺籌辦起屬於自己的小診所時,她乾脆立起一塊看板,寫上態度惡劣的廣告詞(全能超效診所,讓男人更快、更高、更強),做起了男科醫生,既是招攬患者又能愚人娛己。突然有一天,一輛野蠻的老式福特車以橫衝直撞的架勢停在巷子裏,一個男人帶著他受傷的同夥氣勢洶洶地走到她面前……
【內容簡介2】
  當身經百戰的李鷺籌辦起屬於自己的小診所時,她乾脆立起一塊愚人娛己的看板,寫上態度惡劣的廣告詞,做起了男科醫生。
  突然有一天,一輛野蠻的老式福特車以橫衝直撞的架勢停在巷子裏,一個男人橫抱著他受傷的同夥氣勢洶洶地走到她面前……

  
  TA是男的?沒關係,我可以是GAY的!
  TA是女的?那就更好了,我要成為文武雙全的特種煮夫!
  TA……總不至於是人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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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的原形是相良宗介!!!!!
光憑這個原形,這文就值得看
相良宗介在各方面來說都是個強人啊~~

不過可惜的一點是,男主出場的機會比女主少...
但女主也是個強人...所以還是不錯看的啦

後面番外講到男女主角的雙胞胎那段還滿可愛的~~

路鳥(強男強女)


前傳
【前傳先文藝一段】
  [“炮灰”給人的印象就是:小人物、湮滅在歷史洪流之中、毫無意義……之類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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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鷺被壓倒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頭顱上那只黝黑的手巨大有力,無關意願的,她整張臉都被埋進了路旁下水溝裏的泥濘。
  她只是一個小個子的亞裔,很普通的藥學院四年級學生,暴力很容易讓她的肉體屈服。然而,僅僅是肉體的屈服是不夠的,在俗世與黑暗世界的交叉口,要踏出邁向墮落的一步,還需要精神的崩潰。
  這是一條罕有人至的巷子,兩面是古舊建築物的牆壁,前後圍站了好幾個人。他們在低聲交流著。恐懼感像是潮水一樣,夾帶著不容置疑的強迫,讓李鷺整個人窒息在陰霾的雨天裏。
  
  瑪麗老師說:“我再問你一次,這是最後的機會,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你是要加入我們,還是非要與我們作對?”她是個迷人的女性,一米七幾的個頭,棕金色的大捲髮,她是李鷺的老師,曾經是……
  李鷺很驚恐,儘管如此,她卻不願意妥協。她生長在和平的城市,即使移民到了人生地不熟的美國,也從來沒有遭受過這樣的對待。可是現在,周圍那些高大的異種族包圍著她,不給她一條生路。
  “她不肯點頭,直到這樣還不肯點頭。”瑪麗老師說,轉身走向一個年輕的男人。
  他還穿著實驗室裏的白大褂,金絲邊框的眼鏡架在鼻樑上,兩隻手緊緊握著。有一頭漆黑得如同亞裔人種的頭髮,然而鼻樑高挺、雙目深陷,眼珠是琥珀一樣的晶瑩透明。
  瑪麗對他說:“白蘭度少爺,她不肯點頭,你說該怎麼辦吧。”
  “不行,不能殺了她,我不同意。”白蘭度說,十根手指絞在一起。
  李鷺被壓陷在泥濘裏,只有半隻眼睛能夠看到上方的事物。陰暗的天光中,白蘭度的身影還是那麼筆挺,他是個具有奇異氣質的年輕人,很容易就能將他人的眼光牢牢吸引過去。
  
  白蘭度說:“不管怎麼說,她是我最出色的學生,她配藥的才能再也沒有其他人能夠比擬。”
  “少爺,請別忘了你的姓氏和責任。她算什麼?她知道了我們的秘密,卻不認可我們的事業,她是您的障礙,您不能感情用事。”
  “我知道……”白蘭度眼睛牢牢地盯著李鷺,“但是總有辦法的不是嗎?我們可以把她關住,永遠都不放出去。”
  “就算只有0.1%的可能性,那也是很可能會成為現實的。您願意讓她活著,然後哪一天跑出去宣揚我們的秘密?”
  “不,瑪麗,你什麼都不知道,我不能殺了她。”
  
  李鷺發出嘿嘿的聲音,在打手的壓迫下,背脊抽搐地聳動。白蘭度默默地看著這個狼狽的學生,在研究室共事的同伴。
  瑪麗轉回頭去,看見她正努力將頭抬起。她打了個手勢,黑人立即鬆開了壓住她頭顱的手。瑪麗問:“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的?加入我們,還是拒絕?”
  李鷺搖頭:“即使我可以撒謊說要加入你們。但是白蘭度是不會相信的。”她的視線筆直地對著白蘭度。
  
  他已經沉靜下來,雙手不再顫抖,低眼去看地下的學生。
  他說:“是的,你跟我說過你的過去,所以我不會相信。你不可能和我們一起。”
  “白蘭度……”
  “瑪麗,你不用說了,你什麼也不知道。如果你的父親靠販賣0.1克的小袋嗎啡來維持生計;如果你的父親引誘了很多無知者墮入吸毒的行列,;如果你的父親被他們找上門來尋仇報復,被一根根地剁下手指,你就會理解她為什麼不會加入我們了。”
  “……”
  “她的父親死狀很慘。你可以去看看十五年前堪薩斯時報社會版。手指腳趾全沒了,死於失血性休克。”
  “白蘭度!你給我閉嘴!”李鷺在地上掙扎起來,奮力地要爬起來制止他說下去,那是一段不能讓人觸及的過去。就算是在最信任“白蘭度老師”的日子裏,她也只是略略談及對毒品的憎惡,可是白蘭度卻將一切都查得一清二楚。
  
  白蘭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抬頭望著天空,那裏不斷漏下閃爍灰光的雨線。很細很輕,也很冰冷,落在地上形成了洗之不淨的泥汙。
  “你總是這麼固執己見,為什麼就是不能理解,”白蘭度手指很冷似的交握在一起, “致幻藥劑之所以存在在這個世界上,是因為它能帶來快樂,它讓對世界絕望的人們重新獲得絕頂的快感,它讓窮困的農夫們能夠從中獲取維生的報酬。這個世界上每樣事物都是有好有壞,為什麼你總是只看見它不好的地方,卻不能寬容地去發現它美妙的地方呢?”
  “原來這就是你的想法?我居然還天真地以為你是被他們脅迫才同流合污的。”
  “脅迫?”瑪麗插進話來,她連連搖頭,像是聽到了不可思議的事情,“他是阿基斯家族下一代的接班人哪!誰敢脅迫他‘同流合污’?”
  
  李鷺咬住嘴唇,她面無人色,不再說話。
  白蘭度還在努力地勸說,想要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對方:“跟我一起走吧,離開這個烏煙瘴氣的美國,我會讓你看到人間的伊甸園,你不知道,罌粟農莊裏的花季是多麼壯觀,它美麗得讓人想掉淚。”
  “是被毒氣熏得想掉淚吧。”李鷺冷笑著說,儘管地面很冰冷,但並不妨礙她熊熊燃燒的怒火。
  
  白蘭度倒退了兩步,清澈的眸子裏閃爍著被傷害的水光,長長的捲曲的睫毛扇了又扇。他沉默了許久,最後說:“瑪麗,你說得對,我總要做出選擇。”
  他逐漸冷靜下來,下定了決心,不復瑟縮。從衣服的口袋裏掏出一個隨身攜帶的兩毫升注射器,還有一個中指大小的鋼化玻璃容器。裏面裝了一種灰黃色的混濁液體。
  “Vera,我和你說說自己的故事吧。”不等李鷺回應,就繼續道,“我十二歲的時候從多維貢來到美國,立志要進入藥學研究領域,為的就是能配置出比海洛因還要偉大的致幻藥。無法戒除,容易致癮,令人愉悅,而且能夠強身健體。”白蘭度把容器打開,用注射器抽出一毫升的液體。
  李鷺大約猜想到了他將要做的事,臉色變得蒼白。
  
  “這是我三年前獲得的原始試驗溶液,只可惜還不算成功,因為它對腦神經的傷害是絕對的。三年了,沒有哪個試驗體能夠存活,這個原始試驗溶液根本不是我所想要的致幻藥,而是純正的殺人毒藥。”
  “不過我現在已經成功了,這種溶液用石灰水提純,再配置一些必需的生物鹼,就會是很棒的迷幻藥。我們給它命名為Hell Drop,比海洛因還難戒除的藥物——可惜我今天只帶了原始試驗溶液。” 白蘭度琥珀色澄澈的眼眸閃爍著愉悅,求知的愉悅,在事業上有所進取的愉悅。他緊盯手中的針管,將裏面的空氣推出,“你有兩個選擇,把它注射進壓著你的男人身上,或是你自己接受它,最慢半分鐘之內也會斷氣。”
  
  瑪麗欣喜地說:“白蘭度少爺,您終於下定決心了!”
  白蘭度回頭給她一個溫柔的笑:“你說得對,伴侶和事業有時候是發生衝突的,我總要做出選擇。你比我還要早就發現了感情的危險性,不愧是我最信任的助手。”
  他又向李鷺走過去,在細雨裏蹲下身,把針管送到李鷺眼前:“你來選擇吧,是成為殺人的兇手,還是成為被兇手所殺的被害人?”
  
  李鷺看著這個男人,他漂亮、優雅,像是微風吹拂般和藹可親,誰知道卻是罌粟花般劇毒無法擺脫。壓著她的黑人手掌在顫抖,顯然很害怕她會選擇把毒品注射入他的身上。可是又不敢鬆手。
  白蘭度?阿基斯,看來是個具有無上權威的人。
  她很害怕,但是最後還是搖頭:“可我還是無法接受。”
  “你真是個大笨蛋。”白蘭度傷心地說,他低下頭,在她被泥汙弄髒的額頭上輕輕地吻著,又溫柔地幫她將掙扎中弄亂的短髮撫順。
  “你是個混蛋。”李鷺閉上眼,兩滴淚水順著眼角流下,“其實我很喜歡你的,白蘭度老師。”
  “我知道。”白蘭度跪在泥濘裏,他說,“睜開眼睛,我總不能到最後還騙你。”
  李鷺傷心地張開眼睛,她面前的白蘭度跪在泥濘裏,手指上拈著什麼透明的東西,而眼眸則變成了濃豔的深綠色。
  “綠色……我認識你的四年裏,你一直都是戴有色的隱形眼鏡?”
  “嗯。”
  “白蘭度,你真是……混蛋!”
  “是啊,我是大混蛋,你是笨蛋。”白蘭度這麼說著,把針頭紮進李鷺的脖子裏。
  
  “就算下地獄,我也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我知道,好好睡吧。”
  白蘭度說著的時候,被壓趴在地上的他的學生已經沒了動靜。
  她的眼睛大睜著,脖子僵硬地扭轉著,努力要看到天空的樣子。
  
  白蘭度順著她的目光往上看去。
  那是一片陰霾的,飄落細雨的天空。
  
  他很傷心,瑪麗從後面抱住他,安慰地拍撫他的胸膛。
  “瑪麗,我從來沒有這麼喜歡過一個人,為什麼她不贊同我的事業?”白蘭度喃喃地說。
  “不要緊的,我們回家,忘掉這一切。再過半個月,就到罌粟開花的季節了。”
  “我知道,我們回家吧,離開這個討厭的國家。”
  瑪麗松了一口氣,問:“那麼這孩子怎麼辦?”
  “就讓她這麼呆在這裏吧,員警會給她找墓地的。”白蘭度說,“我們回家,忘記這一切。”
  
  巷子裏的人陸續走出,變得空曠無聲。
  冰冷的雨淋下,讓留在泥濘裏的身體更加冰冷……
  
作者有話要說:___________【本文吉祥物——河蟹君形象圖】____________

第一部 為了幹掉你而活
【彪悍的廣告不需要解釋!】
  
  認識奇斯•威廉姆斯的人都會覺得他是個體面人,看長相就像是讀過不少書,舉止好像很有氣度,而且還是私設武裝公司的老闆,和合夥人經營的產業名下有超過十架的軍用武裝直升機,至於置地置業就更不用說了。
  而現在,這個一米九的大高個兒急紅了眼睛。打他還沒有步入青春期就開始執業的這十數年來,從來也沒有如此失態的時候,因為他的合夥人史克爾頸動脈上破了個大口,他們在檢查公司軍火庫消防設備的時候,一枚過期榴彈竟然自爆了,彈片恰好劃過史克爾脖子。如今他死氣沉沉地躺在汽車後座上,傷口被公司會計約翰森緊緊壓住。
  奇斯努力要把車速飆升起來,然而現在恰恰是星期五下午,上班族都帶著自己的妻子、孩子、貓和狗,驅車趕往郊外的別墅,以期遠離城市的擁堵喧囂以及空氣污染。如果是平時,像奇斯、史克爾、約翰森,這些具有穩定高收入的人都會以同樣的方式迎接愉快的週末。
  去他狗娘養的愉快週末!
  會計約翰森焦急地大喊:“快沒呼吸了!”
  奇斯額頭上暴出青筋,就在他快要暴走地把這輛老式福特開上逆行道狂飆的時候,眼角突然閃過一塊紅白標誌的指示牌。
  ——全能超效診所,轉彎往前五十米……
  奇斯的身體迅速做出了誠實的反應,他急速打轉方向盤,開進那個只容單向行駛的小巷道裏。完成這一系列動作後,奇斯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指示牌後面似乎還跟著半句話——讓男人更快、更高、更強!
  這是什麼意思?他踩緊油門,而突如其來的疑惑則被拋在腦後。在這個關鍵時刻,再沒有什麼事情比他的合夥人的生死更加重要。
  有一頭簡短金髮和一雙濃綠眼眸的大高個兒奇斯•威廉姆斯真是個幸運兒,他當時沒有預感到在這條小巷中將會遇到什麼,這一次的邂逅,讓他開始了不同往日人生的驚奇際遇。
  
  *** ***
  奇斯和會計師完全傻眼地停在了足有一張雙人床大小的看板前——全能超效診所,讓男人更“快”、更“高”、更“強”!
  粉紅色的看板上還貼滿大大小小的小廣告。
  包括“龍虎油,讓您生龍活虎”;“印度神油,比MAN更MAN”;“做男人,‘挺’好!”……
  門口,一個小護士坐在接待桌後低頭研究著什麼書籍巨著。
  “SHIT!”奇斯狂躁地大吼。
  善於與數字打交道,卻不善於與女人相處的約翰森也絕望地說:“居然是男科診所!”
  要再拐出這個單行道根本就來不及了,不,就算沒有橫生枝節地拐進來其實也已經來不及了。奇斯下了車,用力把車門甩上,發出轟的巨響。
  
  李鷺被嚇了一大跳,全身一震抬起頭來。她正坐在自己的小診所前鑽研醫學書籍,生活在和平環境中讓人全身鬆懈,以至於沒有注意到有車輛開進巷子。
  奇斯抽出槍頂在他以為的所謂“小護士”的額頭上,惡狠狠說:“叫你們的醫生出來。”
  他只恨自己視力太好,以至於能夠清楚地辨認出“小護士”正津津有味閱讀的那本書,也是一個關於增效持久的教科書。去他**的增效持久!暴怒到要喪失理智的奇斯詛咒所有進過這診所的男人,詛咒他們全部變成雄性生理無能。
  
  李鷺額頭被槍管頂得死緊。她愣愣地看著奇斯想,這算是什麼回事?他是來打劫的?那是要自己解決還是要報警?——還是報警吧,畢竟我也算是一個合格的納稅人。
  本質上算是十分物盡其用的李鷺,戰戰兢兢地想要往後退,奇斯拇指一分扣開保險,大聲喝道:“你再動一下我就打死你!”
  這狠勁把李鷺看傻眼了——要不還是自己解決比較快一些,也省了很多麻煩。
  奇斯大罵:“你再磨蹭一下試試看!把你們醫生叫出來!”
  她的手已經差不多要握上貼在桌子下面的槍柄了,不過終於還是從震驚中說出了簡短的幾個字:“我就是醫生。”
  奇斯有種白日見鬼的感覺,但是他的理智還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他說:“有一個傷患,頸動脈裂傷。”
  “啊!”李鷺覺得自己是白日見鬼,有這麼找醫生的嗎。公報私仇在手術中不盡力的例子多得是,要把醫療事故偽造成病人臟器衰竭也有很多種方法。
  看在緊逼在自己額頭的槍械的面子上,李鷺還是急忙站起身進了旁邊的手術室,一邊說,“把傷患抬進來。”
  
  會計師和奇斯把人抬進手術室,額頭上立即就冒了冷汗。
  所謂的手術室,與他們印象中的手術室完全不一樣。
  這是一個十分……萬能的地方。既有一般意義上的綜合手術臺、又有牙科全自動座椅、甚至房間一角還擺著泌尿科專用的能架高雙腿的電動椅。
  “你叫什麼?”李鷺說,一邊用止血鉗暫時止住傷患頸動脈的大出血。
  “奇斯,奇斯•威廉姆斯。”仗著剛才挾槍指人的氣勢,奇斯說得還算很有底氣。
  李鷺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把奇斯看得莫名就覺得毛骨悚然,好像是被一條會記恨的毒蛇盯上了似的。在他想要說一些恐嚇的話之前,李鷺聳聳肩,轉向旁邊的那個誰問:“你呢?”
  “你好,我叫約翰森,是S.Q.公司的會……”他一邊說一邊從血染的上衣口袋找名片,白領階層的職業病昭然於目,他是屬於無論何時何地都要優雅送上自己名片的人種。
  
  這是一個來自“可以無視星”的居民。李鷺撇過頭,與那張潔白體面的名片擦肩而過:“你們兩個把人放在這裏,我找一下止血棉和止血鉗。輕點……我是說放下他輕點!約翰你壓他的傷口要重!”
  “我是約翰森,不是約翰……” 會計師說,但是根本不知道她聽進去了沒有。
  “護士呢?”奇斯問。
  “本店小本經營,只有我一個人。”說完李鷺就離開了。
  奇斯絕望地懺悔。他單手蓋在史克爾眼睛上,低聲道:“兄弟,不是我不想救你……”
  
  掛在牆上的鐘的指針一格一格的過,短短五分鐘,奇斯覺得忍不住想要衝去用槍把人頂回來再說。“醫生,醫生!”他不停地喊。
  就在即將到達他忍耐極限的最後幾秒,李鷺捧著一個手術器械箱、一個藥物箱、幾袋全血回來了。
  她把東西放在準備臺上,戴上橡膠手套就開始動手,很同情地說:“我只能盡力去做。你們的運氣不太好,這裏的電刀正好壞了,只能用普通的手術刀,沒辦法止血這麼快。”
  “等等,你難道不先準備一間無菌室嗎?”
  她像聽到白癡發言一般,頭也不抬俐落地回答:“你看來得及嗎?”
  奇斯又要狂暴化:“如果來得及我還會找到這裏來嗎!”
  李鷺不知道原來美國也是有咆哮教存在的,原來中國博大精深的咆哮文化傳播得如此之廣。她把手術刀指向傷患的喉管:“放心,我會給他注射抗生素。”
  一個手勢一句話,成功讓魔獸奇斯住口。
  ……
  “等等,輸血難道不需要先配型嗎!?”
  “已經驗過了,剛才你們搬他的時候我就取了血樣。”她說。
  太快了,真沒看見她什麼時候取的血樣。奇斯覺得,他剛才靈機一動而轉進這個小巷子,或許就是他本周最英明的決定。
  “對了,我叫李鷺。”李鷺說。
  “Lilu?”會計師傻傻地重複了一聲。
  她皺了眉不滿地瞪他一眼,顯得對這樣的發音很不屑。
  奇斯有了餘裕,注意到這個長得很像護士的醫生原來是個東方人,頭髮和眼睛都是黑褐色,皮膚是微微發黃的白皙。他認識一些東方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人種差異問題,奇斯覺得他們的面目特徵很難辨認,但都是很對他胃口的。據說東方人具有十分神奇的醫學技術,不知道這個男科女醫生懂不懂一點。
  
  電子測量儀器連接上史克爾的身體各處,心率已經很危險,血壓下壓低得幾乎測不到。但還好,人還活著。
  到這時候,李鷺才去看患者其餘地方還有什麼傷處。
  “怎麼傷成這樣?簡直就是漏斗,有幾袋血都不夠用!”她抱怨地說。
  奇斯也有同感,新進的榴彈居然是過期貨,恰好還出了問題,站在附近的史克爾就遭到了紛飛的彈片重擊,致命傷在頸動脈,除此之外,軀幹上也有零星的很深的傷口。
  頸動脈的出血已經被李鷺用止血鉗暫時止住,可是還有一點涓涓細流泄出來,傷患身上還有其他傷口在漏血。
  奇斯知道這簡直是強人所難。如果他有時間,絕對會把車開去大醫院。那裏有充足的人手,藥劑師、麻醉師、主刀、助手、護士……而現在,只有一個醫生,還是男科門診醫生。
  李鷺又轉身出去,奇斯覺得不安,手術臺上的史克爾面目慘白發青,隨時都會蒙主寵召的樣子。他焦急地跟了出去,看見李鷺正在接待臺上翻找,最後找到一個釘書機又轉了回來。
  會計看到她手裏拿的不是手術刀就覺得蹊蹺。他覺得這個醫生本來長得就不像醫生了,現在還拿個釘書機,簡直像是哪里跑過來的小秘書似的。於是問:“你要幹什麼?”
  李鷺瞪他一眼,沒有心情回答,拿起一瓶酒精倒在釘書機上。
  “你這是幹什麼?”
  “就算要幹也不是幹你。”李鷺說。
  會計嘴巴微張,啞口無言。出口成髒這種事不是他這種文明人能做得來的事。
  李鷺快手拉開患者的衣服,熟練已極地往他傷口上直接釘下去。
  “很痛……”會計看到這裏都快暈了,他是善於和數字相處的體面人,不善於應對鮮血淋漓的場面,這次看見用釘書機縫合傷口的實況演示,無異是參觀了一場十二世紀中歐酷刑大典。
  奇斯則愣了愣,突然想起的確是可以這麼做的,這是眼下最為快捷並且有效的處理方式
  “我不需要你們了,哪個出去一下,打個電話到大醫院,要他們調救護車來。本店是小本生意,雖然可以進行急救,但是取彈片什麼的還是要到正規醫院。”
  “約翰,你去!”奇斯說,倉促間叫錯了約翰森的名字。
  會計絕望地發現,就連認識經年的奇斯也跟著那醫生亂叫起自己的名字了。但是救人要緊,他訥訥地出去打手機,臨去還不甘心地提醒:“我叫約翰森……”
  
  *** ***
  全能診所24小時開業,開業不等於開門,晚上22時以後急診就需要按門鈴。星期五的晚上,李鷺很早就關上了一層大門,因為裏面實在是一蹋糊塗,到處都是史克爾流出的血。
  頸動脈的出血量不可小覷,打掃衛生和消毒用了不少時間。到了最後,看著被紅褐色的血凝在一團的床單,李鷺停下了手頭所有的工作,她慢慢地放鬆了背脊,靠上磨砂玻璃隔牆。
  額頭上還有讓人不悅的感覺,被槍管頂上腦袋的觸感不是那麼快就能消失的。李鷺脫下膠皮手套,按在還有紅色印子的額頭上。
  李鷺的這個診所時不時會惹上一些麻煩,槍械彈藥之類的算是常見。弄到她現在對於突入其來的危險完全是麻木不仁。早上那個金頭髮的大高個,著急得幾乎立即都要開槍了。李鷺能夠感覺到,保險拴全開,他扣住扳機的手指十分緊張。如果不是考慮到病人情況危急,真想好好地讓他嘗嘗全能診所醫生的手段。
  奇斯,一個敢於肆無忌憚地在醫生面前揮舞槍械的大笨蛋。槍管貼著額頭的冰冷剛硬的觸感,在眼睛前晃動的槍械特有的烤藍色澤,還有飽含了濃豔綠意的眼睛……
  李鷺丟下手套,心煩意亂地揉起自己的眉心。應該慶倖奇斯很快就離開了她的地盤,否則再堅持下去,李鷺說不準自己什麼時候會抄起牙科電鑽直接往那顆惱人的腦袋上打孔。居然敢拿槍頂她,真是不要命的舉動。
  “真是的,怎麼最近總是想這種血腥的事情?看來是工作壓力太大了,要不然歇業幾天去度假吧。”她自言自語地說,又收拾起那些血染的被單,準備丟進洗衣機清洗。
  門鈴突然響了,李鷺停下了手頭的工作。
  她幾步來到診所里間,擰了幾道門鎖才把後門打開。
  外面是一個黑頭發黑眼睛的年輕人,長的很漂亮,皮膚白淨透亮,像是還在讀書的大學生。他穿著白色立領襯衣,打著紫紅色的領結,手裏提著一個保險飯盒。那是在幾個街區以外上班的酒保,基於此人性格彆扭不願意透露全名的緣故,大家乾脆就只叫他楊。
  “我餓了!”楊說。
  “……”李鷺沉默,過了很久都不讓他進門。
  “好吧好吧,我不是來吃飯的。”楊一臉的不高興,“這是我最近搜集到的,市面上最新流入的致幻藥。上市才一個月就有至少五個人死於停藥綜合症了,醫院對它導致的毒癮完全束手無策。你幫看看能不能配置出相應的戒毒替代物。”
  “我儘量。”李鷺說,小心翼翼地接過飯盒,“先幫我準備十隻猴子試藥,不夠的話我再聯繫你。”說完她就要把後門關上。
  楊不識趣地用力撐住門口,死死地堵在那裏不讓她關上,頗有點死皮賴臉的樣子:“等等,我聞到了血的味道,今天接了什麼生意,怎麼這麼血腥!”
  “想知道?想知道我也不告訴你。”
  “別這麼冷淡嘛!讓我猜猜……史克爾•斯特拉托斯!S.Q.的大頭之一。”楊奸笑得很可惡,“然後還有誰呢,嗯,奇斯•威廉姆斯呢,有沒有覺得他的名字很熟悉?起司麵包先生……”
  李鷺微微地笑了:“連我的診所都查得這麼詳細,你是不想活了?還有,別忘了我們的規矩是什麼。”
  楊倒吸一口長氣,情報是他的愛好,但也是李鷺的禁忌。他無聊時自己查查李鷺的情況就罷了,怎麼還耍寶到她面前,這不是找死嗎!李鷺笑得燦爛,楊的背脊上開始流冷汗。
作者有話要說:經網友論證後(2009年8月26日更新),確定本文所參考的文獻主要有:
1 奇斯——《全金屬狂潮》;
2 楊——《地獄之歌》;
3 Z——《午夜凶鈴》;
4 李鷺——《生化危機》#$@OX&…… (-_-)
【殺手住宅非請勿入】
  
  酒保楊“啊”的一聲,像想起了什麼地說:“我都忘記了,今天是我當晚班,還有半個小時就輪到我了。我先走了,拜拜不送!”可惜決斷太晚,不等他脫身離開,下半身重要部位突然一痛,就此倒地抽搐。眼角余光猶見李鷺抬起的腿。
  “李鷺!”他不可置信地說,“你怎能這樣對我,我如果斷子絕孫,就是死了也要找你報仇啊!”
  “啊呀呀,你看看我的招牌,我是做什麼行當的呀,自然能掌握好分寸。即能讓你當下痛得激爽,又能保你以後雄起不誤,你應當感謝我技術了得。”李鷺起腳把他翻在門檻外面說,“除非我同意你查,否則別私自查到我頭上,記住了?”
  “記、記住了……”楊虛弱地說,絕望地發現板直的襯衣已經糟汙殆盡。
  楊狼狽地站起來,黑色長裝褲上沾滿泥漿。洛杉磯大多數地方都能做到一塵不染,但是也有例外的地方,比如小東京以南的混亂區以及李鷺住的地方。
  “你總是這麼粗暴,難怪到現在還只是一個人居住。看來就算想要招聘護士什麼的,她們也都會覺得生命安全無法得到保障,所以才紛紛離職的吧。”他抱怨地說。
  李鷺回身要把他關在門外,這時候,一種很古怪的打擊音樂從楊的褲兜裏傳了出來。楊看了來電顯示,對李鷺說:“是布拉德……看來他又沒死成。”成功阻止了李鷺關門的動作。在下一輪古怪之音開始前,楊把手機信號接通了。
  李鷺順手把楊交給她的藥品收好,然後轉身等待。
  “……我現在就在她這裏,你有什麼事情嗎?”楊正在對手機那邊問。
  “好的好的,我知道你不想重複說兩遍,那我們到那裏再慢慢聽不就行了嗎。”說完,楊掛上手機,有點抱怨地對李鷺抱怨,“布拉德不會是被打傷哪條腿吧,他叫我把你帶到他老窩那邊去。”
  李鷺說:“別拿他和你比,你就算了,他做事小心謹慎,說不定是發現了什麼東西。你開車來了嗎?我的哈雷佈雷現在還在修車行維修中。”
  “唉唉,我就知道自己已經被你當成專用司機了,跟我來,車子停在一個街區外。”
  
  *** ***
  布拉德的老窩在另一個地區。楊和李鷺在汽車旅館住了半個晚上,淩晨四點繼續驅車趕去,終於在早上九時前到達。
  占地不過四畝的小園林,中間矗立一棟三層的錯落型的建築物,其中整整一面都是藍灰色的玻璃幕牆。布拉德不喜歡血的顏色,他最喜歡黑色與藍色的搭配,還十分神經質地認為,Black和Blue和他都是B之一族。總而言之,他是一個有點小毛病的狙擊手,槍法神准。
  楊把他的黑色賓士停在園林外面的車道上,布拉德親自出來迎接。
  楊遠遠看見他從大門那邊的車道上步行過來,便十分受不了地隔遠對前來迎接的主人說:“你能不能改改自己的壞習慣,三步一個高壓線、五步一個地雷的,誰還敢到你這裏做客。”
  布拉德很快來到車前,開門把楊趕下車,自己進了駕座,回身丟了兩根雪茄給李鷺和楊,說:“不這樣我沒辦法安心睡覺。”
  楊受不了地翻白眼,上了副駕駛位:“那起碼應該安裝遙控裝置,否則每次有客人來,你都這麼出來親自開車嗎?”
  汽車沿一條詭異的路線開進布拉德的產業,該處產業的主人說:“遙控信號有被盜用的可能,我還是相信自己。”
  “他的神經質和強迫症又上一個等級了,你看看該怎麼辦吧。”
  李鷺攤手,事不關己地說:“他搭檔都放任不管了,我管算什麼?”
  “……”楊很失望。
  “謝謝,我不抽煙。”李鷺將雪茄交還給布拉德。
  “這不是雪茄,是我最新做的便攜炸藥,只要不進機場,一般不會被查出來。爆炸威力是TNT的四倍。可以炸掉一棟小別墅。”
  楊吹了一聲口哨,笑道:“這是最好的禮物,能不能多給我一些防身。最近做的虧心事太多,Z那邊又總是派奇怪的任務給我。”
  “不給。”布拉德很堅定地說。他一直專心于認路和駕駛大業上,布拉德大爺的別墅,走錯一步都能直接殯天蒙主寵召。
  “那麼能夠說一下你叫我來有什麼事了嗎?”李鷺問。
  “是這樣的……”布拉德停頓下來,因為車子安全地停在了自家樓下。
  “嗯,我們都聽著。”楊說。
  可是挑起話題的人卻不講了,他下車拉開別墅門口,進入玄關讓客人們換了便鞋,指引客人們避過房內各種各樣的保全機關,在三層的一間閣樓外面停下腳步。
  楊抓狂地撓腦袋,喃喃地說:“我果然和布拉德合不來,我討厭他喜歡說話大喘氣的習慣。”
  對於他明顯說給當事人聽的抱怨,布拉德毫不理會,對李鷺說:“我這次的任務其實是去多維貢……”
  李鷺抬起頭,她皺起了眉。多維貢這個名字絕不陌生,甚至像是與生俱來的,烙印在記憶深處一般的深刻。這是白蘭度留給她的印記,靈魂最底層的傷痕。
  “楊,我之所以把你也叫過來,是因為你是除了Z之外唯一知道五年前李的狀態的人。”
  聽到這裏,楊也不由得收斂去滿不在乎的神色,他試探地看身旁的李鷺。五年前是他和Z剛剛撿到李鷺的時候。他們這二十五個人中,哪個沒有自己的故事呢,然而最慘烈的或許就是李鷺了吧。
  “你在多維貢看到了什麼?”
  “我的任務沒有成功,而且還被打傷了一條腿。”布拉德說,“販毒家族的防守是出了名的嚴密,所以刺殺不成本來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但是在任務中還把自己弄傷了,這在我脫離師門以來尚是首例。”
  “……”
  楊和李鷺面面相覷,他們知道布拉德是多麼可怕的貨色。儘管有著小小的神經質和小小的強迫症,但是他的業務水準肯定是尖端的。在美國情報組織的檔案裏,布拉德這個殺手代號擁有3A的保密級別。
  
  “發生了什麼事?”
  “答案就在這扇門的那邊,裏面關著我從那裏帶回來的一個人……在多維貢,這樣的人有一群。他們神志已經不清楚了,體能超出了人類能夠達到的水準。然而肌肉量卻不多,從外表看去和普通人沒什麼差異——這樣的一群瘋子,隨便哪一個都能徒手擰斷鋼管。”
  “多粗的鋼管?”
  “小腿那麼粗的空心鋼管,管壁將近一釐米厚。擰斷!”
  楊倒吸一口氣,大聲道:“那不是和李……”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
  李鷺神色平靜地說:“可是我還沒瘋。”
  “這幾年來,儘管你身上疑問重重,但是我都沒有過問你的事情,覺得這是你私人的秘密。但是現在不同了,出現了一群。”布拉德回憶起半個月前的場面,那些被放出牢籠的“人”,僅僅具有人類的形態,神志已經完全被摧毀了。它們見到生物就屠殺,不論男女老幼、不分敵我,直到被摧毀殆盡才終結了那一場屠殺。
  “多少人?”李鷺問。
  “也不是很多,大約十來人。我懷疑他們可能是想要製造超越人類體能水準的士兵,而那群則是不成功的試驗品。”
  一切都是有代價的,超強的破壞力、短暫的爆發力……看上去可怕,實際上不堪一擊。因為只要是人類的肉體,都會有承受力量的極限。在破壞手中物體的同時,也是在破壞自己的肉體。
  李鷺沉澱了思緒,把推斷告訴布拉德:“是毒品。名字應該是Hell Drop,原始型或者改良型,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那在好幾年前還是尚未完成的致幻藥劑。”
  
  “毒品嗎,但是這不符合常理。”布拉德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從來不吸煙嗎,不是因為潔癖,而是因為煙葉會對體能有不可逆轉的危害,肺活量會降低,肌體韌性也有所損傷。煙葉尚且如此,何況是毒品。”
  楊他擔憂地看著李鷺問:“看吧,他果然問到這份上了,你還願意繼續說下去嗎?”
  李鷺咬牙思考一陣,反問:“如果我說出來,Z會不會有意見。”
  “放心,那個傢伙絕不專制。如果你自己都覺得沒問題,那就沒問題了。”
  李鷺點頭瞭解,她下句話就是對布拉德說的了:“我跟你說實話,所有的毒品都會對人身有害。但是不一定所有毒品都會降低身體素質。”
  “你這是什麼意思。”
  “Hell Drop損害的是人的神經系統,尤其是腦神經。”
  楊歎了一口氣,他知道那段過去對李鷺而言意味著什麼,因為他是為數不多見過那時候的李鷺的人之一。布拉德什麼都不知道,他只能安靜地聽著。
  門口那邊應該是一間不太大的臥室,剛才還安靜,現在大概是聽到門外的人聲,裏面開始有了響動,一種困獸般的嗚咽還有床板被搖晃的吱呀聲。
  李鷺閉了閉眼,裏面的情景不難想像,但是過去的已經過去了,生活總要繼續下去。如果想要在那種絕望中生存,就要學會適當的遺忘。至少如今正發生別人身上的痛苦,與她無關。
  她慢慢地說:“我記得大學時有一個同期的學員做的畢業論文是計算人體肌肉的承受力。算了一整年,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如果人體所有肌肉束同時同方向發力,可以與一個蒸汽火車頭相抗衡。”
  “……不可思議。”
  “你說得對,在生活中,沒有哪個人能夠辦到。”
  “但是你辦到了。”
  李鷺搖頭,回答:“能夠辦到要支付出巨大的代價。這種集中的力量太過強大,強大到超出了人體的極限。即使強用出來也很容易造成筋崩骨斷的後果。所以正常人的神經系統就將這種行為判定是絕不能夠被允許的。”
  布拉德不再需要問了,說到這裏,一切因素都能夠聯繫起來。損傷神經系統的毒品,強大的力量。
  “所以那些瘋子其實是以自傷為代價才得到那種力量。”他說,“那麼你呢?”
  “開門,讓我進去看看。”
  面對這樣的李鷺,即使布拉德也沒辦法反對,他不得不放棄剛問出口的問題,擰開了門鎖。
  
  房間裏沒有掛窗簾,玻璃幕牆外是一片茵茵的綠樹。儘管是密閉環境,仿佛也能感受到外界自由流動的空氣。
  靠牆一面有一張不銹鋼制的架床,上面用牛皮帶綁束著一個人——如果那還能稱為人的話。
  李鷺、楊和布拉德一起走到他面前俯視。
  
  那是一個黑種男人,超過兩米的個頭,身上肌肉虯結,連接肩膀和脖子的三角肌壯碩得如同磚頭一般,幾乎能夠媲美健美先生。
  “你說那些人看起來和普通人一樣,你撒謊。”楊說。
  布拉德皺起眉,他不喜歡被人說自己不講誠信。
  “這是裏面最健壯的一個,所以我才把他帶回來折騰。李鷺說得對,那些瘋子在使用出超常力量之後不久,就會像拔出土地的蘿蔔一樣完全蔫下去。很快就被多維貢當地武裝幹掉了。至於這個,是碩果僅存的。”
  但是可以看見,他如今的狀況也不好,涕淚交流著,嘴角流出大片的唾沫,含混淒慘的嘶叫。由於長期的嘶嚎,那嗓音已經弱得幾乎聽不到,即使他努力地想要以這種行為來減輕痛苦。
  “有時候心臟會停止跳動一兩分鐘,我不知道他能夠支撐多久。我回來已經半個月,腳上的傷都好了,他的症狀還毫無減輕。”
  李鷺說:“不會減輕,直到他死。他的腦神經已經壞了。這樣吧,我取一些血樣回去,至於這個人,你看著怎麼處理都好。”
  
  回去的路上,李鷺沉穩地開車,楊坐在副駕駛座上小心翼翼地偷看她的神色。
  過了將近十五分鐘李鷺還是一言不發,楊終於是忍受不了沉悶。苦悶得兩隻手都抓扯起自己的頭髮。
  旁邊突然響起李鷺的嗤笑。
  “笑什麼笑!”楊鬱悶地說。
  “我笑你的動作像猩猩,還是欲求不滿的那種大猩猩。”
  “哇啊啊!你這沒良心的,我這是在擔心你啊!”
  “擔心?有什麼好擔心的……”
  
  楊停下嘴,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心中的沉悶。五年前的李鷺,症狀只有重沒有輕。就連Z也說,他第一次見到這種狀況,他斷定那是一種沒有辦法戒除的毒癮。Hell Drop——地獄之泉。嘗過它的味道的人,都會忘了俗世的歡樂,只有再一次接觸到它的聖跡,才能有活著的快感,否則只能生不如死。
  “Z說你本來應該是死了的。”
  “是啊。”李鷺感慨良深地說,“但是沒死成。”
  “還說就算你活著,也不可能戒除原始試驗藥劑的毒癮。腦神經一旦受到那種藥液的毒害,就再也離不開它。”
  “……”
  “現在看到你好好的,我覺得很慶倖。幸好Z不是萬能的,嗯,非人類也有判斷出錯的時候。”
  李鷺沉默了將近兩分鐘。這段時間裏,楊心情放鬆地躺在座椅上,比起在布拉德別墅裏的那種壓抑,有個好好活著的李鷺陪在身邊,現在感覺是好多了。
  
  “其實……”李鷺猶豫地開了口。
  “其實什麼?”
  “Z說的也沒錯,請不要對我們的情報來源喪失信心。”
  楊放下墊在頸後的手,坐起身看她。李鷺專注地看路,雙手緊緊地握在方向盤上,神態一點也不尋常。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楊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原始試驗藥劑的藥性比改進藥劑要純正很多,本來是致死型的藥物。即使僥倖沒死,按照理論來說,毒癮也會很強烈。——到現在我還無時無刻不感受到藥劑對我的吸引力,就算在製作毒品戒除替代劑的時候,下意識也想自己製作出純正的原始試驗液體。”
  
  
【奇斯是原始人】
  
  “你!”
  “你不必擔心,”李鷺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吸引力再大,我也不會做出這種事的,我憎恨和白蘭度有關的一切,那是我活下來的唯一動力。”
  楊聽完這段平鋪直敍的話,雙手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褲子,甚至沒感覺到已經揪傷了自己的腿。
  他見過那種痛苦,雖然沒有切身體會過,可是他知道那是一種多麼絕望的痛,沒有盡頭,不知道何時結束,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有更令人窒息的巨浪打來。簡直就像是置身于完全的黑暗之中,到了最後,已經辨識不出自己的神智與黑暗之間的界限。仿佛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比湮滅還要淒慘的傷殘。
  李鷺對於白蘭度的憎恨讓她支撐過了長達整整一年的毒癮戒除期,讓她存活到現在。那是一種不知道應當如何形容的強烈意志。憎恨本身居然超越了求生的本能。
  他不知當如何表達心中所想,只覺得這樣的人生太悲哀了,令旁觀者也感到絕望的一種悲哀。
  “李,你還是找個能照顧你的人吧。就這麼一個人呆在那診所裏面,什麼時候出事了都不知道。”
  車窗外的梧桐樹飛退,車子裏卻聽不到一絲風聲。
  “你是在說笑吧,像我這種人…只能就這樣一個人生活下去……”李鷺說到這裏,再沒說下去。
  楊閉上了嘴,不知道心裏是什麼滋味。
  
  *** ***
  奇斯坐在病床旁的凳子上陪護,他百無聊賴地正在看一本介紹各國名槍的雜誌。經過這幾日的折騰,他的合夥人史克爾也醒了。再過一會兒,史克爾的妻子索非亞就要過來接手。
  在全能診所那會兒,李鷺只是就頸動脈做了精細的處理,至於其他傷口都沒有理會。據說有的醫生因為見多了生老病死,以至於尋常的重病在他們眼中看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只要不會死人的,都是可以擱在病床上等上兩三天的小病小患。奇斯以為李鷺也是那樣的醫生,但是到了醫院這邊,主治醫生的話讓他產生了異樣的想法,心裏很不對味。
  醫生說:“非常準確的手術、甚至應該說是精確!再也找不出這麼完美的急救處理了。”不但頸動脈修復術很精確,就連其他傷口的處理也是細緻得當的。
  這邊的醫生說:“再也沒有一場手術會比‘不出血’的手術難度更大!緊急處理中沒有動用電刀,出血量和創傷口卻不大,需要長期積累臨床經驗和一定的天賦才能達到這樣的水準。”
  事後,奇斯和會計聚在一起一談,發現全能診所裏那個男科女醫生真的很奇怪。她背地裏一定也接一些黑道上的活,所以對於槍傷、炸傷之類的有些經驗。奇斯和會計師得出這個結論。
  『奇斯,你怎麼了,難得見到你深思的時候。』史克爾用床頭的紙和筆表達自己的意見。因為脖子上的傷,讓他講話發聲都很不方便。
  奇斯把手中的雜誌隨便蓋在床頭櫃上,眼皮都不眨地撒了謊說:“沒什麼,我只是在想索賠的事情。”
  史克爾又寫了一行字:『床頭櫃上有油。』
  奇斯眨了眨眼,想起早飯的飯盒還在床頭櫃上放著沒洗。他蛋定地說:“沒關係,雜誌看了就要丟了,槍械年年都有新款,我總不能讓舊書在書櫃裏發黴。”
  史克爾無語地把筆放下,對於奇斯與人迥異的思維方式,他到今日已經見怪不怪。
  譬如說吧,他昨天就注意到了,奇斯過來陪護穿的是一件深藍的襯衣,配淺灰的西褲和上裝馬夾,這本來是十分漂亮瀟灑的打扮。
  洛杉磯明星很多,人們可不會都認得全,以奇斯的身體條件,這樣子隨便在街角上一站,肯定會有人以為他是從好萊塢逛過來的影星。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但是奇斯•威廉姆斯先生卻十分別致地在西褲下面穿了一雙深藍色網球鞋,而且當他坐到病床旁邊的高椅上折起腿時,史克爾注意到鞋子裏面居然沒有穿襪子……史克爾的妻子索非亞女士多年來致力於提高奇斯的審美品位,只能說這是一個任重道遠的任務。
  奇斯看見好友一臉便秘似的表情,不由又想到或許那個“全能男科診所”也可以順便帶治肛腸科。
  他完全不知道是自己超出規格的著裝讓史克爾有口難言,還無辜地安撫他說:“你乖乖睡覺。該死的軍火販子,這種東西居然也敢賣給我們。剛才警方過來查問,聽說了這個情況,當時那表情……”
  “那表情怎麼了?”史克爾覺得好奇,於是寫著問。
  “像做到最後突然發現射不出來一樣。”奇斯說到這裏,腦袋裏想那個全能診所一定也能夠治好吧。
  史克爾歎了氣,鼻子裏的氧氣管讓他覺得很不好受。奇斯是一個表裏不一的人,這一點他早就知道了,如果哪個被他外表迷惑的女人以為他內在也是一樣斯文有禮,那就等著見鬼去吧。
  史克爾寫:『你腦袋裏怎麼淨想這些東西。看來我要跟索非亞說一聲,讓她幫你找個不錯的女人。』
  
  *** ***
  李鷺沒有想到自己還會見到奇斯,那已經是她對史克爾進行急救的五天后。
  楊遞交過來的報告書上查得比較清楚,史克爾和奇斯是開私人武裝公司的,性質有點像是為雇傭兵和保鏢拉活兒的皮條客,養了不少實戰經驗豐富的雇員,深受保險公司的照顧,間或接受一些地方部隊的培訓任務。
  這樣的人身家不錯,走的是與政府為伴的康莊大道,按道理而言不會與他們這種暗地裏生存的人扯上太多關係。何況她本人也的確不想扯這種關係,誰知道哪天就被國家諜報機構列入需要高度注意的黑名單之中呢。
  這一天就診患者不多,她天還沒黑就掛牌收攤,器械全部消毒清洗了,把百葉窗簾都合上,把破舊的腳踏車從樓梯間推出來。先鎖門,然後準備出去買菜買麵包。
  洛杉磯大部分地方治安氛圍不錯,坐落在白人社區的房子不鎖門也不會有人闖空門,車主們也習慣了不鎖車,鑰匙就掛在遮陽夾板上。但是全能診所太靠近“小東京”了,就在那片大和民族聚居地以南的街區,是整個洛杉磯最為混亂的地方,出名的打砸搶毆慣發地。
  
  汽車發動機的聲音從巷子外面一直過來,停在她的身後。
  李鷺心裏一激靈,還以為又是什麼黑幫鬥毆事件找上家門了,轉過身,卻看見奇斯從車上下來,手裏倒提著一束深紅色的玫瑰。
  她狠狠地嚇了一跳,那反應像是見到刺客似的。
  “別,別跑!”奇斯連忙退開幾步。按照他的常識,看到女人要跑,最好的留人方法不是追上去,而是退後幾步,表示自己沒有動武的意圖。這樣的“常識”肯定會讓他在追求女性朋友時吃上大虧,不過面對李鷺,卻正好用對了方法。
  李露臉色陰晴不定地說:“我們家鄉有一句話,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我其實並不害怕什麼人來做掉我。”
  “做掉?”奇斯傻傻地重複,這種很黑道的說話方式是怎麼回事?
  她指著那紅得流油的花朵,像見到天敵的響尾蛇,尾巴都要豎起來一樣,說:“你拿這些花是什麼意思!”
  奇斯看看倒提的鮮花,又看看她,疑惑地問:“難道你不喜歡?花店老闆說年輕女孩都喜歡這種。”
  而且就他本人的切身體會而言,他自己的確也經常收到這樣的花束。那些上至六十幾,下至十二三的女性們,都喜歡把這種花往他辦公室裏塞。基於這兩年的經驗,奇斯深刻地認定,所有女性最喜愛的就只有紅玫瑰。
  “你確定自己是真的不知道紅玫瑰的含義?”
  “含義,有什麼含義?”他只知道價格不太便宜,比他在唐人街吃一碗蛋炒飯要貴多了。
  很好,李鷺想,這是個地不長草鳥不拉屎的鄉下來的純潔青年,好一個會用槍口頂著醫生額頭的純潔青年。
  “那天早上對不起,我太著急了,”奇斯說,“我不是故意拔槍的,真的,只是太著急了,那個人是我最好的朋友。”
  李鷺很寬宏大量,只想儘快擺脫這個會行走的麻煩,於是敷衍地說:“我知道我知道,誰都會有拔槍指著別人腦門的時候,你千萬別介意。”
  奇斯一愣,說:“我怎麼覺得你這話很不對勁?”
  “沒什麼不對勁的,您多心了。”
  說到這裏,冷場。
  李鷺身上自有一種氣勢,甚至比大醫院裏的醫生還讓人感到敬畏。奇斯摸不准她的心情,暗自開始千回百轉的思考:她為什麼不繼續說了,是生氣嗎?一定是的,那真是糟糕的見面,哪有病人親友用槍指著救命恩人腦袋的!
  李鷺想,這個大高個為什麼還要回來。如果是來割□的話,她不介意往他身上來那麼絕對能夠讓他深刻記憶一輩子的一刀。遺憾的是他不是來就診的,他站在這裏,手裏提著求愛用的紅玫瑰,他說他不知道紅玫瑰的含義,可是到現在還沒說一句能道明來意的話。
  最後是李鷺打破僵局:“我就跟你直說了吧,我是個小市民,不想惹什麼麻煩,更不想和黑社會扯上什麼關係。所以這件事就這麼結了,嗯,掰掰。”說完,爽快地一揮手,蹬上腳踏車狂飆離去。
  奇斯在後面靜立半晌。
  秋天的風颯颯的吹,洛杉磯的風讓他覺得有點涼。
  他撥通了史克爾的電話,向他最信任的合夥人尋求心理安慰。電話一接通,奇斯就沮喪地說:“史克爾,有人說我像混黑社會的,我們什麼時候淪落到要去跟第三產業收保護費的地步了!……你呀呀呀什麼呀,就是給你做急救的那個男科醫生啊……還呀呀?你就不能換個詞?……對不起,我忘記你現在還不能說話,只是純粹想發牢騷……我,我還是掛了。”
  
  *** ***
  洛杉磯是有錢人的天堂,天堂的種類很多,就要看你想怎麼過。
  奇斯泡在酒吧的吧台前,雙手捧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卡基調雞尾酒,眼睛直盯調酒師的雙手。調酒師正在為一位元客人調製一種叫做瑪格麗特的雞尾酒,他把檸檬切了四分之一瓣,用金屬小叉固定了,擰出新鮮的檸檬汁液,手勢優雅,讓人寧靜。
  “威廉姆斯先生,您今天晚上好像有些精神不振?”調酒師一邊開始用搖杯,一邊和吧台前的奇斯說話。這個調酒師也是個東方人,大家都叫他楊。
  奇斯經常來這個酒吧,與幾個輪班的調酒師都能談得來。說起來,酒吧其實也就像小診所一樣,主要還是靠著回頭客來支撐生意。
  奇斯說:“我像黑幫混混那種人嗎?”
  楊微微地笑,牙齒都不露的那種斯文靦腆,說:“真遺憾,我可沒有見過黑幫混混。”
  “唉!”奇斯又軟倒趴在吧臺上。
  旁邊一個人奇怪地問:“你今天怎麼了,狀態不勇啊,是不是失戀了。”那是個常客。他們這種單身為樂的男人,不喜歡看脫衣舞表演,也沒有什麼其他刺激娛樂,於是成天像個老年人似的泡在酒吧裏,捧一杯酒能耗上大半天。
  “失什麼戀,你能對一個女的男科醫生戀得起來?”奇斯唉聲歎氣。
  “男科醫生?”楊問,他的表情有點奇怪,奇斯敏感地注意到了。
  “叫做李鷺的,你認識嗎?”
  幾個人都好奇地轉過頭來,楊額頭上冒起冷汗,連連搖頭說:“你們誤會了,我不是那樣認識她的,我根本沒有光顧她那方面的生意。”
  奇斯對波羅維說:“看,女的男科醫生,是個男人都不想和她扯上關係,否則就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那你怎麼和她扯上關係的?”常客問。
  “一個朋友需要急救,就近就進了她那裏。”奇斯說。
  楊也說:“李鷺在我們華人圈子裏挺有名的。醫院對我們這些移民的收費格外高昂,去一次醫院等於是抽筋刮骨一次,所以大病小病基本都習慣去她那裏看。”
  “大病小病?”波羅維很好奇。
  “嗯,從牙科,到泌尿科。啊,不好意思,身為酒保還在吧臺上說起這些,是我的失職。”
  全默了。
  奇斯恍然大悟:“難怪在她那裏,什麼東西都能看得到。”
  “她那裏病人不少,但是收的診金很少,基本剛夠維持下去。有時候接到麻煩的手術才會收一單大的。”
  
  經過這次談話,奇斯越發對李鷺感興趣。他本來想第二天就去弄個明白李鷺怎麼就把他和黑社會聯繫在一起了呢。可惜當天晚上一個電話把他從床上拖了起來,公司的事情來了。
  這單生意約定了半個月的時間,十五人分三組,晝夜二十四小時輪班,酬金才收了六十萬。當然,這只是常規酬勞,如果有人在執行任務中出了意外,還會得到額外的補償。
  史克爾說得對,這年頭,保護人比殺人要難上加難,可是殺人卻比保護人能賺的錢多得多。不過史克爾也看得開,他安慰自己最經常用的話就是——還好,那不是日元。
  等奇斯從華盛頓回到洛杉磯,合夥人史克爾也好得差不多了,紗布雖還沒去掉,人終於可以生龍活虎地回去照顧生意上的事情。
  奇斯趁機請了半個月的大假,準備好好逍遙一下。
  
  
【醫生比恐怖片可怕】
  
  逍遙大假第一天。奇斯又站在了全能超效診所外面,大清早,吹冷風。
  他呆呆地站在看板旁邊,被裏面傳出的淒慘叫聲所震懾,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扭頭就走。裏面有女人在哀叫:“幫助我丈夫,求你!”
  男科醫院+女人+求你幫助我丈夫=WHAT?!!!
  ……又是一對由於雄性生理功能不全導致夫妻生活不和諧的男女,難怪這女人叫得如此賣力呢。奇斯歎氣。
  早上七點多,天剛亮不久,離上班時間還有兩個小時。開始有零散的路人從小巷裏經過。
  一個東方人婦女帶著一對大概才五六歲的兒女經過他旁邊。小女孩回過頭好奇地打量看板和奇斯,媽媽馬上制止說:“貝蒂看路,別看變態。”
  ——在保守的東方人眼裏,看板上有關讓人“更high更快更強”的鼓吹就是變態言論,站在看板旁邊的男人是變態病人。
  奇斯忍無可忍,掀起簾子往裏沖。
  
  李鷺都忙得快要瘋掉。頭一夜就有人按門鈴急診,開門去看,是一男人把他妻子抱過來接生。
  男人牛高馬大挺有力氣,膽量卻不大。他妻子在產床上痛得抽筋,注射了杜冷丁還呻吟不斷,把男人嚇得臉色發白。羊水剛破,隨著妻子的慘叫,那男人就直接昏倒在地了。搞得產婦顧不得自己痛,爬起來扯著李鷺的衣袖哀叫:“救救我丈夫!救救我丈夫!”
  
  奇斯進入那間萬能手術室去找李鷺,剛看一眼就立刻崩了……一個男人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翻白眼,一個女人在產床上痛哭流涕,扯著李鷺的衣袖像扯救命稻草似的。
  “救救他!”女人身上蓋著藍色的被單,死死抓住李鷺,虛弱地哭。
  李鷺瞪奇斯一眼:“你來做什麼。”
  “我……”奇斯發現自己很奇怪,平時在外面、在公司,都是理智型的人物,雖說不是什麼家喻戶曉的BIG,但是業內同行絕不至於小看他。可是到了這家該死的男科診所,就變得先天智障加後天腦殘,話都說不全。
  李鷺說:“那邊的工具箱遞給我。”
  女人快斷氣地哭:“救救我丈夫!”
  奇斯遞箱子:“給你。”
  “求求你,救救他……啊,痛……”
  陣痛總算又來了,奇斯居然感到很慶倖。
  李鷺從工具箱裏找了把大號剪子出來,放在女人面前:“你再不好好生孩子,我把你男人命根子給去了。”
  女人一看那巴掌大的剪刀口,眼睛一翻,暈了。
  李鷺松了口氣:“總算消停了,你們倒是夫妻情深。”
  “可是……”奇斯囁嚅,他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產婦和產婦的昏倒的丈夫,以及因為產婦和產婦的昏倒的丈夫而顯得陰沉的男科女醫生。
  李鷺不理他,出去準備器械和藥物。臨經過地上的男人身邊時,順勢踢了一腳,罵:“沒用的男人。”
  她踢的位置十分接近男人中間,看得奇斯有點發顫,甚覺自己沒有遇到這樣的敵人是天父恩賜。
  等李鷺回來,手裏多了許多東西。張開臨時無菌室,消毒,麻醉藥劑、手術刀具……
  “等等,你要幹什麼?”奇斯及時阻止了她。
  李鷺低頭,眼睛如同射出箭來,盯住奇斯抓住她手腕的大手。
  “你要給她剖腹產?”
  “是的,胎位不對,現在正好是時候。”
  “出了問題怎麼辦?你負責?”奇斯不會表達他心中所想,他只是想提醒李鷺要知道如何保護自己,最低限度也要保護自己不被法律追究責任。
  “什麼問題?”李鷺撥開他的手,溫和地說,“你害得我又要進行一次消毒。”
  “全身麻醉很容易出問題。我有一個朋友,因為全麻失誤……”奇斯說不下去。那個朋友後來沒有醒來,沒有奇跡,他到現在還躺在病床裏,每隔半小時要靠護士翻一次身。即時有定期的按摩,全身的肌肉都已經萎縮了。
  李鷺大概知道麻醉會引起什麼問題,所以大醫院能避則避,如果實在需要,也會取得患者或家人的同意簽字。
  “……我已經取得她和丈夫的同意簽字了。”她說。
  “行醫資格呢?麻醉師資格呢!”
  李鷺已經進入無菌室,停在透明幕布裏,奇怪地審視他,旁邊是個等待剖腹產的昏迷產婦,外面還有產婦昏迷的丈夫。她很奇怪地問:“你是在為我的事情擔心嗎?可是為什麼呢?我不過就是曾經幫你的朋友止過一次血,而且也收了高額的診金。你甚至還不知道我是誰。”
  “我知道你是誰,你是我朋友的救命恩人。”
  李鷺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哎……”李鷺指著外面,說,“麻煩你出去一下。”
  奇斯很乖很乖地走了出去,來到接待廳裏,他腦袋裏亂成一團。
  活了這麼大,二十九將近三十的年紀,拉過五次女性的手——為了把她們從槍林彈雨中拖出來,親過兩次女性的嘴——為了給她們輸送氧氣,而且其中一個是六歲的小女孩,一個是七十八歲的老太太。
  但是她們從來不會問他:“你為什麼擔心我?”
  一般都是問他:“你為什麼不愛我?”
  究竟是為什麼呢?奇斯被李鷺的問題搞得快瘋掉,他又撥通了史克爾的電話。
  電話一接通,奇斯就茫然地問:“史克爾,她問我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這一回,史克爾是休養到說話也不會震痛傷口的程度了,但還是被他莫名其妙的陳述句搞得莫名其妙。
  “她問我為什麼要擔心她呢?”
  “那你擔心她了嗎?”史克爾的聲音懶懶散散的,好像嘴裏還在嚼著牛油吐司。
  “史克爾,我好像喜歡上她了,可是為什麼呢,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從哪國來的。”
  耳機裏的那邊沉默了一陣。
  “啊!?”史克爾反應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結結實實地大叫一聲,緊接著從耳機裏傳出鍋碗瓢盆之類傾倒的聲音,好像到了世界末日,史克爾狼狽萬狀地問,“奇斯,你現在在哪里?”
  “全能超效診所。”
  “該死的我不知道在哪里。”
  “就是給你止血的那個。”
  “那時候我都已經昏了。”—_—
  “約翰知道。”
  “哪個約翰?”
  “會計師。”
  “你說的是約翰森?”
  “大概是的。”
  “好,你在那裏別動,哪里也別去,我馬上就過去接你。”
  電話收線,奇斯軟倒坐在接待台旁的沙發上,渾身軟綿綿的沒有力氣。怎麼會這樣,一旦覺得好像有點喜歡那個醫生了,結果越想就越是,越發沒有辦法否認了。每次和她說話,都讓他皮膚上一層一層地起雞皮疙瘩,就算和最兇猛的Killer正面對上,都不會有這樣激動的感覺。比芥末更加嗆人,比川辣更加夠勁,東方人都是這樣勇猛的生物嗎?
  他沉浸在煩亂的初體驗中,裏面手術室的李鷺大聲叫起來:“金頭髮的那個大高個,幫我把後臺的純淨水扛過來。”
  在奇斯回過神之前,身體就作出了行動,區區四十加侖的一桶水不算什麼重量,他送進了手術室。透明的無菌倉裏,藍色被單遮擋了產婦大部分的身體。
  奇斯按照李鷺的吩咐把水桶放在無菌倉旁邊的地上。抬眼一晃就看見肚皮隆起的形狀、鮮豔的刀口、李鷺手裏抱起的血淋淋的一團。
  奇斯想,我是《電鋸殺人狂》的狂熱粉絲,《開膛手傑克》的忠實觀眾,《現場碎屍》是床頭必備碟片,《鐵血戰士大戰異性》之類只是小菜一碟;以前殺過狗宰過羊,幫朋友取過子彈截過爛骨……
  ……但為什麼頭還會這麼昏呢?
  
  李鷺把嬰兒口鼻中的殘液吸去,伴隨著嬰兒響亮的哭聲,身後傳來咚的一聲巨響。她驚愕地回頭,發現地上躺了兩具男人活體。
  昏倒的產婦丈夫。
  昏倒的路人甲奇斯。
  
  *** ***
  奇斯昏倒的時候,撞翻一個器械盤,落下的刀子紮進了他的手臂。
  史克爾首次神志清醒地進入全能診所,就看見他的搭檔奇斯難得的失態的一面。以至於直到現在他還笑得前仰後合。奇斯不安地昏睡在沙發上,眼下有烏青的印記,像是為惡夢所苦的可憐的孩童。
  李鷺算是仁至義盡,她在處理完產婦和嬰兒後,立即就為奇斯包紮了傷口。史克爾臨走的時候,連連感謝上次李鷺對他的救命之恩,詢問診金夠不夠。
  李鷺臉色陰沉地說:“上次是上次,你朋友已經幫你支付過了,這次的要另外算。雖然主要責任在於你的朋友隨便昏倒,但把利器隨處亂放也是我的責任,所以這次就不收診金了。可是紗布和外傷藥的成本還是要收回來的。你可以選擇用醫療保險支付,但是我們比較歡迎現金。”
  為了替好友取得診所主管人的好感,史克爾為此支付了五個美元。
  史克爾的脖子上還纏著紗布,可是奇斯失態的事情是如此的震撼了他的魂靈,以至於從看到好友被包紮周全的樣子,到上了車回了家,一直到奇斯自然蘇醒,史克爾斷續反復發作的抽搐性大笑還是停不下來。
  “你喜歡上了個難搞的女人,”史克爾說,“不過不要緊,我會幫你查查她的喜好。”
  他的妻子索非亞從廚臺上把水果和咖啡壺端過來,笑著問:“你們遇到什麼事情這麼開心?”
  “一個女人!”史克爾說,“是一個讓人畏怕的女人,我們的奇斯終於找到他的春天了。應該算是一見鍾情。”
  “那多浪漫!”索非亞說,“當年我也是對你一見鍾情。”她和史克爾在同一所大學取得了法學學位,史克爾畢業後和奇斯合夥開了公司,索非亞則成為了律師,她的目標是成為州立法院的法官。不過據說最少還要再奮鬥十年,因為州立法官任職要在四十歲以上。
  “問題是奇斯好像不得對方歡心,”史克爾說,“還給人家添了麻煩。你能想像得到嗎,他第一次見到那個醫生,不但很失禮地大吼大叫,而且還拔槍頂在她腦門上。”
  “啊呀呀,奇斯,我知道你的成長環境有異于普通的美國公民,所以習慣用槍械解決問題。可是這麼對待一位女士也太不道德了。”
  奇斯低垂腦袋,神色顯得灰敗。他沮喪極了,他本來絕對不是想要幫倒忙的。這回可是出盡了洋相。
  “小奇斯啊,你以前不是對這種血肉橫飛的東西熟視無睹嗎,怎麼這次如此脆弱了。真是可愛得我見猶憐。”
  奇斯狠命砸了一個抱枕給史克爾。他皮膚白皙,格外藏不得紅色,看得出脖子到耳根都血了一片。
  “謀殺啊謀殺啊!”史克爾大叫!
  索非亞安慰地說:“沒關係的,奇斯你已經算不錯了。你應該去查查各大醫院婦產科的記錄,沒有幾個陪同生產的丈夫能夠在妻子生產過程中安然無恙的。所以說,男人真是沒用。”
  被歸類為“沒用男人”的奇斯不答話,把臉埋在旁邊米奇老鼠的大頭裏。
  “如果她事後報警,奇斯的持槍資格就要取消了。”史克爾又補充。
  “那位醫生真是個有善心的人士,但是我不贊同她縱容犯罪的做法,她還是應該報警。”
  “索非亞,你就別再打擊奇斯了吧,他都已經夠倒楣了的。”
  奇斯一臉委屈地縮在沙發一角,身邊圍繞零零總總的布偶,他抱著小鹿斑比的巨大玩偶。
  ——相映成趣!史克爾夫婦饒有趣味地得出結論。
  
  
【洗澡別忘帶武器】
  
  日曆翻過十二月,就連地處南方的洛杉磯也開始比較冷了。和北方不同,至少這裏樹木還是沉沉的綠色。把最後一批藥劑試驗體處理完畢,李鷺將最後獲得的戒毒替代劑生物鹼晶體封入一枚試管中,覺得肩頭上的擔子總算松了些。
  和楊、Z他們認識經歷了五年,他們的目標一致,就是阻止墨西哥附近毒品產區的擴張。合法的手段也好,非法的手段也行,只要能夠達到目的就再所不惜。
  布拉德全球性地接殺人營生,楊只是一個小酒吧的酒保,至於組織裏其他的埃裏斯、卡爾、朵拉……有的是華爾街的資產評估師、有的是政府公務員。李鷺不知道其他人為什麼參與入這個組織,也沒興趣知道,那對她沒有任何意義。
  有意義的是,Hell Drop的原始試劑——這個使她經受了長達一年戒毒期的毒品,如今似乎取得了相當大的進展。白蘭度•阿基斯這個人,逐漸從多維貢的幕後走到了台前。
  李鷺醒來,睜開眼睛是白色的天花板。她一時之間還感到有些恍惚,而後就被冷空氣凍得越發清醒。往窗臺看過去,外面黑濛濛一片,還沒有天亮的樣子。按掉了預設的鬧鐘,起床。
  這幾天事情太多,頭一夜也沒有睡好,淩晨三點才上床。音箱還沒關,電腦螢幕也在閃爍,正在播放線上新聞,電臺評論員在播報環球一周時事。
  羅可的大嗓門顯得很精神,正在講述墨西哥邊境兩大家族的恩怨史。阿基斯家族與杜羅斯家族,羅可很幸災樂禍地說,我們應該感謝這兩個毒梟世家獨特的世界觀,在過去百年中,他們反目成仇,即使家族內部也一直都在內訌。而沒有將全副精力都投入到毒品生產上。
  李鷺沒工夫理會主持人惱人的嗓門,穿上黑色中袖高領毛衣,到書櫃前挑了一瓶薄荷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坐在窗臺上等待天亮的到來。這棟被夾在高層建築物之間的六層小樓租金還算便宜,她簽了長期租賃合同,租借下一整棟樓。六層樓上是兩間臥房和一間書房。她靠坐在主臥的飄窗臺上,一動也不想動。
  手機鈴聲突然響了。李鷺心煩意亂地放下酒杯,從書櫃上的座架拿下手機接通訊號。
  “早安,”那邊是楊,“埃裏斯從多維貢回來了,他的腿被打傷了,不過帶回了不得了的消息。”
  “什麼時候的事,需要我的幫忙嗎?”
  “前天晚上,只是皮外傷,你上次給的外傷藥還有很多,他自己都處理好了,”楊說,“不過有很驚悚的消息,我過一會兒發給你,你注意查收。”
  “我知道了,謝謝。”手機那邊的訊號迅速中斷,只剩下嘟嘟的掛斷聲。
  李鷺來到電腦前,郵箱早就是打開狀態。她坐在電腦前又在發呆,沒過幾分鐘,終於有了新郵件進來。
  李鷺點開來看,是一封生日快樂電子賀卡,伴奏是一段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有點嘈雜的電子音樂……她皺起眉,聯上待機在一旁的筆記本,運行其中的一個錄音軟體,錄好後立即將臺式電腦關了機。這是楊幫弄到的筆記本,運行速度不錯,不過片刻,音符被替換成一段莫爾斯密碼。二次翻譯後,變成了如下一段文字:
  白蘭度•阿基斯將與杜羅斯家族聯姻,私人武裝部隊合併逾八萬人。
  Hell Drop取得重大進展,來春將進入量產階段,銷售管道亦已打通。
  ——From Young
  
  李鷺默默看完譯文,按下粉碎鍵。
  阿基斯與杜羅斯是墨西哥邊境三不管地界裏的兩大家族。各國官方基本不敢公佈它們的勢力究竟有多大。但是有一點是可以確信的,每年新出產的各種毒品,百分之六十出自於這兩大家族的農場。
  說是農場,不如說是國度。他們不需要員警維持治安,不需要政府進行社會管理,他們自有私設武裝部隊。幸運的是,由於生意上的傾軋,阿基斯與杜羅斯兩家在過去百年裏一直如同天敵般相互仇視,這也給墨西哥和美國的緝毒事業提供了非常大的便利。
  然而現在兩家卻聯繫在一起。結合點就是白蘭度•阿基斯這個人。
  
  書櫃的一隅有一張班級照。其中有一個黑頭發白皮膚的年輕講師。微曲的頭髮很濃厚,遮蓋了大部分的前額,黑絲邊框的眼鏡後面,是琥珀色的眸子。
  她咽了一口酒,嘴角掛上一絲嘲諷的冷笑——琥珀色的眼睛?那幾年白蘭度騙得她夠狠,就連眸色都是假的。白蘭度•阿基斯,那雙如同猛毒一般的濃綠眼眸,就算過了這一輩子,她也不可能忘記。
  手機突然又響了,李鷺心情不太好,放在一邊沒有理會。但是楊奸笑的聲音一遍一遍地重播,不厭其煩。李鷺很是懊悔,那該死的酒保以前擺弄她的手機時沒有進行阻止,以為這不過是個沒什麼大不了的通訊設備。然而一旦手機鈴聲被替換成最讓人厭煩的人的聲音後,事情就不同了。
  她不耐煩地接通訊號,沒好聲氣地問:“又怎麼了?”
  “沒,因為事情涉及白蘭度那個人,所以想確認一下你是否安然無恙地看完了資訊,沒有四處發飆。”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我即使發飆也絕對不是因為白蘭度,而是因為你的騷擾電話。”
  “啊,原來是這樣的嗎,可憐的白蘭度,事到如今居然都不及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
  “如果你願意取代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的話,我不介意在你身上捅出一個馬蜂窩。”
  “狠心的女人,就不能讓我自我陶醉一會兒嗎。”楊抱怨道。
  李鷺輕鬆帶過他的抱怨,轉移話題說:“戒毒替代劑已經做好了,你什麼時候來拿?”
  “我在幫布拉德製作安保遠端控制系統,過幾天再去你那裏拿吧。”
  “布拉德,那個信奉手動安保系統的人?”
  “他這回想要試試看新技術。他順便也要給我介紹一個信用不錯的軍火商,我要去看看有什麼新款自動手槍。”
  
  沒什麼話好說的了,李鷺想起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於是又說:“我想洗澡。”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楊才故作鎮定地回答:“我知道了,你洗你的去,不用連這種事都報告。”
  “可是天然氣被停掉了。”
  “又?!!”楊的聲音體現出抓狂本質,“銀行不是有自動繳費業務嗎!”
  “我忘記往裏面存錢了,這你可不能怪我,為了你上次交待的戒毒替代劑,我廢寢忘食日夜不停,什麼旁的事都做不了。你難道不覺得有愧於我?
  “你現在想怎麼樣。”
  “嗯,我想去你那裏洗。”
  “……”
  “不給去的話就別想拿到成品了,合成路徑我馬上就毀掉。”
  她說完,然後聽到話筒裏傳來磨牙聲。
  “好吧,你自己去吧。”
  “密碼鎖怎麼開?”
  那邊傳來的咬牙聲越發響亮,最後楊還是很容忍地說:“你到了就給我打電話,我發送進入許可。”
  “謝謝,你最好了!”李鷺興高采烈地親了一口,掛斷電話。
  
  楊是個聒噪的酒保,調酒十分專業,味覺嗅覺極其靈敏,所以也格外受不了別人進入他的領地。他住在犯罪多發區,整整一棟三層小樓都是他名下的物業。
  李鷺順利入了門,學楊的痞性子吹了聲口哨。楊這個陰謀家,把自己的樓房搞得跟未來世界似的,開門關門、熱水燒飯,全部遠端遙控。
  李鷺連洗浴用品都不用帶,仗著有主人的通行令,在房間裏暢通無阻。手機又響了,她接起來,楊在那邊叫:“不許上二樓!”
  “我沒上啊……”李鷺理直氣壯地說。
  “別以為我不知道,室內監控開著呢。”
  李鷺抬頭一看,居然還真在牆壁裝飾花束後面發現了針孔攝像機。
  “原來這是二樓啊,”李鷺大言不慚地說,“我還以為是一層呢。”
  楊氣得直咬牙:“那你以為剛才進門的一層是什麼?”
  “啊,我以為我是從地下室進來的。”
  “李鷺!”
  李鷺堵著耳朵,把手機拿遠直接關掉。難以置信地自言自語:“原來男人龜毛到一定程度,叫聲也是會要人命的。”
  抱怨是抱怨,她還是認命地退回一層,熟門熟路地找到了洗浴間。楊的洗澡間十分奢侈,占了半個一層,有直徑兩米的洗澡池,新款的按摩床、黑色牛皮沙發、紅木茶几,甚至還擺著一台二十弦箏。完全是不倫不類不洋不土的裝修風格。
  雖然淋浴能保證衛生潔淨,然而能夠有一個浴池,尤其是2×2米的大浴池,感覺會尤其的好。李鷺先用消毒液把池壁清潔了一遍,發現根本沒搓下什麼油泥,證明楊有能力把自己的老窩打理得一塵不染。他容不下別人進來,衛生肯定是自己搞的,真不知道哪里來的美國時間打理那麼大的範圍。
  燈具開關就在水池旁邊,李鷺感歎著甚合朕意,抬手把室內所有燈光都關上。
  
  黑暗。
  安靜。
  浴室裏除了水輕輕晃漾的聲音就再沒有其他動靜。
  完成了工作的李鷺心無旁騖地享受劫後餘生的快樂。前一段不斷提純生物鹼的日子根本就是災難。需要時時刻刻關注藥樣的變化,控制反應速度;尤其那些試驗動物,由於毒癮發作而弄得地下室全是排泄物,花了不少氣力去打掃。李鷺早就習慣打碎門牙和血吞。只要能夠完成Z交待的任務就萬事大吉。
  楊喜歡用橄欖味的浴鹽,池子裏充斥著若有若無的青澀氣味。漸漸的,李鷺放鬆了肩膀,頭枕在池壁上,進入睡眠之中。
  奸笑手機鈴聲又突兀地響起來。在蒸汽繚繞的黑暗浴室內,顯得格外淒厲。李鷺渾身一震,幾乎被嚇趴到池底,睡夢中被驚醒過來,看到擺在岸邊的手機閃爍藍色的鬧鈴光。
  什麼事這麼著急?
  她摸到手機接了起來。
  “我是楊。”那邊說。
  “我知道。”
  “你趕快離開那裏,”楊的聲音顯得很緊張,李鷺也不得不收束了注意力,聽他有什麼說法。
  “埃裏斯被白蘭度的人盯梢上了。他從多維貢回來第一站就是到我家,現在已經有不明身份的車輛停在樓外。”
  “你從監控器裏看到的?”李鷺問。
  “是的,我剛剛發現。啊,已經下車了,一、二……一共八個人,帶司機。他們很重視埃裏斯嘛!”
  “埃裏斯是能從多維貢帶回情報的人,夠格讓他們感到重視。”李鷺用肩膀夾著手機,從浴缸裏出來,用極快的速度擦幹身體穿上浴衣。
  楊又繼續說:“地下室有通往外面的通道……暈倒!他們有五個在週邊守著,三個打算從地下室進去,帶了槍,應該是……”
  說到這裏,手機似乎被搶過去,緊接著是布拉德的聲音:“李,我是布拉德,你最好趕快出來,他們全部配備Swiss Arms公司生產的突擊步槍。”
  對於這位殺手中的超級專家說的話,李鷺完全相信,只是有些聽不懂。她說:“不要跟我說什麼公司,說性能!”
  布拉德毫不停頓地迅速解釋:“子彈初速大約是九百米每秒的超音速,有效射程大約六百米,而且子彈連發,足夠在十秒內把你打成一百洞的穿孔蜂窩。精確得像瑞士鐘錶一樣。”
  李鷺感到了事態嚴重,來到浴室百葉窗前,從窗簾間的縫隙往外看。兩輛小型卡車停在房子外面。幾個人正在想辦法悄悄進入地下室。
  “楊,你屋子的安保系統能支撐多久?”李鷺雖然這麼問,其實也知道不能支撐多久。
  楊屬於狡兔三窟類型的人,他這個產業並不是很重要,即使有防盜系統,那也僅僅是防範闖空門的持槍盜賊之流。那些盜賊小混混,頂多就是從街邊店買的射程一百米以內的小手槍,與瑞士公司生產的連發突擊步槍相比,根本是小矮人見到了綠巨人的差別。
  楊接過電話:“你從三樓樓頂出去,一定有辦法的。”
  李鷺往上面看了看,發現這一面牆較近的建築物也要在十幾米開外。
  “快!他們已經進入地下室了。”
  “你房間有什麼武器嗎?”
  楊沒有來得及說話,手機訊號突然中斷。聽筒裏傳來叭滋滋的噪音。李鷺關了機,知道那兩輛小型卡車裏放有訊號阻斷器,恐怕網線、電話線什麼的也被剪斷了。
  李鷺把手機收好,在四周尋找能夠使用的武器。
  來的是白蘭度的人!
  她和白蘭度相處的最後一日所見的那些人,沒有一個是好對付的。不知道今日會不會遇上當時的熟人。
  時至今日,當時注射進血管的毒品仍在時不時閃爍著危險的訊號,它在召喚著她投入毒癮的懷抱,引誘她繼續接納致幻藥物的注射。心情是難以抑制的興奮,呼吸不由得稍微急促起來,手心出了薄汗。這份痛苦,一定要他償還!
  
  如果能有什麼趁手的武器……不論是警用伯萊塔也好,或者單兵匕首也行,對方手持怪物般的連發步槍,她至少需要足以致命的武器……
  她突然想起那架古箏,處於這間不倫不類的浴室中央的琴具。因為之前一直注意於浴室裝潢的不倫不類,所以反而對古箏的出現沒有太大感覺,如今再想起來,簡直就像是為了讓這具琴出現得恰到好處,而將浴室裝修得七零八落。
  好樣的,李鷺在這一刻也不由得欽佩楊的奇思妙想。她摸到那具冰涼的樂器,這樣的工具真是趁手。
  
【古箏也能要人命】
  
  箏的琴身尾端其實就是個中空的琴盒,裏面一般會放置撥弦用的玳瑁片,以及用於更換琴弦的金屬絲線。在這個異國他鄉,大概沒有幾個人能夠知道琴具裏的蹊蹺。
  楊的琴盒裏放的是成卷鈦合金弦,各種型號的都有,一眼看過去就好像的確只是為了更換琴弦而準備的。最細的就像是高音琴弦,直徑才不到一毫米,最粗的則有三四毫米之粗。
  李鷺一眼掃過去,立即選中了一卷最細的,一整卷就是十米的長度。這雖不是李鷺最趁手的殺人器械,畢竟還是可遠攻可近守的武器。
  楊以前習慣用這種東西絞別人脖子,在他的手裏,這種物件足以媲美銳利的匕首。至於琴盒裏的那些撥弦用的假指甲,則將楊之變態體現得淋漓盡致,看上去像玳瑁製品的那幾片東西,確確實實是鈦合金,只是被鍍上了甲殼似的色澤。看到這個,李鷺不免想到那些被楊用十指活活扣死的販毒者。
  
  *** ***
  有著“黑皮怪”之稱的加洛林陰冷地緊盯眼前這棟怪物似的建築物,他卻沒有覺悟到,他自己的膚色與黑夜融為一體,如果微笑打招呼的話,絕對會把許多人嚇得半死,以為憑空飄出一副白燦燦的牙。
  他是墨西哥附近多維貢地區的住民,至少在七代以前就被從非洲販運到了美洲。經過前兩代的黑白通姻,他還仍然具有明顯的黑人特徵。身材是鐵鍋一般的魁壯,皮膚是煤屑一樣的油光滑亮。
  加洛林的祖父和父親格外喜愛多維貢,那片地區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夠控制,黑人與白人擁有絕對平等的地位,當美國的黑人還不能在公車上獲得座位時,多維貢地區則早就對黑白通姻見怪不怪了。
  加洛林也喜歡這樣的生活。
  在近百平方公里的地域裏,阿基斯與杜羅斯兩大家族才是真正的國王。種植罌粟的農夫、負責銷售管道的販子、確保農莊安全的雇傭兵們,都享受豐厚的報酬,生活無須憂慮。
  至於兩大家族,他們所控制的私人武裝部隊達到了八萬人的規模,並且有雄厚的資金後盾來充實軍械庫和單兵武裝。他們的武器裝備比毗鄰而居的墨西哥政府軍要先進上至少三十年,並且幾乎達到了即時更換的程度。
  在三十五歲以前,加洛林是多維貢的清道夫,主要任務是為毒品銷售剷除礙眼的目標,比如提出禁毒提案的某國議員、即將查處大宗毒品犯罪的警方要員。如今既已成家,並且還成為了兩個孩子的父親,獲得家族的許可,加洛林也就脫離了四處奔波的清道夫職務,成為白蘭度身邊家族護衛隊的一員。
  這一次,他是接獲了上層的命令,追查一個侵入多維貢獲取情報的不明人物,終於查到了這裏。
  
  加洛林的助手安靜地來到他身邊,小聲說:“多維貢的通訊。”
  現場暫時沒有動靜,他將事情交托給助手,自己進入卡車。電腦上的視頻裏是一個棕灰色頭髮的女性,瑪麗•阿基斯,白蘭度少爺的得力臂助,將近四十歲的年紀,皮膚保養得很精細。這個手段毒辣果斷的女人,即使在雇傭兵和家族護衛部隊裏,也有著“左臂右膀”的稱號。
  阿基斯和杜洛斯是多維貢的兩大姓氏,據稱有近千人擁有同樣的姓,歷代傳承下來,卻也分化不少,既有製作玻璃器皿的手工工匠,也有種植作物的農墾人,當然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處於多維貢地區權力頂端的那一少數人群。儘管在歐美,有著以族姓加上先生這樣的稱呼傳統,但是為了更好地區分兩大家族的成員,多維貢區域裏,便養成了以名字加先生的稱呼習慣。
  “加洛林,”連接於電腦的耳機裏傳來瑪麗幹練而且乾脆的聲音,“事情辦得如何了?”
  “已經追查到他們的巢穴,第一小隊正在進行巢穴清理。”
  “很好,白蘭度少爺對你報有很大的期待,希望你能一次成功。”
  “我一定不會辜負厚望。”
  “這個任務完成後,還有一件事情希望你能處理一下。”
  加洛林安靜地聽著,居住在“大屋”裏的阿基斯們是供養他生活的衣食父母,只要是他們提出的要求,都是他必須完成的工作。
  瑪麗微笑道:“放鬆肩膀,不要這麼緊張。”
  “是的。”加洛林依然緊張著。上面的命令是絕對的,沒有可以讓他鬆懈的餘地。
  瑪麗繼續說:“我們在美國的生意遇到了麻煩。史密斯有可能會將我們的銷售管道外泄,希望你能在事情惡化之前,將一切可能性減少到零。”
  “請問是哪位史密斯?”
  “負責美國東北部生意管道的史密斯•阿基斯。他似乎喜歡上了華盛頓的哪位檢察官女士。”
  “我知道了。”
  “對了,他還雇請了S.Q.公司的保鏢,千萬不要掉以輕心,如果需要更多人手請不要客氣。一定要做出萬全的策劃。”
  “S.Q.嗎?”加洛林知道這個公司,在他從殺手行業金盆洗手的那個年代,S.Q.公司還只是名不見經傳的小小安保公司。而不過幾年,就發展成能直接參與國際維和的私人武裝。人數雖然不多,但絕對都是從槍林彈雨中生存下來的堂堂男子漢。比起多維貢以農夫為主的武裝兵人而言,品質只有上而沒有下。
  “有一個人你要特別注意一下。”
  “史克爾•斯特拉托斯?我會注意他的,畢竟是老對手了。”
  “不僅僅是他,還有他們的新合夥人奇斯•威廉姆斯。”瑪麗說著,電腦螢幕上很快同步顯示出一張男人的正面照。他金髮碧眼,西裝革履,棕褐色的領帶上夾著標誌S.Q.標誌的金色領帶夾。
  作為曾經數度與史克爾交手的舊敵,加洛林並不知道S.Q.進入的變化,他明確地表示出自己的驚奇:“S.Q.的合夥人名單裏,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奇斯?”
  “奇斯一直都在其他國家出外勤,大約前年才真正回到美國定居。如果你知道他去過的地方,就會知道為什麼我特別叮囑你注意了。”
  “請告訴我。即使你緘口不言我也一定會以百分百的謹慎去應對一切新鮮敵人。”
  “我們手上的資料顯示,他至少曾在喀什米爾、瓜地馬拉、剛果•金、伊拉克……等地方活躍過,大多數都在戰場最前線。”
  “……居然能夠完完整整地回來……”
  “是的,他毫髮無傷,在那些危險環境裏根本就是遊刃有餘。”
  “我知道了,這邊的事情一完,我立刻就去關照史密斯先生。並且一定會謹慎繞過S.Q.的護衛。”
  “拜託你了。”
  瑪麗說完話,電腦上的聯絡立刻關閉。只剩下奇斯•威廉姆斯的正面照還留在桌面上。
  這個年輕人一臉嚴肅,目光有神,應該是個很沉著多謀的智慧型戰士。很久沒有遇上與自己相同類型的人了。——完全不明白狀況的加洛林因為這個錯誤的定論而心潮澎湃。
  
  加洛林看看手錶,離行動開始恰好過去了五分鐘。然而一點動靜也沒有。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心中冒起。電腦桌面上的照片也吸引不了加洛林的注意力,他起身探頭出去,只見那棟三層小樓依舊是怪物般地佔據了面前很大的一片天空。助手看他探頭出來,回頭打了個平安無事的手勢。
  可是街區裏很安靜。
  然而仿佛要驗證加洛林的不祥預感一般,這時候就連刮過的夜風也是靜悄悄的。——這本是事故多發地,槍擊、持槍搶劫事件時有發生,尤其在這樣無人行走的深夜裏,更是不時會傳出奇怪的聲響。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或者正在發生著什麼事!加洛林相信自己的直覺,這是多年在生死之間鬥爭而得來的寶貴經驗。
  他回到控制室,拿起通訊器,低聲呼叫。然而通訊器那邊什麼回音也沒有!
  ……不應該是這樣,雖然手機訊號被遮罩了,然而他們使用的是特殊頻率的通訊訊號,不該會接受不到——除非他們都出事了。
  加洛林一把抓起突擊步槍,跳下車。對助手說:“發射催淚彈!”
  “那豈不是打草驚蛇!”助手說。按照他們的計畫,最好的方法就是趁人睡著時打他個措手不及。
  “按我說的去做!”不好的感覺越來越強大,噬人的陰影正展開怪獸般的臂膀。
  
  接連六顆催淚彈被從不同方向注入屋內。就在最後一枚射入玻璃窗的一瞬間,朝向加洛林和小型訊號發射卡車的一面落地窗陡然中被不明物體震碎了,在巨大的壓力中玻璃粉碎成珠子狀的小顆粒,飛散地向加洛林等人彈射出來。
  “臥倒!”加洛林大聲喝道,然而已經是晚了,被突如其來的反擊震撼了的助手反應遲鈍了一秒。就在這一秒之中,趴倒在地的加洛林在路燈的照射下隱約看到閃耀銀白色的金屬絲線從黑洞洞的窗洞中伸出。那景象,猶如地獄深淵中伸出的鎖魂鋼鏈,猶如毒蛇血盆大口中突出的危險的舌信。
  助手就這麼一呆之中,在空氣裏飛速滑過的絲線掠過他的脖頸。加洛林似乎聽到了肌肉被活活撕裂的淒厲聲音,在劃過人肉軀體的時候,那根金屬色的絲線甚至摩擦出了金黃色的火花。
  血液從脖頸中噴湧出來,直射處七碼以外。那剛才還是個活生生的人,是加洛林認識了超過七年的年輕晚輩,勤奮、用功,熟知每種槍械的性能,並且對調試瞄準器有獨到的經驗。可是他緊緊扣著傷口,依然止不住血液的流失,大量的血液被雙手阻擋滴落,形成不斷擴張的血泊。幾秒之後,他終於跪倒在自己的鮮血裏。
  年輕的助手根本沒辦法發出任何叫聲,那根殺人的絲線在經過他脖子的時候,不但劃破了血管,順帶連喉嚨都給完全撕裂了。那血糊的年輕人喉管裏發出無助的抽吸聲,迅速低弱。他的雙手終於沒有力氣壓著傷口,滑落到肩膀一側劇烈地抽搐。
  加洛林沒有辦法去理會助手的生死。
  他看到操控金屬絲線的人出現在面前,那是一個身穿黑色浴袍的女人,深黑色的頭髮遮蓋了臉側直至肩膀。她手掌上纏著白色的布條,緊握長達十米的絲線,從漆黑的窗洞中走了出來。雖然剛做過殘忍的事情,可身上沒有染上一滴血跡,潔白的膚色在路燈照耀和黑色絲質浴衣的映襯下顯得透明。
  加洛林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這樣的怪物。不做多想,他舉起突擊步槍,扣下子彈連髮卡簧,食指牢牢地按壓下扳機。每秒十發的射速足夠致這個怪物於死命!
  他見過操控金屬鈦合金絲線為武器的人,比如有“死軍神”之稱的阿基斯大屋的白髮老管家。可即使威名再盛,那個老頭也沒辦法用毫無鋸齒邊沿的金屬絲劃開人的喉嚨,更何況距離超過了十米。那需要多大的力量和多快的速度!男子都無法辦到的事情,眼前這個怪物卻辦到了。
  
  仿佛突然看到憑空中起了霧氣。加洛林回過神,眼前那女人居然不再在原處,他沉下氣去尋找,身側突然被灼熱的腥臭液體兜頭撲打過來。又有一人被割開了動脈與喉管。
  迅速有效的打擊,安靜致命的行動,短短半分鐘,三個助手喪生在她的手下,而潛入房屋的另外三個人,必定也是已經見了鬼去的。
  恐懼開始籠罩了加洛林的心。直到現在,那個女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絲質的黑色浴袍柔軟垂墜,連褶皺之間相互摩擦的細碎震動都沒有。空氣中,除了盛大轟鳴的槍擊聲和血腥漫染的氣息外,再無其他。她像是未知的事物,陡然間出現在加洛林的任務中,於是他的好運到了頭。
  強壯魁梧的黑人想起家中乖巧的兒子和女兒,他們一個剛能把格林童話的三個火柴盒通讀,令一個才剛剛斷奶。妻子溫柔善良,他每次回家必然看見她在院子的棕櫚樹下守望。
  
  屋子裏外如今都是血腥滿地,人體腥膻的氣味在空氣裏浮動。
  李鷺十分愛惜地輕輕揮動金屬絲線,上面滑不留手,就算已經割破了數人的脖子,也無辜似的沒有沾染上一滴血跡。她只是不自覺地會認為上面沾染了人類的皮膚,於是單純地想要將贓物抖淨。
  李鷺抬起頭,加洛林便看見眼前這個散發著兇惡氣味的女人露出了面孔,她的黑髮與夜溶在了一起,皮膚更顯得無機質般的冰冷。
  彈匣已經用盡,加洛林冷哼一聲將槍械丟在腳邊,從腰後抽出尺長的匕首準備近身格鬥。這個黑皮膚的魁梧男人在胸前劃著十字。
  “即使已經墮落,仍然要祈求天父的保佑嗎?”李鷺仰起頭,這一夜的天氣不怎麼好,遠處的天空上飄著浮雲,來自繁華街區的遠射燈光投照在雲層上形成了模糊的光斑。
  “不,只是一個儀式,凡是我的敵人,沒人能夠活著離開。這不過是一個事前的安魂禱告罷了。”
  李鷺微微地笑了。
  加洛林呆滯了一下,眼前這張臉似乎在哪里見過。他認識的黃種人不多,最常見的場合還是基於執行任務而產生。那個女人並不是能夠讓人過目不忘的類型,可是舉手投足裏有著比美貌更能吸引人的東西。
  
  ………我是可以完全無視的分割線………
  從開文的4月份到快完結的9月份,終於有童鞋猜出楊的來歷了,《hellsing》裏面的老管家,還有誰看過?
【Hello Kitty滿天飛】
  
  加洛林渾身上下憑空地發起寒意,不能置信地說:“這不可能,你應該已經死了!”
  李鷺說:“白蘭度少爺現在可好?”
  加洛林渾身顫抖著,沒有什麼會比看到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亡魂更恐怖。他記得好幾年前,為了將在加利福尼亞州立大學藥劑研究室工作的白蘭度少爺迎接回家,他從多維貢來到了美國。
  白蘭度少爺那段時間和參與研究的一個學生走得很近,瑪麗屢次勸他放棄。
  白蘭度少爺確實是在他眼前將藥劑注射入那個學生的身體裏。他死死地壓制著學生的掙扎,感覺到手掌下的纖細脖子再也沒有脈搏震動。
  ……
  
  銀白的絲線在昏黃的街燈照明中在加洛林的眼前劃過,軌跡是那麼圓滑流暢。脖子上感受到冰涼,那寒冷的感觸瞬間深陷入肌理,然後腦子裏如同繃斷了一根弦,視野裏變成鋪天蓋地的血色,渾身上下抽搐著感受死亡的來臨。
  但是那銀白色的軌跡真美。
  他不禁想起深潭中的銀魚,幼年的時候也經常會在多維貢的瀑布下捕捉魚蝦。那些細如絲線的銀魚是最難捕獲的,它們在深黑的潭底裏棲息,有時突然浮上,不等被人捕捉就又消失在深潭的陰影裏面……
  消失在深潭的陰影裏……
  
  李鷺慢慢把絲線一圈圈地卷起,路燈燈炮啪茲啪茲地閃爍,加洛林睜大著雙目,緊掐自己的脖子,躺倒在冰冷的路面上,浸漬了自己尚餘熱量的血液。
  這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幫兇,即使死亡也不會有很多人關注。他生前殺害了多少人只有他自己知道,而死後會否受到上天的報應則只有天父知道。
  
  *** ***
  路燈啪茲啪茲地閃爍了一下,突然滅了。餘熱還在,光線慢慢地暗了下去,李鷺四處看去,沒有活著的生物。兩輛小型包廂卡車停在街角附近。她快步地走了過去,找到那輛發送手機阻斷訊號的車子上去。
  車廂內部四面都是各式各樣的儀器,其中一面的電腦螢幕還沒關。李鷺晃了一眼過去,看見一個十分熟悉的面孔。
  “喀什米爾、瓜地馬拉、剛果•金、伊拉克……”她將照片下附帶的文字材料略微一看也就無語了。“居然能夠活得如此健康,看來威廉姆斯先生是個大腦雖有待發育但本能十分強悍的珍獸。”她想。
  時間容不得多座耽擱,她四面找了一下,看到儀器一角放了一大罐喝了一半的可口可樂。
  李鷺一手抱胸支著一隻手臂,掐著自己的下巴,思考了一下。將可樂拿了起來,擰開瓶蓋全數倒在儀器設備上。
  劈啪之聲陡作,一陣明滅的火花過後,包車內變得一片昏暗。全部被短路掉了,可憐的可口可樂……雖然有點浪費,但還是這麼做比較迅速。
  李鷺打開手機蓋,信號終於又是滿格狀態。立刻就有訊號接通過來。
  “李鷺,你那邊現在怎麼樣了?武器在……”
  “不需要武器了,你自己不會看嗎。”
  楊抱怨說:“攝影傳輸設備也被破壞了。看來下次安裝攝影設備的時候,一定要記住把傳輸線路與網線分開。”之後又信心滿滿地補充,“布拉德還總是要我回去看看,怕你遭了殃。我就說嘛,你這種非人類怎麼可能需要我們的支援。”
  “哦,是嗎?謝謝你對我的信心,等等啊。”李鷺探頭出去,用手機攝像頭往外一掃,楊立刻沒了聲氣。他深深地呼吸聲透過手機傳了出來。
  
  “李鷺……”他沉聲說,“你真是個虐殺狂。”
  “不會啊,他們連叫都沒叫。”
  “你這變態!房子裏,房子裏現在怎麼樣了,你不要告訴我也是這樣血淋淋的一片!”
  “很不幸地告訴你,雖然你不用因為要支援我而回來,但肯定要回來打通警方的關節。至於如何擺脫兇手嫌疑,你就自己想辦法好了,我知道你方法很多。”
  “啊啊啊,我恨你!”
  
  *** ***
  這真是讓人很想好好地詛咒一下上天!李鷺脫力地躺在病床上,她生病了,頭一天晚上剛洗完澡就搞得太誇張,結果不小心著了風,不得不躺在病床上休養。
  她頭天夜裏剛回到自家就接到布拉德的電話,狙擊手連說了三聲“你好狠”,才告訴她警方已經到達楊的三層小樓,看到了鮮血淋漓的現場,他們感到震驚恐懼莫名其妙,完全無法判斷致死武器是什麼。
  楊有完全的不在場證明,現場又留有一輛小卡和一輛指揮車,於是這場虐殺被暫時推定為黑幫勢力的衝突,楊只是被無辜地卷了進去,出門在外的他沒有辦法阻止這一群瘋狂人士在自己家裏鬥毆。
  據說員警還用憐憫的聲氣讓楊找一下心理醫生來壓驚,保險公司也派員前來調查,在現場拍了一大堆照片後,拍胸脯讓楊不用擔心,他純屬被無辜波及,該類意外情況也在他投保的範圍之內,並且信誓旦旦地推薦了更全面的險種。
  ……那個酒保一定很抽搐,天知道他有多厭惡上門推銷的不明人士。
  
  比起楊的風光,李鷺就倒楣多了。她肌肉酸痛,額頭上發熱,身上憋死了也冒不出一滴汗。因為狀況實在不好,診所臨時歇業。吃了幾種藥片,睡了整整一個晚上後,溫度不降反升,李鷺知道她最好還是找個專業的護工來照顧幾天。心情放鬆幾日或許就能好了。
  李鷺也想過要把酒保叫來慰問一下自己。不管怎麼說,那是最接近她住地的人類。可是一想到頭天晚上與楊結下的大怨,萎頓在床的男科醫生立刻打消了該不切實際的念頭。經過數年交往,該男的報復心已在李鷺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雖然楊的確可以獲得不菲的保險金,可那個對居室有著強烈控制欲的人怎麼可能忍受得了滿屋子都是別人的血液。他寧願把自己的血液塗滿牆壁也不願看到別人的一滴鼻涕落到自家地毯。
  況且,李鷺想起她的地下室還藏著一些實驗的剩餘殘渣,那個搞情報的楊完全是出於個人無法抑制的強迫症狀,比較喜歡亂翻亂動,如果讓他進了家門,什麼時候被他把藥劑弄洩漏了才是好玩。
  到第三日中午,李鷺聚集了剩餘的精神,穿出最厚重擋風的衣服,從樓梯間推出愛車,要到外面買些臨急的藥物,熟悉的汽車噴氣聲從巷子外面傳來。
  
  奇斯從車上下來,看見的就是裹得如同樹袋熊的李鷺。她臉上泛著紅暈,往常盤起來的頭髮束到了背後,比以往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漂亮。
  “早上好,”奇斯說,“給你添麻煩了,我是來送謝禮的。”
  李鷺捧著頭回憶了很久,才記起貌似有那麼一次,眼前這個笨蛋因為看見剖腹產現場而沒有地昏倒在手術室裏。
  經過一番思想鬥爭,李鷺最後說:“謝禮就不用了,你能送我出去辦些事嗎?”
  兩人上了車往巷子另一頭開出去,奇斯才知道李鷺生病的事。這個身為醫生的病人坐在他旁邊的副駕駛座上,奄奄一息的樣子。
  奇斯專心致志地開車,看上去好像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方向盤上。可是李鷺就算在昏沉裏仍然能夠感覺到他其實是在發呆。
  “紅燈!”李鷺大叫。奇斯一腳踩上刹車,車神速地停穩在安全線後,李鷺卻幾乎撞上擋風玻璃——幾乎而已,奇斯把她按在車座上。
  “你沒有系安全帶。”奇斯開的是一款老式福特,沒有經過升級改裝,所以即使沒系安全帶也不會發出警報聲。
  李鷺說:“對不起,有一段時間沒有坐過汽車,居然把基本常識都忘記了,真不好意思。”急忙去找安全帶。
  奇斯歎氣,他很想問她是不是從原始社會來的。趁著紅燈,奇斯傾身過去,幫李鷺扣好安全帶。他的手臂很長,禮貌而小心地避過李鷺的身體,沒有碰觸而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早在之前,史克爾見他對男女之事一直不開竅,常常買了花花公子這樣的雜誌來給他做前期教育。奇斯都沒有什麼感覺,對那些封面女郎完全提不起興趣,一把古舊的德國HK都比瑪麗蓮夢露對他的吸引力要大得多。
  李鷺並不是德國HK或城市突擊步槍MP5。他目測了一下,李鷺的肩寬大約只有四十公分吧,腰圍也絕對不會超過六十。這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真正的女人,在和平環境裏長大的需要保護和照顧的女人。幸好這裏是自由與和平的國度,否則憑這樣的肩膀和體重,在喀什米爾、瓜地馬拉之類的地方絕對活不下去。
  但是毫無疑問的,她對他有極強的吸引力,身上的那種嚇人的惡氣,比溫徹斯特公司連發霰彈槍還要讓人渾身戰慄。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變態醫生”的魅力?奇斯認真地思考。
  李鷺死死瞪著安全帶,她憎恨這樣的束縛。前夜的記憶還明顯地貼附在皮膚上,凝滯的空氣、血液與金屬絲弦帶起的微風……肌體還因為興奮而戰慄、麻痹。她不需要什麼東西來束縛這種黑暗的欲望。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憎恨”是人的所有情感中最為醜惡的。儘管知道卻無法拒絕。因為那是生存下去必不可少的續命草。對於白蘭度,以及與白蘭度有關的一切,她深深地憎惡著,這讓她能夠抗拒毒癮的反復發作,讓她恢復行動的自由,終於免除毒品的誘惑。
  在漫長的戒毒期中,痛苦到想要殺人的欲望不斷積累,變成了噬人的怪物。這是墮入黑暗世界裏必需牢記的情感。她是沒有未來的,與黑暗世界打交道的人。
  李鷺開設診所之後,也陸續有過幾個追求者。但是沒有一個能夠堅持到最後,他們不行,斯文、乾淨、家世清白,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李鷺的冷淡和嘲諷將他們全數逼走。
  奇斯這種人,有自己的工作、事業、朋友,他能夠體面地生活在臺面上。他們也不是同路人。還是儘早戒了他,以免把自己捲入直接叢生的混亂中去。
  奇斯試圖開玩笑地說:“我本來以為你很會照顧自己,結果卻遇見了一個治不好自己的醫生。”
  李鷺斜眼意義不明地盯了他一陣,直到奇斯毛骨悚然之後才說:“這種小問題不需要治療,好好睡幾天就能痊癒。買幾粒維生素C就足夠。”
  “維生素怎麼可能足夠!”
  李鷺伸出一隻手指左右搖晃:“NONONO,過度相信醫藥是不好的,這是個誤區。要相信人的免疫力。”
  紅燈這會兒終於結束了,奇斯發動汽車,掛了檔,繼續向附近藥店方向趕。
  李鷺還在繼續說:“有的人本來患的只是肺結核,這種病其實並不難治,只需要對症的抗生素就足夠了……”
  又遇到一個紅燈,不過快要轉綠,交通燈下的指示器正在進行最後幾秒的倒計時。奇斯只好停下來等待。
  “……但是他們小時候亂用藥,小小的感冒也要用上好幾種抗生素,弄到真正的大病來了,抗生素反而不起作用。”
  奇斯忍耐地聽她的理論,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毛病,或許這個女人的毛病就是生病時話會多。
  綠燈了!
  他迅速地躥到對面路口旁邊。停下車。轉身。正面對上仍在喋喋不休的醫生並且執起她的手。
  在這一刻,奇斯•威廉姆斯先生腦袋裏響動的全是索非亞的話,有關一見鍾情之類的……
  他認真並且鄭重地說:“請讓我照顧你一輩子吧!”
  李鷺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她覺得自己仿佛是出現了幻覺,看到漫天飛舞著白燦燦的HELLO KITTY。
  “請一定要認真回答我!”他說。
  我也許是聽見天氣預報節目在大談屍體解剖……李鷺想。
  奇斯以為她是因為頭痛腦熱而不想理會人,很體諒地沒有繼續煩她,放開了她的雙手,深情地注視她的雙目,再度請求:“請一定要認真考慮我的提議。”
  李鷺靠坐在柔軟的車座上,一動不動。
  奇斯忐忑不安,但是他有了七八成的把握,因為他完全效仿了前人的經驗。
  據說索非亞和史克爾是相互一見鍾情,史克爾向索非亞求婚時,就是因為他準備了“深情的注視”、“認真的口吻”、“紳士的儀態”以及“溫情的禮物”,當即獲得了索非亞當場的首肯。就在剛才,奇斯的儀錶態度肯定完全符合史氏標準,欠缺的就只有“溫情的禮物”了。那麼,只要幫李鷺買回藥品,並且是自己付帳,就算是真真正正的萬事俱備了。
  奇斯信心滿滿,嘴角不由露出興高采烈的微笑,繼續專心地開車。
  
  到了附近的藥店,他看李鷺像是已經睡著,還好記得需要購買的藥物,輕手輕腳下車關門去買。他在藥店動作迅速,購買藥物深得“快准狠”三字箴言,很快就手捧幾盒藥片回到車裏。為了表示珍藏,除了李鷺指明的維生素C之外,他可是連AD鈣片和阿司匹林都一起買了回來。
  沒料到李鷺是以清醒的狀態臥在副駕駛座上。
  “你醒了?”奇斯問,“藥已經買到了,你還需要什麼嗎?”
  “你以後還是別來我這裏了。”李鷺說。
  她叫我別去她那裏?奇斯大腦當機中。
  “這樣既是浪費你的時間,也是浪費我的時間。”李鷺繼續說。
  奇斯覺得在剛才說出要照顧李鷺的話時,明明感到她的動搖,現在卻是如此冷淡的拒絕。混亂中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不知所措地就把藥盒丟下,死死拉著李鷺的手問:“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如果覺得我們之間不夠相互瞭解,起碼要給我一個機會啊!”他本不是死纏爛打的人,現在真的是完全亂了馬腳。
  
  
【愛我就讓我閹你】
  
  李鷺側靠在座椅上,覺得一陣囧囧有神。
  她不確定自己究竟聽見了什麼話,為什麼如此小白言情式的經典對白會出現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洛杉磯市……而更離譜的是,這幾句話居然讓她聽得熱血沸騰,直想抓起手術刀就給眼前這只雄性體來那麼一兩刀。
  腦殼被門夾了吧,這個男人……
  在被奇斯捉住雙手混亂地詢問了半分鐘之後,李鷺用盡全力克制了衝動,盡力以囧之表情把手抽回,而後放在奇斯褲管根部上。
  奇斯為這樣的觸感而心動,他出生在美國,做派卻是阿富汗式的,他打心眼裏認為只有關係十分密切的人才能做至近距離的接觸。在李鷺碰觸他的這一時刻,他以為李鷺是答應了的。
  李鷺撫摸著他褲腿的根部,嘴裏含情脈脈地說:“謝謝你的愛,相信我們的結合會是一個傳奇,我一定會閹了你,而你也一定會被我閹了的。”
  ……
  奇斯的求婚意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產生,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被撲滅。
  他絕望地記起此女乃是男科醫生,日常工作接觸的是各種各樣的男人隱疾。莫說是隔著衣料撫摸大腿,就算是一絲不著的重要部位,莫說是閹割,就算是割除了之後順便做個變性手術,她也是閱盡千帆的高手行家。
  伴隨著李鷺不懷好意的目光和員警貼上車窗的“亂停車會導致嚴重後果”罰單,奇斯在首次對女性表白的經歷中,成為了悲慘的炮灰——當天因他亂停車而造成的擁堵長達百余米。
  
  事後,史克爾夫婦幾經努力終於得知了奇斯的悲慘遭遇。
  “太帥了!即使病中都那麼有魄力,”索非亞激動地說,“奇斯,你一定要展開更熱烈的追求!”
  索非亞又說:“不過也太快了,你才見過她多少次啊,這麼迅速就直奔主題,難怪她會生氣。”
  “生氣?為什麼?”奇斯仔細回想,自己應該沒有做出什麼十分失禮的事情啊。
  索非亞受不了地道:“沒神經也要有點限度,普通談婚論嫁一定要經過戀愛階段,看看電影、逛逛迪士尼樂園之類的,麻煩點的還要經過好幾年的試婚生活。”
  “在阿富汗,只要雙方家長都沒有意見,就可以結為一個家庭了。”奇斯認真地解釋,“這個社會充滿了不安定,有各種各樣的危險,如果把時間都用在看電影、約會、打電話上,豈不是容易導致許多意外!”在阿富汗那種兵荒馬亂的地方,哪有這種美國時間去談戀愛,就連上床都是要擠著來的,誰知道什麼時候就有一枚反坦克飛彈降落在自己帳篷頂上。
  “這裏是美國!美國!把你的阿富汗丟在一邊忘掉吧!”索非亞受不了地反復強調起來。
  史克爾終於看不過眼,幫著妻子教育這位不習慣都市生活的合夥人:“這裏是美國,不是阿富汗。你說的那些不安定啊、危險啊之類的,放放吧,這兩年也沒讓你再出外勤了。你什麼時候才能改改這個壞習慣,我幾乎都要以為你罹患被害妄想症了。”
  “史克爾,”奇斯拉歪了領帶,貼近合夥人的臉,露出從電視上學到的,十足不良青年的威脅般的冷笑,“嗯哼,被害妄想症,你是在說我嗎?”
  史克爾一把將他推開,不屑地說:“還來這一套,早八百年就沒用了。”
  奇斯很受傷地被推倒在地。
  史克爾得意地說:“不過李鷺的急救術迅速有效,正是我們公司需要的。性格也夠硬,不會被我們公司那幫小傢伙們欺負。你看看能不能用什麼辦法把她挖進公司,薪水按高級傭兵來算。要不然找個時機獻身一下,看看能不能憑你的床上功夫打動她。”
  奇斯正要從地上爬起來,聽到這句話又無力地跌坐在地。他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那一對面目猙獰的夫婦。
  他們的思想太可怕了!奇斯想。
  
  *** ***
  奇斯的休假隨著李鷺的打擊而告結束,短得讓人不可思議。
  這棟大樓是綜合辦公樓,因為是上班時間,形形色色的男女擠在電梯間裏面,冷風隨著旋轉門不時往裏面吹,一些看似情侶的人緊挨在一起,神情親密。
  一大早,威廉姆斯先生夾著公事包跨入旋轉門,他西裝革履,戴著細長方框的金絲邊眼鏡,看上去就像一個真正的上班族。而且由於他垂頭喪氣的樣子,看上去像是個策劃了失敗投資案的倒楣員工——上述觀感建立在不看腳的基礎上。
  一個路過電梯間的年輕人突然叫住奇斯:“你今天怎麼想起來要坐電梯?”
  奇斯回頭看,是去年起就一直在一起工作的路維希•德爾。那是個來自瑞典的年輕小夥子,通幾國語言且反應靈敏,身材勻稱漂亮,常有時尚界人士指名他作保衛,也因此被同行們稱作洛杉磯分部的紅牌。
  路維希出色的體型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與奇斯是靠腳上的慢跑鞋來吸引他人注意力的情況有著不可同日而語的本質。
  “你不走樓梯嗎?”路維希問。
  奇斯歎氣,他雖然渾身無力,但還是不忍拒絕人家的好意:“好吧,還是走樓梯好了。”
  路維希高興地跨過人群,一把挽住奇斯的手臂,他們兩個恰好齊頭,在電梯間的眾人中鶴立雞群,看起來很是壯觀。
  會計約翰森恰好也來上班,他夾著公事包,一樣是西裝革履,不一樣的是腳上穿了純黑的牛皮鞋,是個真正的上班族的樣子。他和兩個人打了招呼說:“你們先上吧,我是電梯一族的。”
  
  公司地址是在頂樓的一共三層建築物裏,樓頂也修了S.Q.的停機坪。當奇斯和路維希面不改色出現在第六十八層時,約翰森也恰從電梯上下來,他看見路維希是喘大氣,奇斯則是扯開了領帶,樂呵呵地對路維希說:“看,還是慢跑鞋比較方便。”聽得路維希和約翰森直翻白眼。
  通過電梯間和一扇防彈玻璃隔門,經過接待室、VIP室,再裏面開始就是S.Q.成員的辦公場所。一個兩百多平方米的大廳裏,擺放了近四十張白色的辦公桌。只是由於大家出外勤比較多,許多桌子長年累月都沒有用處。
  路維希把皮包往自己座位上一擱,就轉身與四周寥寥無幾的同事問好。牆壁上的白板上用磁石夾貼著各人的行程計畫安排表。路維希第一件事就是過去查閱自己的任務。
  “奇斯奇斯,”他說,“這次是我和你分在一個小組耶,好有安全感。”
  約翰森正要回自己的財務室,聽他這麼說,哈的笑了。
  “約翰森你笑什麼?”
  “你就別指望安全感了。”昨天夜裏拜訪了斯特拉托斯夫婦家庭的會計師得知了奇斯的遭遇,因而振振有詞地說道,“我們的奇斯失戀中,你就別指望他狀態神勇了。”
  “啊!”
  “哦!”
  “呃!”
  “咦!”
  大廳裏從四面八方傳來驚奇地感歎,在奇斯殺人目光掃射下立刻又龜縮回去。
  “嗚,今天的威廉姆斯先生好可怕……”路維希抱著約翰森的胳膊說。
  可怕的威廉姆斯先生不理他,從自己抽屜裏取出一罐狗糧罐頭,掀開金屬蓋開吃。
  約翰森大聲道:“你和路維希明天一起去華盛頓。今天晚上準備好行李,具體事項自己到通告牆上看。”
  奇斯放下叉子,皺著眉頭問:“為什麼是華盛頓?那邊分部人手不夠嗎?”
  “夠是夠,但是對方指名點了你和路維希的牌子,不愧是我們的大紅牌,千里迢迢地要求你們過去。補充一句,本次合約確定的服務價格不菲。”
  “……對方是誰?”
  “眾議員史密斯先生,最近想要努力往參議院進步,在共和黨裏人氣不低。”
  “那個支持撤銷限煙令的史密斯?”路維希直吐舌頭,“那個擁有毛髮發育不良症的肥胖先生讓我不敢恭維。”
  旁邊一個年長點的同事說:“他畢竟是我們的金主,不論在什麼場合下都要保持尊重。況且他的禿頭毛病也不是個人能夠控制的,這麼詆損人家可不是有良好教養的表現。”
  “我知道了。”
  “……不過在我們之間小範圍傳播沒關係,”那個人笑了,“我也看不慣他的主張,那個人就知道為賣煙草的說話。”
  “好吧,我先回家,準備好了就登機。”奇斯說,他站了起來,手裏不離不棄地拿著罐頭,皮包丟在座位上,就往外走。
  “約翰森,你知道奇斯的事情嗎?他什麼時候戀愛的!”路維希好奇地問。
  會計師聳肩說:“對方是一個醫生,唉,都怪他表白太沒有眼色了。路維希,你在這方面是高手,和他去華盛頓的話,有時間一定要多多指教他捕獲女人心的技巧。”
  “醫生!”眾人又起哄。
  “而且是男科醫生。”
  “啊,為什麼奇斯這麼無能!要是能成功追求到手,說不定洛杉磯分部就能有一個專職服務我們的醫生了。”他們異口同聲地嚷嚷,“德爾!這段時間一定要對威廉姆斯前輩進行儀容特訓!他那雙改不了的跑鞋或是球鞋太讓人受不了了。”
  “他只有在現場才會穿皮鞋。”會計師補充,“你只要努力讓他能夠把戀愛當成現場外勤就好了。”
  “真是肩負重任!”路維希同志聳肩道,“要改的習慣很多。你們看到他剛才拿著罐頭出去了嗎,居然是狗糧啊,狗糧!他可是習慣一邊走路一邊吃東西的。而且你們不知道,他有時候穿禮服,胸袋裏看上去像是白色手帕的裝飾物其實是紙巾啊,紙巾!還有還有,以前我和他住在一起的時候,見過他一個星期沒有洗頭洗澡,還喜歡光膀子開空調在宿舍裏吃大蒜茸拌義大利通心粉……”
  奇斯•威廉姆斯的七宗罪歷歷被數,同事們聽得一抽一抽的。
  約翰森說:“好了好了,路維希也要改改一說就停不下嘴的壞毛病。我記得你剛來時可不是這樣的,是因為和那些紅毯明星們在一起太多,以至於把他們的壞習慣也學全了嗎。”
  路維希吐了吐舌頭說:“不說就不說。可是他這樣精神恍惚的樣子,出外勤真的沒關係嗎?我怕他會不會自己往別人槍口上撞。”
  會計說:“我記得你以前沒和他一起做過現場吧。那個人一旦到了現場,就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放心吧,什麼樣的打擊都不會讓他垮掉。你現在還是好好想想自己的事——比如如何克服你的地中海綜合症,即使在史密斯先生面前也保證最完美的儀錶態度之類的。”
  “是啊是啊,”其他人也說,“奇斯還是很讓人放心的,你還是先做好自己份內事再說吧。”
  
  *** ***
  從華盛頓回來,是半個月之後的事了。奇斯•威廉姆斯一下飛機,就對安全通道裏的冷空氣吹了一口白霧。
  任務很順利,儘管史密斯先生成天神經兮兮地害怕被刺,可到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史密斯先生自己也乾脆放鬆了,與價格高昂的S.Q.解約,而和當地比較價廉的公司簽了協議。路維希暫時留在了紐約,他打算在那裏與情人度過一個白色耶誕節。這是在洛杉磯無法完成的願望,這裏不下雪。
  奇斯在機場大廳門口招了的士,開車的是一個紮了滿腦袋小辮子的胖子。司機以為他是外地過來的遊客,一路給他介紹洛杉磯的風情,問他要不要從荷裏活或唐人街上通過,順便看看本地名勝。
  奇斯沒什麼地方好去,於是也同意他繞個遠。
  的士裏很溫暖,他把米色風衣脫掉放在膝蓋上,裏面穿的是單薄的灰黑色襯衣。坐在車裏往外看,到處都是忙碌著準備度聖誕的人。他們有的是一家幾口開車出來,採購貨物;有的是年輕的情侶或夫婦,手挽手在街邊櫥窗前駐足,也許是在商量該買什麼給孩子;還有人從商店裏提了大包小包出來,看包裝袋標識,應該是聖誕老人的服裝和大鬍子——是打算自己親自扮演聖誕老人逗孩子開心嗎?
  奇斯掏出手機,翻找能夠打電話問候的朋友。翻來翻去,就只有公司裏面的人。他把手機丟在身旁,手機彈起來又落下去,一動不動地躺著。
  無聊……
  繞了一大圈,花了上百美元,奇斯終於在傍晚回到了暫居的公寓。丟開行李,打開冰箱準備弄晚餐,發現裏面儲存的食物早就空了。
  他叉腰站直,氣憤憤地瞪進空空如也的冰箱說道:“今天諸事不順。”又穿回風衣下樓,去超市採購菜品。
  回來的時候,他不知不覺把老福特又開進那條巷子。全能超效診所的粉紅色招牌出現在眼前時,奇斯•威廉密斯先生才意識到自己無意識中又失態了。
  
  
【起司麵包喂小鳥】
  
  這一日診所裏沒有什麼患者,診室裏傳出悠然的藍調布魯斯。奇斯壯了壯膽子,下車前先檢查一遍自己的儀容確實無誤之後,才一步一步悄悄地走了進去。接待廳裏沒人,候診室也沒人,他走進玻璃門隔著的診室,發現李鷺躺在診床上。她一隻膝蓋屈起,一隻手臂蓋著眼睛,看上去似乎很累。
  叫她起來於心不忍,可是不叫她起來又不敢亂動,於是奇斯在旁找了椅子坐下。
  
  紙袋放在桌子上的聲音驚醒了李鷺,她猛然地坐了起來。奇斯被嚇了一大跳,幾乎要翻身伏地拔槍反擊。但是李鷺只是用清醒的目光掃視了奇斯一下,幾秒鐘之後便恢復了朦朧狀態。她垂下頭,目光斜瞄奇斯,身體有些搖搖欲墜。低聲地抱怨:“什麼啊,是起司麵包先生啊……”
  “起,起司麵包先生?”奇斯愣愣地重複,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被安上了這個綽號。
  由於起綽號是個不紳士、不淑女的行為,一般也只有十分親密的好友或是互看不慣的冤家之間才會這麼做。李鷺這算是什麼呢,她是把他們劃成了朋友一類還是仇家一類?
  不管答案是什麼,都讓起司麵包先生感到無比雀躍。
  索非亞說得太對了,女人總是口不對心的,李鷺一方面叫他走,另一方面卻對他有著深刻的良好印象!【 (-_-)】
  
  李鷺垂頭不久就開始搖晃,纖細的脖子不堪腦袋的重負。在接連的點頭抬頭之後,她放棄地躺回床上,翻身向牆裏,留了個後腦勺給奇斯,倒頭大睡。
  奇斯精神大振,從椅子上站起來,呆立良久,臉上慢慢染上了興奮的紅暈。“好的!”他覺得自己幹勁滿滿,把什麼禮儀、客氣之類的拋之於腦後。他卷起風衣袖子,提起包裝了食物材料的紙袋,出去關門。
  翻出CLOSED的牌子並且拉下閘門後,他充分地發揮了探險者的精神,一直搜尋到三層終於發現了一個使用率不算很高的廚房。不過還好,打掃得十分乾淨,鍋碗瓢盆俱全。
  二話不說,取出食材開始做飯。
  
  奇斯在阿富汗的經歷堪稱豐富。他很小的時候隨父母到夏威夷旅遊,那一趟飛機被恐怖分子劫持到了阿富汗邊境,從此他就只好在那邊定居了下來。一個黑眼睛黃皮膚姓史名威克的無國籍男人把他帶大,教了他很多事情,其中一樣就是如何在材料短缺的狀況下做出一頓好飯。
  師傅說:“要抓住女人,就要先抓住女人的胃。”
  師傅還說:“沒有什麼比美味可口的食物更讓人心情愉悅了,手制美味大餐與2克拉的鑽石等價。”
  
  奇斯有點懊悔,他事先沒有計劃要過來,所以購買的食材都是自己平常吃的便宜貨。動物內臟比較難以出售,超市都是以低於瘦肉三分之一的價格上架,今天的肝臟和大腸看上去很漂亮新鮮,於是就都買了些。
  不知道李鷺吃不吃動物內臟。他覺得忐忑不安。善於勇往直前的奇斯懊惱地雙手抓頭,狠狠地對自己的頭皮狂刮狠掃一遍之後,結束了短暫的猶豫,下定決心地把風衣一脫,挽起襯衫袖子,洗淨手抄起刀,開始了史氏傳人的大餐烹飪。
  
  李鷺到午夜十二點才醒。她記起自己還沒有關診所門就進來睡了,難怪睡不安穩。她以手掩口打了個長長的呵欠,坐起身,然後看到對牆的掛鐘上指示的洛杉磯時間。
  診室裏昏暗著,巷邊的路燈從玻璃窗外透射進來。而候診室和接待廳卻亮著燈,朦朦朧朧的從磨砂玻璃門透進診室。
  直到這時候,李鷺才想起在她睡覺的中途的確是有人進來了。因為是一股沒有威脅力的,讓人安心的氣息,所以她就沒太在意。反正平時也是這樣,越是對著親近的人就越是不修邊幅。幾個過從較密的朋友也都知道了她的脾性,所以——把朋友丟在一邊睡覺應該不算很冷淡吧。
  她暗自點頭,心安理得地下床找鞋子。拉開門,外面暖色調的燈光立刻晃得眼睛有些花。她閉上眼睛,然後聞到空氣中漂浮了醬香肉片的氣味。
  
  究竟是哪個傢伙來了,楊那傢伙根本就不會做煎炸蒸煮的中餐,心理陰暗的酒保楊只是個西餐冷盤和甜點以及酒品的狂熱愛好者。至於暫居在附近城鎮的布拉德和埃裏斯則更加是料理白癡。
  怪事了,我難道認識會做中餐的人嗎?她不明所以地撓頭,順氣味一直晃晃悠悠走上三層。
  接下來,她驚悚地看見居然是起司麵包先生在使用自己的廚房。
  奇斯聽到樓梯口有響動,回頭看是她,熱情地招呼:“啊!你醒了,再等一會兒,豬肝粥馬上就好。”
  “那是什麼……”
  “那個啊,噢,是剛炒上來的甜椒燴大腸,那個是醬牛肉——可惜醃制的時間不夠,可能味道有點不足,不過不要緊,我用醬油、胡椒和洋蔥調配了佐餐汁。還是你這裏好啊,我那邊的公寓安裝的消防設備太敏感,有時候會把炒菜的油煙誤認為是火災。我都不敢在那裏放開手腳煎炸的,嗯,而且你的器具也很齊全。”
  奇斯•威廉姆斯先生一旦進行自己拿手的事項,就會連口齒也變得靈便,全身散發職業人士的自信。李鷺覺得自己剛睡醒的腦袋很是不能跟上形勢變化,她落了下風。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麼進來了。”
  “說起這個,你也太不小心了。雖然洛杉磯總體的治安是很不錯的,可是這裏不是社區,還在治安混亂區的邊沿,你也不怕被人闖空門。要是進來了歹徒怎麼辦。”
  ——謝謝,歹徒已經奔相走告絕不能到我這裏撒野了。
  奇斯還在繼續嚇唬她:“歹徒可是很可怕的!到時候你哭都哭不出來。”
  ——謝謝,他們被我和楊嚇唬得尿都尿不出來了。
  “他們把門一關,想對你做什麼就做什麼!”
  ——【m(—_—)m】
  ……
  看到李鷺似乎被嚇壞了,奇斯心有不忍,安撫地拍拍她的肩膀:“別怕,有我在呢。下次過來幫你帶一些防狼器,我也會叫我朋友多關照你這裏的。”
  “謝、謝謝你的好意,可是……”
  “啊,已經到時間了,你習慣在哪里吃飯?廚房裏還是其他地方?”奇斯沒注意到李鷺有話要說,回頭去擺弄粥鍋。把涼掉的菜放進微波爐加熱。
  李鷺放棄地垂下頭:“就在這裏吃吧。”
  熱騰騰的飯菜擺放上臺,李鷺也洗好了奇斯的那一套餐具。這讓奇斯興奮異常,能留下來一起吃!他幾乎要歡呼雀躍,礙于李鷺就在眼前而沒敢放肆。
  威廉姆斯先生故作鎮定地接過烏木筷子,握上筷子的那一刻差點就感動涕零。多少年沒有摸過真正的烏木筷子了啊,超市里賣的都是廉價的樹脂筷子或不銹鋼筷子,一點也沒有吃中餐的氣氛。
  我和李鷺果然是有共同語言的!威廉姆斯先生激動地想,所以一點小小的挫折不算什麼,為了美好的未來生活,就算粉身碎骨也一定要以男子漢的氣概求得她的首肯!
  
  李鷺對坐在餐桌上仍然一驚一乍的、面目表情變化多端的奇斯感到無以評述。真不知道這個人在激動什麼,她實在很餓了。
  最近被報復心重的楊通告了很多工,不但要為組織的外勤人員配置特效傷藥,負責特異環境中急救措施的短期培訓課程,還要把因傷暫停職務的埃裏斯所負責的部分工作一起接手過來。昨天坐了十三個小時的飛機飛往亞洲,辦完事又從遠東趕回來,開門進入診所,連門都忘了關就倒在診病床上補覺。
  不管他了吧,李鷺想。
  面前的菜色也確實是誘惑到了她,於是把奇斯丟在一邊自個兒變表情玩去,她舉起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送粥……
  奇斯•威廉姆斯的肚子咕咕作響,他終於從激動興奮中回過神。想起自己下飛機後還沒吃晚餐,飛機上的便餐早就消化光了。他不好意思地摸頭,不知道李鷺是不是聽到了那不文明的肚腸作祟聲。可是抬眼一看,見到的卻是李鷺把筷子舉在空中,眼睛裏泛起了水花。
  發,發生什麼事了!
  奇斯震驚得從椅子上跳起來,顫聲道:“李、李鷺你別這樣,發生什麼事了告訴我,我會努力去做的。”
  李鷺愣愣地看他,看得他心弦顫抖,痛得無以復加,不知道什麼樣的苦楚才讓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發生什麼事了,如果方便請一定要告訴我。”他誠懇地說,為了表達誠意,從椅子上出來,在她旁邊半蹲下去,抬頭對視她的雙目。
  “我不甘心。”李鷺說。
  “啊?”好像有點出乎意料?
  “我明明是以做脾臟修復手術的精確度來進行料理操作的,為什麼卻做得不如你好!”
  啊?……
  “我以前吃的爆炒豬大腸究竟都是些什麼啊!這盤豬大腸,簡直就是豬大腸中的豬大腸,豬大腸之王!”
  現在變成奇斯愣在那裏,繼續半蹲的動作也不是,站起來也不是。
  一頓飯平平安安吃完,李鷺擦乾淨嘴巴,她轉目直視奇斯。
  感受到不一樣氛圍,奇斯不由得也放下碗筷,正襟危坐。
  “您的廚藝爐火純青,我甘拜下風。”李鷺說。
  “沒,沒有的事……”奇斯結結巴巴地說,心裏卻是高興得無以復加。
  “請一定要把你的手藝教給我!”
  “啊……啊?……啊!!!”
  奇斯感到天國之門向他敞開,這句邀請,等於是李鷺首肯他今後可以隨想隨來。
  師傅,我愛您!奇斯在胸前劃了個十字。他緊接著對李鷺說:“非常榮幸,就這麼定了,中國有句古話叫‘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一定會好好遵守的。”
  真是賺到了,因為“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所以李鷺今後也一定不好意思解除協議,把他掃地出門。師傅!我愛您!他再次祈禱。
  出於丁點的愧疚之心,奇斯補充了一句:“下次我做更好吃的給你!”
  這一個晚上實在太美妙,奇斯愛死了他傍晚的失態,錯步就開到這裏。然後獲得繼續接近李鷺的機會。
  臨走的時候,他意猶未盡。李鷺將他送出六層小樓,他回頭看那狹窄巷道中的建築物,從窗子裏洩露出溫暖的光芒。
  “多好的廚房……” 他稱讚。
  “謝謝。”
  “讓我做得很爽!” 奇斯意猶未盡地說。
  這句有相當歧異的話聽在李鷺耳中,把她震得踉蹌了一下。她受不了地回頭瞪奇斯,誠懇的起司麵包先生卻用無辜的目光詢問她是否安好。
  李鷺悲觀地察覺到——這個世界已經變態了。
  
  
【白蘭度睡眠怪癖】
  
  多維貢的冬天不是很冷,因為緯度低的原因,甚至還有些熱意。這裏一年四季都適合種植各種經濟作物,尤其是對於居民生計有著重要貢獻的大麻和罌粟。占地近百平方公里的這一片地區,東北和西南兩部被兩大姓氏所控制。就在西南部的中心位置,有一棟被農夫們稱為“大屋”的建築物,周邊環繞三重保護網,它是阿基斯家族的祖屋。
  
  白蘭度•阿基斯今天狀態不佳,怎麼睡都睡不好,想起還有一些賬沒有過目就睡不下去了。那些不斷流入的現金簡直讓他看到都煩。不過這是一家之長的責任,作為家族威懾力的最後一關,他有責任盡好監督之責。
  他從床上坐起身來,環視這個一百多平米的臥室。太大了,讓人不管怎麼睡都不安心。他光腳落在地毯上,深藍色的絲綢薄被從身體上滑下,一直拖到了地上,白皙的皮膚一寸寸暴露在空氣裏,直到腳踝。
  天色並不明朗,早晨五點半的時間,又是冬季,落地窗台下面的花園裏還是黑暗一片,必須要靠燈光照明。他走到落地窗前,手掌按在玻璃上,立刻印出一個清晰的掌印。還是起床吧,他想。轉身從門口走出臥室。
  開門的聲音驚醒了住在隔壁的侍者,門口立刻被從裏面打開了。出來的是瑪麗,還是睡覺時間,她卻穿著整齊的黑色長褲和白色的蕾絲高領襯衣。
  “白蘭度少爺,你怎麼又……”她不滿地說,不滿歸不滿,還沒達到震驚的程度,也許是因為已經見怪不怪。她轉身回自己房間,從更衣間裏翻出白蘭度以前留在她房間的睡袍,出來為白蘭度披上,半彎下腰為他系緊腰帶。
  就算是從小照顧他一直到成年,面對他如嬰兒狀態一樣袒呈在空氣裏的白皙軀體,尤其是並非女人所擁有的部位,瑪麗還是會覺得耳根發熱。
  “謝謝你,瑪麗。”雖然如此說,可惜白蘭度毫無悔改之意,“但是有什麼關係。”
  “被人看到您這個樣子總是不妥。”瑪麗教訓道。
  “看得到又摸不到。”白蘭度小聲地嘟噥,把瑪麗拋在一邊自己從旋梯下去,“還沒到起床時間,你自己睡吧。”
  一旦白蘭度•阿基斯這麼發話,就是他真正不想被人打擾了,瑪麗擔憂地目送他走下樓去。無奈地回到房間裏,關上門。
  她坐回化妝台前,既然白蘭度少爺已經起來,那麼她也不能繼續睡下去了,即使白蘭度叫她繼續休息,不管怎麼說,這畢竟是身為侍者的職責所在。她已經不年輕了,在化妝鏡裏不意外地能夠看到眼角的細紋。
  瑪麗在慢慢接受年華老去的事實。唯一覺得擔憂的是,白蘭度這些年過得並不快樂。他比她年輕,周身的氛圍卻是孤絕的,比她還要滄桑,讓他人不敢靠近。
  幾年前,白蘭度被她從美國帶回來,之後就變成了這樣,像是生活樂趣被剝奪了的食肉動物,白蘭度擁有才華卻悶悶不樂。幼年的白蘭度少爺很活潑,很小就立下了光大家族的志向,他的生活就像管弦樂團的演奏,充滿了七彩的音符。而如今成年了,剩下的卻是黑管的炫銀音調,雖然華貴,可惜單調。
  希望白蘭度少爺與杜羅斯家的葛蘭小姐的結合能夠改變一下他現在的狀態吧。瑪麗期望著。
  
  白蘭度推開暖房的門,這間暖房與主屋相連,鋪設於植物間的地毯保持得一塵不染,他從屋內走到巨大落地玻璃幕牆前的三角鋼琴旁,赤著腳也不覺地面冰冷。
  濕氣和日照對於鋼琴保養可不是良好的伴侶,不過這對於阿基斯的大屋來說,不是考慮範圍中的事。暖房裏的鋼琴不必保養,音色變質就換一台。多維貢自由行商者每年會從外面購入音質美妙的名器。
  白蘭度翻開琴蓋,玻璃牆外的青白色照明燈光照亮了黑白分明的琴鍵。他扶在琴蓋邊沿,單手慢慢地敲擊琴鍵,一首很容易單手彈奏的曲子,來自一部很久很久以前上映的電影,他在電影院裏意外地碰見了一個剛入學的學生。她穿著校服來看電影,他曾在自己開設的麻醉藥劑選修課上見過她幾次,據說是一心一意想要修習神經外科的學分。
  ……
  身後的門口被人打開,白蘭度知道進來的是瑪麗,姿勢也懶得換。
  瑪麗把一小盤三文治和一杯熱牛奶放在琴臺上,然後就要悄悄退出去。在沒有事務的時間裏,他們習慣於安靜的相處,與人疏遠的距離讓白蘭度覺得舒服,他可以有足夠的空間來緬懷已經逝去的過去。
  “瑪麗,”白蘭度低頭看著琴鍵,重複地彈奏那支單調的配樂。
  “在。”
  “加洛林那件事查得怎麼樣了?”
  “對不起,現在還沒有眉目。洛杉磯那邊的阻礙太大,我們沒辦法自有行動。”
  “好了,這些難處我都懂。不過你要知道這是一個八人小隊的全滅,我想知道是什麼人在阻礙我們。”
  “是。”瑪麗低頭說。
  “既然已經不得不回來接手家族產業,那麼至少要把它做得盡善盡美,我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
  “真對不起,這是我的無能。”
  “行了,你回去吧。”白蘭度說,頭也不回,不曾看瑪麗一眼。
  瑪麗推門的時候,白蘭度補充了一句:“加洛林的屍體被警方扣留就算了,不要在這事情上浪費太多工夫。等什麼時候找到兇手報復回去也就是了。他家人多給一些安置費。”
  瑪麗退了出去,眼眶有點熱。其實加洛林的屍體完全可以拿得回來,白蘭度少爺卻這麼說。果然是這樣的吧,和那年那件事情有關的人,最後都不會得到白蘭度少爺的原諒,這其中也包括下令的他自己。
  
  她知道白蘭度少爺其實恨著她,不過是基於最後的仁慈而一直沒有挑明,讓她繼續留在身邊。
  然而即便這樣承擔著最在意的人的憎厭,就算歷史重演,她也依然會做出那樣的選擇。白蘭度少爺的翅膀被一個學生束縛住了,那是少爺的障礙。再來一次,她也毫不猶豫地會摧毀。毫不猶豫地會把那個學生的存在告訴家族長,然後讓少爺親手清除他的障礙。
  這麼做對少爺是最好的選擇。瑪麗堅信這一點,和白蘭度一起生活這麼久之後,她把他當作是自己的主人、孩子、朋友、情人,他是她活在這世上最重要的意義。只要是對少爺好的事情,就算被憎恨也無所謂,她會貫徹到底。
  
  *** ***
  李鷺神經質地回頭,沒有發現任何有危險性的生物或器械在她背後。也許是神經過敏來著,她想,然後繼續心不在焉地手打悔過書。在楊的住宅大肆虐殺的事件終於還是動用到了Z的力量。想要媒體和警方妥協其實並不困難,只要破解他們的保密措施、控制他們的網站系統,就能以此威脅驅策他們對某些小小的問題視而不見。
  事情算是完滿解決,再不會有人追問那幾個死者傷口是什麼樣的利器造成,更不會有人懷疑和李鷺有關。可是佔用了Z寶貴的時間這一點,楊是打死不會鬆口讓李鷺無責任解脫的,所以至少五千字的檢討書懲罰計畫就此出爐。
  據說Z是駭客世界裏首屈一指的“漏洞探索者”,經手查找出的程式漏洞不下千條,僅在瑞士的某個駭客網站上出售漏洞資訊,每天至少都獲利十幾萬歐。那個恐怖的駭客用不到半天時間搞定了警方、媒體以及網路。到現在,依然不能從報刊雜誌、甚至網路新聞上看到關於那夜事件的隻字片語。
  “李,你走神了。”電腦裏傳出不男不女的電子合成音。
  “嗯嗯,好的我會繼續打的。”李鷺敷衍地說,繼續檢討。
  “李,你今天氣色不錯啊,最近是不是吃了什麼好餐了?”
  “Z!我警告你,不要以為我不發彪就是好欺負的,不准開啟我這邊的攝像頭。”
  “你好凶。”電腦螢幕上冒出一個對話方塊,框子裏出現一個黃色小人對手指的委屈表情。
  “把我電腦的控制權放開!”
  “知道了……”
  過了一會,Z的電子合成音又很不甘心地響起來:“最近老是上演網路攻防戰,滿眼滿腦子的符號數位,無聊死了,還是和人打交道比較有意思。”
  “嗯。”駭客宅的無聊發言,李鷺當作沒聽到。
  “前一陣子,墨西哥警方在邊境查到了一個無人倉庫,居然在裏面看到了滿庫房的現金!我的朋友說這應該是世界上首次同時看見這麼多現金被堆在一起,真的是塞滿了一個大庫房。”
  “嗯。”駭客宅的新聞八卦,李鷺當作沒聽到。
  “據推斷應該是屬於多維貢的。聽說白蘭度準備和杜羅斯家的繼承人結婚,你有什麼感想沒?現在趕去搶親還來得及,說不定你能當上世界上最富有的新娘!”電子音越說越興奮,似乎看到了美好的明天。
  啪嚓一聲,滑鼠壞了——被李鷺捏壞的。
  “真不好意思,”她對攝像頭含情脈脈地微笑,“我失態了。”
  黃色小人圖示變成了縮在牆角邊發抖邊種蘑菇。
  李鷺還在無限放射“溫情”微笑。
  電腦螢幕劈裏啪啦地迅速出現一行字——檢討不用寫了,你我帳目一筆勾銷。
  之後,不論是電子合成音還是對話視窗全部都消失不見——知道大事不妙的Z完全放開了電腦的控制權。
  李鷺面目陰沉地瞪視螢幕很久,起身把電源線拔了,眼不見為淨。她抬頭去看時鐘,歎了一口氣。飼主同志兩天沒來報到了,好餓……
  
 
【身在猶他州,心在洛杉磯】
  
  在美國西南部,沿著太平洋海岸就是鋪開長長一條的加利福尼亞州。這裏沿海,卻因為瀕臨沙漠地帶而空氣乾燥,降雨集中在冬季。往東北方向,隔著內華達州和亞力桑那州的內陸地區,就是全美平均海拔高也最為乾燥的猶他州。
  猶他州地表以風蝕地貌為主,尤其是如今已經被國家公園所保護起來的幾片砂岩區,沒人相信在這樣惡劣的自然環境中曾經有人生活居住。然而就在卡皮特爾國家砂岩公園附近,有心人購買了一大塊荒蕪的沙地,建築起一個營運危險行業的小型城鎮。
  奇斯?威廉姆斯目前所處就正在猶他州,位置在無名鎮的一組古舊建築群中,黃褐色的外牆塗層和乾燥的氣候十分相稱。他身穿城市迷彩,全副武裝,正蹲在一面掩護牆體後面,用馬克筆在自己手臂上迅速地劃了一個叉。
  建築物的結構並不複雜,是個易攻難躲的地形。面對手法老到的十人小隊,奇斯精神高度集中,因為只要稍微一個差池,被幹掉的就會是自己。
  西南邊傳來輕微的磨擦聲,他對這種軍用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特別敏感,低頭看自己手裏,除了一把軍用匕首,唯一配備的遠端武器就只有警用手槍——這玩意除了射程短,也沒有其他好處了。
  目光微偏,看到地上躺著剛被他幹掉的敵人,他頭戴套頭帽,從帽洞裏露出的大張的嘴巴和死不瞑目一般的眼睛,看上去比恐怖分子還要恐怖分子,手裏尚拿著一子未發的突擊步槍。
  中國有句古話叫做——物盡其用,自給自足。
  奇斯肯定地執行了這一點,他將手槍插回腿套,奪下敵人手裏的武器,完全沒有任何羞恥感地在死者旁邊發出慶倖之語:“幸虧不是只能單發的渣槍!”
  死在他腳下的那位連上路都要被人劫掠一番,可謂可憐。
  腳步聲從三個方向在向奇斯逼近,可見對方小組的領導者是個很有經驗的獵人,能夠在短時間裏判斷出獵物的行蹤。
  奇斯貓腰從狹窄的牆間夾縫急行,地下停車場的入口就在不到三十米的距離內,下面到處都是立柱,比起地上是個容易躲藏的地方……
  
  三十秒後,第一撥三人小組在地下停車場入口出現,他們完美地貫徹了互相支援的緊密隊形。緊接著第二撥與他們匯合,兩組人馬輪動向停車場地底進發。
  這些人具有豐富的實戰經驗,六人配合起來就能看盡車庫裏所有立柱後面是否有人。然而奇斯早就預想到這一點,他根本沒有躲在隨處可見的立柱後,而是坐在車庫消防簾頂端上。這金屬折疊簾具有很好的固定性,一旦火災發生,就迅速落下阻隔焰頭,是適合蔽身的好地方。躲在防火簾上其實是個賭運氣的做法,一旦敵方中有善於單兵作戰的,便會提早提防來自頭頂的威脅。
  奇斯閉著眼睛默數敵方的腳步,腦子裏形成出一個敵軍力量分佈圖。
  十米、九米、八米……
  最接近他的人只有五米的距離了。
  
  就在這時候,車庫一個角落裏發出一聲槍響。聲音在地下轟鳴,空氣都在振動。這出乎意料的變故引起了敵人的注意,他們迅速向那邊包抄過去。
  他們上當了,恰好還從奇斯的腳下經過。
  奇斯躲在防火簾的死角裏,手裏的突擊步槍早已調到連擊的檔位,輕而易舉地將那六個人全殲。
  他在手臂上連劃了六個叉——還剩三個。
  跳下來的時候,腳邊恰好是一個年輕人。那個人是被子彈從天靈蓋擊中的,紅色漿液濺得黑色套頭帽黏糊糊一片。套頭帽的眼洞部位,可以看到他瞪大了棕褐色的眼睛,兀自不甘心地望著車庫天花板。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吧。
  年輕的死者耳裏窩著的耳機傳出吧茲吧茲的電流聲,大概是這邊的喧鬧從步話機裏傳到了外面最後三人的耳裏,有人在進行呼叫。奇斯被他身上的作戰背心所吸引,很快從零零總總的口袋形狀判斷出裏面的藏品。
  六個人分工合作很有默契,兩個用近戰手槍,兩個是突擊步槍,還有兩個是手動霰彈槍。武器裝備還真是讓人妒忌,要不是因為車庫地貌環境複雜,恐怕他們剛才就動用到霰彈槍了。應該是因為擔心霰彈槍專用彈藥會被立柱反彈回來吧,真可憐,要不然他們也不會這麼慘。
  ——很好,不論是步話機也好,霰彈槍也好,繼續貫徹“物盡其用、自給自足”原則!
  奇斯眼睛咕溜溜轉了兩下,一個好主意新鮮出爐,戰利品有了最好的用途,外面餘下那三人也有著落了。
  
  *** ***
  車庫外,靠近大樓垃圾回收箱的地方,三個身著城市迷彩的人蹲守著。他們已經確認到同伴的全滅事實。在右臂綁束了黃色絲帶的是小隊行動的負責人,他迅速判斷出形勢的嚴峻。僅憑人數優勢是無法幹掉對方的。
  如今最好的戰術就是先行退避,在一地埋伏,等待對方出現。
  然而——他抬頭四顧,大樓裏房屋門口緊閉,每層樓的走廊都是空空如也,一目了然。除了地下車庫,再也沒有條件良好的藏身地。他正要指揮最後兩人做戰術防禦撤退時,車庫裏突然發出一聲沉悶于普通槍支的槍響。
  催淚彈!
  隊長立刻拉下防毒面罩,其他兩人見他如此舉動也當即效仿。
  一枚彈藥筒正好打在他們腳邊的地上,催淚瓦斯幾乎是以爆發的速度從裏面洩漏出來,空氣中很快便佈滿了白色的煙霧——這是集催淚與煙霧為一體的彈藥。
  三人小組行動其實已經夠迅速了,在煙霧將他們視線包圍之前就從後方撤離。然而當他們退到大樓轉角的時候,隊長發現敵人依舊沒有什麼動靜。煙霧那邊沒有槍響、也沒有人從煙霧中沖出來。
  難道對方只是為了逃脫才使用催淚瓦斯的嗎?這不符合常理,一旦他們重新組織起隊形,對方剛剛使他們措手不及而建立的優勢便立即過期作廢。
  還是十個人時能通過壓縮包圍圈來確定敵人位置,而現在,出乎意料的局面使得隊長不得不考慮如何尋找到敵人的位置。
  不管怎麼說,對方是個比老鼠還會打地洞的傢伙。
  
  這只是以光瞬交睫為計時單位的思考,隊長尚沒得出結論,腦內突然一空,身體前撲倒地——一發子彈正中他的後腦。
  奇斯從那三人小組的背後襲擊了他們。他的速度太快,以至於敵人對於背部的保護放到了較為鬆懈的狀態。他們不會相信奇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車庫裏出來,又從建築物的另一個方向繞到他們背後。
  其餘兩人尚想反擊,奇斯左手匕首抵著一人的喉嚨,右手手槍抵著另一人的胸膛。
  “還要繼續嗎?”奇斯問。
  沒人回答。
  “再繼續你們就死了。”奇斯繼續說。
  
  “啊啊啊!”被匕首頂著的人大叫著扯下了套頭帽,那是個比奇斯還要大一些的匈牙利人。他用手指夾住奇斯的刀刃,把危險推離自己的咽喉:“我肯定是不會和你繼續的,你這刀子又不會發射油漆彈,繼續下去難道還真要割斷我喉嚨啊!”
  被警用手槍指著的人也放棄地坐到了地上,他把霰彈槍放到腿旁靠著,從作戰背心胸囊裏掏出一杯咖啡,頭套也不脫了,十分鬱悶地拉開拉環痛飲。
  地上已經“死”了的人紛紛爬起來,走到奇斯旁邊。
  隊長說:“你真狠,至近距離也敢打我後腦,雖然是油漆彈,但真被你打傻了怎麼辦?我回家還要和孩子一起製作親子聖誕蛋糕的。”隊長是隸屬于阿拉斯加分部的,年訓的時間安排與洛杉磯分部差別很大。
  “聖誕啊……我也想回去過聖誕……”奇斯失落地說,臉上完全不見了剛才信心滿滿的樣子。
  
  建築群裏高立的廣播喇叭這時候響了,裏面傳出史克爾哼哼的咳嗽聲,他現在正在大樓頂上的監控室裏,身邊有很嘈雜的喧嘩,應該是站滿了觀戰的人。史克爾連聲喝斥那邊的人安靜,然後才對剛剛進行完區域巷戰演習的奇斯說:“a1528號,大家對你的表現很不滿意。”
  奇斯不明所以地看回去。
  “你一臉傻樣地看喇叭幹什麼,看攝像頭!”
  “哦。”奇斯聽話地轉向橫杆上被防彈玻璃保護的攝像鏡頭。
  “‘我們要看中國功夫,中國功夫!不許這麼敷衍了事!’——這是群眾向我反映的意見,以上。”
  “……”奇斯無語。
  “他們以為這是在拍好萊塢大片嗎?”隊長問。
  奇斯老實地回答:“我不知道。”
  被奇斯從頭頂正中擊中的隊員問他:“奇斯,剛才在地下停車場裏那聲槍響是什麼回事?”
  “那個啊,是一個爆竹,計時器是一根香煙。”奇斯說著就從腿囊上取出他備用的道具。
  “這個……這不是唐人街過節日的時候用的那種東西嗎?紅紅的用紙皮包的。”
  “是啊。這個牌子的品質很好,會發出強烈的響聲,尤其在空曠的空間,發音和回音效果和短槍一樣。”
  “太,太奸詐了!”
  奇斯得意地呵呵樂,避過對方不甘心的攻擊,把爆竹和香煙盒放回原位。
  
  喇叭裏又傳出史克爾的聲音:“奇斯,艾瑞要你再來一次,這次是兩個十人隊。”
  “不要。”奇斯一臉鬱悶。
  喇叭那邊喧鬧了一會,緊接著換了一個人。聽聲音是負責紐約分部的合夥人之一,善於遠端狙擊的艾瑞先生。他說:“你還記得史密斯先生嗎,上次指明要你從洛杉磯跑到華盛頓擔當近身護衛的那個,我們紐約分部的小夥子都很不服氣呢。奇斯乖啊,給他們看看什麼叫做老鳥的實力!”
  “不要,我要告你們讓我超時勞動。”
  “他超時勞動了嗎?”艾瑞問,聲音從喇叭裏傳出,讓大家都聽得見。
  史克爾乾咳一聲,小聲地說:“我們分部早到兩天,都是按照常規集訓內容在操作。”
  什麼是常規集訓內容,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按照海軍陸戰隊的訓練標準,比如每天早晨五十公里的負重跑、大太陽底下長達兩小時的射擊訓練、游泳館裏反復來回兩公里的負重泳……之類的。
  兩人旁邊出現了某些不堪回憶的痛苦之聲。
  艾瑞只好利誘:“這樣吧,奇斯,你只要跟他們幹上這麼一場,我做主扛著,讓你早點回去過聖誕,怎麼樣?”
  奇斯聽得眼睛一亮!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說:“一言為定!”
  
  監控器前的史克爾仰天長歎,艾瑞便問他:“你歎什麼氣。”
  “我好不容易拉他來打擊一下菜鳥們的自信心,這樣就被你攪局給放回去了啊。”
  “根據我敏銳的觀察力,我覺得他即使留下來也不一定能專心於工作。”艾瑞說。
  “沒關係的,他就算不專心,也不至於會被打死。”
  艾瑞敏銳地關掉了室外喇叭的訊號,他把監控室裏的旁觀者全部清空,轉回頭來才對史克爾說:“問題不是他會不會被打死,而是他會不會因為心不在焉而假戲真做,要是被他玩殘了幾個就麻煩大了。”
  麻煩的確很大,而且不乏出現這種情況的可能性。
  史克爾最終理智地讓步:“我同意你的意見,耶誕節讓他回去過。”
  
  “不過他怎麼會這樣,剛才話題一轉到耶誕節,奇斯整個臉都變了。他以前並不是那種特別在意宗教節日的人啊。”
  “女人是魔鬼啊,女人是魔鬼。”史克爾說。
  
  …………我是請大家裝作看不見的分割線…………
  
  “女人是魔鬼”的類似句式——“衝動是魔鬼啊是魔鬼”、“細節是魔鬼啊是魔鬼”
【我要他,給我麻醉他】
  
  多維貢西南•大屋。
  白蘭度身著一套暗金色的裘邊睡袍,坐在暖房的籐椅上,一手拿著他的紅茶,在看當天的報紙。
  前一段時間,家族名下的一個倉庫被墨西哥警方查抄,裏面達十億的美元現鈔被收繳殆盡。雖然不至於對家族金庫造成很大威脅,但是從中暴露出的管理漏洞不容忽視。
  他用了整整一個月來尋找足以擔任現金周轉之職的人選,順便搬遷了幾個現金存放地,安排了今年的洗錢策劃,今天才剛能清閒下來。
  冬日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暖房,讓皮膚恰能感受到柔軟與溫暖。白蘭度心滿意足,很多年前,他還小的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能擁有一間自己的暖房,能夠天天在裏面曬太陽;然後養一條大狗,讓它臥在腳邊;有一個人,能夠躺在他身邊。
  門鈴響起,打斷了他的閱讀。白蘭度將報紙放在茶盤的旁邊,在操作板上確認了進入許可,進來的是瑪麗,她將一份寫得沒頭沒尾列印稿箋交給白蘭度。
  “這是什麼?”他問。
  “少爺還記得前一陣子有人在網路上銷售新型致幻劑製作方法的嗎?”
  “記得,他們也寄了樣品給我們不是嗎?測試結果出來了嗎?”
  “是真貨,分子式與傳統致幻劑都不一樣。他們確實找到了開啟大門的另一條道路。”
  白蘭度放下翹著的腿,他神情變得凝重。
  “您拿的這個是他們在網路上發佈的交易資訊,他們準備在拉斯維加斯進行現場交易合成路徑。”
  “現場交易?他們是研究多了自己也中毒了嗎?”白蘭度很是驚訝,再也沒有比現場交易更不安全的做法了。
  “據說是害怕有據可查,所以要求現金交易。”
  “什麼時候進行?”
  “今晚二十三時。”
  “急性子是個很不優雅的習慣。”白蘭度低頭沉吟片刻後問,“他們要求多少錢?”
  “底線是四億,美元。”
  “……那是什麼概念?”
  “需要一輛運鈔車,少爺,對方要求連車一起開走。”
  白蘭度不在意地笑笑:“真是什麼規矩都不知道的小兔崽子,你先叫拉斯維加斯那邊準備一輛運鈔車吧,外觀不要太招搖的。”說完,他就已經進入了把整件事情都處理妥當的悠閒模式,也不再交待什麼,拿起報紙繼續閱讀。
  瑪麗領了命卻不急著走,她有些疑惑地問,“可是少爺,您還沒有說安排誰負責這件事呢。”
  白蘭度視線都沒有離開報紙:“我負責,快去準備。”
  “少爺,能問一下,這是為什麼嗎?那麼突然地……您不是不願意再踏足美國國土了嗎。”
  “只是突然想參加一次聖誕的彌撒而已,別多想。”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元老那裏不是已經存好我的遺囑了嗎。就算我個人有意外也不至於影響到什麼。別在這裏磨蹭時間,今晚23點的交易可不好錯過。”白蘭度也放下報紙站起身,“我先回去換衣服,你就在這裏繼續可是吧。你不去準備那就我自己來,今晚你也不用跟著去了。”
  “這怎麼可以,我不能離開您的身邊。”
  白蘭度在通往餐廳的走廊裏停下腳步,他半轉身,從門口探了肩膀以上出來,做了個鬼臉:“那還不趕緊?別想太多了,容易老得快。再怎麼說,大屋裏也就只有你讓我最為信任了。”
  瑪麗站在那裏很久,幾乎忘記要趕快辦理少爺吩咐的事情。心潮一直澎湃,為白蘭度臨走時說的話。
  “不管您是不是恨著我,甚至這種擾亂人心的話語也是您對我的懲罰,我都不會背叛您的。”瑪麗在心中落下了誓言。
  
  *** ***
  這裏是拉斯維加斯一家很有特色的演藝餐吧。深棕色的木質結構和暗紅色的布簾組成了餐館的基色。中間有一個高立的小型舞臺,四面環繞了幾重小巧的圓木餐桌。
  李鷺坐在靠牆的一角,燈光照不到這個位置。她穿著黑色的夾克外套,露出了襯衣深紅色的領角。為了手術方便而常常盤在後腦的頭發放了下來,略有彎曲地落在肩上背上。
  飼主遲遲沒有出現,她已有幾日沒有吃到合口的飯菜,如今瞪著眼前的黑椒小牛排,感到十分憤懣。說不定在她不在的這段時間裏,奇斯已經到她的診所去找她,畢竟那個人承諾過要教會她如何做一份好吃的爆炒豬雜。
  她只想早點完工,回到她的診所。
  就在十個小時前,Z截獲了來自美國西北部某私人研究所的電郵。內容是他們用化學反應的方法製作出一種新型迷幻藥,要高價出售合成路徑,將與買家在這個餐吧的包廂裏進行交易。
  傳統的致幻藥大都要從罌粟或大麻之類的植物裏提取出基礎物質,對人類神經系統起作用的也正是這些植物裏包含的生物鹼。這大大限制了毒品業的發展,只要控制了罌粟的種植面積,就能夠把緊毒品業的脈門。所以有心人都在尋找如何僅靠化學反應就可獲取致幻藥的方法。一旦打破這個技術瓶頸,毒品銷售將會以幾何倍數發展開去。
  這種事情就有先例,譬如說冰毒,這種完全脫離了罌粟和大麻的致幻藥劑主要以哮喘藥麻黃素為原材料,短短幾年時間內冰毒就在全世界開枝散葉,任何一個地區都可以通過化學反應的方式得到冰毒晶體。要是再來一例,就真的是天下大亂。
  Z只在面版上留下一句話:“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楊做了閱後補充說明:“再也沒有比死者更能保密的人類了。”
  所以現在,埃裏斯受命趕往研究所所在地,銷毀所有的實驗資料。而楊這邊,則來到拉斯維加斯,負責清除所有與事者。
  “李鷺,不要用殺人的氣勢來對待食物,食物是無辜的。”微型無線通訊器裏傳出布拉德的聲音。李鷺把小牛排推到一邊,舉起薄荷酒喝了一小口,不予置評。
  布拉德藏身在屋頂,現在是任務的準備階段,他在對射擊角度做最後的調試。作為一名絕對合格的狙擊手,布拉德一旦身處藏身位置就會將自己當作一塊石頭。現在居然還和李鷺說話,根本原因是她今晚的態度有些奇怪。
  夜晚23點,餐台裏的客人寥寥無幾,舞臺上有一名小丑在表演蹩腳的逗樂小魔術。李鷺確定了確實無人注意到她的位置,才低聲回答:“布拉德,請你有一點職業道德,安靜呆著別說話。”
  布拉德盡職盡責地沒有回答。
  身處露天咖啡廳的楊插入了他們的私聊,他說:“你還不知道吧,李鷺最近找了一個不錯的飼主。可惜沒來兩天就消失不見了。”
  “飼主?”這對布拉德而言,是一個絕對震撼的消息,以至於又一次地發出了不職業的聲響。
  “淺金色的頭髮,好像午後的陽光;碧綠色的眼睛,比祖母綠還要惹人憐愛;而且職業還和你很對口,你一定很感興趣的!”
  不用知道他的職業,單憑他成為了‘飼主’這一點就已經讓我產生了莫大的興趣。布拉德這麼想,然後難得地加入了八卦話題:“請繼續說!”
  李鷺陰冷地說:“你敢繼續說下去,我下次去你新家找些人來‘肝腦塗地’。”
  這話是用中文說的,十分血腥。前次李鷺在他家裏遇襲,直接就大開殺戒,還弄得像是變態電鋸手殺人現場,楊差點沒有抓狂到死。
  楊不說話了,布拉德說:“請不要用民族語言交流,我聽不懂。”
  “布拉德,我是有苦衷的。我就怕自己什麼時候挨了彈頭不得不去找李幫忙——到時候她要是故意在我肚子裏縫進一兩塊紗布那都是比較好受的。”
  事關自己生死,布拉德也不能不小心謹慎:“難道還有比這更殘忍的嗎?”
  “我怕她把傑士邦安全套也縫兩個進去。”
  “謝謝你提供的好主意,我會寫進日記裏確實記錄下來的。”
  “啊嗷!”楊的心情很懊悔。
  “還有一件事,我什麼時候授權給你監控我的住宅的。”
  “我沒有。”
  “嗯哼,你沒有?”李鷺怪聲怪氣地冷笑一聲,緊接著學了楊八卦十足的語調重複道:“‘你還不知道吧’——你的消息很靈通嘛;以及,‘李鷺最近找了一個不錯的飼主’——我什麼時候說他是飼主的?以及,‘可惜沒來兩天就消失不見了’——他沒來你很失望?關你什麼事!”
  ……楊,兄弟在精神上勉勵你,你自個兒消受去吧。布拉德心想。
  楊突然安靜下來,片刻之後說:“對方的車輛已經進入路口。進入準備狀態。”
  李鷺抬手飲了一口酒,剛才的談話裏,她一直維持著不動如山的陰冷臉色,服務生對她也退避三舍。
  “瞭解。”她說。
  布拉德也簡短地嗯了一聲。
  沒過多久,從棕褐色的玻璃門走進六個參差不齊的人。他們都戴著墨鏡或有色眼鏡,可能還簡單地化了裝,在侍者的引領下走入一個包廂。
  “買方先進去了。”楊說,“兩輛車,還有兩個司機在車上。”
  “留在車上做什麼,等死?”李鷺說。
  楊苦笑地回答:“你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啊。”
  隔了幾分鐘,李鷺和布拉德終於等來他們需要的消息,楊說:“賣方的車子剛過路口……他們停下來了……只進去三個人,還有兩個留在車上——一共來了五個人。唔,他們居然玩超載!”
  李鷺說:“看來我們必須分頭行動了,外面兩個你負責。”他們的目標僅僅是賣方,要在賣方與買家接觸之前全殲。一旦雙方有了實質性的接觸,就很有可能會把配方洩漏出去。
  “好,他們一進入餐廳就行動。不要擔心會留下影像資料,Z聯網在做後方支援。”
  李鷺皺眉去看牆角幾個監控器,雖然運作燈都亮著,但就是死死固定著方向傻照洗手間門口。只要不鬧到那邊就不用擔心留下證據。讓那只互聯網狂熱者摻和進來就好玩了,凡是有資料記錄在案的、登記上網的人,在Z面前都如同裸體——只要確定了目標人物,她就能把祖宗三代都查得一清二楚。
  “別走神,他們進來了。”布拉德說。
  三個看上去只有三十出頭的青年走了進來。他們渾身緊張,但顯然只是緊張於即將開始的交易,他們甚至不會察看一下監控器的位置或是多找幾條可供逃離的路線。讓人一看就知道是黑暗世界裏的菜鳥。他們渾身都是破綻,看來是首次踏入這個禁忌的區域,根本不知道他們涉足的生意究竟有多麼黑暗。
  從入口處要到包廂區,最短的路徑需要經過李鷺所在餐桌的附近。布拉德從瞄準鏡裏看得很真切,十字準星一直瞄著當先一人的腦袋。當那三個人來到距李鷺僅一桌之隔的時刻,他扣下了扳機。
  李鷺同一時間對楊說:“行動開始。”
  
  布拉德很小的時候就被師長以優秀殺手的標準進行培養。他身上所有的習慣都是與這個職業掛鈎,包括每瞄準一個目標必擊發兩顆子彈。師長說,要確切致人于死地,普通一發是不足夠的。
  連續兩下正中當先那人的腦門。因為使用了穿透力弱的炸裂彈,並未把他射成對穿,而是直接在腦殼裏爆破,一顆腦袋炸得像碎掉的西瓜,形成了無比血腥的震懾效果。跟在後方的兩個研究所成員木訥在原地,他們是吃和平飯長大的,完全忘記了該立即尋找掩體躲避。半秒的呆怔足以讓布拉德再幹掉一個。
  直至此時,餐館裏其他客人才反應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們震驚地尖叫著沖出餐館。在這段時間內,身處外面的楊必須要完成對車內兩人的擊殺,否則他們很容易就驅車逃離。就算是棄車逃跑也是相當棘手的局面。
  不過不論內場還是外場,都不在李鷺的考慮範圍之內。
  眼下,餐館內最後一個人回過神來,他轉身踉蹌著逃跑。在包廂間內的買方聽到了響動,開門出來。這些傢伙混慣了黑道,臨機應變能力不是那幾個小兔子般的賣方可比,當即壓低了下盤,抽出了隨身的遠距離射擊武器。
  “我阻殺,你補漏。”布拉德說。
  李鷺不用他吩咐,早已從腿套抽出兩枚手術刀向那研究人員射出,精准地從眼窩中紮進去。
  “指紋!”布拉德提醒她。
  “塗了指紋阻隔劑,自製的,很好用,下次給你一瓶。”李鷺一邊說,一邊不厚道地算計大概可以從他那裏訛到多少軍火。
  “放屁,”布拉德說,“你這個不厚道的傢伙,不就是指甲油嗎,我家多的是。”這傢伙遠端攻擊時是超冷靜的,但偶爾近距離遭遇戰時,則是一熱血沸騰的流氓。
  
  楊突然在外面呼叫支援,小心謹慎地附了一句:“有第三方出現。”他根本沒想到居然還會有第三方的出現,他們大概也是被新型毒品吸引過來的其他人。倉促迎擊中,居然就讓在外場等候的兩名研究人員給跑掉了。
  楊的喜好可不是使用武力。他本來應該坐在餐廳裏,用82年的幹邑配澳大利亞產的小牛肉,優雅地向美麗的女士不著形跡地打探情報——這才是他的工作。可是眼下,他不得不拿起不文雅的射擊器械,和一群程咬金作鬥爭。
  他變打邊退,子彈終於用完了……該輪到這傢伙派用場了,楊從口袋裏掏出一卷細絲。
  
  和他糾纏的是白蘭度的人。賣方同時約了兩個大買家,看誰出的價款高就給誰。
  白蘭度坐在咖啡廳內室觀看外面意想不到的戰鬥。傭兵團圍坐在他身邊,還支起了防彈盾,預防流彈突然射入。
  “那個男人不錯,我很喜歡。”他說,對於不斷損失的雇傭兵隊伍並不十分在意。
  身旁的隨侍低頭詢問:“是否要留活口捉回去?”
  “唔,”白蘭度掐著下巴,把手肘支在咖啡桌上想了一會兒,看見那個不明身份的武裝分子突然揚手把射擊武器甩在路邊,而後離他不遠的一個敵人就渾身無法自主地被拖向他身前,幾乎沒有掙扎之力。
  “那是什麼?”他驚歎地問,伸長脖子去看。
  “……”隨侍也不能給出確切答案,那個男人已經變成了楊擋子彈的沙袋。
  那個在路邊車輛躲躲閃閃的武裝分子是一個體型並不很健壯的東方人,看他的長相,更多會與酒店侍者聯繫在一起,至少不會認為這樣的人也能參加街頭砍殺。
  白蘭度說:“我要他,準備麻醉彈。”
  “是。”
  
【為了殺你而活】
  14【為了殺你而活】
  
  李鷺雙手按在臺面上,越過兩重餐台,緊隨奔逃的人出去。從吧門通過,經過一條不長的走廊,計程車專用道就近在眼前。剛能看見外面的路燈照明,李鷺就發現有一輛四輪越野從左邊開來,她問:“坐的什麼車。”
  “迷彩外觀的越野。”步話機那邊回答。
  “居然還敢開向餐館門口。”
  布拉德說:“你儘快,裏面已經注意到我藏身的位置了。”
  為了配合餐館的氣氛,李鷺穿了休閒款的西裝一步裙和高跟鞋。那輛車以逃命的速度向這邊開來,她跨上過車道,半屈起身體做了個準備姿勢。眼見越野車眨眼間就要撞上她,周邊騷亂的路人甲們尖叫起來,駕駛座裏那個滿臉驚愕的男人也顯得格外清晰。他沒有思考的餘地,依然加踩下油門。
  李鷺雙手各夾一枚尖刀。在即將與越野車撞上的眨眼之間,她一腳跨上越野車的前蓋,用力之巨,讓金屬鞋跟在前蓋上留下一個凹槽。
  車內的兩人只覺得車窗前突然變得陰暗,汽車大燈和前方路燈的光亮都被陰影所遮蓋,他們還沒有餘裕驚訝,緊接著就是兩枚銳器穿透了玻璃,子彈般射進了他們的心臟部位。車窗上留下了左右兩個拇指大的洞孔,周圍有細如蛛絲的放射斑紋。
  
  李鷺躍上了車頂,抽出小型C4爆破彈卡簧順手丟入駕駛室內。她沒有停留地落在車後的水泥路面上。一系列動作轉瞬之間就完成了,路人們還在捂著眼睛不敢看人被車撞的慘劇,可是本該血濺當場的人還是站在原地,汽車卻筆直地穿了過去,撞上了路邊裝飾用的聖誕樹。
  高大的樅木歪斜地倒塌在相鄰的雨篷上,三秒之後,越野車從內部爆炸了,衝擊波將樅樹上的彩燈吹得七零八落。火光映亮了半邊天空,鈉光路燈黯然失色。
  “任務完成,撤退吧。”李鷺對其餘兩人說。
  
  楊則苦笑地說:“布拉德負責去開車,我這邊人不少,暫時走不開。”
  布拉德立即捲舖蓋走人,讓他拿狙擊步槍和敵人近戰周旋真是件難受的事。
  “人手不足真是要命。”李鷺說。
  警車的鳴笛聲已經聽得到,前方百米處的賭場也有保衛人員在探頭探腦。形勢已經不容拖拉,恰好一輛逃避混亂的路人甲專用駕車從附近經過,李鷺一步跨上車前蓋,握緊拳頭將擋風玻璃擊碎,翻手現出銳利的手術刀,緊逼司機的喉嚨。
  車主二話沒說,十分配合地停車。
  “馬上下車。”
  “好好,別殺我。”車主被李鷺窮兇惡極的表情嚇住,開了車門雙手高舉過頭鼠躥出去。
  發動機沒關,李鷺掉轉方向準備接應,口裏還對步話機說:“楊,我馬上就到。”
  哪知道楊那邊卻突然十分焦急地說:“李,你停住,布拉德來支援!”
  布拉德也說:“我已經到了停車場,李鷺留在那裏等我們或者自己先走。”
  李鷺雙手扣緊了方向盤,心裏起了疑惑。該不會是兩個人都被敵人制住了,所以才叫她一個人逃吧。經過這麼一陣,附近再也沒有閒人膽敢逗留,路面的乾淨空曠讓她得以加大油門趕過去。
  在拉斯維加斯居然也能搞出紐約黑幫式的街頭巷戰,真是有夠誇張。一輛小卡堵截住李鷺車行的方向。兩個彪形大漢以車身為掩體進行全線攻擊。李鷺如今的座駕與楊那部誇張的全防禦型黑色賓利不一樣,畢竟只是從路人甲手裏摳過來的物件,連防彈玻璃都不可能具備。面對幾個黑漆漆的槍管洞口,李鷺別無選擇,只能棄車出來。
  跳離駕駛座不到兩秒的時間,那部鮮亮奶油黃的小車就變成了蜂窩煤般的廢棄物。李鷺無語地發現防守路口的兩人是那麼的誇張奢侈,居然連機槍都帶過來了。機槍是個什麼概念,機槍就是以每分鐘700+子彈進行連發的變態武器。
  
  兩個彪形大漢眼見李鷺從車子裏出來,機槍口也跟著掃射過去。可是槍口移動的角度短時間內根本跟不上李鷺的加速度,幾乎是泥鰍一樣的滑行速度,李鷺側身倒下,快速的沖勢讓她毫無阻礙地滑進了小卡底盤。
  兩個彪形大漢眼睜睜地看著目標從機槍準星裏消失,他們面面相覷,第一次見到這種速度的人類——是人類,不是泥鰍、異形或其他。
  “怎麼辦?”其中一個問。
  “發,發什麼呆,調換槍口方向!”另一個在短暫的發愣後把機槍轉了180度,準星重新對準李鷺,她已經從小卡另一個方向滑出,加速向前方三十米處的戰場奔去。
  然而小卡底盤突然輕微的震動了一下,緊接著從底部開始,一團洶湧的火光將整輛車炸毀,他們直至臨死一刻才想起《多維貢傭兵乘車守則》第三百一十八條之規定:『發現有人從汽車底盤經過,一定遠離該輛車,直至確定油箱附近沒有被安裝上定時或遙控炸彈。』
  
  楊龜縮於花帶一角,那邊處於燈光昏暗地區,李鷺隱約看見他懷裏抱著一個倒楣男人,那男人身上穿著防彈背心,成了他擋子彈的沙包。不時有子彈飛向楊暴露在外的部位,可是都被他及時以肉盾同志作了阻擋。想要接近他的人則被絲線絞斷了脖子。看不到布拉德在哪里。
  李鷺從口袋裏取出最後四枚小型炸彈。每個雖然只有打火機大小,威力卻不是開玩笑的。楊能支撐這麼久的時間,大概是因為對方想要留下活口。她甩手將一枚炸彈射至路邊停的一輛汽車底盤,恰好插入輸油管和軸承的夾縫之間,幾個人正在車後不斷發冷槍,發現不明物體被甩入底盤。他們的反應極其敏銳,當即四散逃開。他們逃是逃了,可是炸彈引爆炸出的鐵皮碎片卻將附近的人打得七零八落。
  李鷺顧不得招呼楊,只叫他快走。
  楊把肉盾丟掉,那可憐的男人被接連的子彈搞得苦不堪言,即使礙著防彈衣的關係射不穿人,那衝擊力可不是容人小覷的,據說每挨一次槍子就相當於被小車撞了一次,肉盾先生大約是斷了幾根肋骨。
  他從地上撿起兩把手槍左右亂射掩護撤退,急切地想要把李鷺帶離這個地方。
  “我救了你一次噢,回去免我一個月酒錢。”李鷺說。
  “酒錢另外再說,先走要緊。”
  “小氣!”李鷺做了個鬼臉。
  布拉德適時插入道:“你們都到賭場這邊過來匯合,有卡車和一輛小車的殘骸堵在路中,我開不過去。”
  敵方這時候一陣騷動,他們已經重整好隊形。
  “我斷後,你先走。”李鷺說。
  “你先走!”楊堅稱。
  李鷺囧然,這可不是能夠你推我讓的場合,她一把將他推開,自己返身衝殺回去,對步話機說:“這裏不是大腦發達的傢伙應該混的地方。我比你速度快,更容易脫身。”
  留下來也只能成為累贅,楊只得借助街角的樹木掩護,躲避著背後不時飛來的流彈去與布拉德匯合。和李鷺所說的一樣,她具有足以安全脫身的速度。雖然還是會有些擔心和不忍,楊和布拉德本來都以為不會有什麼事。可是通訊器裏突然傳來Z的電子音。
  “李,遠離咖啡館!……不行,你別過去……”
  楊和布拉德一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Z做出這樣的交待。
  Z沒了聲音,李鷺也沒了聲音。
  
  三十米開外的距離,槍擊聲已經停止下來。警車的聲音越來越近了。Z似乎整頓了一下思緒,她說:“你們先走。”
  布拉德聽話地掛檔開車,楊問:“李鷺呢?”
  “回來再說。”
  “李鷺呢?”
  “無可奉告。”
  “……你騙人。這個街道的監控器都被你控制了,不可能看不到發生了什麼。”
  “你們回來,在那裏只會礙事,我會負責把她帶出來。”Z最後說道。
  
  *** ***
  白蘭度站在咖啡館的門口,身邊有很多人為他支起了防彈盾。這其實並不安全,敵人剛才連C4彈都使用了,防彈盾對子彈有效,卻不能擋過爆炸的衝擊波。
  只是白蘭度既然不在乎安全問題,也輪不到這群傭兵把他捆綁架離戰場。雇傭兵的負責人只是覺得這個主顧比較難照顧,如果他能乖乖配合他們的工作,那就基本上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不過既然是拿錢辦事,也就只好處處由著老闆的任性來行事。
  剛才那使用鋼絲的年輕男人的離開讓白蘭度覺得無趣,現在換來的只有一個身著西裙的女人蹲在花帶後發冷槍。沒什麼特別的,從頭到尾就是借掩護和槍械不與人接近。
  他說:“隨便幹掉吧,讓二組把員警攔一下,炸掉他們幾輛車沒關係,我們準備一下就走。”
  那個發冷槍的女人被不斷逼退到咖啡館門口附近,白蘭度向自己右方十米處看了一眼,那是他們坐來的一輛德國車。
  想要突圍?無趣。
  他有些意興闌珊地在露天廳的籐椅上坐下,自有手下端上了熱騰騰的咖啡。
  白蘭度把咖啡推到一邊:“謝謝,這樣容易睡不著,給我熱牛奶就好。”
  鬼鬼祟祟的女人已經來到近處,白蘭度覺得純粹是個跳樑小丑。她那種弱小的體型在男人們的世界裏就是一個炮灰……在等待熱牛奶的時候,白蘭度一隻手支著下巴,左手在桌面上無聊地敲擊,不管怎麼樣,他沒興趣看下去了。
  “殺了她。”白蘭度說。
  他沒想到真正動起真格後,那女人會如此難殺,在花壇和隔牆間穿梭,借助夜晚的光影隱藏身形。
  幾次閃身,她終於來到他的近處,只要衝破防彈盾的隔離,就能夠致他於死地。
  十幾張露天咖啡桌上亮著夜明珠形狀的裝飾燈,幽緩的燈光照亮了對面的人,這是互相都能看得到的距離。
  真的,這麼接近,是互相都能看得到的距離。
  李鷺愣了一下,而白蘭度也沒有了任何的聲響舉動。短短的瞬間,李鷺大腦裏一片空白,仿佛是在高速公路上遭遇突然躥出的行人。而白蘭度打翻了手邊的熱咖啡,他不覺得燙,只感到手心冒出涼涼的冷汗。
  
  李鷺知道她這樣是不對的,危險的訊號在腦中鳴叫,在敵人面前發傻的愚蠢行為在任何戰術指導手冊中都被劃歸到致命錯誤一欄。不可以停下動作,不能夠把自己暴露在敵人的火力範圍之內,不允許讓情緒主導自己的思維。
  她站在那裏舉起了槍,正對白蘭度的心臟。
  
  “不要……”白蘭度小聲地說,他被這突然的變故驚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不是因為李鷺手中的槍,而是因為李鷺本身。眼神逐線掃描似的定格在李鷺身上,他突然按桌站了起來,對李鷺身後的人喊停火。
  可是來不及,一時間內火光從三處放出,黑夜裏擦出閃亮的橘紅色的火力線。三聲槍響連續在了一起,幾乎聽不出分隔。
  李鷺射向白蘭度的子彈被他面前的防彈盾擋下,可是射向她的兩枚子彈則準確地從後對穿至前。白蘭度看到她右胸和上腹開了兩個血洞。
  
  李鷺咬牙搖晃了一下就倒下地,細細的血流從嘴角滑落。四周彌漫的不屬於她自己的殺意變得明顯。戰鬥就是這樣,當本人全身充滿鬥志的時候,不會在乎別人是否有著強烈的氣勢。然而一旦癟了下去,那些不懷好意的感情就像巨大的水壓,能把人壓得透不過氣來。
  理智和血液一起流失,速度很快。她記得唯一的事情就是生氣和鬱悶,她犯了致命的錯誤。
  希望楊不要因此而生氣。
  希望還能有命活下去。
  還有,希望能飽飽地吃一頓奇氏豬大腸。那個年輕人說他愛她,真是個怪人,從認識的第一天起就覺得他很怪。他沒有認出她,那麼洛杉磯的重逢才算是真正認識的開始吧,只是幾個星期是時間,見面也不過兩三次。一邊忘記了“李”,一邊又說喜歡“李鷺”,真是個怪人。
  還有,他的豬大腸炒得真有水準。
  
  耳機裏傳來Z的單回路通訊,焦急地讓她堅持住,不過她也沒心情回答了。
  過了也許是四五分鐘的時間,一雙錚黑的皮鞋出現在眼前,白蘭度的聲音在頭頂,他在問她究竟是誰?
  乖孫健忘,我是你奶奶……李鷺想要這樣回答,可惜沒有力氣說話,血液大量地流失,類似於毒癮發作的失血症狀開始顯現。但是並不如那時候痛苦,只是有點冷,有點控制不了軀體的顫抖,僅僅如此而已。
  二十幾年良好的道德教養在這個人面前全部失效,她只想寢其皮食其肉。
  ——讓我好好睡一覺,如果還是沒死成,我再繼續陪你玩下去。
  ——所有的事情都有代價,為了你的夢想而毀了我的整個人生,所以我要成為遏制你夢想的一生的敵人。我這個人和這條命,這一輩子都是為了你而活,為了站在你的對立面而活。
  
  白蘭度在她身邊蹲下身,把她拉進懷裏抱在膝上,喊著要急救要留活口。不過這些已經與她無關,李鷺把血吐在白蘭度前襟上,滿意地看到他臉色因為憤怒變得更加蒼白。
  她安心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息,也不管白蘭度瘋狂地叫喊,無視他打在臉上的耳光,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最後的思緒,停留在委內瑞拉那一片濃烈的綠意裏。
  那裏曾經有一個年輕人,滿懷期待、忐忑不安地問:“你是GAY嗎?”
  他甚至沒弄清她的性別。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不過豬大腸倒做得挺好吃的。
  如果能夠……
  
  …………此乃囧神分割線…………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部番外合集
  
  自從成為李鷺御用廚師之後,奇斯日日準時下班,沖進超市買了材料就到診所按時報到。做飯是他的樂趣,看到李鷺也是他的樂趣,這麼有樂趣的事情當然要上趕著做。
  
  李鷺今天的工作似乎特別繁忙,晚上二十時了都還泡在診室裏,外面等候的病人一個接一個被叫進去。
  外面天色全黑。
  奇斯從樓上往下跑了六七次,都沒見到李鷺從裏面出來過。他越發鬱悶,這麼晚還不吃飯,對腸胃都是很大的負擔。究竟是哪些沒眼色的病人,都不能體恤一下醫生的辛苦。
  他在接待廳裏洗乾淨手,見著候診長椅上也沒有候診的病人了,心裏堵著的一口氣鬆懈下來。今天不能讓李鷺再接客了,這麼做了決定後,奇斯當即把大門關上。要回廚房時,正經過看診室,這是處於手術室對面,比手術室小很多的一個房間。
  
  裏面傳來奇怪的聲音,應該是呻吟?
  奇斯敏感地停下。他不可能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聲音,那是男人沉浸于欲望時才會發出的低沉忍耐的喘息。
  他忍耐不住,抓住把手擰開……
  眼前所見讓他震驚!
  
  “你們在幹什麼!”奇斯大吼。
  李鷺扭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又將專注的目光投注在躺在手術臺上的人身上。那個陌生的男孩赤著下半身,羞澀地躺在她目光籠罩下。奇斯一眼掠過去,就發現那男孩臉帶著師傅曾經描述過的“欲拒還迎”。
  李鷺對男孩說:“你進來的時候我有叮囑過一定要鎖好門吧。”
  男孩不知所措地點頭,他下半身還□在空氣中,十分不好意思。
  “所以他現在沖進來看到你和我這個樣子,責任在你而不在我哦。”
  “是我自己疏忽了,但是能不能請他先出去?”男孩不好意思地問。
  
  李鷺的手還撫在男孩下半身那每十分重要的部位上,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手放錯了地方。
  奇斯只感覺到頭腦有一股熱血奔騰,東西衝突,就是不讓他安寧。他幾乎要被氣歪了嘴:“為什麼讓我出去?我是她家廚師,你是什麼人!”
  男孩子嚇得抖了幾抖。
  李鷺不耐煩地說:“首先,奇斯,能不能請您先離開一下,不要妨礙我的工作;其次,你這麼沒有禮貌地站在這裏,已經侵犯到了患者的隱私權。”
  “患者?工作?”
  “□切割,雖然是個小手術,但是還是請你先出去。”李鷺說。
  “……”
  
  從診室走出來,男孩是面無血色,走路都很是彆扭,一步一拐地走入了門外的黑暗。這附近是貧民社區,偶爾傳出一聲槍響,洛杉磯的夜晚就是這樣,一方面是大明星們紙醉金迷的夜生活,另一方面是街區的暴力相向。不過不論怎樣,至少沒有哪個鬧事分子會鬧到全能診所這邊來。
  奇斯一直坐在候診處的長椅上,他腦子裏亂糟糟的,感覺尷尬極了。李鷺叮叮噹當地收拾了一下才走了出來,她脫下膠皮手套,丟在診室旁邊的廢物簍裏。
  
  “你剛才很激動啊,”李鷺說,“不過是一個小手術,你總不能要我上演一出‘隔山打牛’啊,不碰他那裏我要怎麼割?”
  “他可以自己扶著!”奇斯喘氣說,顯得氣憤。
  “哪個醫院會讓病人自己扶著自己的器官去接受手術的。”
  “……”
  “你還沒回答我呢,不碰他那裏我要怎麼割?你想要我用嘴咬啊?”
  “……不是……”(⊙﹏⊙)
  “還有什麼要反駁的嗎?”
  “對不起,是我太激動了。”
  “你不是太激動了,你是太沒有常識了。”說到這裏,李鷺停了下來,她皺著眉思考,“啊”的低叫了一聲,像是想到了什麼。
  
  “怎麼了?”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奇斯從李鷺的面部表情看出了一點端倪,他開始覺得冷汗從背後沁出來,涼颼颼的很是不安。
  “不是,我是想到,你居然不知道這些事情,莫非是因為你根本沒有切過□?”
  奇斯一愣,臉刷的紅了——活該他白種人膚色白皙,沒有黑色素胡蘿蔔素花青素的阻擋,臉上啥顏色一下子就出來了——但是他緊繃面部肌肉,打死不承認。
  “看來果真是這樣,不行啊奇斯,出於衛生考慮,我建議你還是切除了比較好。作為你下廚的酬勞,我就不收你手術費了。放心,我動手很俐落,幾分鐘搞定,遠近都聞名。”
  “不,不用了……”奇斯覺得自己像是被大型食肉動物盯上了的綿羊。
  “還是儘早切了吧,形狀會變得很漂亮,色澤會變得乾淨很多,而且提高敏感度,讓你更快樂。”
  
  什麼形狀,什麼色澤,什麼快樂?為什麼從這個女人嘴裏吐出的話他完全聽不懂?
  
  李鷺親切地拍上他肩膀,繼而抓住他衣服,就要往診室拖去:“去吧去吧,很快的。”
  “不,不要……”奇斯虛弱地說。
  “有什麼不要的,”李鷺臉上笑得歡快,“好不容易找到可以報答你一日三餐恩情的事情,你就好好享受吧。”
  可是為什麼你臉上卻閃爍著享受的光輝?奇斯心中警鈴大作。
  診室隔門近在眼前,他奮力甩脫李鷺,以前未有過的語速迅速說:“公司裏還有事情我先走了晚安明日見!”說完,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沖出診所,逃也似的跑了。
  
  [番外1完]
  
  

第二部 絕對無語吸引力
【輕騎兵校友】
  
  聖誕將至的這幾日,奇斯被史克爾操弄得不行,日程表被安排得很滿。近期的安排是往隊員們背囊裏塞一壺水,把人獨個獨個地丟在砂岩區,讓他們自行尋回基地。
  這樣的訓練往往伴隨著危險,據說去年的抗乾旱訓練中就有人誤食了戈壁地區的麻黃屬植物而興奮過度,如果不是身上的衛星定位系統正常運作,如果不是總部及時找到了他,也許那個人就會手舞足蹈地跳進峽谷區而不自知。
  在這樣歡樂的訓練安排中,奇斯充分發揮出了他前二十年所學,取水覓食無往不利,沿途的沙漠蠍和啤酒仙人掌被他吃得欲哭無淚,化身為沙漠好小子的奇斯同志一路技驚四座,憑一枚鋼針製成的簡易指南針,三日內就回到了基地。
  奇斯卻不甚高興,隱約覺得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些事情正在發生。那種完全無法掌控的感覺很不好,於是他像一頭獨狼一樣,坐在基地總指揮中心走廊的長椅上,身上發出厭煩的氣息,以至於人人繞道而行,避免引火焚身。
  艾瑞經過他身邊,也不免被他身上的氣勢傷到,把史克爾拉到一旁問:“他又在發什麼瘋?”
  奇斯從國外回來,就一直和史克爾搭檔,史克爾對奇斯的習性自是比其他人要熟悉。不過他也只能十分不確定地說:“也許是砂岩區晝夜溫差太大所導致的地域性抽風。”
  “地域性抽風,我怎麼沒聽說過這種病?”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史克爾攤手。
  正在說話,行動電話突然響了,這是史克爾、奇斯和艾瑞能夠共同接聽的訊號。他們都是S.Q.的合夥人之一。
  奇斯冰冷的眼光掃過來,史克爾無奈地笑,對艾瑞說:“看,果然是抽風了吧,平時他不會這樣的。”
  艾瑞從肩膀上抽出行動電話,是來自監控中心的訊號,對方說:“有人在鎮外提出進入許可,只有一人,攜帶槍支。”
  “什麼槍?”
  “應該是狙擊步槍,目前無法辨別型號。據稱是潘朵拉的人”
  史克爾與艾瑞驚訝地對視,就連不遠處的奇斯也暫時收了不正常狀態,站了起來。
  
  時至今日,世界各地也幾乎無人不知潘朵拉魔盒的典故。潘朵拉的語義為“一切災難的傳播者”,人類之女潘朵拉打開了禁忌之盒,讓災厄在世間傳播。
  他們以論米為計量單位的步幅大步走向停車場,途中,艾瑞感歎道:“真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整這麼個惹人憎的名字。”
  登上越野車的同時,奇斯回答:“他們配得上這個名字。”
  有時候,S.Q.也會應一些政府組織的要求在一些區域定點清除販毒勢力,他們的業務在那種場合下與潘朵拉組織重合,於是也不免進行局部性的協同作戰。所以奇斯是知道這個組織的。
  車子狂飆出車庫,進入砂地後,車尾揚起了嗆人的沙礫。
  艾瑞聽奇斯似乎很是讚賞潘朵拉,於是就問:“奇斯和史克爾都和他們合作過吧。”
  史克爾深有感觸地說:“那個組織負責前線行動的中心人物一直維持在二十至二十六人之間,據說都是單兵作戰或情報戰的傳說級人物。我曾與一個叫做布拉德的傢伙合作過,他的遠端狙擊現在想起來還是噩夢,一公里的射程對他來說就是練習常量,是十拿九穩的攻擊距離。至於奇斯……你是和哪個傢伙勾搭上的?”
  “埃裏斯。”他說,“我們在金新月地區定點狙殺毒販時認識的,也一起參加過委內瑞拉的輕騎兵學校的年訓……還有兩個,其中一個叫李,一個不記得什麼名字了。”
  “輕騎兵學校……”艾瑞顯露出慘不忍睹的神色。
  “怎麼,你也參加過?”奇斯問。
  “別提那段傷心往事了,二十人的小組全被狙掉。奇斯你繼續說,埃裏斯和你那一屆發生了什麼。”
  輕騎兵學校存在於委內瑞拉的熱帶雨林中,據稱具有世界上最為殘酷的訓練方法。每年進行的特殊兵種訓練都以國家為單位形成小組參加訓後的總結賽事。由於環境的惡劣和使用了真正的爆炸裝置,年年都有實質上的傷亡。儘管如此,輕騎兵學校仍然是世界各國特種兵的夢想,有著“特種兵的奧林匹克”的美譽。
  奇斯說:“我是作為無國籍人參加的比賽,美國、義大利、俄羅斯這些國家的參賽小組人數都達到了三十人以上。那一年的無國籍人一共……”他仰天望了一下,最後放棄地說,“大概十一二名,於是就混編到了一起。”
  話說到這裏,車子開出了鎮子週邊。紅褐色的沙礫背景中,一輛黑篷越野停在不遠處的風化石陰影下,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靠著車門,他身穿沙漠迷彩,臉上也塗了油泥,正在點燃口裏叼著的煙。
  看到奇斯他們迎面下車過來,他將打火機收進衣袋,隔遠打了招呼。
  就算是隔了副墨鏡,史克爾他們也能感到類似於瞄準鏡探視般的銳利目光打在自己身上,那是一種因長年潛伏狙殺而形成的沒有溫度的目光。
  “奇斯?”那個人顯得驚奇,把煙也掐了收進口袋,大踏步地走來。
  奇斯聽到這把聲音,再無猶豫地迎了上去,大聲叫道:“埃裏斯!”
  史克爾吐了口氣,對艾瑞小聲說:“看來還真是潘朵拉的人,他們一來准沒好事。”
  “嘿嘿,是我。”埃裏斯把墨鏡摘下,塞進口袋,露出淡藍色的眸子。他亞麻色的頭髮長至肩背,捆紮成一束。如果不是臉上那防曬油泥,那麼他就完全不像是個參與過輕騎兵學校的人,而反倒像是垮掉的一代。
  埃裏斯和奇斯久別重逢,來了個男人式的擁抱。放開之後,埃裏斯眼神灼灼地掃視三個人:“這裏誰說得上話?”
  “誰都可以,有生意一樣接。”史克爾說。
  埃裏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光碟遞給史克爾:“這是Z提供的薪酬資料,如果任務完成,它們將會成為S.Q.名下的產業。”
  “Z一向不會在金錢上吝嗇。”史克爾微笑著接過光碟,“說吧,我要看看這個任務的危險等級。”
  “我們有一位成員失陷了,目前在拉斯維加斯。如果不抓緊行動很可能就會被轉移到國外。所以想請求你們的幫助。”
  “潘朵拉的人,失陷?”史克爾沉吟一下,“據我所知,潘朵拉的人都是單兵中的佼佼者,這看來是個傷亡概率較大的任務。”
  “是的,對方是多維貢的阿基斯家族。”
  史克爾不做聲了。
  “我們只需要兩個四人小組的支援,只是負責週邊掩護。請儘快決定,我們希望今天晚上之前就能成行。”埃裏斯說。
  他又轉向奇斯,祈求道:“其實也不是十分艱難的任務,人家畢竟是千里迢迢跑到咱美利堅合眾國來的,沒帶那麼多恐怖的雇傭兵。如果不是我們人手目前大多外派,否則自己都能解決了。況且失陷的人奇斯也認識,就當是作個人情吧。而且Z的酬金也很豐厚,如果完成任務,你們在洛杉磯曼德爾大街的分部,就不用憋屈地窩在三層內,五十層以上都會劃入S.Q.的名下。”
  史克爾驚歎地說:“這可真是大手筆。”
  “Z一向捨得在我們身上投錢。”埃裏斯自豪地說。
  奇斯倒是抓住了他剛才那段話中一閃而過一個詞語:“你說我也認識?”
  “是啊,說起來,我們其實都是在輕騎兵學校合作過的。”
  “究竟是誰啊?”
  “我們的隨隊醫生啊,Doc.Lee。”埃裏斯感歎道,“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就是長得最像非洲難民營裏跑出來的那個。”
  奇斯大腦裏立即映射出一個排骨般的人類影像,心裏緊緊一擰。李失陷了?那可是一個和他一樣經歷了輕騎兵學校的選訓依然平安無事的人。那可是他生平第一次喜歡上的人……
  
  *** ***
  
  白蘭度的手下辦事效率足夠高,半個小時內就將李鷺送到當地老巢進行急救。因為是貫穿傷,不用費神取出子彈。棘手的是她的胃部被擊穿,胃酸從穿孔中透出,腹腔組織損傷得很厲害。
  他一直站在屋子裏,隔著一層無菌罩,看醫生為她打開傷口,修復胃囊,清洗腹腔,然後縫合。
  李鷺變了很多,幾乎讓白蘭度認不出來了。變高了一些,結實了一些,像是一個幹乾巴巴可憐兮兮的花骨朵略微得到了養分而滋潤開了的樣子。但她還是那個睡著的時候嘴角會露出笑的李鷺。過去的傷害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印跡,至少在夢中她是沒有受到傷害的,這讓白蘭度感到安心。
  醫生們陸續走了出去,各種測量儀器還連接在她身上,心跳是低於常人的四十五至五十六下,血壓也偏低。
  白蘭度拖了張椅子,在貼著無菌罩又最靠近李鷺的地方坐下,專注地打量她。麻醉藥效要再過幾個小時才消退,不過醫生說她還醒不了這麼快。創傷很嚴重,失血又多,最少要觀察三四日才能確定是否度過危險期。
  好像又活過來了,白蘭度把手掌貼在透明的高分子薄膜上,隔著一米的距離撫摸她的臉頰。她在皺著眉,嘴角卻是挑著樂的。帶著一貫的嘲諷味道,看上去卻顯得開心。都傷成這樣了,還有心情樂呀?
  
  普通麻醉藥的劑量對李鷺作用不大,手術中她屢次模模糊糊地感覺到無生命的金屬器械在自己體內摸索。好像有一句話是那麼說的,吸了毒的人不會去吸煙,因為吸過了那種濃烈的味道之後,就再也不覺得煙葉能夠過癮。相對于白蘭度曾經用在她身上的原始試驗藥劑而言,普通麻醉藥就是那個無法讓她產生足夠刺激的煙葉,淡而無味。
  李鷺暈乎乎的,失血讓肉體虛弱,使神智混沌。她大概知道眼前不斷擴大的綠意不是現實,而是很早經歷過的過去。
  
  *** ***
  委內瑞拉是個讓所有踏足其上的人都記憶尤深的國家,在這個以熱帶雨林氣候為主的國度裏,森林覆蓋面積達到了一半以上。
  李鷺有生以來第一次踏足委內瑞拉,為的並不是觀光旅遊,她被楊和埃裏斯押到這裏,據說是要參加一個叫做“輕騎兵學校”的選拔訓練。
  臨行前,Z用囧囧有神的電子特效音與她進行了通話,信誓旦旦地聲稱“絕對不會讓你死的”,附帶說明“這只是個小小的訓練而已”,並且強調“組織裏的卡爾和布拉德去年組隊獲得了第二的成績,所以今年才給了無國籍組織額外的幾個參訓名額”,最後要求她務必“好好把握這次難得的學習機會”。
  簡直就是放屁,如果是那種小打小鬧的選訓,還需要分配參訓名額嗎?
  如果是小打小鬧的選訓,潘朵拉組織會硬性規定其成員必須要參訓並且堅持到最後一個階段?
  生性謹小慎微的李鷺當即上網搜索了“輕騎兵學校”這個名詞,出來的前幾條都是關於這個學校的訓練如何如何輕鬆之類的報導。她在怔然三秒之後,當即從倒數的條目抽了幾個網頁出來,卻見裏面說的恰恰相反,大肆宣稱這個訓練難啊會死人啊,淘汰率在50%至80%之類的啊。
  於是李鷺當時華麗麗的被Z那個囧人囧趴下了。原來網路狂人Z同志仗著藝高人膽大,為了騙她甘心參訓,黑掉了好幾個介紹輕騎兵的高點擊網頁,將選訓內容統統改了一遍。於是就呈現出搜索結果的首頁是歌舞昇平,而搜索末頁——所謂的被掩埋在假像後的真相頁——則是哀鴻遍野。
  
  好不容易到了被布拉德和卡爾押送上兩栖直升機的那一日。楊抱著布拉德不放手,哭天搶地地喊,為什麼啊,我都已經參賽過一次了,為什麼還要陪兩名菜鳥經歷一次地獄生活!
  布拉德用冷酷並且乾脆俐落的一腳將粘在他身上的樹袋熊踹上機艙,卡爾則譏笑地說:“因為你前年參賽還沒到最後關頭就被‘擊斃’了。”
  埃裏斯頂著個亂蓬蓬的腦袋縮在直升機艙一角睡覺。他也是潘朵拉最近相中的候選成員。同樣是狙擊手的位置,性格和行為模式與布拉德完全不一樣,不是很在意個人形象的養子。
  三人組中最慘的還是李鷺,因為剛度戒毒期,又被Z的所謂“恢復性訓練”操弄得苦不堪言,現在整一個人就是個皮包骨的黑黃貨色,搞得楊曾指著她對Z大吼:“你把這白粉妹送過去不是讓她找死嗎!”
  李鷺被“白粉妹”的稱號結結實實砸中,眼裏精光一閃就要發飆。
  代表Z的CG圖妖媚加邪魅加魅惑地一笑,緊接著控制板上傳來千伏特的電擊,把楊震成一炮灰,控制室裏回蕩著RP的電子合成音:“肯雅的長跑選手哪個不是她這副樣子?人家不照樣跑得吃得?先管好你自己這副嘴巴再說吧。”
  夾在李鷺和Z的愛恨分明之間,楊就是TMD可憐一炮灰。
  
  兩栖直升機停泊在委內瑞拉熱帶雨林的一個無名湖泊裏,圍繞湖泊,四面已經按國家編制分配了戰地帳篷。直升機的聲音引得不少人從帳篷裏鑽出來看熱鬧。
  
  奇斯和他在阿富汗的戰友一起報的名,因為是個人行為,被歸在無國籍一組。籌備組剛去倉庫搬運配給他們的帳篷和基本單兵裝備,於是他們幾個都被晾在湖邊。
  旁邊一個兩米多高的白色巨塔咂嘴說:“這是哪個國家的參訓隊,這麼誇張,弄個兩栖的來。”
  奇斯還沒說話,裏面下來了人。
  
  當先一個是楊,他顯然是被踢下來的,以不正確的姿勢撲通一團滾入水裏。這不能怪別人,他挨挨蹭蹭李鷺揩油揩了幾個小時,沒有被事主從雲層上直踹下來已經很是幸運了。不過如果要楊自己表一個態,他一定會面帶不屑地反擊:“誰稀罕對一塊排骨揩油水。”現在好了,到達了目的地,讓他親吻湖水算是正當防衛限度裏的反擊。
  哪知道四周湖岸上立刻傳出了驚慌的叫聲。
  楊從湖裏掙扎著浮了上來,掛了滿臉水草和淤泥。他的四周劃過幾條水道,棲息在近岸的鱷魚向他那方聚攏過去。
  湖裏有鱷魚!
  “埃裏斯,”楊抬頭喊,“我的鱷魚皮槍套靠你了!”
  氣氛已經達到了最緊張的關頭,他居然還在半真半假地開玩笑。眼看兩隻黑凱門鱷遊至他進身三米內,一旦被咬合,將難以逃脫。
  
  其他國的也有武器在手的,只是狙擊步槍和突擊步槍一般長度在一米左右,大家都是拆裝了安在槍盒中帶過來的,而如果用隨身的手槍,又唯恐精度不夠誤傷了人。若要下水揪鬥鱷魚,落水者是在湖中心,根本是遠水解不了近渴,一時間兵荒馬亂、險象環生。
  奇斯的狙擊步槍也是尚未拼裝,還好短突尚在,身邊就是一棵高大的棕櫚,他並手並腳攀了上去,雙腿緊夾樹幹倒掛下來。這個角度視野清楚,方位合適,他抬起短突調到單發,開始清除障礙。
  頭下兩米處,一個義大利的特種兵嘰裏呱啦地對他大叫,大意也是小心誤傷人之類的。
  第一發子彈命中了鱷魚的後腦,它翻滾在水裏,帶得落水者好一陣掙扎。奇斯才記起來這種冷血動物進化程度還比較低,神經中樞泰半集中在脊椎,光是命中腦部尚不足以致命。奇斯一咬牙,只好重新調至連發,一串槍擊點落在那條長達三米的黑凱門鱷脊柱上。
  用短突連發打出狙擊步槍的精度,用倒掛的姿勢打出了標準站姿的效果,簡直是技驚四座。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起,我認錯,由於本人比較喜歡改名字,所以本文已經換了好幾個名字了。從最初的《李鷺》到《路鳥》、《腹黑醫生與天然呆》等等……本人以名譽做擔保,再也不改名了,就叫做《路鳥》了,真不改了。】
【有大人詢問他們兩個什麼時候能在一起……難道他們不是從認識開始就“在一起”的嗎,回答完畢。】
【誰動了我的早餐】
  
  17【誰動了我的早餐】
  
  但凡熟識奇斯麵包同志的,都不能不頂起個大拇指承認他是一位實實在在的牛人。只不過現在他們身處於委內瑞拉的熱帶雨林裏,輕騎兵學校本年度選訓的現場,牛人自然不會只有他一個。
  自兩栖直升機上下來了一個亞麻色頭髮的邋遢男人。他站在落地架上,肩扛一支城戰突步MP5,一槍一槍的把圍繞在楊四周的鱷魚來了個爆頭。因為使用了特製的爆破彈,每槍下去都是一陣腦漿四濺,把湖區染得渾濁不堪。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四周各國派來的都是身經百戰的戰士,大都一眼認出他手中的兵器適用于百米以內距離的城市巷戰。
  不論是奇斯手裏的短突,還是埃裏斯手裏的突步MP5,精度比起狙步都要差上一籌,尤其是鱷魚一旦潛入水中,還要計算好光線折射的距離差。然而那兩人卻像是吃家常便飯一般,不片刻工夫就把近在眼前的危機們逼退。
  眾人才曉得竊竊私語以表示對這兩位脫穎而出的牛人的讚歎,順便打聽一下他們是來自哪一國的。
  
  埃裏斯把短突塞回背包:“可能還有鱷魚沒有清除,我先過去。”說完抽出一支大馬士革匕首,扛著防水行李袋下了水。
  直升機的機師回過頭,咂嘴對李鷺說:“剛才不早就提醒你們有鱷魚了,就不怕弄死人?”
  李鷺哀歎地看外面水裏那兩位,潘朵拉這種地方還能出什麼鳥人?再體弱多病的也不會輸給鱷魚。尤其楊那變態用的武器還格外血腥,雙面鋸齒的合金鋼絲弦,往鱷魚脖子上這麼一拉,別管多粗的皮也頂不了他用力一絞。
  她兩隻眼睛往外面一掃,什麼話也沒說,往嘴裏銜了一支戰俘刀,背上自己的背囊跳下水去。
  機師被看到那把刀就覺得渾身發冷,和潘朵拉的人混久了,有些事情還是會風傳至耳中。李鷺那把戰俘刀也是有戰史的,他不敢再趟這群狠人的渾水,拉起操縱杆直接飛離。
  
  於是這一天,無國籍這一組聚集起了兩條眾目睽睽下出盡風頭的強人——奇斯•威廉姆斯和埃裏斯。
  
  至於剩下的幾個實在是讓人長了眼界。
  首當其衝的就是楊,他在潘朵拉負責的主要是現場實地的情報搜集,與Z正好能相輔相成。為了滿足工作需要,練就了號稱史上最強的裝逼本領。據稱有一次他執行完任務沒有卸裝就回家,他後媽愣是沒認出這傢伙來,以為是哪個公司上門推銷的,用身體硬堵著門不讓進。
  這次他裝得是文質彬彬,鼻子上還架了平光眼睛,皮膚如同沒曬過太陽般吹彈可破,讓人不禁懷疑本次選訓究竟是比體能耐力爆發力,還是比回眸一笑百媚生嬌。
  最後一個上來的是李鷺。
  如果說楊只是讓百分之八十的男子漢大丈夫看不慣,那麼她一上岸,則是四周各國友好同志全部傻眼。原來那為期一年的戒毒期和最後兩個月的恢復訓練把她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硬是變成瘦得只剩骷髏、黃得如同蠟丸的人幹。
  她從岸邊爬起,衣服裏顯得空空蕩蕩的。脫下外衣擰水時,也根本不必擔心有人會用目光吃她豆腐——身上那件背心只能顯出幾道排骨的凹凸不平。
  “慘”就那麼一個字。這種人來參訓,純粹是找死來了吧。
  
  日落前夕,無國籍這一組終於湊齊了十二人,帳篷也及時分發。
  美意法派遣的大兵們都以怪異的眼光不時掃視無國籍們聚居的帳篷——從裏面出出進進的人太奇怪太詭異了。
  只見一會兒出來個金毛的高個子,毫無防備之心地與“左鄰右舍”打招呼,一會兒挖薑一會兒借糖,把這裏變得不像是叢林野戰基地,而像是買菜大媽聚居地。
  一會兒又出來個文文弱弱的中個子,坐在湖邊發傻,往水裏丟玫瑰花瓣、野菊花瓣(鬼知道這些花瓣是從哪里來的),不時吟哦一些讓人聽不懂的鳥語。
  緊接著出來個周身排骨的矮個子,把文弱的那個領回帳篷去,嘴裏還說什麼“家醜不宜外揚”。
  而這一組的詭異程度,在開訓當天達到了另一個□。
  
  *** ***
  
  奇斯是個天生的熱心腸,傳說裏的“好好先生”說的就是他這種人。第一天夜晚,他幫“楊”熬姜湯,幫“李”收衣服,和埃裏斯一起保養槍械,很快就自得其樂地融入了無國籍的大群體。
  李鷺這次被分配的任務是隊醫,儘管是個技術含量很高的活,然而輕騎兵學校的選訓是不會管你從事哪門行當的,這裏只有集體競爭。爭不過別人,要麼就打道回府,要麼就直接死在這裏。所以隊醫也要一樣地賣力。競爭方式也只有兩種:魔鬼訓練、生死較量。
  李鷺一晚上都縮在帳篷的一角,她心情很不好,潮熱的天氣讓人心情煩躁,活動在四周的陌生人群更是讓她不悅。不時有人用或好奇或憐憫或輕蔑的目光看向她這一角,同一陣營的人或許把她當成了絆腳石。
  可是生活就意味著忍受,無論多麼成功的人,都要忍受生活帶來的各種各樣的情緒。在她而言,生活本身已經沒有什麼樂趣,唯獨留下一個紮根於心臟的目標。
  對於奪走她的友情、愛情,乃至於生活本身的那個男人,總有一天要站在他的面前,告訴他,他的路是錯的,毀滅別人希望的人,最終會迎來自己的毀滅。
  楊和她在一起也不過是一年的時間,可是已經對這個女人各種習性熟識之極。他是慣於見風使舵的傢伙,得意時意氣風發,不得意時做小賣乖。此際被李鷺陰冷的表情嚇得戰戰兢兢,趕快挪遠坐了,免得引火焚身。
  
  埃裏斯和奇斯一樣,都是槍械發燒友,成了一對天然自來熟。
  奇斯小心地湊近埃裏斯:“那個瘦瘦的男孩究竟是什麼來頭?周身散發著狂氣,好像很可怕的樣子?”
  ——請原諒起司麵包同學在生命的前二十幾年中沒見過幾個女人,阿富汗的女人一般都要包頭包頸。世界上有一類人被稱為“路盲”,奇斯同學是個典型的“女盲”。
  本來這樣的性別誤解一個人犯錯就已經足夠,然而較為離譜的是,所有人都基於第一印象和常識判斷認為李是個真真正正的男性——輕騎兵學校是沒有規定只能男性學員入訓,但是沒有哪個國家會在這樣的特種兵競技中派遣女學員拖後腿,校方更不會就參訓學員的性別作特殊說明,於是誤解根深蒂固。
  至於埃裏斯,也是個在生活方面比較粗獷的,他是接到參訓通知才知道有個代號叫李的人要與他同行,都是潘朵拉候選執行者之一。
  於是在強大的第一印象和常識判斷作用下,埃裏斯八卦兮兮地湊到奇斯耳旁,回答:“我也是剛認識他的,叫做李,你有事沒事別去招惹那個人。據說他還是個癮君子,發起狂來能折斷自己手臂。”
  奇斯倒吸涼氣,不敢置信癮君子也能參加輕騎兵學校的選訓。然而再掃一眼李鷺的身形,他也不得不承認,那的確是重度嗜毒者才會有的慘狀。
  ——可怕的毒品,好好一個男孩子就這麼被毀了,希望他明天不要死得太慘。慈悲的奇斯同志如是想。
  
  *** ***
  
  選訓正式開始的第一天,所有人在營地附近發出的爆炸聲中驚醒。奇斯翻身而起的同時完成了尋找掩體、拔槍、跪臥的動作。
  埃裏斯無語地看他,因為埃裏斯的體型夠高大,奇斯自然而然地將他當成是天然掩體。
  奇斯混沌的眼睛眨了兩眨,清醒了,不好意思地對人形掩體埃裏斯同志說抱歉,目光越過他,落在帳篷一角,無意中看到抱槍而坐的李。
  已經有性急的人掀開簾子沖了出去,灰濛濛的晨光照亮了李的輪廓,奇斯看得呆了一呆。那個瘦得可憐的“男孩”看上去大約不過二十的年紀,骨骼完全縮著,肌肉也不發達,明顯是發育還不成熟。他剪了貼耳的短髮,稍微泛黃而且乾澀,很沒有營養的樣子。
  奇斯生長的環境裏,男人必是強大的,否則無法存活。這樣的男孩在阿富汗必是扛著武器的,他們的作用是沖在陣前的炮灰。
  
  輕騎兵學校有自己的專職校官,為了能很好地與各國學員溝通,這次選訓還要求學員們必須能聽得懂英語或法語。不過也不需要十分高超的聽力水準,因為一日間的口號無非是“五十公里越野”、“五公里重裝泅渡”、“五百米至八百米不定距離狙擊”。
  第一天早上的起床號是榴彈爆炸聲,第一天早上的問候語是:“想吃早餐嗎?請先完成五十公里越野,負重二十公斤。”
  埃裏斯躍躍欲試,二十公斤對他而言不是什麼難事。
  一件具有足夠強大的防彈能力的作戰背心至少要有十公斤,加上水壺、狙擊步槍、突擊步槍、近戰短突、手槍,埃裏斯全副武裝時的負重量一般在五十公斤左右。
  至於五十公里,那不是但凡特種兵都習以為常的家常小菜嗎?
  奇斯擔心地偷瞄李,看到“他”正在往腰上系配發的二十公斤負重的鉛塊袋,教官還在一邊喊:“你們都不要有僥倖心理,在終點會有人清點負重囊裏的鉛塊。”
  李鷺正處於早晨清醒的亢奮中,感到有道怪異的目光打量自己,對視了回去。
  奇斯嚇了一跳,不好意思地挪開了目光。那男孩太瘦,以至於眼睛顯得非常的大,眼珠子烏黑烏黑的更是磣人。這尚是首次,奇斯感到有別的事物比槍械彈藥更為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五十公里越野跑的路途都標有方向標識,沿途事先設了幾個供水點,以免學員脫水暈倒。不過到現在也沒出現脫隊的情況,可見各國派出的都是精挑細選的經得起操弄的苗兒。
  李鷺本來能夠跑快,但是看到楊裝孱弱裝得這麼上癮,於是妖孽地冷笑,陪他。
  出於同伴精神,埃裏斯落在後方照顧楊和李。至於奇斯,則出於莫名作祟的慈悲心,加上剛剛結交好友的粘膩興奮心理,他也落在大部隊的後方,與埃裏斯一同前進。
  
  一路上,奇斯雖不至於頻頻回頭,但也把不少注意力放在背後,好在最後那兩人慢是慢,都一路堅持了下來。更加出乎他的意料,被埃裏斯說成是癮君子的李,獨立完成了所有的路程。
  熱帶雨林裏,樹冠將光線遮擋得十分密實。太陽高升才逐漸能灑下隱約的光芒。在四個小時的長途越野後,奇斯、埃裏斯、李鷺、楊,幾乎是同一步到達了終點。
  ——迎接他們的是教官和其他參訓學員們憐憫的目光。
  
  教官說:“雖然感到十分遺憾,但是很可惜,你們的早餐沒有了。”他臉上彌漫著可惡的笑容,他是乘坐叢林直升機到達終點的,完全不見疲憊。
  而那些與他們一同出發的學員們,則是一副酒足飯飽的態勢。
  奇斯敏銳地聞到空氣中飄揚著飯香。李鷺則開始揍楊:“讓你裝,我讓你裝!”
  教官繼續說:“以後你們都要習慣這樣的進食規則,只有完成規定訓練的人才能夠吃飯,飯菜就放在訓練的終點,先到先得。當然,為了能保證日後的高強度訓練順利進行,我們鼓勵大家把其他人的份吃掉。”
  
  楊傻眼了,以前沒聽說過這個規則的,他畢竟也是第二次參訓了,雖然這次用的名字和形象都不一樣,但是他的確記得在前些年的選訓裏都是保證飯量的。
  “報告教官,”楊不能置信地說,“我聽說以前沒有這樣的規矩的,輕騎兵學校的選訓不是一直以公平競爭著稱嗎?大家都吃飽的狀態下才能夠公平競技啊。”
  教官幾乎是幸災樂禍地說:“吃飯本身就是一種競爭,通過競爭獲取食物,這才是公平的終極狀態。”
  
  奇斯連連點頭:“說得對,很有道理。”
  埃裏斯和楊瞪大了眼睛,對他的叛變十分不解——難道你不應該生氣嗎?難道你不應該跳腳嗎?教官沒有事先說明這個規則,根本就是耍人!
  奇斯聽懂了楊的嘀咕,他站在教官的立場上說:“可是戰場上本來就是千變萬化的,有哪個人會先設定了規則才和你做生死搏鬥?沒有拼盡全力是我的錯,如果我先到達終點,至少可以幫你們搶到一些飯菜。”
  聽到這裏,李鷺也撫額不語,楊和她目光相撞,都在暗中相互詢問——這位聖母君究竟是從哪顆聖母行星漂流過來的?
  
  教官嘿嘿乾笑,他也是被奇斯的人品嚇得一怔一怔的,都不好意思繼續幸災樂禍了。看一下腕表,對所有學員說:“原地休整一個小時,然後開始中午的訓練安排。”想了想,出於僅剩的一絲厚道心對奇斯說,“如果你們能夠弄到什麼食物就儘快弄吧,一整天的訓練量可不是開玩笑的。”說是這麼說,他們這次出來除了腰上的鉛塊,就沒有攜帶別的武器。沒有槍械匕首,要在叢林中捕獵是多麼困難的事。
  然而奇斯卻從口袋裏掏出一卷釣魚線,廢話也不多說,就往叢林陰暗處走,隱沒在蕨類植物寬大的葉影裏。
  學員們開始四處走動,放鬆肢體,為即將進行的訓練作準備。
  李鷺從楊的口袋裏掏出兩隻手套和一卷合金鋸邊線,一邊說:“讓你裝,裝吧,飯都沒得吃。”
  楊苦著臉說:“我去撿柴禾生火,您就放過我吧。”
  正說話間,一個兩米多高堪稱“白色巨塔”的白人走到楊的身後鄙夷:“東亞病夫,沒本事就別來這裏拖後腿。”然後又對奇斯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真讓我失望。”
  那也是屬於無國籍陣營的,由於該莽人四肢發達,頸部三角肌尤其強壯,頭一天晚上就喜獲白猩猩的榮譽稱號。
  東亞病夫……好久沒有聽到這個歷史悠久的詞語了,楊感動得幾乎痛哭流涕。原因無他,無非是這個不怕死的白猩猩成功吸引開了李鷺的注意力。埃裏斯感慨萬千,很想八卦地吐槽白猩猩同志,難道他就沒發現他們跑完越野根本就面不改色嗎?
  楊再次近距離地觀賞到李鷺那讓人毛骨悚然的邪行笑容。
  “我,我先去撿柴禾了。”楊適時退避三舍。
  
  
作者有話要說:恍然間看到這麼多同好者喜歡暴力文,偶,偶好興奮~~~
小狂狂這幾天在辦公室狂翻槍械百科全書,引得有人對我詭異的興趣愛好產生了嚴重質疑,今日一看,原來喜歡看槍戰的人員也不少啊,我果然不是變態啊,啊哈哈哈~
【叢林野餐盛會】
  
  這裏有一個問題。
  當殺手遇到保鏢,當恐怖分子遇到特種兵,誰能勝?
  潘朵拉這個組織說到底也只是個私人設立武裝,在很大程度上,他們的行為方式更像殺手,更像恐怖分子。他們是針對所有與販毒業相關人員的殺手,同時也是針對金三角、金新月以及多維貢地區的恐怖分子。
  如今站在輕騎兵學校的選訓隊伍裏,李鷺他們面對的是來自各國公派的特種兵,他們強壯有力,在實戰中積累了豐富的經驗;他們以國家為後盾,享有先進的裝備和訓練設施,有人還聲稱“2000次模擬戰不敗”。潘朵拉只是隱藏在正規力量角落裏的一個渺小民間私設武裝力量。
  面對白猩猩的鄙夷,不論是美國還是義大利的兵員都擺出事不關己的態度,眼睛卻□裸地觀望事態發展。
  楊文弱且哀怨地說:“我還是去拾柴禾吧。”
  李鷺點頭說道:“我去抓點獵物。”說完就往奇斯的反方向鑽進了叢林。
  白猩猩被晾在了那裏,沒人理會他。旁人感到他似乎冒青筋了。
  
  楊推了推眼鏡,斯文地走向一株兩人合抱的落葉喬木,他從口袋裏又掏了一卷合金線出來,往上一拋就掛在了十米上的一根橫枝上。
  就算這個時候,他還很盡職地扮文弱,對白猩猩說:“真不好意思,麻煩您讓一讓。”
  大塊頭傻乎乎地挪開了腳步,他完全是看傻眼了。合金線細細長長,要把它掛到三層樓以上的高空,需要速度、技巧與力量的完美結合。面前這個眼鏡卻是隨隨便便就達到了那個高度。在場諸位都是行家,也都頓時啞然。
  
  楊拽住合金線一蕩,往樹幹上蹭蹭蹭地就攀了上去,不片刻就上到樹冠部。那棵樹著實高大,他又如是再三,上到了三四十米的高空。下面的人變得甲殼蟲般大小,都在仰頭觀望,也許為他捏一把汗。
  終於可以曬到陽光,他往四周看去,滿滿地覆蓋了各種樹的樹冠。其實天上的陽光格外燦爛,不過被這些高大落葉喬木遮擋,地上就僅能見到零星的弱光,除了一些不喜光的植物,幾乎寸草不生。
  他還沒忘記自己做的孽,要在五分鐘內取到足夠的柴禾。地上陰暗潮濕,想要找到合適的乾柴,只能往高處走。不出所料,在三十米以上的高空,寄生植物和藤蔓植物將高大喬木一層層地纏繞起來,上面摞滿了斷折的殘枝和枯葉,被陽光曬得足夠乾燥。
  楊把外衣脫下,往裏面兜了滿滿的枝葉,才順著合金線下去。
  
  白猩猩傻在那裏,其他學員也不免無語。見過能爬高的,見過能迅速爬高的,就是沒見過長這麼文弱還能爬高的。教官坐在一邊記錄選訓中的各種細節,在楊的記錄冊上勾了一筆“表裏不一”。
  當然,牛人不止一個。
  埃裏斯不知道從哪里兜兜轉轉,摘了幾個大果子回來。
  奇斯與楊幾乎是前腳跟後腳,很快也回到了集合地。他手中拎著一串鳥,大概能有五六隻。那是一種頭部和背部都是藍色,而翅膀中央和尾羽呈橘紅色的鳥類,兩隻手掌的長度。在□繁殖的季節,雄鳥求愛的舞蹈肯定會讓尾羽如同火焰般抖擻。然而它們現在都被奇斯用魚線捆住了腳。
  埃裏斯吹口哨叫道:“看上去很漂亮。”相比之下,他手裏的六角形的果實就顯得十分平凡不出眾,尤其是棕褐色的外皮讓人很不待見。
  “而且味道也不錯。”奇斯補充道。
  坐在週邊觀察他們的教官突然說:“這是美洲紅尾鳥,國家保護動物。”
  奇斯轉過頭去,泛綠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十分不解地眨了眨,然後問:“教官,這是實戰訓練吧?”
  “是啊。”
  “在實戰中,難道還要先論證是不是保護動物才能進食嗎?”
  “……”這是個很好的藉口,至少在如今這個情境下理由非常充分。教官哽了,把眼睛撇向一邊,當作沒看見。
  楊生了火,奇斯一手一個對小鳥進行了無痛安樂死,用泥巴連毛包了丟到火裏。他看一下腕表說:“燒十分鐘就足夠,我們還有二十多分鐘進食。”時間是足夠的,但是好像缺了人,奇斯掃視了一周,注意到一叢矮蕨在晃動,緊接著李鷺鑽了出來。
  她提著兩隻野兔出現在眾人的眼前。那情景把白猩猩嚇了一大跳。兔子的腦袋沒了,仿佛是被什麼銳器割斷一樣,毛皮上血淋淋的。
  她走到火堆旁,皺了皺眉,指住那幾團泥球問:“這是什麼?”
  奇斯說:“小鳥。”
  “我不吃鳥肉。”李鷺說,“不過你可以吃我的兔子。”
  奇斯垮下了臉,其實他對自己的烹飪技術很有信心,那是對於他師傅的信心。
  楊在旁邊嘿嘿乾笑,被李鷺瞪了一眼。楊訥訥的,他低聲抱怨:“真是個不可愛的人。”
  
  埃裏斯指住那兩隻血淋淋的死物問:“那是什麼?”
  “兔子。”李鷺無辜地回答。
  “我知道它們是兔子,但為什麼是這樣?頭呢?”
  李鷺很傷腦筋地回答:“它們逃竄得太快了,為了避免麻煩,就把它們腦袋先弄下來了。”
  “弄?”
  “嗯。”李鷺手一揮,一道幾乎讓視線來不及捕捉的殘影往上劃過,刺啦幾聲細響,緊接著一段手臂粗的樹枝掉落下來,砸在李鷺和埃裏斯之間。她負責任地抱起樹枝,把那段雙面鋸齒的特殊合金線卷了,送過去給楊:“這個也可以燒吧。”
  傷腦筋的人變成了楊,他胡亂地點頭,把樹枝放到一邊不提。
  
  埃裏斯削了幾根樹杈,遞了兩條給李鷺,其餘都用來穿他帶回來的那些巴掌大的果實。一邊說道:“鳥肉、兔肉,還有猢猻麵包果,真是一頓營養豐富的野餐。”他很有技術地將猢猻麵包果實放在火焰尖上燒烤,不一會兒,外皮被燒成黑碳狀,裏面傳出蓬蓬的炸裂聲,白絮狀的蓬鬆果肉露了出來,空氣中氾濫了類似於烤麵包的香氣。像埃裏斯這種常常在叢林深處執行任務的人,哪種植物能夠食用,哪種植物可以殺敵,他是再清楚不過。
  李鷺看著手裏兩根木叉,撓撓頭,很乾脆把它們扔進火裏。頓時,冒起一股黑煙,嗆得楊涕淚交流,他喊道:“你這個沒常識的傢伙,這是新鮮的樹枝,不能拿來當柴燒。”
  埃裏斯也被雷到:“那是給你串兔子燒烤的。”
  “兔子還用串嗎?”李鷺問,緊接著她就做出了一個把各國與會人士雷得五體投地的舉動,她把兩隻兔丟到了火裏。
  畢蔔之聲大作,緊隨黑煙之後,叢林裏冒出皮毛燒焦的臭氣。
  
  奇斯•威廉姆斯長這麼大,尚是首次見識到如此粗暴的料理方式。他本來覺得那乾瘦小孩挺可憐的,現在被其糟蹋食物的手法氣得七竅生煙。
  李鷺卻只是舉起手臂,看到被血液弄得鮮紅的皮膚,好像感到很不愉悅,然後就非常自然地一口一口舔了起來。
  李鷺的表情認真,動作也一絲不苟,意外地卻讓旁觀者感到該人舔得真個是興致勃勃哪而且樂在其中……
  那個乾瘦的絕對是不正常人類——有了如此感觸的學員們紛紛抖擻精神,遠離狂亂區域。
  李鷺一抬頭,看到白猩猩眼睛發直地瞪著自己,邪行地一笑:“味道不錯,你也想吃?”說著晃了晃自己沾滿血污油泥的胳膊。
  白猩猩連翻白眼。
  李鷺又問:“你該不會是對我的兔子垂涎欲滴吧。”說著拿棍子戳戳火堆裏的碳團。
  白猩猩瑟縮至角落……
  
  期間楊又搜集了一次柴草,才把所有食物處理得差不多。
  然而就在奇斯把泥團勾出來,埃裏斯夾手夾腳地切分烤熟了的麵包果,李鷺撈出她的碳燒兔時,教官突然站了起來,吹起了集合哨。
  楊推了推眼鏡,舉手喊:“報告!”
  “說。”
  “報告教官,您說的休息時間是四十分鐘,現在尚未到半小時。”
  教官踱到他面前,嘿嘿冷笑兩聲:“難道在實戰中,敵人一定會按預定時間進攻嗎?”
  “……”
  “回答!”
  “報告教官,不會!”
  “給我夾緊你的屁股,接下去的訓練內容是四公里逆流泅渡。沿途水道可能會出現有齒兩栖類動物,每人配發一柄匕首,負重十公斤。”
  
  尚未來得及進食的無國籍四人小組手提早餐,跟隨大部隊以急行軍的速度來到貫穿叢林的一條河道旁。紅樹林在河道邊盤根錯節,河道中央水深在四米以上。
  奇斯一路上把泥球剝開,肉香頓時四溢。李鷺猶豫再三,為香氣所吸引,終於破除了不吃鳥肉的信念。
  在下水之前,一頓燒烤猢猻麵包果配鳥肉的大餐被眾人狼吞虎嚥下肚。李鷺滿意地咂嘴,在下水的前一刻,還想到自己那兩隻碳球,很積極地詢問:“誰要吃?”
  不單楊和埃裏斯等三位當事人,就連完全事不關己的各國與會人士都以外星人現形般的目光對她施以密切的洗禮,到最後,沒常識如李鷺者也終於放棄,把兩團球掛腰上說:“也好,一下子吃這麼多對身體不好,就當下午茶吧。”
  這不是飽不飽的問題吧……眾人抓狂。
  在場人士或多或少都是野外烹飪的專家。撇開烹飪技術不談,如果必要,任是兔鼠蟲蛇,但凡能提供蛋白質、脂肪、糖分甚至僅僅是水分的食物,不論生熟,他們都能夠入口。但前提條件是,那些東西是能吃的食物,而不是能抹泥一肚子黑的碳。
  
  *** ***
  由於知道了規則,不論是先天強悍的奇斯和埃裏斯,還是後天鍛煉過度的楊,全都是奮發向上急流勇進,沖進前十上了岸。只可惜早到一步的教官語重心長地告誡他們:“天上沒有掉下來的餡餅,目的地也不一定會有食物,所以請你們餓一晚上等待明日的早餐吧。”
  楊覺得崩潰,這超出了常識。記憶裏的魔鬼訓練的確很魔鬼,但決不至於到達愚人的程度。
  在教官的鄙視下,他們只好乖乖等到大隊伍集合,等到被趕鴨子上架似的趕回營地,等到營門關閉立入止禁。
  李鷺腰上掛的那兩個碳球終於實現了李鷺對它們的願景,成為了四人當天的下午茶點。剝開燒得焦黑的外殼,裏面還有一些骨肉沒有碳化,四人連呼幸運,碎屍分食到渣都不剩。
  事實證明奇斯同志的確具備濃重的聖母成分。他在這一刻發自心靈地承認李也是有烹調潛質的,即使把兔子燒成了黑碳,居然也能把骨頭燒得如此美味——他壓根沒注意到周圍閒人看得是多麼苦不堪言。
  
  第一日的訓練只是個摸底,強度大約是各支特種部隊年訓的基準。可李鷺這一組參雜了老弱病殘的四人小隊居然能夠毫髮無傷的生還,讓無國籍組別喜出望外。
  基於白猩猩過於熱切的目光掃射,李鷺開恩撥弄了一團黑碳給他,還熱心非常地塞進對方嘴裏。奇斯坐在旁邊看得是心中感慨淚光漣漣,以前沒看出這小子心地善良大公無私,覺得只是個垮掉的一代,原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光看外表不看本質,該罰該罰慚愧慚愧——奇斯聖母本質再升級。
  白猩猩滿下巴黑碳,留下了嚴重的心理創傷,用無人能懂的方言喃喃說:“野蠻的東亞病夫……”
  該事件讓所有無國籍人們又驚又囧,它充分展示出一條真理:珍愛生命,遠離外星生物。
  
  *** ***
  一夜熱鬧之後恢復了平靜,所有人沉睡在夢鄉,為第二日更加嚴峻的訓練任務積累體力。
  
  奇斯與埃裏斯並排睡著,空間有限,兩人手腳不免挨挨碰碰。他的另一邊是李和楊。也不知道究竟是出於什麼心理,奇斯不太敢靠近李,寧願和人高馬大的埃裏斯縮在一起。
  細細綿長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奇斯很快進入了睡眠狀態。
  這樣安穩的狀態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大約淩晨兩點左右,所有人最為深眠的時刻,奇斯•威廉姆斯警覺地睜開了眼。
  對面是一雙精亮的眼睛,黑黑的大大的,眼白在微光中閃爍。奇斯被嚇了一跳,就手從枕下抽出一枚匕首,其間不過零點三秒的計時,偏偏動作幅度還很小,不至於驚醒別人。
  李鷺自己都被嚇了一跳,趕緊伸手拉住他——大馬士革鋼材的黑白花紋在夜間變得十分朦朧,她知道那玩意兒有多鋒利,能夠媲美她帶來的戰俘刀。
  “什麼情況?”奇斯用耳語的聲音詢問。其實他已經感覺到帳篷外有不尋常的動靜。
  李鷺在微光裏比了幾個手勢。
  奇斯放鬆了肌肉,他淺而綿長地呼吸,讓外人以為還在深眠中。
  在有限的時間裏,李鷺必須要叫醒楊,奇斯必須要叫醒埃裏斯,而且還不能讓他們兩個驚醒,驚醒的大動作會引來敵人的注意,進而先行攻擊。李鷺輕輕地撫摸楊的手背,這能讓人緩緩地平靜地清醒,這是凡學過護理課程的醫生或護士都應知道的常識。出乎意料的是,奇斯也使用了這個方法,難道他除了急救常識外,還要學護理的課程?李鷺覺得很奇怪,單兵作戰一般只需要知道如何迅速止血、如何縫補傷口,沒見過還要學習如何叫醒別人。
  潛伏,然後撲擊,這是狩獵者遵循的行為模式。
  從皮膚縫隙中、毛髮間隙裏,都能夠感覺到空氣中沉重的張力。然而埃裏斯和楊始終沒有醒來。時間已經緊迫,奇斯拍拍李的手臂,爬起身。這期間沒發出一絲聲響。他體型修長高大,深夜中的行動仿佛野貓一般的無聲。
  在四人對面的門簾突然開了一縫,一團硬物被擲了進來。
  小型爆破彈!
  奇斯回身就手扯起李,手中的鋼刀向前突刺,從上往下一拉,劃開一人高的大口,團身往外撲去,一步之差,裏面響起了爆炸聲。
  
  
作者有話要說:麥克?尼爾森大馬士革烤彩劍 【奇斯用的不是這種刀型,但是材質是一樣的,大馬士革鋼以其獨特的深淺花紋著稱,一些名家能夠打造出如同眼睛一般的螺旋花紋。】
戰俘刀 【李鷺帶到輕騎兵學校的就是下面這款變形刺刀,表面塗有啞光塗層,潛伏在叢林裏也不會反光,適宜於暗劍傷人。該刀主要用於處理戰俘,因為國際公約不准屠殺戰敗投降者,所以戰鬥結束後用這種無聲的殺人武器來暗中處理受傷未死者。該刀血槽深,橫截面是丁字形,極其容易造成大出血,創傷難以縫合。刀尖經過特殊熱處理,堅硬、銳利!可以輕鬆刺透普通的物體。】
【女人是魔鬼】
  
  小鳥麵包對話之A
  
  奇斯:你是怎麼想到要把兔子丟進火裏面燒的?
  李鷺:這是我從電烤箱烤熟食物的原理演繹出來的方法。
  奇斯:電烤箱的原理?
  李鷺:首先要有一個熱源,
  然後把食物放進熱源裏,
  等待一會兒,
  然後它就熟了。
  奇斯:……
  ————————
  
  從把人夾在腋下到破帳而出,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奇斯惟一的感覺就是觸感硌手,好像夾了一塊排骨。
  迎接他們的是幾管黑洞洞的槍口,奇斯頓時緊張起來。在阿富汗的時候什麼陣仗都見過,還曾經有過百人武裝圍攻他們十幾人的小隊,或是以土炮步槍迎擊敵人的榴彈發射筒以及機槍的戰況。但是那時候,他身邊都是信得過的兄弟,都是在鮮血裏九死一生過來的,他們知道如何保護自己的生命。
  現在呢?他不知道李有沒有能力保護自己,他不知道李能不能躲過流彈,能不能找到避過火力中心的死角。
  李鷺瞬間推開奇斯,戰俘刀亮出。
  那是一把塗了啞光塗層的銳器,在黑夜裏行動完全不見反光,劈風斬人完全無聲。她往旁邊滾開一躍而起,往其中一個人的喉嚨刺下去。刀尖捅在當先一人的脖子上,暗沉的聲音響起,卻沒有刺進去,那人的咽喉部位也有堅硬的護甲。李鷺心知不好,就著反彈的力道連退數步。
  奇斯僅僅是一愣,緊接著也就行動了。他差點忘記了,使用戰俘刀的沒有一個是好對付的貨色。
  奇斯記憶中的師傅也常擺弄類似的玩意兒,那是一種三棱刺刀,被配掛在56式步槍上,據說是師傅家鄉生產的物件。因為經過特殊熱處理,刺刀本身就攜帶了毒素,被刺傷後難以凝血而血流不止。
  李手裏拿的是三棱刺的變形,血槽更深且一面開刃,變成了丁字形橫截面的刀具。奇斯在冷兵器網頁上也見過。光是看到黑色的塗層,就能聯想到上面也許凝結了不知多少死者的血塊。
  這把刀很陰。有一個說法叫做“人如其刀”,從一個人使用的武器上就能看出這個人的性格。單兵匕首有很多種,傘兵刀、潛水刀、格鬥刀、救生刀、坎山虎……李偏偏選了這種最陰的冷兵器。完全是為殺人而準備。
  奇斯心裏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師傅告誡過他,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也許這塊排骨殺起人來比其他人還要不手軟。
  ——這個人應該是個可靠的戰友,他想。
  
  身後爆炸聲連響,帳篷裏燃起了火光,裏面的人生死未蔔……
  
  *** ***
  奇斯清醒過來,感覺到自己的狀況非常之糟糕。他雙手被反銬在背後,腳上也捆了鐵鏈,雖然不至於被綁死,但雙腳的活動距離不超過三十公分,想要跑是跑不起來的。
  目前的狀況不明,四周比較黑暗,奇斯感覺到身旁只有一個人的呼吸聲,他小心翼翼地觀察四周的情形。然後發現自己處身于一個石磚建築物,四面封閉,只有一個磚頭大的小洞通風透氣。他像蚯蚓一樣弓起了背,努力翻了個身,然後看到李瞪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看他。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
  “他們用了瓦斯彈。”
  “哦……”奇斯慢慢回憶起當時的情形,喉嚨裏還有火灼一般的感覺。
  他又問:“你怎麼樣?”
  “先管好你自己吧,”李鷺說,“你的肩膀傷了一大塊。”
  “是嗎?”奇斯動了動胳膊,緊接著笑開了,“還好,沒殘。”
  “……”
  “你有什麼想法嗎?”奇斯問。這樣的突襲太不尋常了。
  李鷺說:“回營後供給的飲水裏大概放了安眠藥,所有人都昏睡,我們是他們計畫外的。這究竟是什麼訓練,從楊那裏都沒有聽說過有這種環節。”
  “所以埃裏斯和楊都叫不醒?”
  “嗯。”
  奇斯沉默下來,他回想著被綁到這裏前發生的事情。然後他覺得肚子餓。
  “現在過了多久?”他問。
  李鷺搖頭。
  奇斯從通氣孔裏往外看,天色還暗,他估摸著說:“應該已經不是那一日了。可能是第三天。”
  “?”
  “難道你不覺得餓嗎?”奇斯問。
  李鷺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這人對饑餓不太敏感。”
  
  奇斯直覺地認為,這排骨如果雙手自由,大概是要撓頭的吧。這麼近的距離,儘管光線並不充足,但對奇斯來說已經足夠看清對面的人。他看到排骨的短髮還很溫順地貼耳伏著,上面沾了一些灰土和草屑,讓他心裏有異樣的感覺,很想幫排骨把腦袋清理乾淨了。願望是好的,能夠體現同志之愛。現實是殘酷的,他們都被綁得結結實實的。
  於是又沉默。
  他和李不是很熟,除了一頓飯的交情外,似乎就沒有什麼話題好說。
  這段時間裏,天色漸漸亮了,從通氣孔中透出微藍色的光。他在想該如何出去,可是四周沒有能夠打開手銬的鐵枝,門口緊閉,沒有出路。
  
  就在第一縷陽光照入囚室的同時,奇斯聽見了軍用皮靴敲擊在石板路面的聲音,接著緊鎖的門口被打開,進來了幾個身份不明者。他們身著叢林迷彩,全身標準配備。當先一個留了絡腮鬍子,下令把兩人帶出去。
  橙黃的日光透過雨林,斜照在這一片不大的空地上。
  奇斯不著痕跡地左右顧盼,發現原來此地是個被熱帶雨林完全包圍的農莊,就是那種燒林種地圍出來的不過四五十畝的一塊小地方。
  農莊裏有男人有女人,也有小孩和老人,他們對於奇斯和李鷺的出現都是漠不關心的,看向他們的眼神有一種“啊,怎麼又來了”的不耐煩。
  
  兩個人被帶到了不遠處的一個小院落。絡腮大胡推開房門,迎面一股血腥氣撲鼻而來,絡腮大胡嘿嘿地乾笑著,一腳把地上的一團障礙物踢開,用生硬的英語說:“兩位還是先進來坐坐再說吧。”
  奇斯和李鷺都清楚地看到,那一團東西鮮血淋漓皮肉交錯,上面沾滿泥灰碎草,正是前兩天還活蹦亂跳地被李鷺塞下一團炭灰的白猩猩。
  
  這不是演習,再嚴酷的演習選訓也不會弄到把人的腦袋切下來當球踢的地步。
  李鷺沉肅地抬頭。
  他們站直在一間足有教室大小的夯土建築,地上染滿血跡。與他們相距六米的對面,一個女人坐在窗臺上。
  黃種人,很高,也很結實。
  她穿著一套全黑色的休閒衣,那衣服比她整個人還要大上三四個尺碼,於是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好像是偷了別人衣服來穿似的滑稽。
  奇斯和李鷺卻笑不出來。她身上散發出的氣勢和他們是一樣的。她在吸煙,一口一口地吞雲吐霧,眉毛糾結在一起,那夾著煙的手勢好像是在握槍,那眼神也好像是在盯著獵物。
  女人陰沉地說:“你們裏面好像還有一個和我是一樣的人種。日本人嗎?臺灣人?香港人?還是大陸人?”
  李鷺說:“和你有關係嗎?”她話音剛落,打從斜刺裏走出一個肌肉虯結的大漢,他也留著絡腮的鬍子,可是比帶他們進來的那個人還要高出半個頭,手臂足有奇斯的大腿粗。
  他一拳橫掃,那力道很猛。仿佛是突然被一輛裝甲車裝在耳旁,李鷺的腦袋被打偏過了一邊。奇斯往旁側擋開,用身體阻在那大漢和李鷺之間,可是還是遲了,李鷺腦袋垂著,身體有些搖晃,可能有輕微的腦震盪。
  怒氣在心中迅猛地燃燒,奇斯卻不能輕舉妄動,他們的生命是對方的籌碼,放任情緒激化對他們如今的處境沒有任何幫助。
  女人嘿嘿地乾笑一下,吐了幾個煙圈出來:“好吧,我不多說廢話,你們可以叫我弗凱。本來想上演一出他鄉遇故知的戲碼,看來是沒辦法的了。”
  “你想說什麼?”奇斯問。
  “聽說過‘沙漠雛鷹’嗎?”弗凱問。
  奇斯儼然是知道的,遇見同行了……
  沙漠雛鷹是一個非政府武裝,活躍在喀什米爾、阿富汗、中東等地區。他們行蹤詭秘,因此在同行內有“幽靈部隊”的稱號。
  奇斯說:“我知道,但是從沒聽說過‘幽靈部隊’也蕩到南美洲。”
  “不,不是搞破壞。”弗凱把吸了一半的煙丟在地上,用腳踩滅了,一步步踱到奇斯面前。她大概一米七的個頭,在黃種人中算是可觀的高度,卻也只是比奇斯肩膀稍微超出了一些。
  弗凱慢慢蹲了下來,以從下往上的角度仰視奇斯,連連讚歎地搖頭:“身材真好。”一邊說,一邊把手指伸到奇斯兩腿間,“居然插不進去,腿真直,骨架也很好。”
  她左右撫摸,又連聲讚歎:“嗯,肌肉也很緊繃。”
  奇斯冷冷地低頭看這個厚顏無恥的女人,李鷺則先是詫異,然後微微點頭,贊同弗凱的說法——奇斯的身體讓她很有擺在手術臺上玩弄的欲望。
  
  弗凱歎了一口氣,站起身:“我對你很滿意,這次過來主要是想要收納幾個資質不錯的人,怎樣,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
  奇斯猶豫了片刻:“拉人入夥,應該有點誠意。”
  “誠意當然有,就是你的命。”弗凱說,她貼近奇斯的肩膀,嗅聞他身上的味道,然後又讚歎,“味道很清,是個乾淨的人,我對你非常滿意。”
  李鷺站在旁邊,看到這女人囂張放蕩的模樣,心裏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在醞釀,她把這種負面感覺歸根於傷風敗俗和有礙市容的原因。
  “我答應。所以請你現在放開我。”
  弗凱呵呵地笑:“這可不行,你看,既然你要入夥,也得表現出一點誠意不是?”她戀戀不捨地摩挲奇斯的臉頰,那神情很是沉迷,簡直就是在欣賞自家陳列的古董珍玩似的。最後她還在奇斯脖子上“啾”了一下。
  空氣裏的殺氣指數瞬間騰生,弗凱也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到李鷺身上。
  她突然湊到李鷺耳邊,用中文說:“看不出原來你是個基佬……”
  李鷺臉色一冷,半眯起眼危險地看她。
  弗凱拍手大笑,然後指著李鷺對奇斯說:“這傢伙太弱,沙漠雛鷹不需要這樣的,把這小子殺了吧。”
  “我也看他不順眼,不過你要先把我放了,否則你是要我咬死他?”
  弗凱專注地直視他,要從他臉上找出什麼破綻來,奇斯也毫不畏懼地任她探究。弗凱最後攤手:“好吧,既然你說要殺了他……”
  說到那個“他”的瞬間,弗凱忽然伸手壓住李鷺肩膀,一膝蓋撞上她襠部,力氣非常之大,將骨頭撞得生痛,李鷺立即彎腰倒了下去。
  儘管關節活動的空間有限,奇斯還是搶上弗凱面前,重重撲到她身上,阻止她緊隨而至的第二腳。剛才弗凱踢到的部位對於一個男人而言已經是致命要害。光看第二腳的起勢,奇斯也知道她仍不會留情。他不說話,眼眶已經泛紅,倔強地緊抿雙唇糾纏住弗凱作勢又踢的腳。
  一個人的防禦力量大小,與其本身的肌肉量有著很重要的關係。肥厚的脂肪或者是強韌的肌肉,能夠保護骨骼不受傷害。在奇斯眼中,像李這麼排骨的人是完全沒有防禦力的,他相信自己隨便一腳都能踢斷李的好幾根肋骨。
  弗凱愣了愣,猛地把奇斯推開,一腳踹上他膝蓋,緊接著是腹部和胸肋。她穿著硬皮軍靴,厚重結實,對人體有足夠的傷害力。奇斯繃緊了肌肉,對抗接連不斷如驟雨般的毆打。
  奇斯忍耐著,心想女人真不是個好東西,難怪他師傅對之退避三舍。
  弗凱停下腳,俯身把李鷺提了起來,大聲喝罵:“就為了這麼個東西,值得嗎?你們讓我很生氣。”
  “那真是對不起了,”奇斯嘲諷地說,雖然有點弱,但精神還是在的。
  “我給你們一個機會,只要把對方殺了,自己就能活下去,否則就是兩人都死的局面。”
  奇斯閉上眼睛撇過頭,不再理會弗凱的話。
  “你呢?”弗凱看向她手裏的人。
  李鷺翻了個白眼,撇過頭也不理她。
  “很好,既然你們都沒有利用價值了,那就等著吧。”弗凱把李鷺丟在一邊,指揮幾個手下說,“這個男的還有反抗的力氣,給我打,打到他不能動為止。”
  接下去,更加讓人難以忍受的毆打劈頭蓋面而來,沒有間隙一般的一浪壓過一浪。
  乾渴、饑餓,加上不人道的體罰,奇斯在忍耐和疼痛中慢慢迷糊,也沒有力氣維持蜷縮的姿勢保護腹部不受傷害。不知道是誰的一腳踢在他眼眶邊上,如果再偏一兩分,這只眼睛就不用要了。
  奇斯想起他的母親。他記憶裏唯一會溫柔待人的女性,記起她柔軟的懷抱、有些走調但唱得很溫柔的兒歌、長長的披在肩膀上的頭髮、沐浴後薄荷草的清香。
  他倔強似的抿緊了唇不發出聲音,然後就失去了意識。
  
  又過了很久,奇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點柔軟的觸覺。他感到有人在喂他喝水。
  慢慢把眼睛打開一線,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張臉。臉上青腫不堪,一道蜿蜒的血跡從額頭掛到下巴。
  “李?”他緩慢地問。
  李鷺坐起身,她把口中的水咽下,然後說:“過了兩天半,現在是下午。好消息是他們終於供應水給我們了,壞消息是沒有飯菜,而且綁得更緊了。”
  奇斯已經不覺得餓,大概是因為餓過了極限,也或者只是因為被外傷掩蓋住了饑餓的感覺。
  “我還要喝水。”
  李鷺為難地往水碗望了一眼:“你現在覺得怎樣?動得了嗎?”
  奇斯苦笑地說:“我想大概肋骨斷了。”
  “那你別動。”說完,李鷺又往門口處挪動,一點一點像一隻菜青蟲一般地挪動到水碗旁邊,含了一口水,然後回來餵食。
  ……真的是捆得比剛來時要緊多了。
  再一次坐起身,李鷺微窘然地說:“真不好意思,還讓你喝我的口水。”
  “沒關係,今天若換你變成我這樣,一樣也要喝我的口水。”
  “……”
  “謝謝你,我精神好多了。”
  “還要嗎?”
  “還要一點。”
  李鷺再一次努力向門邊過去“汲水”。
  奇斯忍了忍沒忍住,哈的笑出來,一邊笑一邊抖,把傷處震得陣陣生痛。
  
【監禁囧事集】
  
  壓力能使一個人在極限狀態下發生突然性的精神錯亂,奇斯現在的情況就很符合李鷺從書上看到的病例。畢竟她可不認為現在的處境還有可以讓人發笑的地方。
  她加快速度往門口過去,一邊心想,這鬼地方把人關得都神經病了。
  奇斯卻突然在她身後說:“你這樣子,可真像一條菜青蟲。”
  李鷺頓時停在半途。
  奇斯又繼續微弱地說:“我在阿富汗有個鄰居,他老婆經常把他用棉被捆成一條,他活動起來也就和你一樣的狀態。”
  李鷺扭動幾下用肩膀墊著施力,以蠶蟲狀態扭回頭,以磨牙的表情威脅回去:“如果不是看在你挨揍的份上,現在已經是我牙下亡魂了。”
  奇斯吐了吐舌頭,再不敢廢話,他還要仰仗別人鼻息。
  過了一會,奇斯還是沒忍住說了話:“他們為什麼沒有殺我們?這不符合常理。”
  “很符合常理,他們正在等待直升機到達。”
  “直升機?”
  “我們的器官可以賣很多錢,據說你和我的腎臟都已經被定下了。按照每個腎臟十萬美元的黑市底價,他們最少能夠賺四十萬。當然,眼角膜肯定也不會浪費,心臟配型的幾率雖然比較低,但我相信他們也有辦法出手。看來我們的脾氣好還是挺有益處的,估計那頭暴躁白猩猩做了什麼事犯了他們的忌,否則也不會就這麼被割頭棄屍。”
  “……我該說什麼,在這種場合是不是該抱怨為什麼不是按英鎊計算?”
  “我們最好都先閉上嘴,我要吸水了,沒工夫和你說話。”
  奇斯啊地傻張著嘴巴,半天才想起是自己要求李幫他“汲水”的。於是閉上眼專心地感受自己的狀況。渾身上下沒一塊好地,但至少沒有傷到內臟,最嚴重的一處就是肋骨可能斷折了。
  窸窣的聲音又到了耳邊,然後撲面的溫度靠近,奇斯睜開眼,整個視野都被排骨的臉佔據。
  從一個男人的口中汲取水分,這並不是很艱難的事情。
  在奇斯十數年的野地戰生涯中,他曾看到過很多男人不屑于同性的口齒相觸,那些人都是外行,是沒有經過足夠戰火洗禮的菜鳥。師傅說他們都是從和平社會一頭紮入戰爭地域的腦殘。因為到了面臨生死關頭的那一刻,或是在水底汲取空氣,或是接受戰地醫生的人工呼吸,他們最終還是得妥協。奇斯不明白那些人所謂的“男性的尊嚴”從何而來,在生存還是死亡的選擇題上,其他一切無謂的想法都是多餘並且浪費能量的。
  可是這樣的觸感真的並不糟糕。
  李也被打了,臉上一塊一塊的青腫,由於距離很近,在視野焦距以內的成像是模糊不成形的。溫熱的皮膚互相熨煨,唇間的被水浸潤的紋路軟滑。水是足以滋潤一個人的靈魂的甘露,何況其中還有淡淡的血液的味道,那是一種新鮮的、充滿生命力的氣味。
  奇斯浮起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切實際的想法:為什麼有的人就是不能接受來自同性的接觸?
  “喝夠了?”
  奇斯回過神,發現一口水又已經喝光了。李的嘴角還有潮濕的印記,奇斯咽了一口口水,喉結振顫,發覺乾渴的感覺越發深重。緊接著他被自己的幻想驚嚇到了,全身僵硬地不能動彈。
  “要還是不要?”聲音很接近,在耳鼓中真切地震動。聲音有點沉啞,也許是在毆打中被傷了喉嚨。
  奇斯急忙說:“不要了,不要!”他拒絕得很急,幾乎把自己嗆著。他知道了,知道為什麼那麼多男人拒絕同性的接近,因為他們害怕自己愛上與自己身體構造一樣的人。——這是很不經濟的行為。
  
  奇斯的師傅曾經對人類繁殖行為做過經典講座,把一切引發人體熱潮行為的活動都歸諸於繁殖的最終目的上去。
  他對小小奇斯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小小奇斯坐在裝甲車蓋上,一邊練習拆裝一把56式步槍,一邊認真地點頭。
  師傅大人又說,人的一生有三分之一用來睡覺,三分之一在學習和養老,真正能夠有效使用的時間只剩下三分之一。
  小小奇斯用毛氈給槍體清污漬。
  師傅接著說,所以這三分之一的時間要用來做有意義的事,不論什麼事情都要有意義!所以如果你以後要找女朋友,一定要找個容易生養的,做一次頂五次,懷一胎頂五胎。
  做一次,頂五次;
  懷一胎,頂五胎……
  
  奇斯被天打雷劈:我究竟在想什麼,居然對一個排骨有了發情的感覺。且不說性別問題,就算李是個異性,也是個不符合師傅所列“好生養”標準的人。
  這是不經濟的行為,不經濟的行為是不正確的。
  奇斯混亂了。
  空氣裏漫延著奇異的沮喪和自我檢討的味道。
  李鷺看到奇斯沉入了莫名低迷的情緒中去,心想這個人果然已經不堪重壓快要精神分裂了,為安全起見,自己還是躲到一邊去好了。
  
  一小時、兩小時……時間在緩慢流逝。奇斯努力忍耐,最後終於忍不住,他扭頭向李求助:“我想尿尿。”
  “……”
  李鷺囧然望天,房梁上掛的蜘蛛網很好看,能夠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
  “我幫你把尿壺拿過來吧。”她還能怎樣回答?她只能這樣回答。
  在全身被綁的處境下拿尿壺也是一個很有技術難度的活計,不過李鷺還是辦到了——以其特有的菜青蟲式爬。
  奇斯鍥而不捨地請求:“幫幫我。”
  “幫?你想要我怎麼幫?”
  “我拉不下褲鏈。”
  李鷺剛開始還不能理解拉鏈打不開和她有什麼關係,然後她想到了一個可能性——她的樣貌和裝束都很有迷惑性,所以奇斯直到現在還對她不分雌雄也是可能的。
  真是造孽。
  該怎麼辦?說出事實真相?但是三急不等人,奇斯不可能因為瞭解到李鷺是“她”而不是“他”就可以不用大小便。最後事情發展也就只有兩條道路:道路一,還是要幫;道路二,不幫,奇斯尿在褲子上。
  于事無補啊,李鷺認命。
  她想,弗凱把他們捆成粽子,說不定也是存了戲弄他們的心。
  如果有一個傷患請求你幫助他脫下褲子,那麼出於國際革命友誼,幫這麼一幫是沒關係的。
  出於上述理由,李鷺沒有拒絕,背過身去,摸索著去幫他拉褲子——當你看不見自己的手,你就很難知道你的手正在做什麼事,於是原本應該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情,狀況卻頻頻發生。
  她努力往背後抬起雙臂,上下搖晃探索,奇斯一邊指示:“往上……不是,不是絕對位置的那個上。”
  “你是說往頭部的那個上?”
  “嗯。……太上了,你現在摸到的是我的肋骨。……而且是斷掉的那根。”
  “……對不起。”李鷺老實地道歉。
  “沒關係,你還是順著這裏往下摸,對,還差十公分,現在是腹部了。……怎麼速度慢下來了?”
  “大致範圍確定,我要進行精細操作,確保一次到位。”
  
  這麼近的距離,奇斯的呼吸拂在李鷺脖子上。他發現這排骨的發質其實應該挺好的,至少先天的發質應該挺好,發根很細也很密,摸上去一定很柔軟。看上去這麼乾燥,是因為營養不良的緣故吧。
  然後李鷺終於摸到拉鏈扣,她長長松了一口氣。
  其實在大學選修藥學的同時,她也會參加幾項臨床醫學小手術的課程,男人裸體沒少見過。不過那不一樣,現在她面對的是一個大活人,還是相互認識的,而且對方毫不設防地信任她。
  臉皮再厚,這一丁點兒廉恥心和愧疚心還是有的。
  她解開別人褲子上的扣子,心裏在詛咒這個神經錯亂的世界。換作以前,她絕對想不到自己第一次拉開異性褲鏈是在這麼沒有情趣的情境下,是因為這麼無法推脫的原因。
  抓住拉鏈往下拉,很順利。
  她像完成一次小型手術,額頭上都冒出了汗,心情放鬆地收回手,往旁邊挪開。
  奇斯著急道:“唉,你怎麼走了,把我放在這裏不上不下的,太不人道了。”
  李鷺僵硬地停下了往外蠕動的動作,僵硬地問:“不上不下?我不是已經幫你拉下來了嗎?”
  “是拉下來了,但是你至少要幫我掏出來啊……然後幫我把著,對準那壺口……”奇斯理所當然地要求著。他以前在戰地摸爬滾打,沒少照顧重傷不能自理的戰友,幫他們把屎把尿的,比親爹媽還做得熟手,於是到了現在,他也以為這樣的事情對於任何一人來說都是輕而易舉的。
  李鷺翻了半個身,把臉埋在地下,隱忍不住抓狂的情緒,嗚嗚地低聲叫了起來。
  “你怎麼了,哪里痛嗎?唉,你別老悶著不說話,有什麼事情你說啊……”
  這是磨難,唐三藏西天取經還要經過九九八十一難,何況是人有三急?
  在聽到液體滴咚灌入陶壺的那一刻,李鷺覺得自己好像老了幾歲。偏偏那個不知道死字怎麼寫的傢伙還在後面嘟囔:“你這麼緊張幹什麼,對了,你急不急,需不需要我幫你?”
  “不需要。”她斬釘截鐵地回答。
  “不必和我客氣,這種事情我做慣了的,保證比你做得好。”
  “謝謝,我承認你做得好,這種事情不用證明給我看了。”
  好不容易幫他把東西塞回去,奇斯又叫起來:“幫我夾進腿裏面去,再塞進去點,要不等下拉拉鏈把它夾住了可是要人命的事。”
  “……”
  事後,奇斯舒爽了,他感慨萬分地說:“很多時候我都有這麼一種感覺,人要滿足其實是很容易的,有一口飯吃,有一口水喝,有地方解手——幸福的感覺就這麼簡單。”
  李鷺很鬱卒,她雙手背在背後,十指呈屈伸不能狀態。
  牛皮糖……牛皮糖……牛皮糖……
  腦袋裏有東西在上下飛舞,那是粉紅色的又粗又大還很有彈性的香腸形狀的牛皮糖……
  奇斯舒服了就開始動腦筋想出去的辦法,他突然記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神經頓時緊張起來:“你是不是被踢壞了!”
  “啊?”
  奇斯額頭上冒出汗,急得口齒不清:“你那裏被踢的那麼重,該不會是出了什麼問題吧,到現在還不小解,問題真的很嚴重。”
  “停止你的妄想吧,”李鷺說,“我自己已經解決了,什麼問題都沒有,這個話題給我打住!”
  奇斯愣了一下,然後注意到李的褲子是不用皮帶的褲型,還真是不需要別人幫助的。
  排骨很不高興呢,奇斯很困惑,究竟是為什麼呢?
  這個問題讓他在思考脫逃問題的時候困擾非常,百思不得其解。
  
  *** ***
  時間是緊迫的,他們不知道敵人什麼時候會再度把注意力集中到他們身上。尷尬的氣氛往往會在緊張的情境裏迅速消弭。
  李鷺翻轉身體,看到奇斯緊閉眼睛,深陷的眼窩裏,能看到眼珠子在眼皮下微微顫動。他在想事情,想得很入神。
  “呐,你想好準備怎麼逃了沒有?”李鷺湊到他耳旁問。
  奇斯側過臉,與李鷺鼻息相接,近在咫尺。
  “首先要把手銬打開了才行。經此一行,我才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出去後一定要跟魔術師學學脫身術。”
  “那現在就沒有辦法了?”
  “他們不是要取新鮮器官的嗎?總不能把我們捆著上手術臺吧,這個樣子可沒辦法躺平。”
  “他們可以用麻醉劑。”
  “我對麻醉劑有一定的耐藥性。”
  “你的意思是打時間差?”
  “是的。”
  “太危險了,根本就是孤注一擲的打法。”
  “我們現在沒有籌碼。”奇斯說。
  於是又都不說話了。
  奇斯安靜地躺著,忽然彈跳似的滾過一邊。這個動作太大,把李鷺也嚇了一跳,急忙問:“怎麼了,有哪里傷著了嗎?”
  只有兩個人的空間裏,響起了吱吱的叫聲。
  奇斯微側了一下腦袋,露出個愉悅的笑容:“我們的晚餐有著落了。”他翻滾半圈,面下背上地趴伏在地,李鷺看到他被銬在背後的手裏抓著一隻碩大的雨林鼠,那只可憐的東西被卡著脖子和身體,短小肥胖的四肢胡亂舞動掙扎。
  奇斯手指用力,把那只吱吱亂叫的動物掐死。
  “你幫我抓住它,反正它現在也不會咬你了。”奇斯說。
  “你準備怎麼做?”
  “把皮毛處理一下,然後就算是我們的食物。”
  李鷺知道他會怎麼做,在饑餓乾渴面臨極限的情況下,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能入口的。
  她把那只新鮮死亡的動物牢牢地抓在手裏,感覺到奇斯在背後屈身、貼近,緊接著手裏一緊,一股強大的牽扯力在撕破那只動物的毛皮。
  這樣的配合雖然是第一次,但是大家都很有默契。
  李鷺不是那種見到老鼠都要尖叫的人,也許曾經是,但那是在她讀高中以前。自從在藥品實驗室把小白鼠翻來覆去地注射觀察、再注射再觀察之後,齧齒類動物恐懼症就不藥而愈。如果情況許可,其實她是有潔癖的。但不可否認的是,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現實的殘酷,如果有必要,多麼骯髒的東西都可以下嚥——只要能提供必需的水分、糖分、脂肪、蛋白質或鹽。
  處理皮毛是一件不好對付的活計,奇斯主動地承擔了起來。他的臉和李鷺的手腕貼得那麼近,然後注意到那一雙手腕可真細。心裏不合時宜地想,難怪那麼像排骨,一點肉都沒有。這樣的人就算擺在食人族面前都不會有人理會吧。但那又的確是一雙戰士的手。
  剛才的接觸,奇斯敏銳地感覺出李的手佈滿了繭子,和自己的手一樣,是摸槍摸匕首練出來的。(ps:……大家想想剛才是和哪里接觸了吧)
  
  有東西可以遐想分心,事情也就做得更快,總算把一隻老鼠處理乾淨,在分食之前,奇斯忍不住用牙齒咬了咬捆綁李鷺的牛筋繩。
  李鷺手腕覺得癢,她手心裏抓著濕漉漉的食物,奇斯的呼吸噴在手腕上,感覺十分複雜矛盾。
  嘗試了一陣子,奇斯放棄說:“太硬了。”
  “別試了,先吃東西。你先,剩下三分之一給我就行。”
  奇斯悶悶不樂地瞪著皮毛盡去的雨林鼠,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一個方法。
  “嘿,夥計,我想到一個好辦法,咱們或許不用等那幫笨蛋醫生上門,就能夠自己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回答言若童鞋的問題:我這幾天在復習《SOUL EATER》。
另有一部四月新番值得期待,《豹頭王傳說》,皇明月做的人設,世界史上最長的連載小說改編。(順便一提,小說插畫是丹野忍,插畫放在下面。)
【老鼠渾身都是寶】
  
  奇斯充分發揮了他處理食材的天分和豐富經驗,用牙齒清理了毛皮。
  李鷺面對著陳舊發灰的石牆,手裏維持緊握的姿勢,讓奇斯噬咬。這種感覺很奇妙,太貼近了,仿佛他咬的不是已經死去的雨林鼠,而是她的手腕;仿佛縈繞鼻間的氣味不是食物的血氣,而是自她手腕流失出來的鮮血,她自己變成了身後那個人的食材。
  李鷺沉默地咬著嘴唇,為這奇異的突如其來的感觸。
  奇怪的情緒,奇怪的動搖。她不應該會這樣,她的心應該滿載著死亡、憎惡、與黑暗。
  是死亡讓她蛻變,是憎惡讓她生存,是黑暗督促她自由行動。
  奇斯的氣息、空氣中彌漫的血腥氣味、安靜的空間裏偶爾迴響起皮肉撕裂的聲音……
  他把處理皮毛剔除骨骼的事情做得如此自然並且熟練,幾乎像是打從記事起就開始學習並且不斷實踐。
  茹毛飲血、捕鼠爭食,這些事情在普通人看來,是足以讓理智崩潰的,會讓人胸悶噁心嘔吐,三月不知肉味。
  奇斯是一個戰士,他身邊有特殊的氛圍,將那些讓常人無法忍受的事情做得自然而然,還很理所當然地認為事情本該如此。他那強大的、毫不動搖的決心和信心,讓他能夠在各種困難的處境中生存,順帶地讓他周圍的人也接受了舉步維艱的處境,然後充滿勇氣地迎接下一次戰役。
  兩人換了姿勢,李鷺看到皮毛被拋棄在一旁,赤條條的鮮紅的血肉擺在她眼前,奇斯的手堅硬地抓著。一口一口地咬下去,喉嚨被粘稠的液體濕潤,腥味變得不那麼濃重,嗜血的欲望在氾濫。
  這個空間裏只有兩個人,她和奇斯。在這次選訓之前他們在地球的不同位置進行著自己的戰鬥,他們互不認識,生命毫無交集。現在被湊在了一起,讓她看到與自己完全不同的類型——一個在行動中充滿了希望的人。
  “我吃夠了。”她說。
  然後看到奇斯翻轉回身來,他們面對面躺著,奇斯在微笑:“吃個東西都要這麼麻煩,還是趕快擺脫這種處境比較好。”
  他被捆綁得很緊,只能小幅度地移動;他被打得很淒慘,顴骨還高高地腫起;他滿嘴是血,臉頰都是鮮冽的漆紅色;他充滿信心,濃豔的綠色的眸子閃著光輝。
  李鷺乾渴地咽下喉嚨裏最後一點血肉,嗜血的欲望在體內燃燒。
  ……
  奇斯把筋肉一條條撕扯咀嚼下嚥,最後剔出一排乾淨的肋骨。
  他翻身摸到李鷺的手臂,又順著找到老鼠骨架,掰下兩條細長的骨頭,那是他最需要的。鎖孔就在手腕處,努力翻轉手指,操縱兩根細骨深入鎖孔。一根用來定位,一根用來按開卡璜,摸索著探了幾下,感覺骨骼那邊傳回輕輕的震動。
  “終於打開了。”奇斯吐了口氣,緊接著七手八腳地把自己身上的束縛開了個乾淨。
  “這叫什麼,嗯?”李鷺說,“真該為這只小動物立塊碑,真是一石二鳥。”
  “不止不止,”奇斯高興地說,他舒展身體伸了個懶腰,胸肋猛地一痛,想起自己肋骨斷了,乾笑幾聲繼續說,“用處多著呢。”
  說完把剩下的鼠頭舉起來,摳住它下頜,一開一關地玩給李鷺看:“你看這像什麼?天然尖口鉗!我小時候經常拿它來當鉗子的替代品。”
  奇斯玩得開心,李鷺看得無語。
  奇斯自由了,骨骼好一陣鬆動。然後繞到李鷺背後,把鼠牙湊近牛筋繩,一邊說:“普通人是上下頜的力量比虎口要大,我們這群人則相反吧,畢竟練手勁的時候很多,練咬合力量的時候則很少。所以剛才雖然咬不開你的繩子,但現在用這個應該也可以把它慢慢鉗開。”
  “太慢了,你只需要給我在繩子上破一個小口就行。”李鷺說。
  奇斯依言鉗了一個開口。
  李鷺又說:“這樣就好施力了,你讓開點。”
  等奇斯一臉不解地挪到旁邊,她就坐起身,雙手緊抓牛筋往外撐。
  奇斯看到李低下頭去,肩膀緊緊地繃著,那細瘦得完全不像戰士的身體細微地抽搐,那震顫十分微弱,但是空氣中如有實質般的緊張起來,莫名的壓力在增大。他在擔憂中莫名想到休眠火山熱能的醞釀。
  力量達到極限,彭的一聲響在囚禁兩人的空間裏抽擊耳鼓,奇斯縮了一下脖子,再看時,看見的是李手裏拿著一條牛皮繩長長吐氣。
  這根本就不是人……至少不應該是一塊排骨能夠做到的。
  奇斯還在發呆,李鷺已經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說:“好好坐著,我給你看看傷。”
  “啊,啊,好……”他仰起頭,看到李正抬頭往屋子四處觀看,掃視了一圈又回到他身上,苦笑著說:“沒有一點可以用來治傷的東西,還是要早點出去為好。”
  奇斯傻傻地點頭。
  
  從通氣孔裏照進來的光線越來越暗。
  在阿富汗的時候,很多地方沒有電力,伏擊戰和遭遇戰是經常發生的事情。奇斯跟師傅所在的遊擊隊沒有特別先進的夜視儀,在野外行進幾乎要全憑自己的夜視力。
  所以這樣的環境對於他探看事物完全造不成困擾。
  李的脖子從迷彩綠衣裏露出來一截,因為很瘦,所以顯得很長,皮膚和肉都很薄,關節的形狀從底下透出來,顯出小小的喉結的形狀。
  他在男人堆裏長大的,一幫五大三粗的男子漢把他帶大。他覺得這個李莫說是在男人堆裏顯瘦,就算與莫里安大媽比起來也是精緻得多的型號——順帶說一聲,莫里安大媽是遊擊隊裏負責反坦克手提炮的大力怪人,遊擊隊裏的女人比男人還要雄壯。
  他覺得這應該是一具相當有吸引力的肉體,輕易就讓他著迷。
  
  李鷺坐下來,幫他解開衣服,看到他胸肋有一處腫塊,皺起眉,認真地輕輕試探。好在沒有胸廓下陷的症狀,也沒有呼吸困難的病徵,只是單純的骨折而已。
  奇斯莫名覺得呼吸急促,不屬於自己的一雙手在自己胸前幾乎沒有著力的按揉,讓人心癢難撓。他不適地偏了一下頭,雙手藏到背後,死死交握著,微微喘氣地說:“離我遠一點。”
  “很痛?”李鷺問。
  奇斯咬著下唇,緊閉雙眼說:“這是不對的。”
  “哈?”
  奇斯低下頭,肩膀在顫抖。李鷺也著急起來,看來真的是很痛,要趕緊把人帶出去治療。這麼想著,她安慰地拍撫奇斯的肩膀,溫言道:“你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就回來。”
  奇斯呆呆看著身旁的肥碩老鼠頭,那亮晶晶圓滾滾的小老鼠眼很無辜地朝他望著。
  
  李鷺把牛筋繩拋上房梁攀上去。從茅草頂上硬是挖了個洞往外探看,這時候是將近晚上,外面的光線已經很昏暗,村子裏面遠近的小屋亮起了油燈,光線弱弱的照著,週邊的熱帶雨林裏傳來野生動物的咆哮。
  輕鬆從洞裏鑽出去,潛伏在茅草屋頂上。
  村子週邊有兩個崗哨樓,哨兵站在上面巡查,視野四通八達。但這對體型相當具有隱蔽性的李鷺造不成威脅,她從斜坡上輕輕滾下,在屋簷抓住一叢草尾,雙腳探出去,繼而無聲落地。
  下落點有一個馬槽,但是旁邊並沒有栓上馬。借助村子裏水井轆轤、米舂石臼的隱蔽,她很快找到了一戶空置的人家。燈沒亮,也沒有人,她潛入房屋,尋找可供她和奇斯出逃的用具。
  
  同一時間內,測試中心臨時指揮車內。
  弗凱和負責此次選訓工作的安吉拉上校站在一起。同樣是身著叢林迷彩和貝雷帽,領花則不一樣,一個是沙漠雛鷹雇傭兵的標誌,另一個則用的是輕騎兵學校的徽章。
  安吉拉笑道:“想不到這次留下來的只有這麼點人。”
  弗凱用手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雪茄說:“人家總說古巴的雪茄味道好,我看也不怎麼樣。”
  安吉拉又說:“從晚上的突襲中‘生還’的有百分之八十三,之後的拷問沒有背叛同伴的又是百分之九十一,這次的成果本來還是不錯的……”
  弗凱繼續顧左右而言他:“聽說現在有一種香煙,看上去是香煙的形狀,聞起來卻是雪茄的香味,好像叫什麼……‘黑魔’?‘綠妖’?”
  “……可惜這其中又有百分之三十五的人在你們的腳下受了不能繼續參訓的傷害。”安吉拉搖頭歎氣,“雖然輕騎兵學校每年的死亡率都在百分之十至二十左右,但我還是希望不要有太多戰鬥力消耗在前期訓練上。”
  “安吉拉,你錯了。這也是很重要的一個環節……在敵人的暴行中如何避免嚴重的傷害也是一門很重要的學問。”弗凱把煙夾在耳朵上,調了一個監控器的畫面出來。
  
  透過夜視儀觀察景物的針孔監控器成像並不清晰,但是安吉拉仍立刻注意到在畫面一角的一個年輕人。他體型高大卻不粗壯,四肢很長,是擁有敏捷行動力並蘊藏著可觀爆發力的類型。
  灰綠色的畫面裏看不出什麼色彩分別,但他正閉目坐著一動不動。
  
  “奇斯•威廉姆斯,阿富汗民間遊擊隊的人,前年被S.Q.公司看中。”弗凱說,“我對他的毆打並沒有手下留情,本來預計著他可能要斷幾根肋骨或者是腿骨,至少會有個開放性骨折、創傷性氣胸什麼的,不過他不是還好好的嘛。”
  “開放性骨折、創傷性氣胸……你真是夠狠。”
  大動脈往往圍繞著骨骼纏生,開放性的骨骼斷折有很大概率導致血管破裂造成大出血。
  至於氣胸就更不用說了,胸腔一旦出現貫穿性傷口,外部空氣就會流入胸腔,稍嚴重的情形下,肺部將無法順利擴張。如果不及時搶救,很容易就變成窒息死亡事件。
  “你真是把人往死裏打。”安吉拉正說著,突然看到螢幕啪的一下黑屏。
  
  “……”弗凱又抽下耳朵上的香煙,湊在鼻子前聞。
  “怎麼回事?儀器出故障了嗎?”
  “真是個厲害的傢伙。”弗凱說,“他發現監控器了,剛接通電源不到兩分鐘,真是個直覺超強的人物。”
  “你準備怎麼辦?”
  “不能讓我們的人和他們直接幹上。”弗凱說,“我這次帶來的都是二線戰士,不夠他們打的。”
  “一線幹部又被你家團長帶到哪里去操練了?或者是什麼任務?”
  “不可說,不可說。”
  
  李鷺從原路翻進來,懷裏揣了當樑上君子得回的戰利品,腋下還夾著一卷雜誌,正要從房梁上下來,就看到奇斯站起身抬頭對她說:“我們出去,已經被人發現了,這裏有監控器。”
  被人發現?她向四周觀察一下,發現屋頂一個磚縫處被剛剛剝下來的鼠皮給糊住了。
  鼠肉吃乾淨了,骨頭用來開鎖,鼠頭當尖口鉗,鼠皮用來糊鏡頭……
  “這算什麼,一鼠多用?”她問。
  奇斯搖頭說:“是我疏忽大意了,事先沒有檢查。”
  檢查?以毛毛蟲的姿態去檢查?李鷺望天翻了個白眼,把牛筋繩丟給他:“上得來嗎?”
  奇斯撐手試了試,發覺只有左邊手臂還能正常抬起,右側一動就牽連到了斷骨。李鷺趕緊接著說:“你別逞能,把自己綁緊了,我帶你上來。”奇斯將信將疑地在自己髖部綁了個結,然後再一次見識到李人不可貌相的力氣。(注意,救生時請勿把繩結打在腰腹或腰肋上,容易造成血液阻塞或窒息,動作危險,未成年人請勿輕易嘗試)
  
  在村莊環境裏,天空是空曠的,周圍被雨淋高大的樹木樹冠完全包繞。天上深藍色的夜光讓他們得以清晰視物自由行動,但如果進入雨淋,則肯定是近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奇斯和李鷺行進在農具和房屋的陰影裏,觀察兩座塔樓裏的崗哨,所幸他們都將絕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了村莊週邊。村莊內部一些地方用懸掛避吊起攝像裝置進行監控,大多塗有偽裝色,或是罩了吉列偽裝網,而奇斯總是能先一步察覺監控器探頭的存在,緊接著繞道而行。雖然敵人可以根據哪里有攝像頭被破壞來確定他們的位置,但是他們同樣可以故布疑陣。簡而言之,敵人的盲點多了,他們就可以自由活動了。
  有時候李鷺嫌麻煩,仗著自己沒有受到足以影響行動的傷害,每每直接用牛筋繩把探頭抽下來。
  奇斯覺得好玩,比了個北約軍通用手語“一人多處卡位”,又指了指牛筋繩,嘲笑她也是“一物多用、物盡其用”。
  
  他們不需要互相牽扯扶持,憑藉自己的雙腿跑出了雨林空地裏的村莊,用不到五分鐘的時間翻越了一公里的山路,到了一塊斜坡,他們終於找了個地方歇下來喘口氣。奇斯靠在一棵足有四人環抱的大樹樁上坐下。這棵樹樹齡太大,中央的木本質已經被蛀蟲吃空,只剩下樹皮還在矗立。
  大概由於蟲蛀,樹皮也生了病,枝葉變得稀鬆,讓天光得以傾瀉下來。弱光,尤其是天然弱光,是很不會引人注目的光源,這對於急需休整的兩人來說是很必要的,
  李鷺從懷裏掏出一柄匕首丟給奇斯說:“找不到我們自己的匕首,不過有這個應該足以替代了。”
  
  奇斯握緊了那把叢林救生刀,迷彩斑塊的刀柄,牛皮制的刀鞘。手感不錯,奇斯記得這一款刀型在刀柄底部附有指南針,這在終年不見天日的陰森雨林裏格外實用。他借天光把眼睛湊近刀柄去辨認指南針的存在。
  “不用看了,”李鷺又說,“指南針壞了,找到這麼些東西夠費勁的,翻了幾間屋子。”
  她繼續摸索翻找,叮叮咚咚又倒出來不少玩意兒。奇斯半摸半看地認出來,有破爛的地圖、小瓶礦泉水、打火機、LED小燈頭、驅蚊水,還有一本不知道什麼內容的雜誌。
  “什麼雜誌,用來做什麼?”奇斯在確認四圍近處都沒有人潛伏接近之後,用迷彩服掩著LED燈頭,小心地打開開關。
  ——是一本全彩封面的《花花公子》雜誌。
  李鷺還在忙著為兩人噴灑驅蚊藥水,奇斯則對著封面的大波女犯抽:“你帶這個出來做什麼?”
  李鷺別他一眼:“想歪了吧,這給你包紮用的。”
  “包紮?”
  “還不把衣服脫了,楞那兒做什麼。”
  
  
【初戀如雪花破碎】
  
  不情不願把上衣扒個乾淨,李鷺打開救生刀的刀柄,裏面還真的塞了外傷用藥,還有幾片防治瘧疾發熱的奎寧。她把藥水塗在右肋骨處的腫起上,把奇斯的背心撕了,當作繃帶纏繞起來。
  那本《花花公子》充當了大用,因為是銅版紙皮,硬度足夠,卷成半彎後恰好是半面肋骨的形狀,充當了防震抗壓的包護體。
  牛筋繩也完成了它最後的使命,包繞在週邊,即有適度的微弱彈性,又很堅韌,把《花花公子》牢牢地綁在奇斯身上。
  
  奇斯一點都不覺得痛苦,他小時候所在的遊擊隊粗漢子多的是,一旦到處理傷口的時候,都是些下手不知輕重的幫他弄,弄來弄去,弄得他對傷痛都已經麻木了,有時候甚至還會覺得,與其讓他們來治療,還不如讓傷口就這麼痛下去還舒服些。
  李的手勁是適中的,讓他很舒服,昏昏欲睡。李的手很涼,摸在皮膚上感覺就像冰鎮一般。
  
  奇斯覺得很舒服很喜歡,這是一種很突然也很奇怪的喜歡,與喜歡師傅、喜歡戰友的那種感情完全不同。
  這是一種希望能夠更多更深入的接觸,希望更親密更無間的瞭解,希望他對自己和自己對他一樣,都是與眾不同的一種感情。
  
  或許這也算是一種很經濟的行為?就算沒有子孫後代,單獨兩個人在一起也能過得很開心。
  和李在一起,一定會很有共同語言。是了,看李對戰俘刀情有獨鐘的樣子,肯定也是個冷兵器發燒友,說不定對老式步槍也有偏好。如果兩人生活在同一屋簷下,每天回到家裏,他可以坐在那個由卡車前蓋改裝的沙發上,李則坐在機槍箱櫃改裝的單人床上,兩人相對地保養自己的兵械——這樣的生活一定很有意思。
  如果和李在一起,其實也可以像師傅那樣領養好幾個孩子。不出任務的時候,可以帶他們玩戰爭遊戲。如果養四個孩子,正好能組一個四人行動小隊;養八個孩子最好,可以玩對抗戰……
  不知不覺,奇斯的思考從常態思維模式散射到了不明異次元空間。
  
  李鷺這時候拿LED小燈頭對著地圖研究,使勁地抖救生刀刀底的指南針,那針粘死了一般就是不會動。她把塑膠蓋掀下,看到果然是指針給翹起的貼紙卡死了。
  
  奇斯突然直起腰身,扳住李的肩膀,把人往自己面前轉。這突然的舉動將李鷺弄得摸不著頭腦,不知道他哪里又犯抽了。
  奇斯深深地吸氣、呼氣,再吸氣、再呼氣……
  他在鼓起勇氣,自己把自己吹脹,螞蟻也能變成大象。自己覺得自己能行,再不可能的事情也會變得可能。
  
  李鷺沒忍住,噗哧大笑出來,笑出聲了才知道事情不妙,捂住自己的嘴巴急喘氣憋嚴實。這樣可不好,很容易暴露位置。她得警告奇斯不要經常做一些讓人發笑的舉動。
  
  “你笑什麼,我有那麼好笑嗎?”
  在LED燈頭螢火蟲般的青光裏,奇斯面目緊繃,顯得有點神經質。
  李鷺搖頭說:“你剛才那呼吸,可真像產婦啊。”
  
  你那呼吸,像產婦……
  什麼意思?
  
  奇斯心裏一蹬,感覺自己剛下定的決心好像雪片散落。
  是了,也許李不但有了妻子,而且也有了孩子……他怎麼會這麼天真,這世界哪里是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的?這世間哪里可能盡如人意?
  “……你怎麼知道?你有妻子,而且進過產房?”他問,心中忐忑,只等李一錘定音。
  “沒有,沒有妻子!”李鷺連忙搖手——她見鬼的當然不可能有妻子,除非變成lesbian。順帶說一句,這可不是對LES有什麼偏見,反正就算搞了百合出來,她也絕對是攻的位置……[小狂狂注曰:女同性戀英文專用名詞lesbian,簡寫LES,音譯蕾絲邊、蕾絲,同義詞百合。]
  話扯遠了……
  
  奇斯大大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師傅用了十年時間在他耳朵旁嘮叨——自己的人生自己要把握,自己喜歡的女人千萬別錯過。
  李雖然不是女人,但的確是他一眼看見就很喜歡的類型。
  奇斯覺得自己是個很專一很長情的人,只要李同意和他在一起,那麼他會對他好,他會照顧他,會把經濟收入都交給他,好吃好喝地養著他。只要在自己受傷的時候,他會像現在這樣精心仔細地照顧他,一切都是值得的,因為他愛死了這樣的感覺,以前受傷生病的時候,師傅也沒對他這麼好過。
  
  他是在天然的環境中成長的少年,他是在天然的人群中接受教育的小白羊羔,他不知道談情說愛也有迂回戰術,同時甚至還在性別判斷方面有著嚴重的選擇性失明。
  上述因素導致了一個必然的結果,奇斯同志很傻很天真。
  
  他接下來僅僅只是再問了一個問題而已。
  
  他問:“你是GAY嗎?”
  
  他,真的,僅僅是,問了,這個問題而已……[小狂狂注曰:男同性戀GAY,近義詞BOY LOVE,簡稱BL……]
  
  李鷺迅速地掃了他一眼,對於這個與當前情境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問題感到摸不著頭腦,但還是很負責任地給予了誠實的答復:“不,我不是GAY,而且終生都不會成為GAY。”
  
  是嗎?果然是這樣嗎?
  師傅的告誡果然是有道理的,不單單是因為經濟不經濟的問題,還有更重要的原因——也許、可能、或者,這真的是世所不容的禁忌之戀。
  奇斯感到全身鬆軟,突然之間被抽幹了力氣,他無力地往身後的土坡靠去,對於濕潤的腐殖質沾了一身也完全不在意了。
  
  李鷺看到他這個樣子,也猜不出這個人怎麼剛剛還在傻笑現在就面如死灰的,只好補充解釋:“你別誤會,我對GAY啊LES啊都沒有偏見,其實一個人愛喜歡什麼人愛怎麼去喜歡,那都是別人管不著的,那是自由。只是如果要我去成為一個GAY,那是比天方夜譚還要沒有現實根基的。”
  “謝謝你,不用安慰我了,”奇斯握住李鷺的手,“都一樣的,對我而言都一樣的……”
  不論你是否歧視同性戀,只要你自己本身不參與,對於我而言,結果都是一樣的毫無意義。
  
  奇斯感到很痛苦,他長這麼大個人,還沒有喜歡過誰。首次出戰就是出師未捷身先死的結果,而且還不是因為自己人不好的錯,而是因為對方從本質上否決了兩人能夠相愛的可能。
  該怎麼辦?
  他完全亂了,李瞪大了眼睛,很疑惑地觀察他臉色變化。那目光很是關心,可是越是被這樣注視,奇斯越是感覺到造化弄人、人生無望。
  最後他放開李鷺的手,小心地詢問:“我能不能抱抱你?就一下……”姑且算是為這段來不及說出口的單戀劃上句號。
  
  李鷺擔心地摸摸他額頭,有些發燒的跡象。在熱帶雨林裏生病是很危險的,尤其是還不知道發燒的原因是什麼。如果是由於肋骨骨折而引起的發熱,那還好說,畢竟是人體自身調節修復的正常範圍內的反應;但如果起因是那只剛剛被生吞活剝的雨林鼠,則很嚴重了,運氣不好的話,可能是鼠疫等病毒性感染。目前手頭上除了奎寧片就再沒有其他的抗生素,必須要在兩日內找到根據地。
  她伸開雙臂,把奇斯摟在懷裏靠著,低聲說:“很難受嗎,我們等會兒就出發,”
  
  奇斯默默地用額頭去蹭李鷺的頸窩,鮮血的流動、心臟的跳動,就在他耳邊鼓噪著,這是他所喜歡的人的聲音,他所喜歡的人的溫度,但是那個人不喜歡他,而且對他的心情一無所知。
  這段時間裏,兩個人都沒說話,李鷺摟著奇斯讓他休息,自己則在搗鼓救生刀刀柄裏的藥劑。奇斯安靜地靠著,隨著李的動作,自己也連帶地來回晃動。但是這種輕微的動作讓人安心,有點類似於人類最初始記憶裏的搖籃。他覺得自己無比安寧,同時也知道這只是他的幻覺。
  
  李鷺擰開小礦泉水,從刀柄小瓶裏倒了一粒奎寧片,見奇斯還耍賴似的扒著不放,無奈地說:“把頭抬起來,我喂你吃藥。”
  奇斯乖乖地抬起頭,病痛讓他感覺虛弱,發熱讓他眼睛濕潤,最重要的是,這還沒有開始就宣告結束的單戀讓他心痛如絞。
  這樣的表情像個孩子,就算再沒有人性,也不能拒絕這樣的眼神。
  
  這個人有一種奇怪的特質,和他在一起久了,再緊繃的精神也會放鬆下來。
  李鷺剛到達輕騎兵學校的時候,滿腦子都是空白,什麼也不想,只知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堅持過這次選訓就能獲得潘朵拉的認可。只知道那個認可對她而言十分重要,那將會給予她針對白蘭度乃至整個多維貢地區的武器。
  在和這個人相處之前,生活是沒有色彩的灰白圖像,未來是只有一個方向的筆直道路,道路的終點站著的是黑頭發綠眼睛的魔鬼。而在那之後,是繼續走下去還是死亡,都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這就是她的宿命,不必感受快樂,也不會有任何痛苦。一切的一切在白蘭度背叛她信任的那一刻就已經毀滅,
  
  但是很奇怪,現在她覺得叢林底下的空氣混雜著腐殖質和臭氧的味道,細胞也在鼓動地呼吸;氣流拂過皮膚讓靈魂都在振顫。
  這幾天的經歷,讓糾纏在靈魂裏的仇恨憎惡,讓那些負面的感情、冰冷無機質的記憶都在退去,落潮一般退去。漸漸只剩下仿如前世般很不清晰的記憶。
  比起過去,現在這樣的生活才是快樂的。
  
  這是毒藥,讓人沉溺。
  因為有毒,所以最終必須要遠離。
  因為讓人快樂,所以可以允許暫時的沉溺。
  僅僅是暫時的。
  
  李鷺放緩了動作,把藥片遞到他嘴邊,誘導地說:“來,啊——”
  “啊——”奇斯順著說,張嘴接下送過來的藥片。
  等他發覺自己做了什麼事情,蝦子似的彈坐起來。
  李鷺含笑地看他,說:“好久沒有見過一個還會跟我‘啊——’的人了。”
  奇斯臉上紅了一片,還往耳根脖子不斷蔓延。幸好這是夜晚,LED燈光則是泛藍的白光,不至於會照出他臉上的色澤,否則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李。
  
  “哎哎,我說你害羞什麼啊……好了,不和你玩了,我們來研究一下該怎麼從這個鬼地方出去。”
  李鷺把地圖和LED燈遞給奇斯,說:“我的定位能力不是很強,容易迷路,你來看看該怎麼出去吧。”
  她的選擇是再正確不過的,對於常常要在不熟識的區域進行野戰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比定位能力和覓食能力更加重要。而奇斯恰恰是這方面的老手,當別的男孩子還在為與班上最漂亮的女生拉過手而沾沾自喜的時候,他就已經能夠獨自完成時長五日的沙漠求生訓練;當其他男孩子都在為用什麼香型的止汗香露更有男人味而發愁時,他則已經成為遊擊隊裏參戰次數與生還次數都位列前十的老鳥。
  
  而這樣的任務也是奇斯求之不得的,他需要做一些什麼事情來轉移注意力,任何事情都可以,只要腦袋運動起來,就能夠不再這麼注意李,大概也就能很快冷卻下這份可悲的感情。
  他專注地在地圖上定位,然後開始尋找回到原地的路徑。在他們被俘獲的那天晚上,也許有很多同志遇難,委內瑞拉和各國軍方一旦得知這次事件,就會派出救援隊伍。沙漠雛鷹就算再戰績輝煌,也不過是個民間武裝,他們會極力撇清與此次事件的關係,不敢在各國軍隊前再次露面。
  所以回到原地是最安全的,那裏一定會有救援。
  
  在這期間,李鷺則思考的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說定位和求生是奇斯這類人的本能,那麼思考與陰謀則是李鷺和楊那類人的專長。
  她在回憶那一晚所見所聞,整體過程都透露出詭異的氣息。
  
  選訓是多麼嚴肅的事情,決不至於讓人在飲水中下安眠藥,何況還是大規模的下藥。
  拋入帳篷裏的爆破彈威力並不如想像中猛烈,而且面對她亮出來的匕首,沙漠雛鷹那些人沒有立即開槍擊斃,而是使用非致命性毒氣瓦斯。
  將她和奇斯關在一起,很久都沒人來打擾。
  一路走出村莊時無人阻擋。
  
  沙漠雛鷹、弗凱、白猩猩的屍體……
  也許這也是選訓的內容之一,如果這個推斷是真的,不知道在這一環節有多少人落馬。但是如果這個推斷是真的……毫無疑問,李鷺相信一半以上的參訓者不會放過出題人。
  讓人陷入絕境,讓人選擇是殺害同伴還是一起去死,讓人一邊忍受傷痛一邊尋找逃遁的方法。不論是生理上的折磨還是心理上的摧壓,在這一次關口中所遭遇到的手段都顯得陰狠毒辣,充分展示了出題人的卑鄙無恥。
  
  “記好了,馬上就可以出發。”奇斯把燈關上,地圖還給李鷺,救生刀握在自己手中,“徒步快速行進大概需要半天的路程,說不定還會有追擊,請一定要跟上我的速度。”
  
  在世界上所有類型的森林中,熱帶雨林代表著殘酷和競爭,在這裏,低矮的喬木植物無法獲得陽光,然而藤蔓植物卻能夠通過寄生來獲得它們需要的養分。它們攀枝蔓葉,向四周蔓延,向上伸展,在把寄主纏死之後,形成了中空的堅固的螺旋網路,繼續佇立在原來的地方。
  蛇類喜歡在這樣複雜的高層建築中攀援。
  奇斯把最需要消耗體力的位置交給自己,一路披荊斬棘,躲避突然出現的地縫石隙。
  
  大約半夜淩晨一點,兩人相繼感到手腳顫抖,並非因為饑餓。——饑餓是可以忍忍就過去的小困難,他們可以靠消耗本身的肌糖元、脂肪、蛋白質來挨過饑餓。所以有時候一場饑餓極限訓練下來,一個人可以瘦下十來斤。
  李鷺喊了停,這是危險的信號,他們都缺鹽。雨林裏氣候潮濕溫熱,兩人的衣服從裏到外都濕透了,汗水還在不停地流失。
  儘管目的地已經不遠,然而已經亮起紅燈的警告卻不能不引起他們的注意——缺少鹽份導致的電解質紊亂在叢林行進中是致命的,現在還只是疲勞乏力、手足振顫,也許下一刻就會肌肉痙攣、無法動彈。
  
  ————
  【陰險狂留言: 下章已放出,請進入收看 ^_^ 】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已經在文案下放了,但忍不住還是想要炫圖~~第一次有人幫我的文畫Q圖也,Q圖耶,謝謝言若童鞋~~從左往右依次是...BT白、BH鳥、NC麵包、BC楊。(BT=變態、BH=彪悍、 NC=腦殘、 BC=白癡)】

【我愛你!】
  
  夜間,有猿類在樹梢上移動,它們成群結隊地到石洞裏舔舐石頭上凝結的鹽。奇斯和李鷺沿著猿猴行進的方向跟進。然後發現路途上有一些蹄類動物也在往同一個方向彙集。
  “小心些,因為很多食草動物和雜食動物到這裏取鹽,所以也會引來一些大型的食肉動物。”奇斯說。
  他不常在這種地方執行任務,但在野外求生方面的學習能力很高。他知道哪些地方是危險的,而往哪里走則有他們需要的東西。他就像一張天生的導航圖,指引人在森林中尋找方向。
  
  路上遇到一些潛伏在藤蔓叢中的山貓野豹,它們體型不大卻很聰明,深諳叢林競爭之道,比如它們選擇獵物都很有講究,絕對不去找那些比它們要強大的獵物。所以奇斯和李鷺都沒有遭遇到這方面的騷擾。
  他們輪流看風,另一人則像食草動物一樣跪在地上,舔食石頭上凝結的鹽分。礦泉水只有一小瓶,剛才奇斯吃藥只用了一小口,現在正好能讓這些鹽分容易下嚥。
  奇斯站在李鷺身後,他們看著相反的方向,能夠觀測到的正好就是三百六十度。這樣的配合很好,不會讓食肉動物有機可趁。
  他們都是戰士,瞭解什麼時候可以放鬆,什麼時候應該盡力。
  他們在深夜間的行動安靜並且迅速。這樣的行進顯得如此默契,仿佛已經配合了很多年,呼吸節奏、行動步調近於一致。
  奇斯覺得他很幸運,被師傅教養,從那麼多次戰役裏生還,然後認識了這樣一個人。
  李為他包裹在胸口的書本堅韌地保護了他的肋骨不再受到撞擊傷害。
  李跟在他身後。很少有人能夠跟得上他的速度,但是奇斯不用回頭也知道李有著外表無法展現的堅強,他不會掉隊。
  他們呼吸與共,仿佛共生,像戰友更像情人。
  然而,隨著天明時分的到來,各式各樣的幻想也被驅散。驅而不散,理智上知道應該退避,應該尊重李的性取向,情感卻在催促他直接上!
  這次選訓過後,兩人肯定就要分開了吧。
  聽李的口音,應該是從美國過來的人。以後要再見面就難了,這個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關係密切的朋友,在分隔兩地之後就再沒有見過面,然後孤獨終老。
  就這麼分開?奇斯覺得不甘心。
  左思右想,還是不甘心,奇斯決定做最後一次努力。
  “李,雖然這麼問很不合適,但是如果你覺得可以回答的話,我還是希望能夠知道你是從哪里來的。”
  李鷺略抬了一下頭,然後在黑暗裏微笑:“美國,加利福尼亞州。”
  這個答案其實不算真話,不過至少也不算是假話。李鷺曾經是加利福尼亞州立大學的學生——那是一年以前的舊事。在這一年裏,她脫離了學校,變得無家可歸、居無定所,從坦桑尼亞遷徙到新奧爾良,又從新奧爾良遷徙到肯塔基州。
  如果真要說住址,其實根本沒有辦法給出確切的答案。白蘭度和毒品已經完全摧毀了她的生活。
  奇斯不知道李背後的故事,他僅僅是看到了表面的一丁點希望。S.Q.的老闆之一史克爾•斯特拉托斯曾經親自來找過他,邀請他一起到洛杉磯負責加利福尼亞州的生意。他當時沒有答應,雖然算是脫離了遊擊隊,進入S.Q.,可一直都是負責戰區的傭兵教練工作。
  如果是加利福尼亞州,也許還有可能見面。
  
  也許還是有希望的,奇斯想,李否認了自己是GAY,但今天不是,明天呢?後天呢?人總是會變的,怎麼能夠因為現狀就停止了追求?
  他握緊叢林救生刀,下定決心讓他體力大增,一路披荊斬棘好不勇猛。
  
  *** ***
  天色終於大亮,天上一絲雲也沒有,沉溺似的發藍。刺眼的陽光從東邊斜射進來,穿過層層樹冠,僅剩一丁點光柱到達地面。
  奇斯停了下來,他聽到了河流的汩汩奔湧。再不遠就是營區的入口,那裏還有機車以及快艇馬達的聲音。
  他轉過身,李站在他身後不到三米的地方,和他一樣有些喘氣,看上去雖然還好,不過應該和他一樣僅僅是看上去還好而已,疲累大概深入到了骨髓。現在還不是可以完全安下心的場合,所以誰都不會倒下。如果有必要,他們都可以支撐到意識的極端、生命的絕境。
  李的臉上有很多泥土,奇斯知道自己也一樣,昨夜和猿猴搶鹽吃的經歷把他們自己也弄得像泥猴一樣。
  李迎著陽光,奇斯背著陽光,他們不禁相視而笑。
  奇斯大踏步走上前去,給了李鷺一個男人式的擁抱。一個將近兩米的人把一個才一米六個頭的人抱在手臂裏,那就是完完全全淹沒的效果。
  
  李鷺被他弄得喘不過氣,心裏卻是放鬆的,和這個人在一起很安全。為什麼會這麼覺得呢?因為他有點點像布拉德養過的一條哈士奇大狗,要是凶就會直截了當的凶,不會搞陰謀背地裏害人——李鷺不厚道地這麼想。
  
  奇斯心潮澎湃,背後那條大河的旁邊,究竟是敵人在等待他們還是援軍在那邊駐紮,好像是下輩子的事情。
  現在!當下!此刻!他眼裏只有李,和自己的未來!
  太陽升起,空氣開始活躍地流動,擔憂、害怕、自卑,種種負面情緒與昨天夜晚的黑暗一起被驅散。
  心臟在鼓噪,勇氣遍佈全身。
  上吧!
  師傅在對他說:不繞彎,不逃避,這才是你的生存方式。
  自己的聲音在對自己說:告訴他你愛他,把命運交到他手上,等待他的回答。
  是的,這才是我的生存方式,勇敢的,不逃避的,勇往直前的。
  奇斯慢慢放開了李,他雙手握著李的肩膀,低頭直至看進他那雙黑漉漉的眼睛。
  “我愛你,如果可以,請接受我的愛,和我在一起。”
  他又繼續說:“在阿富汗雖然是不允許兩個男人在一起生活。不過沒關係,我會遷回美國。請相信我,我有能力使你幸福。”
  
  ……
  繼沉默之後,李鷺恍然大悟。
  難怪剛才奇斯會那麼突兀地問她是不是“GAY”,因為奇斯本身就是個“GAY”。
  他說“我愛你”,他以為她是個男人,然後對一個想像中的“男人”進行了表白。歸根結底,這是個搭錯線的戀情和表白。
  
  “對不起,”她搭上奇斯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將它們褪了下來,“我不能接受你的愛。”
  奇斯停住,熱切的目光凝在眼眶裏,然後迅速變得暗淡。
  李鷺接著說:“不是因為你不好,你很好,是個很讓人喜歡的傢伙。問題是我不是GAY,終生都不可能會成為GAY,並且也不會與一個GAY相愛。”
  “因為信仰嗎?你是天主教徒嗎?”奇斯覺得悲哀。
  “不,不是信仰,而是比信仰還要本質的問題。”她說。
  信仰不會改變她的性別,信仰不會賜給她一根棒棒和兩個蛋蛋,所以根本毫無用處。想要她成為GAY,只能求助於現代醫學日趨完善的變性手術。
  比信仰還要本質的東西,奇斯想像不出來。但那是十分重要的信念,堅定得讓李一輩子不可能接受他。
  足夠了,這樣足夠他死心了。
  奇斯垂下頭,下巴緊貼自己的胸口,把救生刀握緊,幾乎要捏斷似的,看得李鷺也無法不去擔心他。
  “奇斯……”
  奇斯猛的抬頭,他慢慢地倒退一步,抿了抿嘴唇,搖搖頭,然後恢復了鎮定。他說:“沒關係的,我沒關係的。你不用擔心我,我只是有些失落罷了,過一會兒就好,真的。”
  他眼睛裏都已經淚光瀲漣,就是不落下來。
  糾纏李,懇求李,讓他和自己試試看?不,這會讓李很困擾,出於被同情而得來的相處不會令人愉快,信任往往會被強迫摧毀。他們應該是肩並肩作戰的關係,而不應該是靠乞求才能維持的關係。
  
  奇斯覺得自己腦內一片空白,耳朵裏只聽得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然後他什麼都不想了,只有一個聲音在說,至少讓我記住曾經喜歡過這麼一個人,雖然僅僅是不到一天的時間。
  突然之間,他沖上前去重又抱住李,大手捧著她的後腦,輕易地讓她仰起頭。然後把自己的初吻獻了上去。
  緊緊貼在一起,沒有其他動作。兩個人的嘴唇都很幹,貼在一起感覺格外清晰。雨林氣候濕潤,並不能緩解他們目前□大量流失的狀況。
  李鷺傻了一般任他抱著,一動不動,直到奇斯戀戀不捨地放開她。
  她覺得在這種時候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明明是奇斯強硬地撲上來,可感覺上確實是她把他給欺負了。
  結果奇斯做出一個讓李鷺更加不好意思下手痛毆的舉動,他把刀子遞過來:“對不起,我知道剛才那樣的舉動很糟糕,可是還是忍不住。一人做事一人擔,我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所以如果你覺得很生氣,就請用這把刀子捅我吧。別擔心,我會說是敵人弄的,和你完全無關。”
  李鷺把刀子接過,專注地撫摸,然後說:“奇斯,你這算是什麼意思,你以為這樣就能解決事情了嗎?刀子收回去。我會當作什麼也沒發生,但是你最好別再接近我,如果這樣的意外頻頻發生,我不能保證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奇斯站在那裏,不肯接刀子,他寧願被捅上幾刀,也不願意迎來這麼個處置結果,聽李的意思,是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發什麼呆,收回去!”李鷺突然惡狠狠地把刀子連鞘摔在奇斯身上,又啪的吊落到地面。
  
  奇斯亮亮的眼睛看著李鷺,最後終於禁受不住內心的煎熬,把刀子撿起,轉身就往營地方向走,一路走一路用衣袖抹眼淚。
  沒關係的,反正他前面沒有人,所以不會有人看見他很丟臉地在哭泣。
  而且太陽光線是這麼刺眼,流下一兩滴眼淚也是正常的。
  
  李鷺默默地看著他離開,覺得心裏有一個被隱藏的角落在隱約作痛。
  這樣的處置是最好的,他們畢竟不是同路人,有不同的追求。奇斯的未來還很光明,憑他的能力可以做一個頂級的雇傭兵,運氣如果不壞,至少能夠過上普通人無法想像的奢侈生活。而她則是一個只有專一目標的人,不會為酬勞和享受停下腳步。
  對,奇斯很好,只是我已經被染黑。她想。
  
  奇斯在一棵雨林棕櫚旁停了下來,筆直地看回來,等待李鷺跟上。
  李鷺慢慢地搖頭:“我們在這裏分道揚鑣吧。”
  
  *** ***
  “隊長,又有學員跟我們的人發生衝突了,自從他們回來就沒發生好事。”白猩猩站在指揮車外向坐在裏面壓著帽沿睡覺的弗凱報告。
  弗凱推開貝雷帽,從車子裏跳下來,看到白猩猩一臉青綠地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就笑了:“怎麼,小鬼,學會跟我擺臉色了?”
  白猩猩擺了個苦瓜臉:“能不擺臉色嗎,他們回來一個就炸一個,好像我是剛剛從墳墓堆裏爬出來的一樣,現在已經有人叫我‘死人’了。”
  弗凱哈哈地乾笑:“看來你精神創傷不小呢,這樣吧,傑裏夫大師為本次訓練特別製作的蠟像就送給你了。回頭跟後勤組領去。”
  白猩猩想起那個和自己一個模樣一個身體的頭身分家的蠟像,心裏直犯毛說:“還是拿去直接化了吧。 ”
  “長這麼大還怕?你以前是幹什麼去了,躲在後方抱娃娃?”
  “哎,隊長,我這不是看自己的臉就覺得噁心嗎,您要是給我弄個美女的蠟像,就算是剖腹分屍的我也愛啊。”
  “得吧,你就在那兒和我瞎掰吧,我去看看新回來的那兩人。”弗凱剛這麼說,扣在肩膀上的步話機傳來求救的訊號。
  “隊長,這裏是狩獵三號,情況不受控制。”
  “報告情況。”弗凱一邊說,一邊招手領著白猩猩往狩獵三號布控的地方去。
  “一個返程學員……”
  說到這裏還沒說下去,一記重擊的悶響傳過來,接著就是電花劈啪作響的聲音。
  “小王八羔子的,連個學員都搞不定。”弗凱把步話機往肩膀上一扣,戴上耳機麥克風,指示其他方向的佈防不能鬆動,加快速度往三號地區走。
  才走幾步,耳機裏傳出求救信號,來自狩獵一號位的通訊員聲音急促地說:“獵鷹一號遇襲,位置3078,請求救援。”
  “對方幾人?”
  “一個。”
  “不要告訴我說那個人持有重型機槍。”
  “……他只持有我們的人。”
  弗凱仰天長歎,敵人再持有什麼重型武器也不會比持有“我們的人”更具有威懾力了。
  四面起火啊,焦頭爛額啊,這個生意可真不好做啊。弗凱決定回程後一定要與團長好好交流一下,今後接受這樣的任務至少要讓她帶幾個幹部來,否則就她一個可看顧不過來。
  
  *** ***
  奇斯仗著一柄救生刀與攔路的人戰在一起。利用叢林中複雜的地貌特徵和兩個布戰小隊打了個難解難分。他行動迅速腳步無聲,仗著自己單幹,動作毫不留手。
  李現在走到哪里,會不會遇上伏擊……諸如此類的問題還是會讓他很關心,儘管李對他說“分道揚鑣”。
  其實這樣的埋伏他看得出來,要繞過去也很簡單。
  奇斯一遍遍地對自己說,我故意暴露行蹤並不是為了誰,我其實只是想發洩一下心中的鬱悶,根本不是想要轉移他們的包圍重心,更不是為了讓李容易過關。李很強,不需要我婆婆媽媽的照顧。他倔強地抿著嘴,一聲不吭地行動著。
  那些人放的槍彈居然不是實彈,而是麻醉彈。
  這讓奇斯很陰鬱,感覺自己好像被當成野生動物在獵殺。
  將悲哀化為暴力,使得他作戰奮勇,奮不顧身。引得與他對抗的行動小隊連連叫苦,被他突然出現和突然消失的詭秘行蹤與毫不留手的肘擊膝撞弄得苦不堪言。
  李沒有跟來,總之李是不把他當朋友了。
  奇斯慢慢在對抗中找回了沉著,因為迎戰時要保持頭腦冷靜已經成為了高於一切的本能。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奇斯!他對自己說:看吧,我這不也還是好好地活著,行動順暢,沒有任何副作用。
  他沉默地訓斥自己,在肢體搏鬥中進行深刻的自我反省。
  人家明明不願意,卻還死撐著撲上去親吻,這算什麼事?這與□犯的性質還有什麼差別?你真差勁,奇斯,你真是太差勁了,難怪李那麼好的人都不願理你了。
  說不定李還想把初吻留給自己的妻子,卻被你這麼給搞沒了。奇斯,難怪人家會討厭你,你這個笨蛋、白癡,你活該沒人愛。
  
作者有話要說:[看完本章,請自動腦補奇斯同學迎著太陽淚奔的情形......]
【言若童鞋Q圖第二彈之彩圖版】

【彪悍楊的誕生】
  
  李鷺參訓的那一年,輕騎兵學校出了幾位留傳後世的牛人。
  奇斯•威廉姆斯僅憑一把單刀壓制了兩個行動小隊的圍捕,這在選訓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以CS遭遇戰來打比方,最具侮辱性的打法就是拿匕首與敵人的AK74單挑,注意,是AK74而不是已經落伍的AK47。用冷兵器把敵人的腦袋切下來,絕對比用子彈爆頭要有觀賞性得多,這也是高手在菜鳥面前炫耀高超潛伏技及移動技的不二法門。
  奇斯不但是以刀對槍,並且還是以一對多。他下手乾脆俐落,卻也並不是冷血無情,每一擊都有效地封殺行動隊員的動作,給與他們雖不致命但絕對足夠讓他們喪失行動能力的重擊。就算穿著防彈作戰背心,行動隊員們也無法避免骨折或脫臼的厄運,最嚴重的一位以髖關節骨折而黯然退場,奇斯當年獲得的“叢林裏的噩夢”之名便由此而來。
  
  據說負責選訓的安吉拉上校與弗凱隊長在檢查戰況的時候做出了如下評語:
  “?”
  “!”
  “……”
  ——無語,代表最高的讚譽。
  
  事後,弗凱隊長親切慰問受傷隊員,她來到受傷隊員的病床前,關切地查看他們的傷情。
  她讚賞地說:“你們的表現很英勇,我代表沙漠雛鷹團長羅諾諾亞同志來慰問你們,希望你們安心養傷,早日重振雄風。”
  受傷隊員聽了簡直是感激的淚水逆流成何,他們緊緊握著弗凱大美女的手,泣不成聲地道:“是我們學藝不精,讓團長和隊長費心了。”
  弗凱隊長熱切地回握著他們的手,說:“這次事件,團長會為你們負責,組織會為你們負責,我們已經向主辦方申請了足額的人身損害賠償、營養費、誤工費、交通費、複健費。請你們一定安心養傷!”
  在接下來的談話中,沙漠雛鷹“赴委內瑞拉輕騎兵學校選訓協作支隊”隊長弗凱同志指出:不幸事件的連續發生主要是緣于主辦方組織運作的失誤,主辦方在前期工作中未能及時充分地將選訓學員內有變態的特殊情況通報我方,造成了我方不必要的傷情損失,這充分暴露了主辦單位對我協作單位的滔天罪行。大災無情!唇齒相依!我們協作單位只有更加緊密地團結在以羅諾諾亞團長為核心的團中央周圍,才能更好地從萬惡的雇主手中獲取更高的酬勞。
  隊員們痛哭流涕。這是一次勝利的大會,空前的大會,弗凱隊長以其獨特的人格魅力俘獲了年輕一輩人的心。
  
  而弗凱隊長回到指揮車上,面對主辦集團代表安吉拉上校時,則萬分感激地說:“此次選訓的陪練工作讓我們的二線新人獲益頗深,將使他們有效認識到當前形勢的嚴峻,以科學發展觀的態度面對將來可能發生的任何情形。”
  安吉拉上校連連點頭,稱讚弗凱隊長是一位盡職盡責的好隊長,她還對此次選訓初級階段中沒有出現死亡人員表示由衷的欣慰與感激。
  弗凱隊長與安吉拉上校緊密握手,深情凝視,語重心長地說:“此次我方隊員十九人負傷,直升機運輸費、急救費、治療費複健費營養費陪護費和誤工費我會通過可靠會計公司審核後報交你處,請予從速處理。”
  安吉拉上校瞠目無語。
  事實證明國際革命友情大半建立在金錢關係之上。而弗凱隊長的確是一位盡職盡責的雇傭兵團附屬分隊的好隊長,在金錢關係上絕對值得信任的好領導。
  
  總而言之,沙漠雛鷹的二線隊員們歷經了包括奇斯與楊的暴力加持,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傷害,這成為他們職業史上無法遺忘的屈辱的一頁,成為了他們在日後的訓練中勇往直前拼死特訓的絕對動力。
  而在這其中,楊也為該次選訓留下了華麗麗的一筆。
  
  *** ***
  在奇斯大戰二線戰士的同時,李鷺繞過沙漠雛鷹的重重駐守,回到了駐地。然後她看到了已經收拾打掃好的營區,學員們個個面色不善,營區上空縈繞著殺人一般的怨氣——以楊為中心向四處散播。
  分散的學員都集中回來了。
  李鷺的猜測是正確的,他們的遇險也是選訓中的一個環節。
  淘汰的人數大概不少,她站在人群週邊,隨便掃視一圈就知道少了不少人。就是不知道是真正的死亡還是由於失去繼續參訓的資格而被提前送走。
  炸毀的帳篷被新的帳篷代替,日用品和食物藥品包裝箱堆放在帳篷外面。獨獨不見學員們身上有配給武器。
  李鷺想到的是,繞進營區所見的幾股遊兵。那應該也是輕騎兵學校的人,負責收繳他們帶回來的武器,以避免學員在大難逃生的特殊經歷後由於情緒不穩而薄發的傷害事件。
  問題是他們看錯了對象。楊那傢伙慣用的武器,從來都是奇異得讓人無法理喻。他目前就站在一棵高柏下,單手掐著一個雇傭兵的脖子。
  他的樣子也很淒慘,平光眼鏡的一個鏡片不知道脫落在什麼地方,鼻青臉腫,迷彩作訓服被扯得七零八落。
  在場的學員們卻無法忽視眼前所見的淒慘表像中折射出來的駭人本質。
  楊單手扣著那名雇傭兵的脖子,他的五根手指上套著黑色的玳瑁指甲,堅韌有力。只要他願意,這名士兵的喉嚨隨時會被捅出五個血洞。
  
  在場學員默不作聲,他們理智上都知道這些雇傭兵也是任務所需,才不得不對他們來了一次拷問訓練,不過情感上卻都很想這個看上去很淒慘倒楣的眼鏡兄能夠對他們飽以老拳。
  
  李鷺站在週邊,很容易以第三者的身份觀察全場的情況。她聽見有細微的聲音在向楊的方向靠近。順聲音往圍觀學員們的背面尋找,見到是三個援助行動隊員。他們武裝荷彈,排好了戰術隊形正向楊的背後十二點方位集中。
  楊不動聲色,手指不松不緊地控制著人質。
  匆匆趕到的援助人員比劃手勢部署戰術分工。楊向背後的幾個人開了口,冰冷地說:“不用躲躲藏藏的,這對我沒用。”
  他在生氣,不但是生氣,而且是十分的生氣。
  李鷺能夠感覺得到,如有實質的怒氣從楊沒有溫度的聲音裏蔓延出來。
  Z曾經說過,楊是最好的。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從來不在陌生人前洩漏自己的真實情緒,只要他不願意讓人知道,就真的不會有人能夠看得出他真正的想法。
  他喜歡扮柔弱裝斯文,也喜歡把自己裝得十分紳士,他能遊刃有餘地扮演各種各樣的人,也能隨時隨地變成不引人注目的路人甲乙丙,這是為他從事的情報事業服務。
  他可以一邊對敵人溫柔的微笑,一邊用手指活生生地摳出他們的內臟;他可以與熟識多年的朋友相談甚歡,暗地裏卻在他們的咖啡杯中抖落致命的毒藥——只要有這個必要。
  但是現在,楊在用他出自內心深淵的憤怒來威懾眼前的雇傭兵,將他真實的黑暗情緒展示給所有人看。因為平時習慣把情緒隱藏在內心的最深淵黑暗處,所以一旦爆發,就會給人無法喘息一般的壓力。
  
  救援隊員被他的話所威懾,全部以隨時可以發射子彈的狀態針對楊的方向。當先一人說:“放下他,否則我們可以以暴力威脅工作人員的罪名對你進行狙殺。”
  楊慢慢轉回頭,看向站立在他身後五米處的持手槍者。在十米以外,還有兩名進行掩護的人員,他們用的是衝鋒槍和突擊步槍。
  在十米的距離內,子彈可以準確射入目標,在場所有學員心裏都為眼鏡兄捏了一把汗。
  楊只是輕蔑地瞥了後面那三人一眼,然後退了一步,準備縮到人質背後。
  “不許動,再動我就開槍了!”持手槍的人沉聲喝道。表現得不錯,至少他很冷靜。
  楊毫不理會,扣著人質的脖子轉了個方向,把自己完全隱蔽在人質身後。
  “那你試試看啊。”他說。
  十米外的衝鋒槍和突擊步槍見狀,向左右兩個方位散開,要避過人質身體陰影而產生的死角位置。
  楊突然動了,他單手操控著一條金屬絲鋸,兜手套上面前五米處那人的手槍。絲弦武器是他最為趁手的兵刃,Z曾給他一個評價——八米內寸草不生,五米是他絕對有效的攻擊範圍。
  絲鋸只在空間裏留下一條殘影,軟鋸上的倒鉤扣著手槍電射一般飛了回來。
  這是伯萊塔系列手槍中的一種,綽號是“百夫長”。它主要是為員警所配備,使用亞音速槍彈,這種子彈威力小穿透力弱射程十分有限——這是它最大的優點,適宜于在人群密集處使用。
  
  李鷺一看到楊的目標就是這把手槍,當即知道他可以肆無忌憚地發揮了。
  他甩手松掉絲鋸,反手左右兩槍,飛速發射兩枚子彈,先後擊中突擊步槍和衝鋒槍的手柄。
  就算是亞音速槍彈,在十米內直接承受的衝擊力也相當於一輛小型汽車在時速40公里情況下的撞擊。那兩名雇傭兵的腕力當然無法與小型汽車相比,槍械被震得脫手掉落。
  “現在都不許動。”楊冷聲說,殺氣盎然。於是三個人都沒人再動了。
  他又說:“站到一排去,把地上的槍踢開。”三個人只能照做。
  參訓的學員們十之三四產生了一個想法:“菜,真菜!”其餘十之六七則想:“不是他們菜,而是眼鏡太強。”
  
  李鷺沒有見過楊生氣到這樣的程度。她知道楊的實戰水準,剛才絕對是超常發揮狀態。楊一旦憤怒到即將喪失理智的程度,戰鬥力會有大幅度的提升。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誰知道他下一步會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呢?
  她站在人圈外,大腦急速地運作,在想要不要奪一部衛星訊號發射裝置過來,接通Z的訊號,讓Z直接平息楊的怒火。
  
  楊這時候卻說話了:“把你們的長官叫過來。”
  “長官正在處理另一邊的糾紛,現在沒時間過來。”被奪了手槍的人說。
  “是嗎?那很好。”楊手指用力,始終被他掐住的人脖子上立刻見了血,從楊五指尖下深陷的皮膚裏滲了出來,順著肌肉的條理蜿蜒流下。
  楊說:“你們長官來不來其實都沒關係,我只要看見我的同伴活著被帶回來。死了任何一個,你們就等著以命償命。”
  “同伴”,被“活著帶回來”?李鷺推開擋在自己身前的幾個大高個子,努力鑽了出去。
  楊生氣時脅迫力很強大,以至於身週五米內都無人站立,仿佛憑空就有一根警戒線豎立在那裏,標示“閒人免進”。李鷺一旦過了那條事實上並不存在的“警戒線”,就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範圍內。
  
  “楊,埃裏斯呢?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她問。
  楊怔忡地愣了一瞬,威脅地對幾個人說:“誰都不許再動,動一下我就開槍。”
  他的神情嚴肅,從半破的眼鏡中射出駭人的目光,誰也不會懷疑他是真的有膽量殺死一兩個人。
  他鬆開掐著別人脖子的那只手,向李鷺招了招:“過來,讓我看看。”
  楊情緒不穩定的時候很少,也就是說,一旦出現這種情況,最好誰都不要忤逆他。李鷺馬上走到他面前:“我沒事。”
  楊一邊注意被他控制的那幾個人,一邊左右打量她,松了一口氣:“好像真的沒事,雖然是淒慘了些。”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哦,是這樣嗎?眼鏡的確該換一副了。”楊微微地對她露出個“安心吧”的笑意。在這個笑容展開的同時,空氣中緊繃的氣壓也在逐漸消散。
  李鷺再次問:“埃裏斯呢?是他出事了嗎?”
  “他,他和我一起逃出來的,現在不知道蹲哪棵樹上盯梢呢,他的狙擊步槍肯定就瞄準這裏了。”楊說。
  李鷺抬頭四處尋找。
  “別找了,按他的風格,一般要藏在七百米以外的距離。”楊說。
  ——為什麼狙擊手比突擊手要讓人膽寒,就是因為他們總是躲在突擊步槍的有效射程之外放槍子。他們可以遠遠地將你一軍,而你就算暴跳如雷也是鞭長莫及。
  “怎麼會變成這樣?”李鷺問,目光掃了一下幾個雇傭兵。他們臉上露出了屈辱的表情,被學員拿警用伯萊塔指著,而且還是被晾在大庭廣眾面前,可不是件值得驕傲的事。絕對是可以申請精神損害補助金的淒慘事件。
  楊滿不在乎地把目光投到一旁的枯葉堆裏,李鷺順著看去,發現厚重的腐殖質中沉著一把漆黑無光的冷兵器,她自己慣用的戰俘刀。
  “怎麼會在這裏出現?”
  楊冷哼道:“有個笨蛋拿著它把玩,我問他從哪里來的,他非說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李鷺恍然大悟。
  “你人是我帶出來的,要是就這麼沒了,讓我怎麼向Z交代!”楊抱怨地摸自己腦袋,“下次絕對再也不接這樣的差事了,吃力不討好,費力又費心。”
  李鷺一臉囧狀,還以為他有多好心,原來是敷衍了事的心態。
  楊輕輕吐了口氣,緊繃的肌肉逐漸鬆弛,堅硬的肩部線條變得柔軟。他伸手摸摸李鷺的腦袋,把她頭上的亂髮揉得更亂。
  李鷺不滿地說:“你指甲上還留著別人的血,不要亂弄我頭髮。”
  楊得意地一笑:“你頭髮比我的手還髒。”
  到了這時候,他還有什麼可氣的,右手一松,伯萊塔在食指上打了半個圈,倒轉地握住將它物歸原主。
  
  對於楊這樣具有殺傷力並且已經作出惡行的學員,處置方式一般是帶走進行隔離訓話。那一組行動小隊用槍口指著他,要求他把雙手高舉至頭,楊也毫不在意地照做。
  李鷺皺起眉,她看不得自己的同伴遭受這樣的待遇。楊卻在她動作的前一刻制止了她,用中文說:“沒關係,我不會有什麼事的。”
  “我不這麼認為。”李也用同樣的語言迅速和他交流。
  “你放心,就算他們想對我做什麼,我也不是會任人欺壓的人。”楊眨眨眼睛,又說,“我身上還有好幾卷絲鋸呢,奇奇怪怪的武器也不少,他們認不出來。”
  “那你需要我做什麼?”
  “什麼都不需要。你別多生事,等我回來。”楊說完就被帶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29日下午勾搭上了畫插畫的小白大人,請她幫《路鳥》配變態醫生的圖,下麵是小白以前做的插畫~】

【楊的惡名早已遠揚】
  
  楊被押進禁閉車裏問話,弗凱在主控車裏對幾個二線團員訓話。
  弗凱不斷地摳頭,她感到很頭疼,她感到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先不說別的,她帶來這群二線真孬到了一定的水準。尤其是跟楊對拼的這幾個。
  對方手裏沒槍,自己手裏有槍——那當然是佔據有利地形,遠攻為主,她長這麼大還沒見過自己傻乎乎跑到對方有效攻擊距離裏的腦殘。真孬,鬥不過人,等人把槍放下還用槍指著對方腦袋一直押送過來。這算什麼,典型一色的色厲內荏。
  站在她身前幾個隊員看到弗凱大隊長以近于光速的速度摳頭,紛紛把臉垂得更低了。
  顯然她也是個沒什麼耐心的,揮了揮手說:“算了,回去讓團長帶你們重頭重修。”
  “啊!讓團長……”
  如果說弗凱只是有時候會搗鼓些動作的惡魔,那麼羅諾諾亞團長則是撒旦中的撒旦。
  他們張大了嘴巴,幾乎要昏倒過去。
  
  楊最終沒有受到什麼處分。
  輕騎兵學校官方對此作出解釋:有關工作人員沒有注意到學員在特殊情境下的情緒,故意進行言語挑釁,在該起事件中承擔主要責任,學員可免予處罰。不久後,官方又在相關檔下做了批示:某工作人員是臨時工。
  楊在兩天后被客客氣氣地放了出來。他被關了兩天,洗過澡刮過臉,換上一副嶄新的金絲邊平光鏡,眼角的淤腫消了不少,他爬出充作禁閉室用的裝甲車時,精神煥發,與關進去前那倒楣樣子判若兩人,簡直像是進去度假似的。
  
  安吉拉上校與弗凱一同在指揮車裏看著楊。安加拉上校指著螢幕說:“真的就是他,他居然又回來了。”
  “又?”
  “他前年參訓過一次,可惜在倒數第二關被‘擊斃’了。今年形象變得很厲害,我居然一時沒有認出他來,真是失策。”
  弗凱對於同業競爭者很敏感,別有用心地問:“聽你這麼說,他似乎很厲害,怎麼被擊斃的?”
  “他……”安吉拉上校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他大部分時間會很懶散,前年就是恰巧在懶散期被擊斃的。”
  執行任務、生死關頭,也會以懶散的態度對待……弗凱隊長連連撓頭不予置評,她家裏的那位羅諾諾亞團長大人好像也是差不多的德行。
  安吉拉上校結束了她的長嗟短歎,拿出一遝整理出來的資料冊,擺在操作臺上說:“好吧,前期選訓就到此結束,現在該籌畫最後的各國競賽了。”
  弗凱隊長湊過去看,那些資料記載著目前尚未被淘汰者在各個環節中的具體表現,附帶光碟影像資料。
  安吉拉說:“選訓已經結束,下一環節是真槍實彈的競賽,稍有不慎就會出現死傷。所以前期工作非常重要,我們要根據他們各自在上一階段的表現了進行分工組隊。”
  
  研究了近半日後。
  弗凱隊長說:“那個楊……就讓他扮演人質角色吧。”
  安吉拉上校毫不猶豫:“英雄所見略同!”
  總不能讓一個隨時能下殺手的BT人物荷槍實彈與別人混戰吧。
  弗凱隊長又說:“那個李……就讓她在後方隨隊醫生吧。”
  “英雄所見略同!”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楊一起前來的也不會是能夠手下留情的人。
  “狙擊手埃裏斯該怎麼安排位置?”弗凱半疑惑地詢問。
  “姑且……今年的狙擊槍彈全部改成彩漆彈吧。”這傢伙估計也是不留活口的主。
  “那麼奇斯•威廉姆斯……”
  安吉拉上校想也不想:“無國籍組總要有至少一個沖在前方的突擊手才對吧,就他了。”
  奇斯先生被認定為全無國籍組別裏最厚道的人士——其實比起其他人來,他一點也不厚道,只是既然要與楊等人作比較,自然在這方面就落了下風,矮子裏面拔將軍麼。
  
  於是在幕後組的策劃下,該年度最後軍事競賽的內容被規定為“解救人質演習”,由校方選定扮演恐怖分子的隊伍與扮演特種部隊的隊伍來進行對抗。從“特種部隊”隊員中抽取一名隊員作為人質。
  而由於該年度同時出現數名強大殺傷性的學員,為避免情況脫出控制,全程使用彩漆彈,取消了以往在部分地區域可以使用實彈的規則。
  無國籍組碩果僅存的九個人將與義大利組的十八人進行對抗。從數字上看,義大利佔據了先天優勢。可現實常常是讓多數人無語的,在實戰中,尤其是冷兵器戰爭時代過去之後的實戰中,人數占優不再代表著勝利女神的偏愛。
  在那場沒有死亡的戰役中,來自潘朵拉的三個人出於這樣那樣不可告人的官方目的,被當成河蟹一般塞到了無人知曉的角落。
  首先是楊,他在最後一個環節的整整十五日中,一直都是老老實實地呆在小黑屋裏,如他所願地成功扮演了一名文雅柔弱的可憐人質。——出於對他的“尊重”,主辦方為他的小黑屋配備了不可上網的電腦一台,單機版遊戲軟體若干。每天必有西式冷盤及哥倫比亞咖啡招待。
  接著說李鷺,她蹲守在後方簡易帳篷裏無所事事了半個月,期間成功打擊了數批前來襲營的恐怖分子。據那些從李鷺的帳篷中放出來的人痛哭流涕地說,李的帳篷將成為他們一輩子的夢魘。他們永遠也忘不了在慘白LED燈光照明中,有一個面目沉鬱的排骨君手持200CC的注射針筒,陰笑著一步一步向他們逼近的鏡頭。
  在這其中不得不提起埃裏斯。
  根據官方安排,他本應該是身處後方,遠距離保衛後方營帳的安全。是李鷺在通訊中要他不必多管閒事,到前線去參與解救人質的任務,速戰速決。埃里斯本來猶豫不決,但一件事不幸地發生了,幾個偽裝成本陣營的敵人潛入了李鷺的帳篷。
  察覺上了障眼法的當,埃裏斯趕緊從自己偽裝潛伏的位置沖了出來,然而進入李鷺的帳篷,他看到的卻是幾個大男人橫七豎八地躺倒在地上,李鷺手持一個大針管剛從地上站起來。
  “你在做什麼?”他當時馬上就問了。
  “注射麻醉劑,讓他們一覺睡到演習結束最好。”
  埃裏斯看沒有自己的事,轉身就往外走。剛邁出兩步,想起一件事情,他毛骨悚然地停下,轉回頭瞪著身後唯一清醒的人:“我記得好像沒有配給麻醉劑吧。”
  “是的,就連有鎮痛功效的藥物都很吝嗇,最多只有阿斯匹林。”
  “那你是從哪里弄來麻醉劑給他們注射的?”
  “這個啊,我該好好感謝熱帶雨林,有很多原材料,”李滿不在乎地說,“我昨天晚上用炒菜鍋熬了一些出來,想不到藥效居然挺不錯。”
  在這一刻,埃裏斯知道李鷺不會有問題,有沒有他在後方支援都一樣。
  埃裏斯放棄了後方防禦的位置,他一路追隨在救援組的後方,一公里有效射程之內,只要進入他的瞄準鏡,都沒人能夠逃掉被爆頭爆胸的命運。他有意識的主動進攻有力的支援了奇斯于其他幾個隊員的救援行動。
  
  當奇斯單槍匹馬踢開小黑屋門口的時候,楊正在最終幻想八的最後一關與黑髮魔女幹得半死不活。受那突如其來的踢門噪音影響,他緊抓滑鼠狂點左右鍵的手一抖,GF硬是沒召喚出來,女魔頭一陣狂風亂掃,螢幕裏的男主角露出一個淒美的表情,小手按在胸膛上作梨花吐血狀,緩緩軟倒在地上。
  淒絕的BGM響起,GAME OVER的英文提示昭示著楊這半個月舒適生活的終結。
  奇斯一手端槍,一手撫著胸口傷處,臉上塗滿了迷彩油泥。楊看不出他臉上是什麼表情,是否痛苦,是否疲憊,完全看不出來,這一刻站在門邊等待他出去的是一名戰士,身上充滿了鐵和血的氣味。
  楊能想像得出這十五日是多麼難熬的日子,偵查與反偵查,追蹤與反追蹤,設防偷襲定位尋找目標,一切普通事務在危險重重的熱帶雨林裏變得更加困難。尤其是這次行動是完全沒有食物和飲水供給的,他們必須憑自身能力在雨林中求生。
  奇斯與他是完全不一樣的類型,楊心中五味雜陳。如果以後成為了敵人,那麼奇斯一定是他最棘手的敵人,這樣的敵人有堅毅的心志,不會為他的言語所擾亂;這樣的敵人認定了目標就不會妥協,並且還擁有高超的實戰水準。
  他推了推鼻樑上掛著的金絲邊眼鏡,啜飲幹了杯中的最後一口咖啡,推開椅子站起身來。迎著陽光對奇斯說:“看來我們是勝利的一方。”
  “嗯。”
  奇斯僅僅回答了一個單字。
  
  *** ***
  集訓終結的那一日,奇斯被S.Q.派來的黑鷹軍用機接走。
  楊和李鷺一行人則在等待潘朵拉的運輸機,因為要從委內瑞拉西南部調運一台裝甲車回總部,運輸機恰巧經過他們所在的東南部熱帶雨林,大約明日才到最近的機場。他們只要在當晚乘車趕到機場就沒有時間上的衝突。
  趁著這段難得的空閒時間,埃裏斯又跑去向弗凱隊長蹭團長的聯繫電話,楊和李鷺難得有清閒的時間,沿著河岸一路散步。
  李鷺一路踢著石子,顯得無聊。
  楊醞釀了一會,問她:“你打算怎麼辦?關於奇斯的事。”
  李鷺停下腳步:“什麼關於奇斯的事?”
  楊也停下腳步,與她正面相對,搖頭說:“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事情,只要曾經發生過,就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我的工作就是通過這些痕跡推斷他們的本來面貌。”
  “你想說什麼?”
  “奇斯是個不錯的人,你可以考慮他。”楊說。
  李鷺詫異地抬頭:“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和他有什麼關係。”
  “你和他雖然不是一起回到營地,但他身上包紮的方式我是認得的。繩子的打結方法、醫療替代品的靈活運用……不要忘了我也曾經承蒙你的照顧,多少還是會認得一些你的風格。”
  李鷺沉下臉:“被俘期間,我的確是曾經與他在一起,但那又如何。”
  “算了,你不承認就算,但是這樣真的好?有時候人生也需要一點樂趣。”
  “……”
  兩個人繼續沉默地向前走,因為各懷心事,都不說話。
  夕陽漸漸接近了地平線,沿著河岸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雨林樹冠的頂部渲染了沉重的紫紅和墨綠的顏色。時間剩下不多,他們必須原路折返。
  
  楊和李鷺停了下來,站在一棵高大的紅樹旁邊。
  這種樹有非常繁密的根系,並且會不斷從樹幹和樹枝上掛下氣根插入水裏。日久天長,它會變成一棵枝葉根須繁複的龐大家族,魚群在它插入河水的根須之間遊動。它能夠矗立在水中屹立不倒,不必擔心會被淹死,它本來就是能夠抵擋風雨洪水的龐然大物。
  難得浮生半日閑,一旦離開了這片雨林,回到那個喧囂著各種暴力、犯罪、陰謀與背叛的世界,就又只能忙碌奔波,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停下來看一眼天空雲彩的變幻莫測。
  
  楊說:“看來你是無論如何也要加入我們了。”
  “如果沒有下定決心,我到這裏來做什麼,找虐?”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個組織為什麼命名為潘朵拉,為什麼必須要參加輕騎兵學校的測練。”
  潘朵拉打開的是——噩夢之盒、絕望之盒、禁忌之盒。他們所從事的是遠離普通人生活的邊緣事業,進入這個組織,代表著就算踏破禁忌也絕不止步,就算染上無辜者的鮮血也一定要達到最終的目的。只是在毀滅別人的同時也是在毀滅自己的人生,他們是只有一個未來的人,只會向自己的目標前進。
  李鷺說:“我全都明白,所以以後請不要再和我談論關於奇斯的事情。我的人生不需要樂趣也照樣能夠繼續下去,多了一個人反而會讓我困擾。”
  “他不像是會讓人覺得困擾的人。”
  “不是他的問題,是我自己沒有把握。”李鷺說,“我不習慣為別人的安全考慮,所以還是自己一個人比較方便行動。”
  “如果對方是一個白領上班族,我的確是要堅決反對的。但是奇斯很強,如果是他,應該會很合適。”
  “但是多維貢也很強。楊,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你應該知道我心裏現在裝的都是些什麼,不需要一個男人來讓我變得軟弱。如果我足夠強大,能夠確定自己絕對不會動搖,確定能夠保證身邊人的安全,那麼多幾個親人朋友會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是現在不行,我現在很慶倖自己在這個世上孤身一人。你呢?難道你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楊不點頭也不搖頭,他不表態。
  他僅僅是在夕陽餘光下緊緊逼視李鷺,想從她臉上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這個氣氛很讓人緊張,李鷺感到很困惑,皺了眉:“你這是什麼表情,活像一個嫁不出女兒的老爸,還是古代封建社會的那種。你突然就關心起這方面的事情,是不是有什麼圖謀?”
  楊站立不動,胸口微弱地起伏,李鷺也感到了他目光注視的地方移到了自己的頭頂的後方。
  “站穩,”他用唇型說。緊接著出手如電,一步跨上來,把她身後的什麼東西抓住,遠遠甩了出去。
  李鷺扭頭看見一道綠色的線被甩飛到遠處的河裏,不禁大叫道:“竹葉青!那種蛇肉很好吃的啊,你怎麼能說丟就丟,我已經半年沒吃過這麼好的蛇了!”
  因為要抓住李鷺身後的毒蛇,楊撐在她肩膀上維持自己的平衡。兩個人現在還靠在一起,就聽見李鷺說出這麼市儈的話,讓他深感無力。
  他欲哭無淚地說:“你確定真的真的要加入我們?”
  “是啊。”李鷺說。
  楊望天,無語凝噎:“首先恭喜你通過了最後一關的測試,Z和元老們都很滿意你的表現。”
  “所以?”
  “所以緊接著就要哀歎我的不幸。”
  “?”
  “我是負責你這塊的聯絡人,以後常常要在一起搭檔。啊,我何其不幸,要和一個審美情趣完全不同的人在一起工作!”楊哀歎地放開了李鷺,順便在她頭頂上擦乾淨剛才摸了蛇的手。
  “喂!我說過不要拿你的髒手弄我頭髮。”
  “我也說過你的頭髮比我的手髒……”
  
作者有話要說:
【請童鞋們靜待16:30分的二更】
【楊童鞋圖示之2,可惜用的是刀子】
【瞠目結舌的重逢】
  
  認識奇斯•威廉姆斯的人都會覺得他是一個體面人,應該讀過不少書,在很好的大學受教育,舉手投足很有氣度——在不看他衣服搭配的情況下,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會產生這樣的錯覺。
  李鷺被一把冰冷的槍管抵住腦門的時候,正在鑽研一本男性生理醫學書籍,關於如何增效持久的內容。她入這個行也不算很久,仗著自己年輕,日日夜夜地啃書,外加開設了自己的診所可以看到很多臨床病例進行實踐,於是在男科方面的技術有著長足的進步。
  
  她被槍管抵住頭的時候是有一些驚訝的,自從遷居到這條巷子裏,沒少被周邊的小痞子小混混騷擾,自從楊拉著她大幹一場之後,附近的黑惡勢力都知道全能診所裏住了個變態女醫生,住了個能夠隨時隨地進行閹割行為的女醫生,於是都嚇得屁滾尿流,再也不敢到她這裏來上竄下跳。
  居然還有人敢用槍管指著她。
  
  李鷺瞪著書頁上的男性某部位解剖圖想,該怎麼把他也教訓一番呢?把這個不知道情況的可憐傢伙嚇得屁滾尿流。
  可是當抬起頭來,她一瞬間立刻感到,是自己很想屁滾尿流。來的是好久不見的一位故人,名字……名字叫做什麼來著?麵包還是牛奶之類的?
  
  “你再動一下我就打死你!”麵包先生惡狠狠地說,“你再磨蹭一下試試看,把你們醫生叫出來。”
  看來是完全沒有認出她是誰。真的很像是他的做事風格,在某些方面會有超乎常人的第六感,在另一些方面卻會比所有人都要遲鈍。上帝是公平的,當他賦予你這方面的天分時,就會在你身上剝奪下另一方面的長處。
  
  李鷺非常感謝楊的教導,讓自己在半年內迅速掌握了名為面癱的絕招,據楊說,不論遇到多麼難纏的審訊,只要你一直保持面癱,任是福爾摩斯從小說裏爬出來,也不可能推斷得出你內心想法。
  她維持著面癱的表情放開了已經摸到桌下手槍的手,面癱地站了起來,一直到面癱地幫他的朋友完成了手術。
  
  人很快走了,傷患在進行過緊急處理後就要立即送到大醫院繼續治療,只留下一床一地的鮮血,現場滿目狼藉,好像犯罪現場。
  他叫做奇斯,想起來了。好幾年過去,本來以為可以完全忘記的。
  李鷺揉著鼻樑,靠在磨砂玻璃牆上休息了片刻,拿起掃把把丟在地上的止血棉都掃進垃圾鏟。這樣最好,來了辦完事情就離開,兩個人雖然在同一個城市裏,但生活不會再有交集。
  只是那一雙濃豔的綠色的眸子一直在腦子裏閃動,一會兒是白蘭度在陰婺地逼視,一會兒又是奇斯期盼的目光。
  居然比她忘得還乾淨,李鷺的心情變得很糟糕,非常非常找個人來狠抽一頓。
  那幾天,凡路過全能診所的小混混都沒有一個是皮好地離開那條巷子。
  
  *** ***
  
  在此之後,奇斯居然又來診所找她,手裏拿著具有特殊花語的一捧深紅色的玫瑰。
  李鷺想要噴血。
  玫瑰很美,李鷺很驚嚇。這是個什麼狀況,他認出她來了嗎,於是要進行二次求愛,在經過四年毫無音訊期之後?
  
  可是更讓她無語的事,奇斯不知道紅玫瑰是求愛之花,當一個男人將之送給一個未婚女士,代表的就是求得你與我對愛的認同——這樣的事情奇斯完全不知道,他只是像一張白紙一樣,別人告訴他女人都喜歡這種花,他就會真的把這種花買回來分送給大家。
  
  李鷺有點生氣,不是很嚴重。害她嚇得跟什麼似的,原來送花不是有其他特別意思,而是來感謝她對史克爾的救治,虛驚一場虛驚一場。
  不能再和這個男人有什麼牽扯了,一看到他那雙無辜似的綠眼睛,李鷺莫名就會覺得很有罪惡感,好像他被她欺負得不成人樣,好像她是白雪公主裏那個名聞天下的壞後媽。
  “我就跟你直說了吧,我是個小市民,和父母一代才移民過來,不想惹什麼麻煩,更不想和黑社會扯上什麼關係。所以這件事就這麼結了,嗯,掰掰。”李鷺幾乎不帶喘氣地說完,爽快地一揮手,蹬上腳踏車狂飆離去。
  ——《楊氏後媽守則》第一條:把人欺負了,一定要臉不紅心不跳,迅速逃離現場,把自己瀟灑的背影留給受害人。第二條:遇到以前曾經欺負過的人,一定要臉不紅心不跳,裝作不認識,迅速撇開關係逃離現場,把自己無辜的背影留給受害人。
  
  一天晚上,李鷺接到了來自楊的電話。
  電話那邊,楊語重心長地告訴她:“我們酒吧裏有一位老主顧提到了你。”
  “那關我什麼事。”她說。
  “相信你一定會對他的名字十分感興趣,奇斯•威廉姆斯,S.Q.的合夥人之一。”
  “……‘老’主顧?”
  “嘿嘿,”楊沒心沒肺地笑,“怎麼,生氣了?是你自己說對我的生意沒興趣,所以我才沒有告訴你。不過他今天一提到你的名字我就立刻給你拉警報了,如何,我很夠義氣吧。”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他也在洛杉磯的?”
  “一直啊,一直。”楊說。
  “你很好,楊。”李鷺連威脅的話也不放,就掛了電話。
  楊對著話筒發呆,心想她也許是真生氣了,他歎了一口氣,也掛了電話。
  
  接下去的事情沒完沒了,奇斯又去找李鷺。
  她當時正在為一名產婦接生,這夫妻倆算是伉儷情深,女的躺在床上哀哀叫,男的在旁邊團團轉,虧得李鷺心定面癱,否則保不准一刀飛過去插死那男人算了。
  可是事情沒有最囧只有更囧,男人在他老婆羊水破的那一刻昏了過去。
  李鷺想要仰天長嘯,見過暈血的,就是沒見過暈羊水的。羊水破了的情形就和小便的樣子沒多大差別,這樣都能暈,以後是不是上洗手間大小解都要暈了算了。世上男人多沒用,Z的經典理論果然很有道理。
  
  少了一個男人的叨擾,本來應該清靜很多,沒想到那產婦催命似的哭喊:“救救我丈夫,救救我丈夫……”
  好想直接把她也給拍暈了,李鷺咬牙強忍暴力衝動。就在她崩潰的臨界點,奇斯沖了進來。
  被腳步聲驚擾,李鷺回頭去看是誰膽敢在這種時間點進來煩她。看見的是也被嚇傻了似的奇斯。真是,失控了……
  
  很多時候,奇斯做的事情總是讓她有暴笑的衝動,那種時候她只能一遍遍地催眠自己:“我是面癱,我不認得這個人。”
  這種心情其實並不奇怪,就拿當前的小孩子來說,如果他們身邊有個關係很好的朋友在發神經,在做出一些惹人側目的怪異舉動,那麼他們會出於無可奈何心情嘮叨:“我不認識他,我和他沒關係,你們要看就去看他,別來看我們。”
  李鷺當時的心情,多少也類似於“我不認識這個變態”的感覺。
  
  李鷺給產婦做完了護理,換上了乾淨衣服,才又回到奇斯身邊。他被剖腹產畫面嚇昏的時候撞翻了手術器械盒,手臂被刀子紮了一個口子。她低頭看著安靜昏睡在地上的男人,撫額不語。
  冷靜了一陣,她將他抱到沙發上,白色的褂子上沾了他的血,心裏充滿了不知該如何陳述的無奈。
  始終還是又遇上了,兩個人都變了很多,有的事情卻始終沒變,像這樣為他包紮傷口已經是第二次。
  李鷺還是有著猶豫,她比以前強了很多,她一直在努力。但是直到現在她都還在猶豫,因為沒有把握能夠保護身邊親友的安全,所以也就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她不需要在生活中加一個人讓她操心。
  
  *** ***
  只要和李鷺在一起,奇斯就會感到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在引誘自己。李鷺明明只是一個小醫生,開有一家男科診所,承接各種類型的外傷治療,僅僅如此而已,可是他卻覺得她身上有很熟悉的氣息,一直在吸引他。
  肌體會因為興奮而戰慄、麻痹,這是一種凝聚了身與心的渴望,很熟悉的感覺。這讓他想起了李——在叢林裏認識和分開的那個人。李的意志堅定而且強大,他不得不尊重他的意志,連再見也沒能說,就黯然離開。
  這些年,那個人的面容偶爾會在眼前浮現,然後又消失不見。
  李鷺和李長得有點像呢。不過這不奇怪,奇斯在S.Q,的同事們也常常抱怨東方人的面容特徵不明顯,他們長得太像了,很難區分彼此。
  
  而且好像很多東方人都叫“李”,奇斯在美國本土就見過“Mr.Lee”速食店,生意幾乎與麥當勞媲美。見過“Ms.Lee”牙膏等等等等。
  
  一場乒乓球賽打消了他對李鷺名字的所有懷疑。
  奇斯很少看體育節目,因為那些競技體育比起他們的訓練來沒什麼值得炫耀的,和平人與戰爭人之間具有先天環境與後天鍛煉的差距。拿體育明星與絕地戰士相比,簡直就是拿飼料雞與野雞來相比。飼料雞再怎麼鍛煉,始終還是飼料雞,在雞籠裏跑得再快,到了樹林子裏也就是那個速度。不過乒乓球還是很有意思的,所以奇斯偶爾會看一眼乒乓球節目。
  他當時是在史克爾家裏與斯特拉托斯夫婦共度愉快的夜晚,一起觀看乒乓球世錦賽,中國對瑞典的男雙四分之一晉級賽。
  奇斯眼尖地發現兩名中國參賽隊員背後都掛了 LI NING這樣的字元。(請注意觀察,歐美球員背後很少有人會背贊助商名字的)便拉著史克爾詢問那些LI NING是怎麼回事。
  史克爾略掃了一眼,就回答:“你笨啊,他們可能是兄弟,在體壇上活躍著很多兄弟,比如荷蘭的德波爾兄弟,愛爾蘭的基恩兄弟,德國的海爾兄弟……打得好,上啊!……所以他們可能就是LINING兄弟!”
  
  男雙比賽結束了,接下來是女雙四分之一晉級賽。中國隊……兩位女球手的背後還是掛著LINING。
  奇斯不幹了:“你總不能說中國隊派出了LINING兄弟姐妹來參賽,並且還都進了四分之一晉級賽吧。”
  索非亞含笑地說:“可能是這樣的,國球運動員印在球衣上的只是姓,這些中國球員都姓LINING,就像很多韓國球員都姓樸,很多日本球員都姓田中,很多英超曼聯球員都姓夏普……”
  奇斯恍然大悟,原來李鷺和李只不過是恰巧同姓。
  這時候,不厚道的斯特拉托斯夫人索非亞女士又補充了一句:“據我所知,這些球員背上掛著的姓氏,用我們的語言讀出來就是‘Lee’。”
  史克爾點頭道:“看來‘Lee’是中國國姓,就像金是朝鮮國姓一樣……”
  奇斯聽得連連點頭,一邊還十分感激地說:“你們對中國文化好瞭解,師傅以前都沒有跟我說這麼多。”
  倆夫婦在一邊竊笑。這種常識性錯誤並不會影響奇斯的工作。對於這種無傷大雅的玩笑,他們是很樂意偶爾為之的。——他們也不知道會對奇斯的戀愛觀感產生這麼大的影響。
  ……T_T
  
  *** ***
  在人的一生中,大半時間是以正常狀態來面對每日的生活。如果你不幸遇到一個非常態的人,那麼這種正常狀態就別想了,因為非常態的人會把你的計畫打亂,他會把一個奇異的世界展現給你看,讓你時時刻刻處身於瀕臨崩潰的邊緣。
  
  李鷺覺得她今天一定是精神出現了崩潰症狀,才聽到了匪夷所思的幻聽內容。
  
  先說頭一天的事,她家的煤氣又被斷掉了。在正常狀態下,李鷺是一個相當愛乾淨的人,何況每日要接一些這樣那樣的小手術,於是洗澡成了每日必須的事務。當時天候已經比較寒冷,洗冷水澡其實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李鷺覺得還是不要在這方面委屈了自己,於是撥通了楊的電話。
  在她百般“哀求”下,楊終於放她去他家裏洗澡。順便說一聲,那是讓她垂涎欲滴的超舒適超乾淨的浴室,楊在生活方面有著非常美妙的品味。既然享受過了,也就要做一些事情來補償。出於好心,李鷺順便幫他清理了幾個外面跟來的多維貢出品小蒼蠅。她本來用了很人道的方法進行處置,可是回頭一看,滿地鮮血狼藉,把身處外地的楊氣得當場抓狂。
  也許是楊的怨念太深重,以至於第二天一早起來,李鷺就覺得自己好像感冒發燒了。
  
  她覺得這一定是報應,如果不是她把楊的房間搞得血染白牆,就不會遭受到楊整晚電話的騷擾;如果不是心懷抱歉,她當場就可以直接關機睡覺;如果不是休息不好,那她肯定不會生病;如果不是她今天生病,就不用出門買藥遇到了奇斯,還一時糊塗搭了他的順風車。
  
  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一輛車子裏只有他們兩個人,這是一個會移動的密閉空間,奇斯想對她做些什麼事也不會有外人來管的。
  其實李鷺並不應該怕奇斯會對她做什麼,她只是看到奇斯欲言又止的樣子感到步步驚心。
  他在想什麼?他應該不會認出我來的,那種麻煩事不會發生在我的身上。是了,我這幾年變化挺大,過上了正常的生活,體重增加了十幾公斤,膚色也淺了很多,他一定認不出來。最重要的是,我現在是個醫生,一個在和平社會裏生活的小醫生,他不可能聯繫起來的。
  李鷺懷著僥倖心理說服自己。
  
  在這期間,奇斯一邊開車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臉色,他盯著方向盤像是發呆,其實眼角餘光大半圈在李鷺身上,可是看到的除了面無表情還是面無表情。
  
  【解 說 員: 韓喬生
  經典妙語: “7號球員夏普分球,傳給了9號隊員,9號隊員也叫夏普,他們可能是兄弟。在足壇活躍著很多兄弟,比如荷蘭的德波爾兄弟,愛爾蘭的基恩兄弟......好球,這個球傳給10號傳得非常好。咦,10號怎麼也叫夏普。可能是這樣的,國球員印在球衣上的只是姓,這些球員都姓夏普,就像韓國有很多球員都姓樸...... 漂亮,10號連過兩名隊員,破門得分,11號上前祝賀,11號是――夏普?(停頓好大一會)對不起,觀眾朋友,夏普是印在球衣上贊助商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天然到了奇斯的境界,則只能在動物界尋找其形象代言人 T_T。】

【二次求婚的始末】
  
  奇斯腦袋裏想的都是索非亞的話,一見鍾情之類的……他終於做出了決定,這個決定並不難,他只要確定自己喜歡李鷺就行了。
  她是個可愛的女性,身高大約一米六出頭,肩寬不過三十九公分,腰圍也不到六十。和他不一樣,這是一個生活在和平環境裏需要保護的女性。
  這樣的女生居然能讓他記起四年前那個叫做李的戰友同伴,同時也讓他能夠忘懷當時那種澎湃的心情。因為他現在就覺得心潮忐忑不安,如同小說電影裏形容的初戀。
  
  他迅速踩下油門,躥到對面路口旁停車,轉身正面對上還在低聲絮叨的醫生,執起她的手,認真並且鄭重地說:“讓我照顧你一輩子吧!”
  
  李鷺完全愣在座位上,聯手都忘記抽回來。她想,我也許真的病得太重了,居然聽見這麼荒唐可笑的說話。
  
  奇斯又說:“請一定要認真回答我!”
  我也許是聽見天氣預報節目在大談屍體解剖,聽見金正日同志在大談美式自由。李鷺想。
  
  車子裏一路沉默,直到奇斯幫她買回了藥。
  “你以後還是別來我這裏了。”她說。
  奇斯顯然愣了,然後問:“為什麼?”
  為什麼?居然還問為什麼……
  李鷺側靠在座椅上,感覺是囧囧有神,她至今仍很不確定自己究竟遭遇了什麼狀況。
  這算什麼,奇斯不是GAY嗎?
  她記得奇斯的確是一個GAY。四年前,奇斯向一位他所認為的男性戰友表白求愛,還反復確定對方是不是能夠接受GAY,那時候李鷺就知道了他是一個GAY。
  問題出在哪里?難道這一回奇斯以為她其實是個人妖?
  
  “這樣既是浪費你的時間,也是浪費我的時間。”她很隱晦很委婉地說。
  奇斯把藥盒丟在車上,死死拉著她的手:“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如果我們之間不夠相互瞭解,起碼要給我一個機會啊!”
  不,李鷺很冷靜地想,我對你有著本質性的足夠瞭解,問題是你好像不太瞭解狀況。
  
  李鷺茫茫然中想到有一個詞語叫做“雙插卡”,意思就是,這種東西既能夠插別的東西,又能夠被別的東西所插。然後她想到一個可能性,奇斯也許就是傳說中的“雙插卡”。
  這算什麼,我是萬年插座,你是雙插卡,後面還有個什麼人是單向插頭嗎?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關係,絕對不能認同這樣的關係!
  李鷺越想越覺得熱血沸騰,真想抓起手術刀給這個笨蛋來那麼一兩刀。
  腦袋一定是被門夾了,這個男人……
  
  她用盡全力克制了衝動,盡力以楊氏面癱把手放在奇斯褲管根部上,撫摸那裏,感覺到緊繃的肌肉,含情脈脈地說:“謝謝你的愛,相信我們的結合會是一個傳奇,我一定會閹了你,而你也一定會被我閹了的。”
  奇斯當時的表情是什麼呢?震驚,絕望,悲傷?總之再一次成功地讓李鷺感到自己狠狠地欺負到了他。
  
  李鷺本來以為事情就這麼結了,然而歷史的發展再次超出了她的控制範圍,她徹徹底底地見識到了什麼叫做百折不撓,什麼叫做鍥而不捨——奇斯再次出現在她的診所。她當時剛出了一系列讓人崩潰的任務,累癱在病床上直接趴睡過去,以至於沒有來得及阻止奇斯在她廚房裏搗鼓。
  而在吃過奇斯做的豬大腸之後,她居然感到了打從心底裏發出的震撼。
  李鷺悲觀地察覺到——這個世界已經變態了。
  
  *** ***
  
  在沉眠中的李鷺不時露出無可奈何似的表情。
  那是白蘭度不曾見過的樣子,他記憶裏的是一個很年輕的學生,有理想也有創意,憑著自己的本事,迅速在他所主持的研究室裏站穩了腳跟。
  他記憶裏的李鷺與他在一起的時候,討論的總是實驗進展,她總會顯得很高興。其實李鷺是一個十分容易被滿足的人,她什麼也不曾要過,和他在一起就覺得很開心。
  
  現在是深夜,將近淩晨一點。街道上鮮少有汽車來往,況且隔著防彈玻璃組成的落地窗,其實也不能聽到什麼噪音。
  白蘭度打了個呵欠,又是一天過去,床上的人還沒醒。她安靜地躺在那裏,身上插著各個功能不同的管子,營養液不斷地流入她身體裏,廢物又被從她體內導出來。每二十分鐘就會有護士來幫她翻身,防止產生褥瘡。為了防止震動到傷口,這個工作往往要兩個人的密切配合。
  其實白蘭度並不願意其他人接觸到李鷺。但是又怕自己能力不足,傷到了她的傷口,於是只能眼睜睜地把事情交給別人。
  她像一個種子,不曾來得及發芽就已經分別。經過五年的潛伏期,如今在他心裏茁壯地伸展著根系,頑強地牢牢地紮進他心底的每一分每一寸。
  
  看來她今天還是要睡下去,白蘭度戀戀不捨地望了最後一眼,小心地走了出去。儘管知道再大的聲音也不會驚擾她的睡眠,關門的動作也是極為輕柔的。
  
  自從轉移到拉斯維加斯市郊的這棟八層樓的產業之後,白蘭度感到安心多了。這是他們在美國安排的秘密基地之一。李鷺和他暫時住在第七層,頂樓和一層都是保安人員,醫護和藥劑研究室處於這一棟樓的五六層。
  在這裏,李鷺能夠得到不遜色於正規醫院的醫療護理。兩枚子彈射穿她的腹腔,醫生說這種貫穿傷其實並不難處理,嚴重的是它們貫穿了消化系統。一枚子彈打穿了胃,一枚擊穿了小腸,胃液和腸液流入腹腔後造成了難以處理的侵蝕和感染。
  究竟有多難處理,白蘭度並不十分清楚,不過胃液相當於稀鹽酸這一點他是很清楚的,腹腔內器官組織的嬌嫩程度他也知道,所以這必然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夠恢復。至於能夠恢復到什麼程度也很不好說,為了更好地縫合,消化系統被截去了一小段。
  
  白蘭度心情低抑地乘電梯來到二層的。
  他身著米色的休閒西裝,一隻手插在褲袋裏,站在厚重的會議大廳門口外。這是灰銅鑄造的雙開門,沒有額外的花紋,厚重而且結實,站在旁邊就能夠感受到阿基斯家族沉重的歷史。
  為了安全起見,走廊裏保持著很好的照明。
  他單手推開一扇門頁,會議大廳裏更為明亮的燈光從漸漸打開的門縫裏照到他臉。除了當班的人以外,所有曾經參與那一晚上行動的雇傭兵和自設武裝的人全部都集合在這裏。換洗乾淨,穿上了各色休閒服或西裝。
  他們都安靜地坐在位置上,安排座位這種事情無需白蘭度操心,自有人做得很好。
  他們目不轉睛地注視他,注視著這個在阿基斯乃至在整個多維貢都具有無比崇高地位的人,等待他說話。
  
  白蘭度一手撐在會議臺上,巡視了一圈,然後問:“那兩槍是誰打的,向我報個到。”
  一個年約三十的男人站了起來,隸屬於雇傭兵團的服色。他說:“是我。”
  
  白蘭度從桌子上收回手,直起腰站起來,慢慢踱到那男人面前,在此期間一眨不眨地與那男人對視。那雇傭兵也被逼視得忐忑不安,忍不住要撇開目光。
  白蘭度站在他面前,雖然比他矮上半個頭,肌肉量更是不能相比的,可是那種壓力讓人不能忽視,因為不可能忽視得了。在場的人都在不服氣,他們這幾天看到了白蘭度少爺是多麼著緊那個現在還躺在七層的人。
  “看你的樣子,是有什麼話要和我說的嗎?”
  雇傭兵說:“我不認為那兩槍有什麼不對,她是您的敵人,我只是在盡自己的義務。”
  
  白蘭度沒說話,背過身去看天花板,所有人都在等待他。這位阿基斯家族有史以來在制藥以及神經學研究方面最為長足者,這位一手策劃了阿基斯家族與杜羅斯家族的合作的男人值得他們的尊敬。因為他們是手,而他是腦。
  “你沒有什麼不對,”白蘭度轉身回來時,臉上掛了笑,“你做得很好,我甚至應該嘉許你。”
  那個男人顯然覺得不可思議,久經訓練而努力保持鎮定的臉上,禁不住洩漏出幾許驚怪。
  “如果你使用普通子彈,她就死定了。”白蘭度說,“你用的是穿甲彈吧。”
  大家都是行家,一聽就知道是什麼回事。
  他們當晚主要使用的槍械是AK74,那是一種射速超高威力極大的快速突步,如果使用普通的輕重量彈頭,在遇到肉體阻力時會產生劇烈翻滾,射出軀幹時會造成接近炮口大小的貫穿傷。
  但是穿甲彈重量足夠,彈頭也很堅硬,還來不及產生翻滾就射出肉體,反而給人一條活路。只不過在對人戰術中,穿甲彈其實是很少被派上用場的。比起以鉛銅為彈芯的普通子彈,穿甲彈一般使用合金鋼或鎢合金,價格不菲,一般要在裝甲車對抗中才會使用。
  李鷺其實,真的,很是命大。
  那男人也顯得羞赧,不好意思地說:“當時情況太緊急了,我一看她往您那兒去就開了槍,忘了換成達姆彈。”
  “不,你做得很好,回去給你多記一個月的傭金。”
  “是!長官。”
  白蘭度叫了解散,看著他們走出會議室。
  然後,從他側旁的書櫃裏開了一個門,一位頭髮花白的中年人走了出來。
  這個人骨瘦嶙峋,鼻樑高高地挑了出來,顯得眼眶更為深陷可怖,他身著英式背心,白色襯衣的上臂部位有標誌性的白色搭扣。見到白蘭度,十分恭敬地半低下頭,微微鞠了一躬。
  “白蘭度少爺。”
  “記住剛才那個人了嗎?”
  “記住了。”
  “給他半年時間好好享受生活,十萬美金的獎賞讓他帶給家人。”
  “是。”
  “半年以後,一年之內,隨便找個時間把他處理了。”
  “是。”
  管家說完,退了回去,他沒有詢問白蘭度為何作此處置,他的職責就是聽從,以及在必要的時候進行提醒。只不過是一個雇傭兵,還沒有到足以引起重視的程度。
  白蘭度拉開了厚重的落地窗簾,外面的月光透了進來。窗簾落下,他坐在窗臺上,會議室裏的燈光被阻擋得嚴嚴實實,出身于這片月光中,好像回到了那個人的懷抱裏,略微冰冷但是很舒適安靜,沒有別人的打擾。
  他嘉賞那名雇傭兵,因為他用錯了子彈,她沒有喪生。
  他懲罰那名雇傭兵,因為他開了槍,他不能容忍這樣的事情在眼前發生,每一想起就是一根刺紮進心裏。那根刺總是留在記憶裏翻騰,不得安寧。
  他根本沒去記憶那名雇傭兵的名字,沒有必要去記憶一個金錢買來的雇傭兵。在阿基斯構建的國度裏,他們不過是互相需要的共生關係,他花錢買命,他們拿命換錢,一切遵循著等價代換的規矩。
  只是要靠什麼留下李鷺,他們之間的等價代換要靠什麼實現?誰能給他一個答案?
  
  *** ***
  埃裏斯與奇斯終於到達了楊在拉斯維加斯暫居的公寓。兩個人自己開車從高速路上過來,一路風塵僕僕,奇斯更是面目冷硬,渾身上下散發襲人的殺意,埃裏斯感覺自己簡直都要生銹了。
  他和奇斯穿著同色調的長風衣,埃裏斯的狙擊步槍藏在大提琴箱裏,奇斯的工具都藏在中提琴箱裏。兩人就好像是一對室內音樂演奏組合。
  從地下停車場上來,公寓侍者看到他們立刻就迎了上來,想要幫他們提行李。
  埃裏斯伸手阻止了,他微笑地對侍者說:“不必了,這大傢伙還是我自己來比較放心。”——彬彬有禮,堪稱紳士風度的典範。
  埃裏斯身高腿長,大提琴琴箱被他像背槍一樣負在肩後,顯得十分輕鬆。深褐色的長風衣緊緊包裹著出眾的身材,上圍開了三顆扣子,露出黑色的高領毛衣,顯得腰身緊窄。
  據說每個人在與人交往的時候都有一個心理安全距離,而在面對出眾的人物時,這個心理安全距離就會變長,似乎他們的魅力就是一種依靠空氣傳播的毒素,會侵染到自身的控制範圍。
  侍者不由自主乾咽了口口水,放棄了殷勤的服務,禮貌地將兩人引入電梯間。
  
  楊住在靠近樓頂的一層,進可攻退可守,位置妙極。按響門鈴,兩個人乖乖站在一步之外的距離,讓門內的人能夠透過貓眼看個清楚。沒過多久,門打開了,楊穿著羊毛襪子站在門裏的木地板上。個人衛生打理得很好,就是臉色看上去有點差。
  他的目光先在奇斯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掃過埃裏斯,自己退開兩步讓他們進來。
  埃裏斯友好地拍他肩膀說:“才多久不見就長進這麼多,容得下外人進你的老窩了,不怕我們搞髒?”
  楊揉著鼻樑,顯得很累:“這是租用的,不算是我老窩。”
  
  奇斯陰沉的冷臉漸漸變了,他驚訝地看著楊。
  “我現在心情非常不好。”楊不悅地說,“你最好不要在我的地盤裏到處放殺氣,我會忍不住動手。”
  “我好像認識你?”
  楊不再理會他,對埃裏斯說:“風衣掛在衣帽間裏,不要帶進去。”
  埃裏斯是個粗放型的好好先生,他一邊脫衣服,一邊對奇斯說:“你這是開玩笑嗎,他就是楊啊,輕騎兵學校裏被當成人質抓起來的那個,最後還是你救出來的。說起來,引為我們那一屆的美談哦,說是英雄救美人之類的。”
  “埃裏斯!”
  “好好,我不說還不行?說你是美人,又不是說你是野獸,著急什麼。”
  奇斯將信將疑,總覺得遺漏了什麼。他對東方人的面孔特徵十分不敏感,可是還是能感覺出除此之外應該還有過接觸。
  “你是不是最近曾經在洛杉磯的一個酒吧裏當調酒師?”他問。
  
  埃裏斯說:“是的啊,原來你們這幾年也有接觸的嘛。”
  “埃裏斯,以後外交公關之類的事情你就不要插手了,很容易把不該說出去的東西說了。”楊說。
  “咦?有嗎?我的嘴很嚴的,當年在輕騎兵學校你不是和我在一起的嘛,那些大刑伺候都不能讓我開口。”埃裏斯為自己辯解,不過看上去是滿不在乎的,楊同意他的觀點也好,不同意也行。
  
【驚異事實的發現】
  
  奇斯有些愣怔,有些事情感覺十分不對勁。這個楊身上有從殺場上下來的氣息,走近他身邊都能感受到紊亂氣流一般的威脅力,可是酒吧裏那個調酒師,明明是溫和無害的。
  他對東方人的面容特徵很不敏感,於是認人基本上是靠辨認這個人的“全部”——身形、語調、氣味、氛圍,等等。在絕大多數場合裏,這是卓絕有效的方法,能夠迅速判定區分人物。
  “不對, 調酒師的楊和輕騎兵學校的楊很不一樣……咦……”
  埃裏斯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說:“我們的楊就是很擅長偽裝的,身上的所有細節都能夠瞞過和他很親近的人。”
  楊脫下眼鏡,揉著眉頭說:“……所以就是說,埃裏斯君,你經常無意識就把事情透露了,根本就是腦袋裏缺根弦。”
  奇斯心裏慢慢擰起來,七拐八彎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麼,只是覺得好像有些事情被聯繫到了一起。李被俘,然後楊出現了,而且楊在一家酒吧當調酒師,還是他常常光顧的。有一些東西一直被他忽略,現在正在衝破壓力,漸漸浮升起來。
  楊把兩人讓進玄關,通過一條三米多長的走廊才到達客廳。
  一位故人坐在客廳正中的土耳其織花毯上。那個高挑的女人換下了迷彩,穿著深紫的西裝,白色的綢緞折領顯得脖子更為修長,烏黑的頭髮挽成髮髻。
  ——坐在那裏的弗凱充滿了十足的女人味。她抬頭看到他們,完全沒有久別重逢的生疏,說:“我扛的是低音提琴盒子,你們扛的又是大提琴和中提琴,人家要以為我們是組室內古典樂團的了。”
  埃裏斯為了裝下狙擊步槍的元件而用了一個大提琴琴箱。低音提琴比大提琴還要大上好幾個尺碼,究竟要裝什麼才用的上低音提琴。他的眼睛就開始往四處飄,弗凱笑了:“小號手提反坦克炮及炮彈。”
  “你背過來的?”
  “是啊。”
  “……可怕的怪力女。”
  弗凱哈哈大笑,很是得意。她最得意的莫過於別人說她完全不像女人了,男人婆之類的詞語用在她身上是最讓她驕傲的讚美之詞。
  
  她笑了幾聲突然停了下來,轉回頭看她背後的走廊,引得奇斯和埃裏斯也跟著看去,然後就看到通往臥室的陰暗走廊裏,慢慢晃出了一個人影。
  說是人影還好了,其實真正要描述起來,說是鬼影還更加貼切。
  “它”晃晃悠悠地出來,到櫥櫃上搜尋一番,倒了一杯常溫番茄汁,喝了一口,然後雙手捧著高腳水晶杯往臥室裏走。
  
  埃裏斯捧著腦袋慘叫一聲:“你怎麼也來了!居然要動用到你親臨現場,該死的一定是三A級別的任務。”
  “它”慢悠悠停下來,搖搖晃晃地回過頭,奇斯驚愕地發現這居然是沒有臉之物。不是沒有臉,而是“它”的臉被長長的而且很亂的頭髮蓋住了,只露出一點下巴還在燈光照射範圍之內。
  “它”又喝了一口番茄汁,顯得心不在焉,一道赤紅色的印記從嘴角蜿蜒流了下來。
  然後突然說話了:“漂亮的骨架……”
  奇斯感覺到“它”隱藏在亂髮中的眼睛正在自己身上亂瞟,最後還桀桀笑著,咕嘟咕嘟把一大杯番茄汁瞬間喝光,緊接著轉回身,繼續“它”往臥室的行進軌跡。
  “那……是什麼東西?”奇斯問,大自然裏顯然無法生產出如此奇異物種。
  埃裏斯乾咳一聲說:“別管她,她是冥王星來客。”
  “它”繼續飄回主臥,就在即將關上臥室隔門的一刻,隔壁的書房傳出沉悶的爆炸聲。把每個人都嚇了一跳。“它”仿佛被電到了一般,迅速變異為兇惡萬狀之物,一腳踹在書房門上,咆哮道:“你要是敢引發滅火淋浴,把老子的電腦廢了,老子當場就要廢了你!當場拿防狼電棒電焦你XX……”
  書房裏默不作聲,自動滅火裝置也沒有被引發,“它”打了個呵欠,恢復頹廢之物的狀態,回到主臥裏了。
  
  埃裏斯問:“這樣放著沒關係嗎?裏面似乎發生了爆炸……”
  弗凱揮揮手說:“沒關係沒關係,今天已經是第三次了。”
  正說著,書房門打開了,布拉德嗆咳著出來透氣,他身上穿著粉紅色的圍裙,臉上被抹得青一塊黑一塊,悶聲道:“那傢伙說話也太狠了吧,為什麼我周圍就沒有幾個正常人?”他抬起頭來,愕然看楊居然在惡狠狠盯著自己,乾咳一陣站直身子,擺出面癱表情,堂堂正正走回書房。
  楊額頭上已經有幾根青筋在爆,還是善解人意的弗凱說:“你不是說了事情一完就搬離嗎,反正不是你的產業,心痛什麼。”
  楊右手托著左手肘,左手捂著自己的眼睛,做出一個不忍目睹的姿態。
  “難道我們現在不是應該先商量一下該怎麼救人嗎。”奇斯問
  楊說:“我們現在正在侵入城市規劃網路調取對方建築物的構造圖,然後如果有時間,還要控制對方建築裏的人工智慧系統,奪取監控設備的控制權。”頓了頓,緊接著冷哼著說道,“我最後警告你一次,不要在我面前亂放殺氣,我現在的狀況很不穩定。”
  弗凱說:“我們正在和警方聯繫,讓他們儘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埃裏斯問:“他們會同意嗎?”
  “沒有哪國政府會樂意與一個擁有八萬雇傭兵的家族直接杠上,所以對我們的行動只能是暗中協助。”
  “還是你們沙漠雛鷹善於與政府打交道,像我這種獨行俠,對這種事最不在行了。”
  楊吐了一口氣,面色緩和一些:“時間緊迫,大家先坐下來,我來分派一下救援行動的任務。”
  埃裏斯眼神一直往主臥室飄:“她不出來參加會議?”
  “她負責技術支持,現在還有幾個技術性問題沒有處理好,你就別去煩她了。”
  “那布拉德呢?”埃裏斯又往書房看。
  “他現在正在燒制一些行動所需的彈藥,等會到他的部分再叫他。我們先坐下來。”
  楊把幾個人安排到大廳中央的長絨毯上坐好:“先說一下這次的任務內容,是為了解救我們的一個成員。之所以請你們來是因為你們也都認識她。”他在牆腳打開了投影設備,白色的牆面上顯示出一個建築物的外觀設計,解釋道:“這是她目前所在的地方,多維貢阿基斯在拉斯維加斯的一個秘密基地。因為背後有某些議員的支持,一直沒有受到警方的監控。但是據說裏面具有不亞於兩栖坦克火力輸出的攻擊力,防禦設施也是先進的。這次我們的任務是救人,不希望出現任何傷亡,兵貴在精良而不在於多,因此才邀請你們兩位參與此次救援行動。”
  弗凱和奇斯兩人的眼睛一直往建築物內盯,想要通過外觀設計圖紙來推測內部的構造。他們的專長是近身戰,地形如何,該如何有效運用,是克敵制勝必須的法寶。而埃裏斯則認真地記住每個可供子彈透入的窗口及角落。
  楊注意到他們的想法,於是說:“Z正在截取內部構造圖和電路分佈圖,相信不久就能得手。至於埃裏斯,你的戰場就在週邊,狙擊靠近建築物的人和車,阻斷他們的增援。”
  “他們用的是防彈玻璃嗎?”埃裏斯問。
  “是的,三公分厚度的防彈玻璃。”
  埃裏斯點頭:“我知道了。”
  弗凱說:“就算射穿了,也會產生一定距離的偏差。”
  “只要狙擊電的距離在兩百米以內就沒關係。”埃裏斯回答,“我準備使用穿甲彈,一樣可以準確爆頭。”
  楊繼續說:“弗凱和你的人在週邊設立隔離圈,阻止警方介入。他們會給我們足夠的行動時間,不過為了他們對上級好交代,我們要配合他們裝裝樣子,把事態搞得越大越好,事後推卸給基地組織就行了。”
  弗凱點頭說:“放心交給我們,這種推卸責任的戰法是沙漠雛鷹最拿手的。”
  在上述問題一一得到確認解決的同時,一個越來越大的問號在奇斯大腦裏冒出。他感到很奇怪,他們在說解救人質,他們談論的是李。可是他們口裏的李是個“她”。這是怎麼回事?
  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坐著。
  自從聽說李被阿基斯家族俘虜,奇斯就沉浸在不明的情緒之中,渾身散播拒絕人類靠近的氣息,想要攻擊任何一個要靠近他的人類。但是現在,莫名的疑惑沖淡了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把握狀況的煩躁。
  
  楊把宅在書房的布拉德拉了出來:“你適可而止一點,到你的部分了,你給我坐好聽。”
  “我的達姆彈……”布拉德不樂意地說。
  楊冷笑地掏出一捆鋸齒狀的金屬絲弦,舔了舔嘴角,充滿血腥味道。布拉德立刻安靜坐了,身上的硝煙味道把埃裏斯熏得一倒,把弗凱吸引得直往他身邊靠。
  楊繼續說:“現在是我、布拉德、奇斯的部分。我們三人負責進入建築物營救,我擾亂視線,布拉德背後火力支援,奇斯主要要搜尋目標人物。”
  奇斯舉手。
  楊停下來問:“有什麼問題嗎?”
  “是的,我有一個問題,需要救援的難道不是只有一個而是有好幾個嗎?”
  楊皺了眉:“什麼好幾個。”
  “‘她’是誰?”不問清楚這個問題始終不能安心的奇斯問。
  “……”
  弗凱理所當然地說:“她不是指李,還能是指誰?”
  “可是,李應該是‘他’吧……”
  楊和埃裏斯,以及弗凱真是覺得自己看到了傻子。那目光也的確讓奇斯覺得自己也許真是一個傻子。
  楊用手掌捂著眼睛,很疲憊地說:“也許我不該把你叫來參加這次行動……”
  埃裏斯說:“或許我們不應該把目光集中在李究竟是‘他’還是‘她’這個問題上,當務之急是儘快展開救援行動。”
  弗凱立即反對:“分不清目標人物究竟是男是女,還怎麼展開救援?隨便救一頭豬出來然後就說那頭豬是李?”
  奇斯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大。
  楊終於做了最後總結:“李從一開始就是女的,難道你真的一點也不知道?”
  奇斯腦袋裏轟的一下就炸了。
  看到奇斯根本就是毛骨悚然的表情,埃裏斯體貼而善解人意地幫他解釋:“這個可能性也不是沒有,我剛見到李的那陣,她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地方是像女人的,那氣勢也很兇悍,看走眼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奇斯腦袋裏晃晃悠悠地飄浮出數年前的場景。
  他問:『你是GAY嗎?』
  李回答:『不,我不是GAY,而且終生都不會成為GAY。』
  他問:『我喜歡你,能接受嗎?』
  李回答:『我不是GAY,也不會與一個GAY相愛。』
  真是誠實得讓人絕望的回答。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身旁的矮幾上,巨大的聲響媲美布拉德弄錯反應藥劑搞出的爆炸聲。幾個職業者立即擺出了防禦姿勢,緊接著他們就注意到根本沒有什麼戰略危險,僅僅是某個人在發瘋罷了——他們驚愕地看到奇斯緊閉雙眼,嘴裏喃喃地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埃裏斯小心翼翼地問:“喂,你在發什麼神經?”
  楊反射性地想到了“一葉障目”、“掩耳盜鈴”之類的成語,脫口說出:“就算閉著眼睛也沒有用,李本來就是女的。埃裏斯也就剛開始看不出來,到後面所有人都知道了。”
  弗凱低聲勸說:“別這樣打擊人,我敢打賭,這個人發狂起來不是我們能對付的。”
  弗凱的擔心基本多餘,奇斯根本沒聽到他們的勸說和議論。
  
  腦袋裏太亂了,以至於奇斯根本沒聽見那個“李本來就是女的”的關鍵句。
  腦袋裏快要爆炸似的,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回憶。關於過去,關於李,關於他對李的各種感官。常年被戰鬥和訓練填得滿當當的大腦已經不夠用了,各種各樣的想法和回憶讓他心煩暴躁。
  他開始嚴厲責備自己。師傅曾經說,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他和李之間是不可挽回的昨日之日,現在這是在惋惜什麼?歷史的發展裏從來沒有“如果”這種說法,有的只有不可逆轉的既成事實。他的不善措辭毀了那些可能性,所以沒有回頭的資格。
  他如今已經喜歡上了李鷺,現實證明了他並不是個GAY。他對李鷺的感情應該是忠誠的,不應該還記著對李的愛慕;他應該是個坦蕩蕩的男子漢,不應該在心裏還藏著另一份感情。
  想到李鷺,心中好受了許多。那是個自然就把他吸引得不能自已的人。這次任務結束,一定要好好了結對李的舊事,一心一意對李鷺好。他低聲對自己說:“等回去一定要向李鷺好好道歉,誠心地懺悔。”
  
  “你沒事吧?”埃裏斯小心地問。
  奇斯很努力,也有很好的心理素質,到最後終於成功抑制了混亂無頭緒的大腦活動,暫時控制了自己不再去糾結于那段錯亂的感情。
  他抬起頭,睜開眼。室內的燈光有些刺目,眼前的幾個人面貌有些扭曲,奇斯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況差極了。
  
  空間裏的壓力大減,弗凱和埃裏斯才放心回到剛才坐著的位置上。
  楊說:“既然你已經沒問題了,那麼我們進行下一個環節。現在要辨認人質特徵,確保一旦見到就要把她帶到安全地區。”
  他手指在控制器上按了幾下,一個年輕人的全身相片被投映在牆壁上。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褂子,很像是哪個大醫院裏出來的小護士。她正安靜地站在街邊的霜淇淋站旁,斜靠在一個灰色郵筒側邊,一隻手插在口袋裏,兩隻眼睛很不樂意地瞪著鏡頭,視線的角度略微傾斜,簡直像是在藐視人一樣。
  弗凱說:“啊,李現在養得不錯啊,完全看不出是以前那個難民營來客了。”
  楊頗自豪地點頭。
  ……
  埃裏斯擔心地推推奇斯,大聲地問:“奇斯,你怎麼哭了?你哭什麼啊?有什麼好哭的?啊,你倒是說話啊!”
  


【楊與李的偶遇[上]】
  
  楊從超市里出來,他買了一大袋速食麵,還有一些罐頭肉、超市鮮榨的果汁。
  Z剛從他家離開,猶如蝗蟲過境。冰箱裏所有食物都被清空,連過期食品也不例外。經鑒定,Z絕對是一個外星生物,消化系統能容萬物,對所有類型的食物中毒免疫。
  Z來的時候兩手空空,回去的時候則帶著新購置的時尚彩殼筆記本電腦——其實那台花裏胡哨的東西配置根本就是糟糕透頂,用楊和Z兩個人都能理解的話來說,就是繡花枕頭草包芯。Z則說:“駭客技術高低與否跟電腦配置如何並無直接因果關係。”言下之意,該非人類OTAKU即使用奔2處理器也照樣能進五角大樓兜風。在楊的住地逗留的兩周內,Z查出幾個通用軟體的漏洞,在瑞士某網站上掛號銷售,單是出售漏洞資料就入賬三百多萬歐元。
  
  這幾年,楊和Z來往甚頻,在她的影響下,楊也開始偶爾到駭客聯盟裏一逛。
  這是一個水很深的世界,常人往往以為駭客離自己很遠,殊不知這個特殊行當的從業者們離所有人都很近——只要你上網,他們就在你身邊。
  每個行當都有自己的潛規則,駭客也是如此。他們稱自己為自由職業者,不用按時上下班,有自己的時刻表,可以依照自己的心情工作,而且是高收入人群。比起研究木馬程式的“發明者”、散佈病毒和木馬程式的“傳染者”、捕獲肉雞的“捕獵者”,這群自由人中有一類是傳說一般的存在。
  這類人具有超高的技術與極其豐富的編程知識,他們幾乎與電腦語言融為一體,幾乎一眼就能查均軟體編程中的漏洞。他們只是尋找漏洞然後出售,自己並沒有直接攻擊任何人的電腦,所以並不犯法。
  他們被稱為網路世界的“探索者”,他們處身於駭客金字塔中的頂端,不但其他駭客要向他們購買漏洞資料編寫木馬,正版軟體發展商也在尋求他們的幫助。
  Z就是“探索者” 這群人中的尖端人物。可是現實生活中,這樣的尖端人士其實卻是一位冰箱終結者,萬能消化者,真人版午夜凶鈴,走廊裏的深夜遊魂……總之,楊覺得應該沒有什麼人能夠忍受得了與她共同生活在同一屋簷下。
  
  他慢慢地走,回想房間裏還有什麼地方需要收拾。鑒於Z昨天剛剛享用過他的浴室,楊決定回家後立刻對浴室進行全方位清潔。
  以Z年均五十二次澡的人品推算,她在昨天那次入浴時的新陳代謝物厚度絕對超過兩毫米,為了確保安心,楊決定第一遍清潔絕對要用鹽酸。
  他記得從這裏往左拐的一條小巷裏有專營化學試劑的店家,於是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巷子很深而且狹小,剛剛下過雨,地上很泥濘。
  洛杉磯地處美國西南沿海,常常被暖濕氣流影響而陰雨連綿。所幸城市清潔做得不錯,大部分街道上的積水都是清澈的,然而這個巷子是貧困區域,地面凹凸不平,破損的水泥路面上積攢了不少灰塵,一旦下雨就變得糊塗一片。
  
  楊不怕髒,他只是受不了自己的家被污染而已,Z稱他是“局部潔癖病症罹患者”,“典型愛家男人”。潘朵拉的其他成員都稱讚Z的取名才華,聲言這是非常能說明本質的稱號。
  小巷曲折幽深,很長一段路都沒有人,楊低頭慢慢走,也不著急。直到他看見了地上躺倒的一個人。
  
  他停下了腳步。
  一個東方人側躺在水泥路面的灰漿裏,略長的短髮被人為揉得很亂,發絲間沾滿沙泥,白色的褂子仿佛發了黴的乳酪,沾了斑斑點點的污穢。
  大概是個女人,他冷漠地俯視腳邊的人,心裏想。
  楊不是一個慈善家,他只是一個道德水準在社會水準以下的年輕人。如果遇見快要死掉的傷病員,最多只會撥打一下綜合熱線911或分流熱線311。報告完地點掉頭就走,大多數情況下對醫療人員在電話那邊交代急救辦法聽而不聞。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風格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這女人好像已經死了啊,胸口不見起伏,臉上白得像牆灰一樣。楊蹲下去,把超市紙袋抱在胸前,騰出一隻手戳戳她的臉。
  冷得和冰棍一樣。而且,好髒……
  他收回手,看著自己指尖的一點泥汙,決定就讓她這麼躺在這裏好了。反正死都死了,他還是趕快撤離,留在一具屍體旁等待員警找上門來做例行公事的問話可是很傻的事。
  
  楊正要走,口袋裏的手機響了。掏出來看,是Z的來電。
  “嘿,有辦法弄到眼角膜嗎?A型血的。”Z說。
  “……你可以跟醫院申請。”
  “來不及,有很多人排隊,現在申請也不知道等到何年何月。”
  “什麼人這麼急?”
  “羅諾諾亞,我的朋友,一個雇傭兵。”
  “哦,雇傭兵啊,難怪這麼著急,這可麻煩了。”
  “怎麼辦?”
  楊再度蹲下,騰出一隻手撐開屍體的眼睛,發現它的瞳孔擴張,角膜部分澄澈並不渾濁。
  
  “Z啊,你在電腦旁邊嗎?”
  “在。”
  “幫查查角膜渾濁是死後多久才會發生的狀況?”
  兩秒後——“一到兩小時。”
  “再查一下角膜的保質期。”
  立即回答——“六個小時內取下,二十四小時內移植。”
  “我身邊有個很新鮮的屍體,在保質時限之內。型號有可能符合你的要求,要不要我帶回去?”
  “啊,不管怎樣,你先帶回來再說。我去黑市上看看這兩日有沒有合適的角膜出售。”
  
  楊把死者拉了起來,讓它坐在地上,靠在自己手臂裏。
  普通來說,稍有同情心的人都會用他或她來指代已經往生的人,但是楊分得很清楚。死了就是死了,沒有生命也沒有靈魂。不論遇到怎樣的遭遇都不會反抗,是冷冰冰的玩具。
  他習慣把屍體歸類為“它”。HE和SHE都不能用在毫無靈魂的冰冷事物上。
  
  他對屍體有一種獨特的憐愛感情。
  它身上濕了個透徹,看來是一直在雨裏澆著。
  那身沾滿泥汙的褂子太招人眼了,他把自己的立領外套一脫,蓋在它的外面,然後轉身背負上肩。楊單手抱著超市購物袋,單手扯著它冰冷的手臂,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租住的倉庫,路上遇到幾個和楊有點頭之交的人,都被他以朋友生病的介面成功忽悠過去。
  
  門打開,楊立刻知道自己家裏來人了,果不其然,Z從廚房裏晃蕩了出來。她的頭髮一如既往的亂,穿著發黃的麻布長裙,手裏抱著新購置的小型電腦:“我正想打電話給你告訴你不用麻煩了,黑市上正好出售新鮮的角膜,我調出了死者生前資料,無病史,很可靠。價格也比較合適,我朋友那邊已經先付款了。”
  楊把鞋子脫在玄關外,換了室內拖鞋進來,一路沖進浴室,把肩膀上掛著的人放在立式浴櫃的浴盆裏,才直起腰說:“你有時間去黑病例庫,就沒時間通知我一聲?現在我把它帶回來了你說怎麼辦。”
  他對於居室裝修比較挑剔,浴室保持了格外的乾燥整潔,立式浴櫃把濕氣都阻隔在磨砂玻璃內,浴櫃外的地面鋪了一層織花地毯,只是如今也被從屍體上流下的水滴弄髒了。
  
  楊不願看到這慘不忍睹的一幕,因為這意味著他又要搞一次衛生,於是扯著Z離開了浴室。
  Z才說:“誰弄來的誰負責。”
  楊惡狠狠瞪她半晌不能言語。
  “正好前一段時間我在哪個網站上看到三步驟處理屍體方案,好像先要王水再要什麼的,總之能夠用化學藥劑把人完全溶解,一點渣都不剩。”
  “然後呢?然後把那些溶解了肉體毛髮骨骼的溶液倒進我家的馬桶,從我家的下水道沖出去?”
  “……”
  “我告訴你,我寧願把我自己的血塗滿牆壁,也不願意讓別人一滴鼻涕沾染我家的地板,何況是這麼噁心的東西。”
  “那你現在都把‘它’帶進來了,你說該怎麼辦吧。”Z很不道德地說。
  他們都是一類人,道德水準在社會基準之下,也不知道是誰傳染了誰,或者是相互傳染。
  兩個人正在說話,浴室那邊突然傳來窸窣聲響。不論是楊還是Z都閉上了嘴,仔細傾聽。
  
  Z問:“你家有老鼠?”
  “不可能。就算你這只萬年蟑螂死了都不可能。”
  “……那是什麼聲音?那裏還有什麼東西嗎?”
  “……”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背後發寒。
  “你確定你帶回來的‘它’已經死了嗎?”
  “你認為我會看走眼嗎?”
  不可能,Z知道楊是什麼樣的人,嚴謹認真,一絲不苟。他也常常與死人打交道,還是個死人製造專家,不可能會認錯。
  
  基於來自同一國度的文化底蘊,他們兩人猜測到了一個可能性,被雷得全身發麻。
  楊齜牙咧嘴地說:“那麼就是……詐屍?!!”
  這個可能性不是沒有,楊不信教,即使信也是信的魔教,比如太陽神教之類的那種。對於有可能遇上詐屍這樣罕有的案例,他感到的不是害怕而是興奮。他不可能會覺得害怕,如果你天天面對Z這種午夜遊魂類型的非常人類,那麼即使黑山老妖再生也不可能會覺得可怕。
  至於房間裏的飄行者Z本人就更不用說了。她抱著莫大的好奇心說:“先去看看什麼回事。”
  “想不到除了電腦語言之外,世界上還有讓你感興趣的事”
  
  *** ***
  
  最喜歡的是一個人呆在屬於自己的空間,最討厭的是別人任意糟蹋自己的空間——楊的習慣讓人一目了然,他圈劃了自己的地盤,認同的人可以隨意進入,反感的人就算肝腦塗地也只能塗在他家門口外。
  他過著像頭狼一樣的生活,只是身邊沒有自己的狼群,他是獨自生活的頭狼。
  
  他容得下任何垃圾填充在自己的房間裏,但前提條件必須是他自己帶進來或自己製造的。屍體沒有生命,算是一宗大型垃圾,但如果屍體還沒完全死透,並且突然復活了,那就變成了楊無法忍受的大活人——何況眼前這個會動的屍體淒慘萬狀,讓他一眼看到就心生厭惡。
  “討厭”是最能恰當形容他當時心情的詞語。
  
  那已死的屍體變活了,它變成了她。這個事實讓楊從心底泛起惡感。那個完全不認識的人靠在立式浴櫃的磨砂玻璃壁上,臉色青白難看,皮膚上混雜著不知道是雨是汗的液體。
  
  真是骯髒,要趕快丟出去。楊想。
  
  他剛俯身下去要把它抓起來,緊接著就發現她正在輕微地抽搐,淡淡的血色液體從嘴角滑落。幾乎是幾秒內的事情,她開始猛烈地抽搐,劇烈到楊以為她會在痙攣中把自己舌頭咬掉。他維持著俯身的姿勢,動彈不得。眼睜睜看到她的冷汗涓涓不絕地滲出皮膚,仿佛皮膚變成沒有阻滯力的薄膜,無法把□禁錮在人體之內。
  Z大喊道:“抓緊她,這是戒斷症狀啊。”
  
  他呆立了幾秒,忽然重重摔倒下去,額頭磕在立式浴櫃的浴盆邊沿,發出沉悶的聲響。Z張大了嘴,就算自己電腦防禦系統被攻破都沒有這麼驚訝的。她就這麼眼睜睜看著楊喪失了一切力氣,身體如同被抽掉了脊椎,順著浴盆滑倒下去,躺在浴室的地毯上。
  
  Z被嚇了一跳,但是在她來得及反應之前,楊又突然有了反應。他仿佛是被電擊一般,渾身抽搐地震動了一下,接著睜開了眼睛。地毯的絨毛貼著臉頰,乾燥柔軟,這個原本是倉庫的居處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根本看不出先前是不能住人的地方,反而像是舒適的家庭。
  
  然而這根本不是家庭,這裏僅僅居住著一個人——他自己。
  他雙手撐地,慢慢站了起來。
  
  “你怎麼樣?”Z問。
  楊搖頭,厭惡地瞥了一眼浴盆裏的人,又憎惡地別開了視線:“幫我把她丟出去。”
  “丟去哪里?”
  “後門出去右轉二十米有個垃圾堆。”
  
  據說昏倒的人會比清醒的時候要沉重,因為他們失去了意識,不會配合他人的行動,所以扛起一個昏倒的人所費的功夫是平時的一倍。但是如果面對的是一個溺水掙扎的人,消耗的力氣會是平常的三倍以上,因為溺水者會掙扎,而且是拼死的掙扎。
  Z感慨自己坐在電腦前的時間太久了,以至於幾乎幹不過一個因為毒癮而消耗了大部分體力的人,不過她依然還是按著楊所說的去做了,她看得出他的心情糟糕透頂,犯不著為了一個陌生人破壞他們之間的革命友誼。
  
  楊一整個晚上都沒有睡著,他眼前浮動著的是難以忘卻的場景,走馬燈似的輪番上場。這是一出戲,一出比八點檔肥皂劇還要泡沫的家庭倫理劇。被欺騙的痛苦不堪、被遺棄的躁動不安,在這個夜晚糾纏著他。
  苦悶到了極處,他也想試試用罌粟這朵禁忌之花來阻止對過去的回顧,用迷夢的幻境來替代苦澀的記憶。只是想想而已,他不會付諸行動,在被毒品污染之前,他會先一步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憎恨厭惡所有與毒品有關的東西,潘朵拉的二十四人都是這樣。他們潔身自好,寧死也不會沾染哪種罪惡的物品。
  
  楊的故事其實很簡單,他與黑頭發的母親生活在一起。他被學校裏的同學圍觀,被說成是“小老頭”,因為他從小就是接近銀白色的發色,明明是黑眼睛的東方人種,卻帶著西方人的發色。
  母親卻很高興,說這是父親留給他的紀念。如今回想起來,楊會把那樣的女性用“懦弱”這個詞語來概括。
  後來他們移居到了美國,母親帶他去與父親團圓。
  ……
  
  楊睡不著,他從床上爬起來,拉開臥室門口,發現大廳裏一片黑。Z已經離開了,大概是去驗貨,從黑市購得的眼角膜。
  他聽得到自己心跳的聲音,聽得到遠處街道上來往呼嘯的汽車的聲音,就是聽不到活人的聲音。
  生活如此寂靜。
  當吊燈打開的時候,這裏裝幀輝煌,像一個人丁興旺的大家庭,然而當夜幕降臨,開關扯落,所有的景象陷入黑暗,於是只能聽到自己的聲音。
  輕微的按下開關的聲響。
  楊閉了閉眼睛,很快適應了這個亮度,這裏除了他再沒有其他人。沒有父親,沒有母親,只有他獨自一人。
作者有話要說:[遲到了真抱歉,現在換了一個工作部門,有時候會突然接到通知下鄉,但是只要我還在城市裏就會日更。明天還有更新~~]
【楊和李的偶遇[下]】
  
  屋子裏的每一個角落頓時喧嘩似的明亮,把他也照耀得很舒適。如果他能看得到鏡子,一定會把鏡子打碎,他臉上是自己決不願意看到的軟弱,根本是面無人色。
  
  還是先打掃衛生吧。他總是記著家裏被吸毒者沾染過,這種污穢的感覺猶如石油洩漏出來的油污,時時刻刻在他心裏糾結,總覺得那是死沉的粘膩的穢物,會把他拖入無法控制的絕望。
  他用洗碗布使勁地擦洗,跪在浴盆外,戴著橡膠手套,以免自己受到污染。
  
  夜晚過後,清晨終於來臨。灰藍色的晨光從樓宇之間的縫隙裏滲透,從東邊那一線開始緩緩擴大。
  楊提著垃圾袋從後門出來,走到垃圾堆時才想起有個人被丟在了這個地方。
  街道還是昏暗的,尤其在這一條僅有一個四十瓦小燈泡照明的巷道裏。他看到一個人深深地陷在十數個枕頭大小的垃圾袋中。
  
  她的樣子狼狽極了,頭上臉上都是濕漉漉的,不知道是從垃圾袋裏洩漏的污水,還是她自己的鼻涕眼淚。人類之所以被稱為人類,是因為他們比動物多了尊嚴。而地上這個已經不像是一個人,變得好像被棄置多年的鹹白菜,骯髒而且發黴。
  “能聽到我說話嗎?”他問。
  垃圾裏的人沒有反應,只是在苟延殘喘地冷戰。
  楊踢了她一腳:“別裝死,毒癮可犯不了這麼久。”
  依然沒有理會。
  他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尤其面對吸毒者。他一腳踩在她腿骨上,微微用力,再用力,再用力……始終沒有被理會。
  咯嗒一聲,堅硬的震動從腳底傳來。楊猛然驚醒,在他稍微分神的時候,居然把她的腿骨踏斷了。
  
  低眼俯視,借著更亮了些許的天色,看到那個人面色青白得可怕。比起昨日的蒼白,現在還泛起了灰色,好像被冰凍成灰似的色澤。
  他依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這種感覺讓他煩燥,仿佛自己成了透明的無足輕重的灰塵,不被人放在眼裏。
  
  這很可怕,沒有什麼比一個吸毒者更可怕,尤其這個吸毒者還不怕他。
  在楊心中,吸毒的人猶如山林烈火,你知道它的可怕,你想躲開它的傷害,可是你無法走出它的控制範圍。他可以靠傷害吸毒者讓自己充滿勇氣,就算是表面的虛假的勇氣也好。
  勇氣就像一個氣球,當他用謊言去欺騙自己的時候,這個氣球就會越來越大,便成一個讓觀者驚恐的龐然大物。
  可一旦他發現自己無法傷害他們,那個自己用暴力吹脹的名為勇氣的氣球就被一針紮破,除了無法擺脫的陰影,再無其他剩下。
  
  *** ***
  
  天剛亮的時候,楊又一次站在垃圾堆前,遠處有清潔車過來搬運積累了一個晚上的垃圾。女人睡在裏面,無法說話,無法行動。
  “你很痛苦嗎?”
  沒有回答。
  “那你為什麼不去死?”他問,帶著惡意的。
  還是沒有回答。
  楊失去了耐心,他扯著垃圾堆裏的那個不會說話的人,一路拖回倉庫的地下室。從院子到門口那一段路由很多石子,她被拖在地上,皮膚接觸到地面的棱角,漸漸被磨出了一道道血口,從進門的階梯到地下室,血液拖了一路。
  楊沒有注意到,如果注意到他一定會抓狂。可是在這個時刻,他只想把她塞進別人看不到的黑暗。
  
  她居然沒有死,也沒有自己去死。這是為什麼呢?
  楊把她丟在黑暗的角落,自己找了另一個角落癱軟地滑坐下來。如果他知道昨天出去會遇上這麼個玩意,那麼就算打死他也不會往那條岔路上走。短短一個夜晚,刻意遺忘許久的場景又夢魘般地浮出水面。
  
  ……母親帶著他移居海外,是為了與他的父親在一起生活。
  父親果然像母親描述的那樣,和他有同樣顏色的頭髮,柔軟細密,淡淡的黃白色,在陽光下閃耀細銀光澤。
  父親懂得很多,帶他們去黃石國家公園看定時間歇噴泉,去迪士尼看三維立體電影,去海邊去沙漠。有一次母親遇上了一些麻煩,父親在小混混面前橫插一手,炫銀的絲鋸切斷了他們的刀棍。
  父親會做雙皮奶給他補鈣,會做薑撞奶給母親暖身。
  那段時間真的像最美麗的童話故事……一個完整的家庭,小小的三口之家,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楊倒了一杯水,慢慢喂她喝下去。
  這個過程是很艱難的,被毒品廢掉的人幾乎沒有自主能力,咽幾口就要嗆到氣管裏一次。可是她仍然在努力地吞咽,好像那杯水是一團火種,而她是一隻飛蛾。
  他把人從地下室抱回了地面,回到他的臥室。她弄髒了他的房間,從地下室到大廳,從浴室到臥室。
  
  “既然那麼痛苦,為什麼不去死?”他又問,疑惑地。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楊除了要工作維持自己的生計,還要分心去照顧一個沒有自主能力的廢人。他一天天看著她痛苦掙扎,蜷縮在臥室的牆角;他一天天喂水餵食,清潔衛生。
  
  眼前正在發生一個奇跡,這是沒有間歇的毒品戒斷症狀。在他的記憶裏,沒有哪種毒品能夠產生如此可怕的破壞力。
  
  大腦裏有一部分會產生讓人愉悅的物質,毒品的作用類似於那種物質,甚至更強。所謂的上癮,就是當吸食毒品到一定程度,大腦會默認為自己無需再提供讓人愉悅的物質,於是中斷了合成。
  所以上癮者離開毒品就相當於離開愉悅。
  可是再怎麼上癮,也不會有人出現這種沒有間歇期的毒癮發作。人體對愉悅物質的需求是很有限的,不可能時時刻刻都需要。
  也許是更加厲害的毒品,不但欺騙了大腦,告訴大腦不必再合成愉悅物質,而且還強橫地破壞大腦,讓它無限度地渴求毒品,只要不能滿足,就時時刻刻處身於地獄之中。
  
  心情在變化,楊明確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只是想要一個奇跡。他想看到她支持下來。
  
  *** ***
  
  楊最近一次任務出了錯,Z忙著補漏去了。她很擔心楊的狀況,楊以前從不出錯,再艱難的任務他也獨立完成給所有人看。
  這次他居然漏殺了一個人,這就像微積分拿滿分的大學生在算1+1等於幾的時候回答出了一個十一,是超低級的錯誤,簡直就像是心不在焉。
  
  楊掛了電話,對Z的囉嗦很不耐煩。他踢掉皮鞋,隨便踩了一雙拖鞋回到自己臥房。原本的席夢思大床被換掉,新購置了一張上下架的金屬架鋪,下鋪用皮帶綁著那個女人,上架是他的地盤。
  近段時間感覺到很疲憊,他很快入睡。
  
  ……血液沾染了腳,像一片無邊的沼澤,他沒有辦法走出去。只能看著自己被一點一點淹沒……
  家庭的童話在一日間破碎。
  那個男人和母親在一起,是把她當成了實驗動物。那個男人離開了,斷了毒品的供給,母親終於知道他每天蒸給自己吃的薑撞奶裏放了些什麼東西。
  儲蓄僅僅維持了兩個月的毒資就再也無以為續,她決定戒毒。
  
  母親把楊捆在地下室的角落——他們也只能住在地下室。
  母親用塑膠布貼了他的嘴,請求他原諒這種暫時的粗暴,摸著他的腦袋要他乖乖地看電視。然後她努力地把十六寸的黑白電視搬他的腳邊,打開,裏面正在播放米老鼠和唐老鴨。
  母親把門窗關嚴實,用手銬將自己銬在地下室的鐵窗格上。
  然後夜幕降臨……
  
  瘋狂的痛苦持續了幾個小時,如字面形容——瘋狂。
  她失去了理智,不能思考,她狂亂地想要掙脫手銬的束縛,去尋找能解除痛苦的藥劑。她忘了鑰匙被她壓在床腳下,只看見了一把剪刀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比偏執更要強烈的偏執,她夠到剪刀,努力地要剪斷自己的手臂,要從手銬中掙脫出來。
  他悶聲地慘叫,想要示警。
  但是現實太殘酷,他們住在貧民區一棟半舊樓的地下室,不會有員警來阻止過度喧嘩,鄰居們也並不介意偶爾的狂歡,只是有一個人在經過時踢了一腳門口,不悅地說:“打孩子別打太厲害。”
  楊拼命地弄出聲響,希望那個人能闖進來看一看,救救他,救救他的母親。沒有用,那個人嘟嘟囔囔地走了。
  
  血液從剪刀刻出的裂口裏噴射到高處,又淅淅瀝瀝地淋撒下來,地上積滿粘稠的血……
  
  幾年以後,楊才知道單純在手腕上割一刀其實不會致死,血壓降低到一定程度,血管會收縮,阻止血液繼續流失。他母親死于失血過多引起的休克,主要因為她在自己手腕上剪了很多刀,很多很多刀。
  她直到死亡都沒有停止剪斷自己手臂的努力。剪刀很鈍,她只是把橈骨給絞斷了,尺骨還半連著。
  她失去了理智,忘記鑰匙近在身邊,忘了加諸於自身的痛苦,忘了她的兒子在看。
  她只是尋求解脫,不論是毒品也好,死亡也好,只要能從這種痛苦中解脫出來就好。
  
  *** ***
  楊在深夜中睜大了眼睛,被噩夢驚醒只是一瞬間的事,然而在此之前,夢中的經歷仿佛走馬觀花似的綿延不絕,一晃數年。
  他在黑暗裏坐起身,呼吸很平緩,可是額頭上都是冷汗。從上架翻下床的動作依舊利索,只是腳卻是軟的。他往洗手間走,要好好沖一個澡,身上汗漬斑斑,讓他感覺很不好,激起當日滿身沐浴母親鮮血的回憶。
  下架很安靜,這引起了他的注意,楊停下來。
  
  他撿回來的人可能服用了很不尋常的毒品,以至於戒斷反應都是不一樣的,就算昏迷也很不安穩,身體或掙扎或抽搐,總之沒有消停的時候。
  可是現在卻是安靜的。
  楊趕緊打開了壁燈,看到下架還是綁著那個人。楊松了一口氣,接著就很鬱悶地撓頭,她逃不逃跟他有屁關係,緊張個什麼?
  
  “麻煩你,請給我一杯水。”空間裏響起了一個不屬於他的聲音。
  楊疑惑地眨眨眼,最後把視線固定在下架床的人上。為了防止褥瘡滋生,皮帶綁縛得不是很緊,有足夠她翻身的餘地,只是雙手是被手銬牢牢扣死的。經過三個月折騰,褥瘡沒有滋生,人已經變得骨瘦嶙峋。
  她確實是在說話,聲音斷斷續續,而且很難聽。那一張臉已經完全看不出當日面貌,皮膚都是死灰色,薄薄地貼在頭骨上,清晰地展示了骨骼輪廓,比起木乃伊乾屍好不了多少。
  
  楊卻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從剛才那個幼年噩夢轉換到了奇幻噩夢,木乃伊在他面前說話。他連連點頭說:“你等等!”
  “要溫鹽水。”床上的人又說,她下頜張翕的動作很生硬,讓楊產生了她的骨頭也在咯咯作響的錯覺。
  “好的。”楊把自己下床洗澡的初衷忘了個一乾二淨,急衝衝找來杯子倒了水,沖回臥室。
  乾屍在他的幫助下稍微抿了幾小口就示意不要,然後說:“麻煩你幫倒一下尿袋。”
  “啊……”楊才想起她臥床許久,基本是靠營養液維持,根本不會缺水,怎麼起來第一句話就是要喝水?而且他讓一個男人幫女人倒尿袋,她不會覺得羞恥嗎?就算是情勢所迫逼不得已,至少也不要說得那麼淡然吧。
  “你很渴?”他不自禁地問。
  她慢慢地說:“腸胃太久不用了,要重新適應。”
  楊覺得她更加像乾屍了,不論是要水,還是剛才的說話,她都是沒有任何表情。
  “你為什麼要吸毒?”楊問。
  女人稍微翻了個身,他居然感到她是在斜眼瞪他。真是個膽大妄為的吸毒者,難道她不知道“身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這句話嗎?
  “你可以叫我李,但最好不要問我的吸毒史。”她說。
  
  天氣變冷,又逐漸回暖,日曆在一頁頁翻過。痛苦仍在繼續,女人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好。
  一次任務裏,楊負傷回來。右肩鎖骨下被開了個洞,血流不止。為了防止被人追蹤,他用塑膠袋把傷口牢牢堵住,血液倒灌入胸腔,壓迫了肺部,呼吸越來越困難。
  用力打開門口,用盡力氣撥打布拉德的電話,然而還沒有等按下接通鍵,他就陷入了昏迷。這次也許是要死了。他有一種很輕鬆的解脫感……
  
  “這裏是哪里?”楊猛然驚醒,然後感到渾身冷汗淋漓,右邊胸腔很痛,全身灼熱,還在低燒之中。他記起自己負傷,被倒灌胸腔的血液壓迫到窒息,因為失血過多而昏迷。
  他打量這個不屬於自己的空間,大概是因為這種陌生感讓他即使在昏迷裏也被驚醒過來。
  這裏是布拉德的家,可是他記得電話沒有撥出……傷口被處理過了,包紮得很結實。
  
  布拉德急衝衝地進了臥室:“你躺下,不想傷口裂開就給我像個傷患躺著別動。”
  “我怎麼到了你這裏?”
  “你的房客打的電話,是他給你做了緊急處理。”布拉德把楊放倒,“後來卡爾幫你動了手術,現在是術後第三天。”
  “房客?他?我沒有房客。房子裏只有我一個男人。”
  “咦?那那個長得像難民營的傢伙是誰?穿個寬大的白襯衫,像是偷別人衣服穿似的。”
  “……”
  
  楊不顧布拉德的阻止,執意讓他把自己帶回家。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心情這麼急切,為什麼如此想要看到心目中的奇跡。
  他虛弱地靠在布拉德身上,翻找鑰匙打開門。李只穿一件他的襯衣——她也只能從他的衣櫃裏找衣服穿——光著下肢從書房向洗手間走去。她手裏拿著一盒從冰箱翻出的牛奶,嘴裏叼著吸管。
  好像骨架在走動。楊想。這很反常,半年多沒有下地的人不經過複健是不可能隨意行動的,而且她還是被束縛在床上的。
  
  李鬆開吸管,露出一個骷髏般的微笑:“為了擺脫那些皮帶,我把你下架床給拆了,是為了幫你打電話找人,我可不負責賠償。……我的身體好像有點奇怪,你那雙開門大冰箱裏的食物被我用光了,我會還你餐費的。”
  她歪著頭又想了想,忽然說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你回來了。”
  楊傻傻地愣了愣。
  “嗯,我回來了。”他回答。
  
  李舉起牛奶盒跟他們擺了擺,繼續向洗手間走。
  而楊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捧著自己的腦袋,捂住眼睛,低低地笑了。
  
  【第二卷 完】【點擊下一章 繼續第三卷故事】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部 麵包卷著小鳥跑
【突襲前夜】
  李鷺是楊一手帶進潘朵拉的,他看著她一天天恢復,逐漸產生了一種不曾經歷的心情,仿佛那是他一手帶大的孩子。有點像身為人父。
  被別的男人搶走了女兒的父親們,是不是也像他一樣有著堵心又不忍阻止的感觸呢。目前就先這樣相安無事吧,但是如果這個男人做了不好的事情,他也不能保證自己會不會就此進行最殘酷的報復。
  
  臥室的門口這時候開了,Z渾身散發著異常的氣味從中走出,她手裏提著一個光碟匣,沖大廳裏的人說:“你們現在隨時可以開始行動。”她從光碟匣中抽出一張碟片給楊,說:“這是從大門到建築物內部所有區域的詳細構造圖。好好研究吧,我要去補個覺,你們出發前記住叫醒我。”
  楊把碟片插入播放器的同時,Z歪倒在牆邊的沙發上,瞬間進入睡眠狀態。
  
  艾理斯說:“喂,要睡就去臥室睡。”
  可惜沙發上那個人因為知道同伴們就在身邊,基於信任而眨眼間進入了深眠狀態,除非遭遇電擊,否則是不會醒過來的。
  布拉德說:“她是怕我們走的時候忘記叫她,所以才要選一個顯眼的地方休息的。”
  弗凱問:“她也和我們一起去?開玩笑吧,這個人上前線只能當炮灰。”
  “你說對了,她上去只能當炮灰,所以只好窩在我們背後做壞事。”艾理斯得意地說。
  
  播放器這時候解讀出了光碟裏的資料,翻譯集成後,牆面上顯示出一個莊園和其中幾棟建築物的立體圖像。
  楊在幾個按鍵上進行選擇,於是下水管道圖形、電線圖形、通風管道圖形、建築設計圖形分別解析出來。
  
  “行動時我們會有背後技術支援,但現場狀況不是人力能夠控制的,大家最好還是記好各個監控器所在位置。另外,莊園裏設立了紅外感應器,從主幹道以外的區域進入會遭受自動武器的槍擊。我們用一個小時來細化任務並記牢地形,休息五個小時,之後出發。”
  奇斯反對道:“六個小時太久。”
  楊若無其事地翻點光碟中的其他資料,隨意駁回了奇斯的反對意見:“奇斯,你現在這種行為叫做焦躁急進。這對現場行動,尤其是需要小組成員密切配合的行動來說非常危險,如果你不能把自己的腦袋好好清醒清醒,我們立即將你踢出這個任務。”
  
  奇斯緊緊抿了嘴,嘴唇上被壓出了淺白色的痕跡。他深呼吸了幾次,從地上站起來,說:“你說得對,我需要好好清醒。”說完就向洗手間走去,沒多久,裏面傳出水流嘩嘩的聲響。
  “李是你的同伴,你好像很不著急?”弗凱說。
  楊不理會她,目光始終在牆面上移動,弗凱看著他的側面,覺得那雙做著機械運動的眼珠仿佛並非人體組成部分,而像是某種掃描器器。
  最後,她攤手道:“隨便你們吧,反正我也不著急。”
  
  布拉德也站起來,拉著艾理斯說:“大嘴巴,陪我去做彈藥。”
  “做什麼子彈?”
  “比達姆彈還要達姆彈的傢伙,我把它叫做超級賽亞達姆彈。”
  艾理斯倒吸一口氣:“你瘋了,達姆彈本身就已經是國際禁用的非人道子彈,你還要做更狠的?而且居然還在外人面前說?”
  弗凱無動於衷地說:“沒關係的,我用的子彈更狠。”
  
  艾理斯望天。
  被子彈射中,最值得慶倖的情形就是直接洞穿,那樣連連動手術取出子彈都不用;而最慘的就是子彈留在體內,一些會變形的高速子彈在射入人體後會變得扁平,它們會在人體內翻滾,造成外部看不出來的惡劣傷害。
  其中最為令人髮指的就是達姆彈,一旦被它擊中,絕無洞穿的可能,彈頭會變成十幾甚至數十小塊嵌入肌體,無法清除。也就是說,如果被它擊中軀幹部位,基本上就沒有生還的可能。
  弗凱居然用著比達姆彈還要惡劣的飛行武器。這可是國際刑警會插手追查的罪行,日內瓦會議譴責的就是弗凱這種人。
  
  弗凱說:“有什麼關係呢,你們對付的是毒販,用什麼樣的武器都是輕的。”
  楊突然回頭,說:“最好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說完又迅速轉頭回去記憶建築構造圖。
  艾理斯閉眼歎了口氣,說:“你說得對,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布拉德拍拍他肩膀說:“走吧,我現在在想,是在彈頭裏填炸藥比較好還是填毒藥比較好。”
  “嗯。”艾理斯點頭,把大提琴箱一提,跟著布拉德進了書房。
  
  奇斯這時候從洗手間裏出來,他臉上頭上都是水,表情冷得嚇人,渾身散發生人勿近的氣息。經過楊身邊時,他眼角餘光都沒有往楊那邊瞟,似乎對於他推遲救人行動很是不滿。基於職業素養,他會配合好組員的所有行動,可出於個人情感,他不想再注意到這個人,以免火上澆油。
  “我覺得你好像對我有一些個人看法?”楊問,他的語氣很挑釁。
  “是的。我覺得你的時間安排不合理。” 奇斯停下腳步,沒有回頭看他。
  “想打架?馬子被人抓了就這麼沉不住氣?”
  奇斯猛地轉過身,驚詫地看坐在地上仰視自己的楊,然後一字一字地問:“你知道我和……在洛杉磯的事?”
  楊挑著嘴角涼涼地笑。
  奇斯雙手交握著平靜了幾秒鐘,把心中的鬱悶和不平全部壓下去,走回牆角開始整備自己的武器。
  “你很好,值得信任。”楊突然說,“不論遇到什麼事都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沒有因為憤怒就被沖昏了頭腦,希望在任務中也能這樣。”
  奇斯愕然地“啊”了一聲。
  楊搖頭笑了:“剛才是試你的耐性呢。好好準備,時間一到就出發,絕對不會拖。”
  
  *** ***
  夜晚二十一時
  三輛軍綠色的越野車通過了門禁,它們有來自多維貢的最高階通行密碼。在穿過將近一百米的草坪之後,停在八層樓的主建築前。拉斯維加斯近郊的夜晚很安靜,車鎖打開的聲音很輕脆。
  兩個保鏢服色的人已經從當先一輛車裏出來,守在中間那輛越野車門外,車門打開,一雙穿著黑色絲襪的修長美腿率先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裏。那是充滿了力量之美的勻稱雙腿,關節細小,而大腿小腿則蘊含了結實的肌肉,顯現出一種合乎人體力學的完美形態。
  瑪麗從車上下來,她的髮髻一如既往盤得發亮,緊緊地貼著頭骨。最近她又染了發,現在是深棕的顏色,與她當下迷彩軍裝一步裙的著裝很是搭配。
  
  阿基斯家族元老賦予的通行密碼讓她在這棟產業裏暢通無阻。不過這顯然還不夠,瑪麗進入電梯間,立即讓兩個人去處理二層的監控室事宜。不管怎麼說,等會兒要做的事情如果讓白蘭度看到,他們所有人都會面臨相當大的麻煩。
  
  電梯顯示器的數字一路上行,直到第七層,門口打開,外面守著的是阿基斯本宅管家席巴?古吉多殿。他還是板著那副死人臉,人到中年,頭髮卻是銀白的色澤,完全退去了年輕時的淡金色。
  “好久不見。”瑪麗說。她並不感到十分意外,畢竟裏面躺著的是那個人,以白蘭度少爺這幾年的表現來看,就算他親自二十四小時守在這裏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瑪麗嘲諷地笑了一笑,不過這不可能,身為阿基斯這一代的當家,怎麼可能有那麼多時間來揮霍?
  “這不是本宅管家席巴?古吉多先生麼,真是很榮幸能在異國他鄉與您重逢。”
  席巴管家微欠身之後說:“少爺吩咐過,讓您在本宅裏待命。”
  “是嗎?元老們認為少爺在美國呆得太久了,催了數次都不見回來,於是讓我來看看出了什麼事。”
  “您一來就直達七層,看來是已經知道出了什麼事請了。”席巴淡淡地道。
  “你也知道元老們對組織的控制力。” 瑪麗拿出一份文書遞交給席巴,“
  席巴流覽一遍,微笑道:“看來元老們對於年輕人的任意妄為不會坐視不管。無論如何,白蘭度少爺就算成年了,也要受到種種約束,畢竟這可不是他一個人的家族。”
  這個時年近五十的管家和瑪麗不一樣。瑪麗是看著白蘭度少爺長大的,少爺比家族重要。而這個管家是看著老宅長大的,白蘭度少爺僅僅是老宅的一個附屬品,這個管家從十幾歲初出茅廬之時就有了死軍神的稱號,做事殘酷狠毒,不可能像她一樣事事以白蘭度為中心。
  管家始終維持不亢不卑的態度。
  “裏面就是讓白蘭度少爺逗留在這裏的罪魁禍首吧。”瑪麗問。
  “您說的是。您要去看那位病人最好快一些,還有十分鐘就會有護士前來幫她翻身。對了,裏面守著兩人,雇用兵團今年的狀元秀和亞軍秀。”
  “兩位新秀啊,讓人期待……”瑪麗舔了舔嘴角,表情很嗜血。
  席巴再欠身行了一禮,讓開道路讓瑪麗和她所帶來的人往七層的走廊裏進去。而他自己依舊守在電梯口。
  
  走廊裏守著兩名雇傭兵,為了更好地扶植白蘭度少爺的勢力,瑪麗自己也在雇傭兵隊伍裏面幹過,所以知道這群人的弱點。和他們講道理是沒有用的,要麼就和他們拿槍說話,要麼就和他們拿錢辦事。
  他們似乎是雇傭兵隊伍裏展露頭角的能人,瑪麗嘴角含笑,一路直直地朝他們走去。她的腳步異常飄搖,根本就是誇張地在走模特步,配上她身上的軍服套裙,讓守在那裏的兩個人摸不著頭腦——這騷女人到這裏是來表演時裝秀?
  “席巴先生讓我來看看情況。”她說。
  “你站住,”雇傭兵之一回答,挺起手中的槍械,“少爺吩咐不讓任何沒有通行許可的人通過。包括您,瑪麗小姐。”
  “少爺已經給了我通行許可,否則你以為憑我的實力,能夠毫髮無傷地通過席巴管家那一關嗎?況且監控室那邊也沒有傳來非正常侵入的警告吧。”
  雇傭兵將信將疑,她說的是事實。監控室和管家席巴先生都沒有發出警報,也許瑪麗是真的得到了通行許可。
  這期間,瑪麗沒有停下腳步,她說:“我給你們看看少爺的親筆文件。”
  他們更猶豫了,這片刻的猶豫足以定勝負,當瑪麗從懷裏掏出一把75口徑的短槍,他們知道自己失去了翻身的餘地。瑪麗是很出名的難搞的女人,她現在主要活動範圍是在現任當家身邊,可他們也聽說過她也曾經在雇傭兵團呆過,她在短距離內用槍的速度和準確性無人能及。
  瑪麗心情很不好,對跟她上來的人說:“綁起來丟一邊去。看來光長肌肉是不行的,回去我要給雇傭兵團鍛煉一下大腦。”
  
  *** ***
  
  瑪麗站在病床前,身後的手下幫她打開燈光開關,於是看到安靜躺在床上的那個人。幾年過去,她還是從前的學生樣。瑪麗撫摸上自己的眼角,那裏已經有了的細紋。
  原本以為這個人已經下地獄了,可才過了這麼些年卻又冒了出來,瑪麗感到不安,總覺得這件事會對白蘭度產生莫大的影響。那個孩子越長越大,到現在她已經沒有繼續控制他的把握了。可是保護他的安全的決心依然堅定。
  
  “瑪麗,該怎麼處理?”身後一名紮馬尾的男人叫她。
  他是從多維貢隨瑪麗一同前來的手下,名字普通得掉渣,就叫做約翰。約翰負責藥品開發,因為擅長人體試驗,在多維貢裏綽號“約翰醫生”。比起約翰這個俗名,他本人更喜歡醫生這個稱謂。
  “先取血樣。”瑪麗命令。
  “僅僅是取血樣?這可是珍貴的樣本,聽說她被注射過Hell Drop的原始試驗藥劑,是唯一存活的珍品。”
  “你以為憑你的能力,能夠從少爺手裏把人搶走?”
  “……”紮馬尾的男人露出十分遺憾的神情,最後還是規規矩矩取出采血器具。
  
  采血針很粗,洞口有牙籤粗細,前端很鋒利,毫無阻滯地沒入李鷺的靜脈血管。
  他很快採集了400CC的血袋。他想了想,又抓出一個空血袋繼續採集。
  “你準備采800CC?”瑪麗說,“她要是沒命了你也就等著被少爺挫骨揚灰吧。”
  約翰醫生沒理會她,繼續幫助沒有知覺的病人做屈伸運動,冷靜地等待血袋被灌滿。走廊上突然傳來護士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醫生才說:“幫她翻身的人來了,怎麼辦?”
  瑪麗皺著眉,拔槍在手走了出去。
  “真是個惡毒的女人,不過我喜歡。”約翰醫生摸著下巴,第二袋血液也灌滿了。他取出第三個空血袋,猶豫了片刻。
  
  病人身上掛滿輸液管道和測量儀器的接管,電子儀器螢幕上的心跳開始加速,血壓降得很低,醫生最後忍痛決定放棄,把兩袋血液珍而重之地放入保溫箱裏,又從中取出兩袋早已準備好的全血,掛上吊瓶架上給她補充流失過多的血液。
  
  瑪麗回來的時候,身上半點血液也沒染上,而且剛才也沒有聲音,顯然她沒有殺人滅口。約翰醫生感到很驚訝。
  瑪麗知道這變態在想些什麼,不耐煩地說:“槍的作用有兩條,第一,拿槍和別人講道理;第二 ,講不通道理就崩人。剛才我只是適用了第一條。”她把手槍在手指上旋了幾轉,對準床上的人。很想扣下扳機,不過還不是時候。她不無遺憾地把槍收了回去。
  約翰醫生取出手術刀,又在李鷺身上削了一小束頭髮,腳踝上取了一小片皮肉組織樣本。他儘量削得很薄,但傷口畢竟是傷口。因為失血太多,滲出的基本是淡黃透明的組織液,不知道要多久才會凝固癒合。
  他隨手橫貼了三片創可貼上去,就小心翼翼地看顧手中的組織樣本去了,把那片連著肉的皮膚夾在玻璃片裏,滴上培養液,一同存入保溫箱內。
  “每次看到你這麼做都覺得你是個變態。”瑪麗說。
  “皮膚、血液、體毛,這些都是我可愛的孩子。”約翰醫生回答。
  “你先下去在車裏等我。”
  “不是找管家安排客房?”
  “你想在這裏住多久,度假?我現在就去找少爺,天亮前必須一同離開。”瑪麗對留守門口的兩名保鏢說,“把她提到車上等著。” 只要有她在,不怕白蘭度不跟著走。
  
  
作者有話要說: 本這段時間工作好多啊,我好鬱悶哪,OTL
【惡魔橫行之夜】
  
  黑夜是罪惡橫行之時。
  從動完手術出來,李鷺很快就醒過來了。然後她感受到了旁邊那個男人的存在——白蘭度?阿基斯。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說的?和他說話也是一種恥辱。白蘭度褻瀆了一段過去,所以李鷺要用有生之年做一個了結。
  
  其實從清醒開始她就覺得餓了,然後在心底詛咒這倒楣的命運。她自己做的就是這一行,當然知道自己消化系統被子彈穿透,將有一段時間不能進食,以免感染創口。
  自從經歷了毒品的洗禮,她的大腦和神經產生了不錯的耐藥性,大多數麻醉製劑對她起的作用有限。麻醉效果過去後,神經系統很快就對身體所受的傷害做出了真實的回應。但是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
  經歷了那樣的痛苦之後,沒有什麼是不能忍耐的。
  她能夠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軀體,柔軟的,無力的,就連來幫她翻身的護士們也看不出她意識已經清醒的事實。
  
  每天白蘭度會有大部分時間不在她的身邊,但依然會頻繁地過來看她。李鷺感到胃部在抽痛。
  這裏環境很好,空氣清新陽光充裕,日升日落都看得很清楚。每天早上,陽光會從東邊視窗照入,上午九時,護士或是白蘭度,會準時地合上百葉窗。
  環境好有什麼用?有那個男人在身邊轉來轉去,照樣會胃痛!況且還不能吃飯!
  李鷺快要抓狂了,隨著饑餓的加劇,她感到自己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自己隨時有跳起來暴走的可能。真的是瀕臨崩潰,她想。
  
  李鷺開始懷念楊的水果冷盤和英式調酒,附帶地想念楊,又順帶地想念Z。
  毫無疑問,Z是潘朵拉裏面與她最能談得來的人,她們聯繫並不多,可是如果出任務,Z毫無疑問是最強大的背後支援,而她則是最堅韌的前線戰士。
  那個奇怪的女人能夠時刻讓自己保持在開心娛樂的狀態,以娛樂的態度參與任何工作。
  Z曾經說過,遇到倒楣的事情就要想想開心的事情,遇到一件倒楣事就要想一件開心事,否則會吃虧。
  楊當時也在場,他該死的到現在還不知道為什麼不想開心的事會吃虧,那個男人壓根就不知道女人的邏輯不可理喻,尤其是Z這種外星生物的邏輯根本就是沒有邏輯。
  當李鷺開始認同Z的這個觀點的時候,她知道自己離外星生物也不遠了……
  
  白蘭度又來了,她能夠感覺得到。對於那些在她生命中留下深刻印記的人,她有著超乎尋常的感應力。他站在窗臺邊,望著初升的朝陽,背影顯得寥落。
  他的氣息如此靠近。
  李鷺想起巴甫洛夫的那條狗。她這樣的狀態也算是與那條貪吃的狗一個樣子了。在實驗室的那三年裏,白蘭度曾是她的老師,是她心目中崇高的偶像。學院裏再沒有一個老師的講課能比他精彩,也沒有哪一個研究員做實驗的手法能比他乾淨俐落。他們在一起從事共同的研究,他將知識傾囊相授。
  州立大學裏,圖書館、草坪、實驗室,到處都沾染了他們曾經共度的時光。洋溢著夢想與自信的浮光掠影,充實了曾經的那段回憶。
  如果沒有後來發生的一切,到現在,她還會在實驗室裏從事著藥品研究,也許因為徹夜不眠地熬論文而不得不戴上近視眼鏡,也許在學術界裏也會有了一些名氣……
  是這個人,給了她夢想和快樂,又親手剝奪了一切。
  
  李鷺很沉靜,從戒斷症裏開始進入恢復期的那段時間,她還是被楊成天束縛在金屬架床上。所以足夠她想通很多事。
  沒有了學位,沒關係,當手藝傍身,一紙文憑算是個屁。
  沒有了夢想,她可以改變夢想。上帝不曾規定人生只有一個夢想。
  沒有了白蘭度……
  
  從那場災難中蛻變出來的,或許真是個惡魔也說不定。
  因為被毀滅到一無所有,所以不再害怕傷痛。
  人之所以為人,人之所以會想要對別人溫柔,是因為怕痛吧。知道了受傷的疼痛,瞭解了心傷的難以癒合,所以才受不了成為傷害他人的禍首。
  那麼如果變得麻木不仁,是否會成為惡魔呢?偶爾,李鷺會對此給出肯定的答案。為了與白蘭度做個了斷,變成魔鬼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那麼,既然你的夢想就是和他做個了斷,為什麼不現在就撲上去呢?”一個聲音在她心底呐喊,“看,你日思夜想的仇人就站在窗口,撲上去抱住他,和他跳下樓去,與他同歸於盡——那不就是你人生的最終夢想嗎!”
  
  李鷺猛地睜開眼睛,天色又已經黑了,白蘭度早就不知所蹤。她感到自己出了一身汗, 那個蠱惑著她的聲音煙消雲散,仿佛只是一個夢。
  但那聲音不是夢,而是她心底深處最忠誠的聲音。
  她居然沒有遵循自己的願望,居然放棄了那麼好的時機?
  
  “我究竟在猶豫什麼?”
  半晌,李鷺低聲對自己的心靈說。在沒有人的這個空間裏,黑暗隱蔽了一切,電子眼的紅燈亮著,但是沒關係,她安靜地睡在床上,平靜地感受自己身體的存在,誠實地與自己對話。
  她的父親曾經是個好父親,他告訴她,君子一日三省其身。抑或猶豫之時,要好好思考自己的所作所為,坦誠地面對自己,然後去選擇,選擇了之後就絕不後悔。他真的曾經是個很好的父親。
  
  沒有在那個大好的時機裏與白蘭度一同墜落,是因為害怕死亡嗎?那麼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可以留戀的?
  心口的一角隱隱不適,鼻子發酸。李鷺閉上眼,挫敗地歎了口氣。
  “好吧,我認輸。”她對自己的內心說,“在想出究竟為什麼之前,暫時好好活著吧。好像為了那麼個人放棄生命也挺不值得的。”
  
  作了決定之後,心情就好了很多。既然當前主要任務從如何殺死白蘭度變成了如何保存自己的小命,那麼姑且好好打算該如何走出這個該死的建築物吧。
  李鷺甚感挫敗,潘朵拉大概早就開始組織救援了,也許是Z親自作背後支援。一下子從救援人員淪落為被救助個體,還真是不大好受。回去一定會被楊嘲笑到死。
  
  在她作好自行逃脫的打算的時候,走廊裏傳來對話的聲音。緊接著,瑪麗出現了……
  
  李鷺現在知道成為試驗白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境界了。被注射毒品的那時候速度很快,反而感受不到這麼囧囧有神的心情。
  那個該下地獄的醫生居然抽了她800cc的血!人至賤則無敵,抽了血還不夠,竟然還在她腳踝上削了一片皮?
  裝睡了這幾日,本來就憋得慌;又因為白蘭度老是在她面前晃來晃去,讓她深深體會到“看得見吃不到”是什麼樣的感覺;接下來瑪麗出現了;再接下來被一個同行抽了血割了肉,準備用做實驗素材。李鷺沒有當場發作那純粹就是家教好的結果。
  
  *** ***
  
  [22:00PM]
  白色耶誕節之後,美國進入真正的寒冷時期,在這樣的夜晚裏潛伏于樹林裏並不是十分舒服的事,但卻讓奇斯感覺到解脫。
  他們從裝有電網的外牆翻越,以往這種事情純粹要靠豐富的經驗和快速的行動。而這次行動中,是Z在做背後支援,於是奇斯見識到了潘朵拉的做事風格。Z提早在莊園內網裏埋下了病毒,一個精心設置的木馬運載著她編寫的程式侵入了系統,現在成為了Z聽話的孩子。於是在他們翻牆的那短短半分鐘的時間裏,電網被斷了電。
  李鷺就是李,李鷺是潘朵拉的一員。而現在,奇斯身在其中,體會著她日常工作的感受。
  奇斯仰頭望那棟八層樓的主建築物,裏面據說容納了近百名雇傭軍,還有十分專業的武器庫。但是最重要的是,李鷺在裏面。——是李,也是李鷺,她有著不同的面貌,她出現在他的生命裏。奇斯想要緊緊地抓住。這不是想想就足夠的,還要付諸行動。
  
  楊蹲在一叢矮灌木裏,在奇斯身前五米處。這個園子種植了耐寒植物,即使被皚皚的白雪覆蓋,草皮和高矮不一的樅木依然濃綠。
  通訊器傳來Z的電子音:“紅外線感應器和自動防衛武器無法關閉,你們自己想辦法。別擔心,盡情把它們毀掉……”
  話才說到一半,楊感到背後不遠有輕微的震動,經驗告訴他,那時子彈通過消音器的聲音。緊接著周圍有東西撲簌簌地往下落。
  “……我已經把它們和主機的聯繫切斷,他們不會發現有人侵入的……”
  楊環視一圈,發現是紅外感應儀和附帶的自動攻擊槍械被擊毀。他回頭望,看到奇斯把槍放下更換彈夾,見楊看自己便對他點頭示意。
  “……但是你們要先找到它們的所在,據說是安保專家作的設置,所以每個都藏得很隱蔽。”Z這時候才說完。
  
  楊苦笑說:“ALL CLEAR.”
  “……你們速度真不錯,我的信心又增加了。”Z回答。
  奇斯在通訊器裏說:“無須大驚小怪,這是S.Q.負責的項目,去年剛做好,受了不菲的傭金。”
  “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到了這裏才發現的,因為不是我直接負責的專案。應該是……總之是我很熟悉的設計風格。”
  “看來我們找對人了。”通訊器這迴響起弗凱的聲音,她不無擔憂地說,“可是這麼簡單就被突破,會不會對你公司造成不良聲譽?”
  “我們會聲稱是臨時工負責該片區的安保設置。”奇斯一本正經地說。
  “……這是誰教你們的?”弗凱問。
  “我師傅。”
  “我懷疑你師傅和我是來自同一國的人。”
  “是嗎?是這樣嗎?難道‘臨時工’是個認親暗號嗎?”艾理斯插嘴問。
  “行動要保持安靜。”布拉德說。
  “沒關係吧,聲音這麼小,而且若是有人走近,我絕對能察覺。”
  “特製子彈還給我。”布拉德的聲音。
  “我老實閉嘴還不行?”艾理斯灰溜溜的聲音。
  奇斯忍了又忍,問:“什麼時候開始?”
  楊會心一笑,對於幾分鐘以後的行動並不擔心,他堅信能夠成功。臉頰上突然一冰,是一丁點雪片,他緊盯面前那棟困住了同伴的建築物,冷笑地說:“下雪了。”
  
  剛開始只是零星的小雪,落到他們身上的是細小的冰渣。但也許只是一兩分鐘之後,就發展成絮團似的大雪。雪片落地的聲音簌簌不停。
  “真是個便於行動的晚上,消音器的聲音會被掩蓋許多。”布拉德說。
  弗凱則說:“我們會把事情搞大,下不下雪都沒關係。”
  楊抬頭看著那片火紅的天。地上的積雪和天上的厚雲來回散射著城市的霓虹燈光,他們身處於黑暗之中,卻又不全是黑暗。
  “對表,現在是22:05,兩分鐘後開始行動。”他說。
  
  同一時間,建築物裏沒人發現戶外的異常。約翰醫生等得不耐煩了,他不知道瑪麗打得什麼主意,下去了這麼久還沒有回來。
  他在走廊裏走來走去,早知道要等這麼久,他就不會急於取血和組織樣本了,畢竟這些東西還是放在活體身上培養才最讓人放心。
  算算時間,一袋全血快要滴完,他走回病房,看到兩個保鏢盡職盡責地等在那裏。
  “你們出去一下。”他說。
  “瑪麗小姐讓我們守在這裏,在把她帶走之前。”
  “我知道,可是瑪麗是叫你們守在七層,不是讓你們非要呆在這個房間。”
  兩個保鏢對望一眼,聽話地退了出去。在多維貢裏,研究人員的地位遠遠高於其他人,只要不與雇主的命令相衝突,保鏢會選擇性尊重研究人員的意見。
  
  一袋400cc的全血果然快要到頭,約翰醫生起了壞心。他決定再抽一小袋血,不需要很多,他只是想要最新鮮的樣本。
  “寶貝兒,”他再次取出抽血用具,親昵地俯身貼到李鷺耳邊,“我就再要200cc,不多。”
  實驗樣本母體就躺在病床上,不言不動。約翰醫生喜歡這樣的物品,任人宰割卻毫無怨言,有著人體的美貌,也同時擁有產生實驗樣本的功能。
  “你真可愛。”他忍不住舔了舔物品的耳廓。對於珍貴的樣本,他完全沒有抵抗力,約翰醫生感受到了莫名的吸引,就像每一次他接近收藏在他家地窖裏的人體樣本,他想要貼近,感受那冰冷的魅力。
  於是他貼上去,愛憐地舔噬自病人服下露出的鎖骨。
  
  約翰醫生忘情地緊貼在病人冰冷的皮膚上,覺得無上舒適安心。就在他飄飄然之時,居然覺得脖子上似乎被蚊子叮了一口,癢癢的難受。他睜開眼,看見在螢光燈下,一雙泛著藍光的眼睛在瞪視他。
  那是一雙黑色的眼睛,棕褐色的虹膜,漆黑的瞳孔,可是散發的卻是嗜血的藍光。約翰醫生駭了一跳,心臟被捏緊一般難受,仿佛面對著的是一頭饑餓的離群孤狼。
  
  “你動一動,我就紮下去。”李鷺低聲說,她終於被激怒了,原來還在猶豫是現在脫逃還是等登車後再實施逃亡計畫,約翰醫生替她做出了抉擇,“我們都是同行,你也一定知道我這一針紮下去會是什麼效果。對了,還得感謝你提供了抽血用的針頭,這玩意夠鋒利。”
  約翰醫生光注意提取樣本了,他得意洋洋,只在意收集了多少袋血,沒注意李鷺從他放在床邊的器械箱裏取用了一些必要物品。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他措手不及,他愛他的試驗,卻一點也不會喜歡與突然醒來的實驗品打交道。
  他暗暗吸了一口氣,準備大聲喊叫,尋找救援。
  
  李鷺沒有給他這個機會,針頭換了個方向,猛地插進約翰醫生的喉嚨,手指用力,勢如破竹般劃開一道三指寬的口子,挑斷了他的聲帶。
  
  ——————
  (巴甫洛夫的狗,條件反射實驗案例,如果每次給狗餵食都搖響鈴鐺的話,就算沒有看見食物而只聽見鈴聲,狗也會大量分泌唾液。)
  
  [今晚還要嗎?我出門一趟,即使更可能也要12點左右了,大概絕大多數人都睡覺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以下是超有才的網友留言:
(eask) 無厘頭版劇情發展:Z緊盯著螢幕,裏面骨瘦如柴的醫生忘情的緊貼在病人冰冷的肌膚上,微閉的雙眼似乎在享受。Z心想,如果李醒來知道自己被同行舔了一定會拿這個同行做肌肉切除試驗的。錄下來,錄下來哈。不過話說那個白蘭度家繼承人也愛好沒事舔舔李的面頰和鎖骨。難道真的這麼爽?下次我也試試吧。哦呵呵呵
(樓外白雲)更無厘頭版劇情發展:李睜眼,眼球靈活的翻向上眼眶,好有生命力的一個白眼。醫生嚇退半步,血淚控訴:“為什麼你是活的?為什麼?太噁心了,我竟然••呸••添個活人,嘔•••••”結果醫生因控制不住神經性嘔吐,脫水而死。
(55)無厘頭版劇情發展版本三:小鳥猛地睜開眼睛,凶光閃過,但很快換上迷蒙狀態,眼眶含淚:“白蘭度,你還有臉見我。”語氣淒然,令人心碎。醫生驚嚇間竟只能僵直轉過頭看向門口,似乎還能讓人聽見那肌肉和骨頭不同步而導致的摩擦聲響。陣陣陰寒從白蘭度身上散發出來,“醫生,你對這個樣品很感興趣,要不你也試試新產品?”
(glassmirror111)變態也是要有格調的,會適當控制自己欲望的才是好變態。隨時隨地受欲望操控亂發情的不是變態,是渣滓,很早就會很淒慘的領便當的。注:領便當=掛掉
(經常性爆RP)耶?你們把約翰說得那麼變態把李說得那麼乖,莫非是忘了李也是“變態醫生”麼?這兩個人掐架肯定很有意思,麵包啊你別挑不是時候的時候沖進來啊
【脫逃守則第一條】
  
  臨床外科醫生的至高境界就是“手術不出血”。一個熟練的醫生,應該熟知人體血管網路,李鷺雖不是最好,但也能算得上少有的經驗豐富的臨床醫生。她下針的位置很苛刻,避開了大小動脈,只劃破了毛細血管網。約翰醫生出血並不多,他發現自己無法發出聲音,而血流量還很少。他的喉管被割裂,一些血液流入氣管,嗆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垂死之下才要奮力掙扎,約翰醫生伸手向旁邊的床頭櫃檯,想要製造出足以引起外面保鏢注意的聲音,胸口突然猛烈的劇痛,就像是一枚小型炸彈在胸腔裏爆炸,是李鷺一腳撐在他胸口劍突處。
  李鷺神情冷厲,面上罩著黑氣,她迅速坐起身,拉著約翰醫生,兜頭往窗外丟下去。這本是防彈玻璃,但為了通風換氣,視窗向下打開,恰容一個人通過。
  約翰醫生眼睜睜看見景物在迅速變換,他只能撲騰著試圖抓住一些什麼突出物降低下落的速度,想要大聲慘叫,喉管卻只能發出呵呵的氣流聲響。
  李鷺很憤怒,後果很嚴重。她本不想如此倉促逃亡,這棟大樓裏密佈了電子眼,並不十分適於行動。何況她也不得不承認,她的狀態並不算好。
  她看了一眼牆角天花板上的墨色球形玻璃罩,裏面亮著紅燈,顯示著依然在工作狀態之中。必須要速戰速決,否則無法從這裏離開。
  醫生留下了兩個箱子,一個是工具箱,一個是保溫箱。現在保溫箱被上了密碼鎖,值得慶倖的是工具箱還開著,她從中挑了幾件可充當攻擊性武器的手術器械,提起一個枕頭往外大步走去。
  
  門外的走廊裏站了兩名保鏢,李鷺從裏面出來,面帶友好的微笑。
  中國有句話叫做伸手不打笑臉人,這是很有道理的。兩個保鏢見慣了生死殺場,見過對他們哭的見過對他們叫的,見過手持槍械滿臉怨氣的,就是沒見過友好得像是他鄉遇故知的。他們一時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喪失了做出正確反應的機會。
  兩枚手術刀直射入他們的脖子,深深埋了進去,刀刃切入第六、第七塊脊椎骨之間,從他們頸後透了出來。想要活人瞬間閉嘴住手的方式就是這樣,切斷大腦與軀幹的聯繫,乾淨俐落。
  他們沒有當場死亡,只是軟弱地歪倒在牆側,失去所有力氣,慢慢滑落在地面。他們眼睛大睜,驚懼到了極處。因為再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也無法驅使肢體活動,身體的存在變成了虛無的死灰一片。除了頭顱還是活的,還能夠思考,其他部分變成了不屬於他們的死物。
  對於他們的痛苦,李鷺並不覺得愧疚。他們是罪有應得,在那些受過毒品折磨的人面前,他們沒有被赦免的榮幸。
  
  她剝下了他們的肩套和腰套,上面掛了一把百夫長和一把三七短突,功能差異很大,恰好能夠互相配合。
  其中一人剛才還在吸煙,她在他口袋裏找到了打火機。
  “拉斯維加斯全面禁煙,你們不知道?”她很樂意在別人傷口上撒鹽,“以後要在別人的幫助下才能過一口煙癮了,恭喜。”雖說是恭喜,內容卻是狠利的,騰升黑色的惡氣。
  他們剛剛正在喝可樂,可樂被倒掉,鋁聽也被她收入囊中。
  站起來時,李鷺連續兩槍射入遠近兩個電子眼,枕頭充當了很好的消音器,只可惜是一次性的,美中不足。
  從走出病房到剝奪兩人的行動能力,搜尋他們的武器,擊毀兩枚電子眼,整個過程不過二十秒。
  楊所教導的逃亡第一守則是迅速並且無聲。沿著走廊,李鷺一路摧毀沿途的電子眼。這樣的話,至少在走回頭路時不會有人察覺。
  
  但是她不得不停下,在通往底層的電梯前,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紳士等在那裏。他雙手戴著潔白的手套,右手按在左胸前禮貌地鞠了一躬,說:“您的傷還沒有痊癒,請您回去。”
  是那雙手套讓李鷺停了下來。上面纏著金屬線端,那是多麼眼熟的東西。
  “我想找白蘭度。”她說。
  “那麼還是要請您回到病床上,白蘭度少爺很快就會上來。”
  話音未落,李鷺拔槍在手,短突連續三發子彈射出,全部被他避過。彈道軌跡餘留的衝擊波刮破了黑色背心的肩部,露出裏面潔白的襯衣。李鷺只覺得手指上一緊,容不得多想,她槍口一斜,繼續擊發子彈。可是因為槍口受制,三槍全部打到了走廊的玻璃幕牆上。
  再厚的防彈玻璃也難以阻擋短突三米距離內的射擊,透明玻璃瞬間龜裂,呈現出蛛網狀的花紋。
  
  手指上承受了難以忍受的力量,白髮男人手裏牽著金屬線,牢牢地纏著三七短突。她只得棄槍,那把4kg的武器便仿若擺脫了地心引力,輕鬆地飛越五米距離,到了白髮男人的手中。
  “請您回到……”席巴還沒說完,眼睜睜看著李鷺往旁邊一靠,用僅剩的警用制式手槍撞碎玻璃,翻身跳落。
  
  席巴撲到那個大洞前探頭下望,敏銳地感覺到危險的臨近。他急忙偏頭,太陽穴附近感受到了劇烈的空氣震盪,仿佛空氣中急行了一道殺人颶風。顯而易見,躲閃的動作只要再慢半秒,此刻已經是死了。他胸腔裏熱血激蕩,已是被激發出了血性。
  
  李鷺單手扣在六層玻璃幕牆外的金屬框架上,收回手槍,對著玻璃連發三枚子彈,一腳蹬開後,滑入六層的走廊內。
  席巴看著她從眼前消失不見,緊接著六層響起了連續的慘叫聲。
  他定了定神,接通白蘭度的辦公室。可是傳來的是忙音。他迅速下到二層的監控室,那是整棟建築物的指揮中心,擁有接近銀行金庫的防禦力。現在,它的大門緊閉, 不論席巴如何輸入通行密碼都無法進入。席巴意識到事情不妙,在他不知道的時間內,監控系統落入了其他人的掌控中。
  “瑪麗!”他咬牙切齒。直覺認為是瑪麗帶來的人佔據了監控室。然而這一次,他的猜測錯了,他沒想到侵入是從外部發生的,侵入的路線不是現實中存在的路線,而是虛擬的網路路線。
  原本也不怪他,安保系統原本是使用內部網路控制,並不與外界聯網,按照道理而言,從外部網路根本無法侵入這個系統。他只是不瞭解駭客的至高境界,說到底,電腦的種種命令的產生,均是源於電流強弱、節奏的變化。Z不需要一個與外網連接的埠,她只需要控制電流的變化就能夠為她打開入侵的門口。
  
  建築物內的槍聲和慘叫聲此起彼伏,在黑夜裏顯得可怖。
  楊和奇斯對望了一眼,時間正好到了,他們不知道詳細情形,依舊開始了突入建築物的行動。
  通訊器裏傳出Z的聯絡:“李鷺率先動手。居然還這麼生龍活虎,真的不是人。”
  “看得清楚嗎?她在哪里?”楊問。
  “嗯,整個監控室現在都在我的控制中,樓內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但是現在有個大問題,她一邊行動一邊破壞電子眼,有很多東西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就黑屏了。”
  “我只需要知道大致的方位。”
  “從七樓跳到六樓了。你們剛才有沒有看見……哦,你們看不見,她是從樓背面跳的。看來我幫不了你們多少了,突入組人員好自為之,按照她的行動模式,電子眼肯定會被她弄殘到光的。”
  
  驟然響起的槍聲警醒的不只是潘朵拉的人,白蘭度把擋在身前的瑪麗用力推開。伸手就要去打開門。
  瑪麗從背後抱住他:“您不能出去。”
  “放開。”白蘭度說。
  “不。”
  白蘭度緊盯著門邊的電話座機,到現在還沒有一通電話打進來,他冷笑地說:“看,監控室也被你的人佔領了吧。”
  “少爺,我絕對不會有異心。”
  “我知道你不會有其他‘異心’,你來這裏就是為了拖延時間,嗯?讓你們的人好對她下手?我或許會上一次當,但不會讓你們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亂來。”
  瑪麗覺得難受,從白蘭度嘴裏說出“你們”這樣的話,好像他們兩人之間已經不存在信任。
  白蘭度把她用力推開,手指已經拉開了門鎖。瑪麗卻一把按了上去,剛被打開一縫的門扇砰的合了上去。
  “瑪麗!”他大叫。
  “很抱歉,少爺,保護您是我最重要的任務,而且我也能夠保證我帶來的人絕對不會首先挑起爭端。”瑪麗堅定地說。
  她有著確信能夠將白蘭度阻止於這間房屋內,儘管她本身也對外面愈演愈烈的混亂感到驚奇,她也想要出去一探究竟,但首先還是要保證白蘭度不能輕舉妄動。白蘭度從小被保護得很好,瑪麗跟了他那麼多年,知道他的所有情況。他在制藥上有獨到的專長,可是面對現實中的戰火,只能是微不足道的炮灰。
  
  他們在對峙,形勢卻不容白蘭度再猶豫。大樓突然震動,緊接著便聽到爆炸的聲音,只不知道是哪里出了事故。
  白蘭度抬頭往聲音傳來處專注地看,目光銳利,仿佛能穿過天花板直達頂樓。他回轉頭盯著瑪麗:“是樓上著火嗎?”
  不需要瑪麗回答,他自己已經確信了這個判斷。樓上的滅火設備在噴水,李鷺還在七層躺著,她很危險。
  ——不再需要和瑪麗囉嗦,就算她是看著他長大的人。
  白蘭度鬆開手,不再試圖拉開門鎖。他放棄地靠在背後的瑪麗身上說:“你說得對,外面很危險,我就在這裏呆著好了。”
  瑪麗驚喜地說:“您……”
  不等她說完,手臂上突然一痛,被一枚冰涼的針紮了一下。她張大的嘴來不及合攏,渾身僵硬地倒在地上。
  “嗎啡的衍生物……效果不錯。”白蘭度說。他不等確認她是否還活著,從瑪麗身上搜出雙槍握在手裏,拉開門鎖闖了出去。
  
  *** ***
  
  李鷺並不知道她的同伴已經近在咫尺。希望是個好東西,它能讓人不在絕境中絕望,所以她相信同伴們不會放棄她。但潘朵拉的每一個成員都知道希望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得到救援只是中彩票一般的僥倖。面臨危險的時候,最值得信賴的始終是自己的拳頭。
  腹部的傷口開始發痛,從七層翻下的動作扯開了縫合不久的手術刀口。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情況,只是不得不這麼做,那個白髮的男人很危險,靠近他的時候,全身心都能感受到大腦在發出警戒信號。她尊重歷經大小戰役養成的直覺,至少在現在,她不會與那個危險人物正面衝突。
  距離平地還有四層,她雙手緊握一把不知名的改裝槍靠在一根立柱後面。槍彈打在她背靠的立柱上,有人在喊“繳槍不殺”。
  她的心情很糟糕,頭有點暈眩,走廊裏的燈光晃得她眼花。剛才被約翰醫生抽走了800cc的血,雖然輸血補回了一半,但如今傷口被扯開,血液又開始流失,副作用很快顯現出來。
  她打開槍匣,裏面還剩五枚子彈,一路上換了好幾把槍械,現在這把又快見底。
  
  敵人在接近,她反手向後射出一槍,一聲悶哼響起,她當即發力向前面的走廊沖去。左右兩排房間門口在眼角餘光裏一晃而過,她注意到有一間複印室。
  第二枚子彈用在打開門鎖,她一下鑽了進去,子彈帶起的風聲在耳邊呼嘯,真正是千鈞一髮。
  複印室裏擺滿了文印機器,還有幾張辦公桌。李鷺不及多想,推了一張1.5m×1m的辦公台頂住屋門,打開電燈翻箱倒櫃地尋找她需要的東西。那種東西並不昂貴,她還在大學的時候曾聽一位前輩說起過文印室的情況,她知道應該會有這種東西,因為但凡文印室裏一般都會配備,果然沒多久就被她從鐵皮櫃裏找出了一大箱文印專用的碳粉盒。
  敵人已經追到房門外,用力捶擊門口、踹門口的聲音連續響起,頂住門口的辦公桌有點鬆動。這麼大的動靜,也許會把那個白髮男人引來,不過不要緊,李鷺希望他也在被引來的人之中。
  窗子也是防彈玻璃的,不過可以從內向外推開,為安全起見,開口並不很大。
  李鷺找到了巴掌寬的透明膠帶,這東西在逃生的時候非常好用,媲美窗簾或是床單撕成的布條。她用膠帶在一張滑輪辦公椅的椅腿立柱上纏了幾層,膠帶和椅子整體就變成了攀爬用的鷹爪鉤。
  
  當一個四人組成的行動隊終於闖開文印室門口時,裏面一片漆黑,空氣裏混雜著奇怪的味道。氣味很熟悉,但就是叫不出名字,根本想不出究竟是什麼東西。他們趕緊拉上活性炭防毒面罩。
  行動隊的一員俯身蹲地潛伏進去,伸長槍管按下燈管開關,隨著開關輕微的哢嚓聲響,燈光並未如他們所料亮起來。
  他們是經驗豐富的雇傭兵,也常常先破壞照明設施進行潛伏作戰,很顯然,文印室裏布下了陷阱,尤其是那熟悉的氣味,讓他們覺得說不出的詭異。
  從混亂開始至今,沒有上頭的命令,他們只是遵循職責進行防衛——他們甚至連敵人長得什麼樣都沒看清。監控室也沒有傳出如常的指示,他們知道,麻煩大了。
  隊長做了個手勢,其餘三人默默點頭,齊齊舉起槍械。隊長舉在半空的手果斷地落下,這是一個信號,他們同時扣發了扳機。
  
  槍管噴出的火焰照亮了這個黑暗的空間,能見度極低,仿佛籠罩了一片濃密的黑雲。隊長終於知道那奇怪的氣味來自何物,他第一反應是叫隊員離開,可惜已經是晚了。濃密的黑雲被槍火引燃,瞬間變成爆炸的氣流,卷起灼熱的漩渦,防毒面罩的玻璃被炸得粉碎,隊長眼睛一閉,只覺得臉孔被玻璃碎末和烈火紮破,身體周圍到處都是擠壓和撕裂的力量,就此眼前黑暗,不知人事。
  
  _____
  【這段時間宿舍路由器老出問題,今天只好回家更新,哭。
  昨天失約了,今天晚上我泡家裏不回宿舍了,10點半前再更新兩千字左右。大家千萬別罵我不守信啊~】
作者有話要說: 【經深思熟慮,決定不參加那個女性文學比賽了,還是自由發揮比較快樂,暴力和血腥啊,讓我自由的yy吧~】 
【我要把你做成標本】
  
  只要不被割破,透明膠帶可以承受很大的拉力。李路順膠帶的導引從四層的文印室下到三層。
  玻璃的對面是一間類似於休息室的場所,光管還亮著,被褥也是淩亂的。可以判斷出住在裏面的人因為聽到槍聲而匆忙出去加入戰鬥。她雙手扣著鋁合金窗框,安靜等待時機的到來。
  李鷺沒有因此浪費太多時間,四層很快傳來連續的射擊聲。她果決地扣實扳機,三枚子彈把玻璃射出龜裂花紋。槍械的後坐力把她往外蕩,但還好,膠帶足夠結實。
  緊接而來的是震盪了整棟大樓的爆炸聲,她一腳把玻璃蹬開,趁膠帶被燒毀之前的那眨眼之間躥了進去。只是半秒之差,牽拉著膠帶承受了李鷺重量的辦公椅被爆炸拋出文印室,伴隨玻璃碎片落下樓去。
  可是進入三層的這間休息間也並非代表了安全無虞。懸掛在天花板上的燈管紛紛碎裂。李鷺只能矮身蹲在牆角一張床頭櫃旁,隨手抽了一個枕頭保護頭部。
  
  ——李鷺沒有多少武器,一路都在尋找能夠提供殺傷力的事物。文印室是一個絕妙的地方,它藏匿著巨大的危險,還常常被人們忽略。
  她僅僅是使用了影印機和雷射印表機所必需的碳粉。並切斷照明線路偽造了一個疑似陷阱的場所。
  在狹小的空間裏,空氣中如果密佈了碳粉微粒是極之需要注意的,因為其爆炸烈性不下於塑膠炸彈,而易燃易爆則直追汽油洩漏的加油站。可惜的是,多維貢的雇傭兵團也許沒有把這一條列入他們的新兵培訓手冊,畢竟他們的常規戰場是在深山老林,哪里憑空冒出一個文印室給他們學習不同類型的作戰知識?
  自動火警被爆炸觸發,樓上的灑水器噴發出水流,聲音清晰可聞。
  
  樓上的噴水聲讓李鷺吐了一口氣。她的當前任務是逃脫,越是隱蔽越好,從七層到三層遭遇了太多人,消耗了很多精力。剩下的一段路,她需要更加小心謹慎。
  剛剛離開七層找到的打火機現在有了用武之地,她站到辦公桌上,燒灼自動火警裝置。兩秒之後,三層也開始噴水。
  連續兩層樓發生“火災”,火警級別升級。整棟樓開始播放警告:“三層、四層防火閘門即將落下,請三層、四層所有人員迅速撤離。安全樓梯保持暢通,請樓上人員迅速撤離。”
  防火門啟用的條件終於滿足,李鷺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樓道裏響起轟隆隆的振動聲,卷軸開關被引發,從近至遠接連落下防火承壓門落地的聲響。
  
  現在,四層和三層疑似著火區域都被隔離開來,而人們的視線都還被四層文印室裏發生的爆炸所吸引,她有足夠的時間逃離這棟建築物。
  李鷺一隻手緊緊抓在傷口處,試圖阻止刀口破裂的進度,但是血已經染紅了病人服,一滴一滴往下洇,直到衣服下擺都被血跡洇得濕透。為了逃出去,必須要支付相應的代價。劇烈的運動是必須的,所以只有放棄對身體狀況的照管。在必要的時候,潘朵拉的任何人都能夠對自己很狠心。
  打開休息室的門,對面也有一間房,門是鎖著的。有一點是必須無條件服從的,從現在開始,不能讓人聽到槍響。她需要一個消音裝置。可樂聽終於派上了用場,她慶倖自己具有超良好的戰略儲備習慣。
  在沒有消音裝置的時候,他們往往必須就地取材。是布拉德把訣竅教給她——枕頭是不錯的選擇,罐頭也是方便攜帶的一次性消音器。當然,如果能夠加上一點點黏連劑,除音效果會更好。
  李鷺返回到原先的休息間,在洗浴間裏找到了一瓶摩絲。看來房間的暫住人是個愛打扮的傢伙。其實刮胡膏也可以,但摩絲能起到更好的效果。她在可樂聽底擠了一團摩絲,把槍口插進了那團粘稠物裏。
  子彈射出時沒有發出很大的響聲,子彈穿過黏稠的摩絲擊穿兩層飲料罐的鋁皮,儘管速度被降低了很多,依舊能夠確保把門鎖完全破壞。
  
  這間房在大樓的背面,當所有人都注意到正面房間的爆炸時,在短時間內,背面就成為了盲點。
  
  意外的,進入的這一間屋子是個料理準備室,是給單身漢們偶爾自個兒開夥用的。李鷺面對那一整屋子的器材,心想:物盡其用。
  想要安靜地出去已經是不可能的了,她擅長的是走極端,既然息事寧人的道路走不通,那就乾脆大鬧一場,趁亂也更容易渾水摸魚。
  
  她所在的兩個房間和一小段走廊被前後兩扇捲簾防火閘門所封閉,形成一個密閉空間。這就好像躲貓貓一樣,你躲在這裏,即使別人知道你在這裏,也無法進來抓人。居然開始覺得回到童年時光。
  這幾日被憋在床上太窩火了,要讓他們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李鷺決定,要玩一場驚天動地的躲貓貓,不玩死他們不是人。
  轉回對面宿舍抄了幾樣東西回到料理準備間,那是幾段電源接線,然後還有摩斯、殺蟲噴霧和空氣清新劑。摩斯、殺蟲噴霧、空氣清新劑各一罐被直接丟到烤箱裏加熱。這些金屬罐裝日用品一般都是居家旅行必備爆炸物,不論是冬天還是夏天,只要有熱源就能夠讓它們炸開。直接丟進火爐裏最多就只會引起罐體爆破,不會有很大殺傷力,但是烤箱就不同了,相信它們足以引發烤箱的爆炸。
  李鷺沒有更多時間可以猶豫,她從內部打開窗鎖,推開窗扇,放下電源接線,抓緊接線往下滑落。
  
  (注:普通易燃易爆物爆炸的原理是:狹小的空間內+極短時間內+迅速產生大量氣體 =爆炸。——如果不在狹小空間內就只是燃燒。)
  
  *** ***
  
  在整個阿基斯老宅裏,白蘭度的戰鬥力最低。可是這並不代表他會手無縛雞之力。他熟悉從罌粟衍生而出的一切藥物,他能夠熟練地使用,它們就像乖巧的孩子任他操弄。
  瑪麗短時間內不會醒來,白蘭度使用的是一種被稱為M99的鴉片提取物,它與嗎啡一樣並存於鴉片之中,通過提純而獲取,其麻醉功效遠遠高出它的致癮毒性,是純淨嗎啡的萬倍。據說在二戰結束後不久,有一個成癮藥物實驗室的成員不小心用沾染了少許M99的玻璃棒攪拌了茶鍋,當天所有喝了茶的人都昏睡不醒。而如果是血液接觸,一針尖的M99足以殺死一個成年人。
  他出門不遠,發現不少道路被堵塞,不及多想就直沖樓上。一路不斷遇見沖下來的雇傭兵。
  “七層的病人呢?”他大聲問。此刻,大樓裏爆炸聲、閘門關閉聲不斷。
  迎面下來的人都搖頭,想把他拖離現場。監控室完全癱瘓,他們失去了“眼睛”,不知道大樓內部正在發生什麼事。
  “有人入侵,電子眼被毀壞大半!”一個人在耳邊對他大喊。
  白蘭度堅定地搖頭,他用槍指著任何一個妄圖把他拖走的人。三層及以上都在噴水,好不容易來到七層,水霧仍然迷茫了視界。水壓很大,打得人眼睛生痛,好像世界末日。
  地上有幾個橫七豎八的人,但這不是他要關心的。白蘭度一路直奔病房。然後他看見被浸漬在水中,空空如也的病床。
  沒有血跡……白蘭度渾身抽去了力氣一般,就想往下滑。說不出是安心還是緊張,他看到了一個好消息——李鷺沒有事,一個壞消息——她不在了。
  他畢竟還是沒能倒下來休息,內心暴漲的渴望催促他去尋找。他已經很久沒有與她面對面說過話了,她是他的學生,也是同行,她是繼承了他的學識的人。
  
  *** ***
  
  “真是一場屠殺。”艾理斯含糊地對通訊器說。他趴在距離目標建築物約有三百米的小山包上,已經越過了私人莊園的週邊。他雖然在發牢騷,手下卻不留情,又是一發狙擊彈擊穿防彈玻璃,射殺一名亂竄的雇傭兵。
  “閉嘴,好好幹活。”Z說,“你剛才去哪里了?”
  “有兩個危險人物接近,我先把他們清楚了才好安心幹活啊。”
  “整個潘朵拉裏就屬你最不牢靠了。”楊說,“Z,我們已經到二層,沒有見到李鷺。”
  “我能看到你和奇斯,二層的電子眼沒被破壞,她應該沒有經過二層。”
  艾理斯委屈地說:“我真的是迫不得己才離開崗位的。你們難道真想看我屍體橫陳?”
  另一邊,弗凱打開緊急呼叫:“警車已經靠近了,K-4方位準備開始動手。”
  “祝好運。”Z說。
  “哦喲,還有直升機!”弗凱興奮地說。
  “搞得定嗎?”艾理斯問,“放直升機進來也無所謂,如果你不想讓我把他們一槍爆掉的話。”
  “NO NO NO,員警是是良好公民,不能隨意傷害。”弗凱不以為然地說,語氣活靈活現,大家似乎能想到她邊說邊搖頭的表情。
  “那你們準備怎麼辦?”
  弗凱沒有回答他,K-4方位傳來重型機槍掃射的巨大轟鳴。
  “喂喂,直升機機槍火力很猛啊,你們真的不要緊嗎?”
  片刻後,弗凱回答:“直升機被迫退,嘿嘿。車載機槍真不是蓋的,每分鐘七百至一千發子彈的射速,能夠在飛機周圍劃個囚籠。”
  
  機槍的聲音同樣引起了李鷺的注意力,她在三層背面的高處,遠望也看不到什麼。她想到了一個可能,潘朵拉來人了。
  
  布拉德臥在雪地裏,距離目標建築物超過半公里。他的裝備比艾理斯要沉重許多。所以他在行動中一般不會移動,如何隱蔽自己成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他穿著吉列偽裝服,身上被厚實的尼龍布條掩蓋,身體輪廓完全被打散,就像被掩蓋在雪地裏的乾枯雜草。
  艾理斯還在另一邊喋喋不休地抱怨天氣太冷,布拉德則異常沉默地一發一發子彈射入建築物,消滅他所見到的任何一個有戰鬥力的人。
  這把產自貝雷塔公司的狙擊槍有效射程達到1.5公里,有名的槍械改裝師文森特又對它進行過調整,另外配給了更高效的瞄準鏡。使用布拉德自己特製的槍彈的話,現在這把超級狙擊槍的射程已經能達到兩公里。
  所以躲在半公里意外,根本不愁射不中目標。實際上,多厚的防彈玻璃在這把具有“閃光”之名的狙擊槍前如同薄紙。
  
  距離太遠,瞄準鏡裏看得到的物體仍然很清晰,可惜就是鎖定範圍太小。他移動槍口,搜尋有生戰鬥力進行狙擊。
  他看到一個視窗被推開,立即就鎖定了那個目標。然而他看到了什麼?他揉揉眼睛,再次向瞄準鏡裏看,仍然是一樣的答案。他立刻撥開這邊的通訊,說:“她出來了。”
  “誰?”
  “是李鷺啊。她在建築物北面,三層到二層之間。她自己出來了。”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愁找不到工具,從三層到地面的最後一段距離,李鷺依靠的是從宿舍裏找到的電腦。她顧忌腹部的手術刀口,還不敢太放肆的對待自己的身體,上下樓都必須要有借力之處,斷然不敢直接一躍而下。
  所幸一台電腦就足夠把人從三樓放到一樓,液晶屏和主機箱的兩截電源線、資料連接線,以及一個滑鼠,可以組成一段非常結實的繩子。
  
  落地的那一瞬間,腿軟得幾乎不能支撐自己的重量。但是她有理由相信自己的同伴就在身邊不遠處,她現在的任務就是讓他們發現自己。振作起精神,她重新站起來,發現病人服的下擺已經被洇得飽和,血液開始往地上落。
  深吸了一口氣,鼓足力氣準備開始最後一段逃亡路程。她想自己大概知道同伴們會藏在什麼位置。然後她感覺到建築物轉角處有人靠近。
  真的就是感覺到,因為那個人走路幾乎無聲。她警戒地貼緊牆根,一隻手抓了手槍,另一隻手夾了三把手術刀。一個人的話,應該沒有問題,她開始評估對方的實力。
  來人終於轉過了建築物,出現在李鷺的眼前,他也是貼著牆根行動,然後看到了彼此戒備萬分的眼睛。
  “奇斯?”李鷺毛骨悚然地看著那個男人,退了小半步。她臉上陣青陣白,顯得色厲內荏。
  奇斯卻沒有察覺李鷺東窗事發般的尷尬心情,三步沖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然後視線定在洇出鮮血的地方。他沒有多做停留,說:“回去再說,先回去再說。”聲音很低,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李鷺來不及反對就被他打橫抱了起來。
  “為提高效率起見,如果讓我自己走,速度會更快。”
  “你先閉嘴,有意見回去再發表。”奇斯說,他在生氣,肌肉都在緊繃。
  
  “不許走!”兩人的頭頂上傳來暴烈的吼聲。李鷺知道是誰,不過目前沒有心情理會他,如果有力氣,她或許會選擇毫不猶豫幹掉他。奇斯也沒有心情理會頭頂的人,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邁開腳步,向建築外的小樹林沖去。
  白蘭度舉起槍,子彈射在奇斯身前五米處,他趴在七層的窗臺,再次喊:“我叫你停下來!你聽見了沒有!”他渾身顫抖,被氣得發瘋,不能忍受李鷺一醒來就逃離他的事實。也不能忍受有人要把她帶走的事實。
  “想活著就給我停下。”他說,“否則我把你泡在酒精裏做成標本。”
  奇斯覺得一股怒氣在騰升,這不是好現象,憤怒會讓人喪失理智。師傅之所以最為欣賞他,很大程度是因為他的脾氣好,少有發怒現象。
  “布拉德,你在嗎?殺了他。”說完頭也不回地往樹林裏加速跑去。
  “瞭解。”布拉德簡單地回答。
  
  席巴管家聽見白蘭度的聲音立即就往七層上來,看到的就是白蘭度瘋狂似的往樓下射擊的狀況。
  “白蘭度少爺……”管家沒有多想,一把將他撲開,毫釐之差,從不知道哪里的遠處,一枚狙擊彈插身而過,射入身後的牆上,響起微弱的爆炸聲,然後牆體產生了龜裂,內部也許被炸成了儕粉。——那是一枚改裝過的小型爆破狙擊彈。
  滅火裝置的水不停地落下,冰冷的水卻無法讓瘋狂的人冷靜下來。白蘭度眼睛充血,碧綠的眼珠子旁佈滿了紅色的血絲,他推開管家,又要去找李鷺。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又是節假日,大家有沒有外出安排?我也好想外出旅遊,不過考慮到中國人口眾多的現實問題,還是留在家裏繼續更文吧。宅在家的童鞋應該不會很多,不過看完文還請吱個聲,不要讓宅在家裏的哀家太過寂寞了,哀家寂寞了可是會紅杏爬牆的……】
【ps:不要再調侃我改名的事情了,我改不了這個壞習慣啊。】
【本章出現的最大的bug:福馬林溶液是無色透明的!!!抱歉,在此更正。但是白蘭度之所以不喜歡用福馬林,是因為福馬林浸泡過後的屍體會變硬變脆,抱起來很不舒服。嗯……所以還是用30%酒精與甘油混合的溶液吧。昨天查了一下,製作標本可以使用很多種藥劑,醛類、醇類、重金屬的玄效果都很好。】
【安靜的傍晚】
  
  席巴揪住他脖子,雙腿絞了上去,把白蘭度緊壓在自己身下,用力把他按倒在地。
  白蘭度猶自不甘心地喊:“你會後悔的,我會把你做成標本!做成標本!”
  “請您冷靜。”席巴說。
  “不,我已經瘋了,我不要冷靜!”他喊著。
  席巴歎了口氣,一個手刀擊在他腦後,確定他的確已經沒有意識了才放開他,站起身。
  
  他來到視窗,發現樓底下已經沒有人了。雪片在靜靜地飄灑,遠處不時傳來爆炸聲,警笛的聲音始終被攔截在那段距離之外。
  席巴管家像是不經意地偏開了頭,然後一枚子彈從臉側半尺外掠過,射入身後的牆上。他順著彈道看過去,目光定位在半公里以外的一個地方。又是兩枚子彈,他仍然輕鬆避過。
  “如果我手中有把狙擊槍,死的就是你。”席巴用唇形說。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挑戰,狙擊停止了,再沒有冷槍放過來。
  800米每秒的射速,白頭發的男人能夠避過。布拉德瞳孔緊縮,放開扳機,眼睛離開了瞄準鏡。
  “楊,回來吧,”布拉德說,“李已經回來了。”
  
  感受到一股奇特的氛圍,席巴管家向下看去,然後他看到一個年輕人站在樓下,仰頭看著他。他穿著一套雪地迷彩,依然顯得身高腿長,發色是漆黑的,眼睛裏閃動灼人的光輝。
  有雇傭兵沖出來,瞄準樓底的那個年輕人,大喊叫他投降。他沒有躲避,雪夜裏沒有風,他的頭髮卻突然輕輕飛揚,然後那些雇傭兵慘叫著撲倒,從他身後不知道什麼地方有子彈飛過。
  席巴說:“你站在那裏幹什麼,等著被我殺嗎?”
  楊說:“總有一天我會超越你。”
  “我等著那一天。”席巴舉起一把手槍,扣下扳機。楊頭也沒回,閃身進入樹林。
  
  席巴低頭看自己手裏,一邊還纏著金屬線,另一邊抓著從白蘭度手裏奪下的手槍。他最後什麼也沒說,回身把白蘭度扛起,指揮樓內人員迅速撤離。
  
  *** ***
  卡爾已經不年輕,他本該是個沉穩的三十歲成功男士。不過與眾不同的生存環境造就了他暴躁的性格。有道是人以類聚物以群分,卡爾也有相處甚為愉悅的朋友,那就是同為潘朵拉一員的李鷺。
  一個是學醫,一個是制藥,學術上相輔相成。自從李鷺單飛開了個男科診所後,就更加頻繁的進行學術探究。他們也算得上是同業競爭,不過一個是在紐約州,一個是在加州,也競爭不到一塊去。
  一個星期前,卡爾接到召回通訊。半年的外放生涯讓他變黑了許多,以前慘白得媲美吸血鬼的皮膚稍微能看得出血色了,臉上還起了濕疹的斑塊,不過這無礙於他教訓人的氣勢。回到自己在紐約州開設的私人醫院,卡爾在特別病房裏看到了呼呼大睡的李鷺。事情的經過他早已從通訊中知曉,無須贅述。
  熱血中年人掀開床單,開始大聲斥責:“這是什麼人包的,啊?包成這樣傷口還幹得了嗎?”
  艾理斯抹了把汗:“不包紮的話,你就不擔心傷口會受到感染嗎?”
  卡爾回頭瞪一眼無事一身輕的李鷺——這位當事人還在莽然不知地呼嚕大睡——扭過頭狠狠訓斥道:“她是什麼人,啊?她是什麼人你不知道?她根本不是人!”一邊說一邊拆繃帶。還解釋道:“包這麼厚實,裏面得多潮濕,像她這樣的外星人,如果不包的話,這種傷半天就幹了。”
  拆完繃帶,左看右看,又開始指責起手術刀口太大,浪費資源效率低下,究竟是哪個庸醫動的手術,這種庸醫辦事肯定很不牢靠,不知道有沒有把一兩把手術剪忘記在病人腹腔裏沒有取出來。
  艾理斯仍舊抹了把汗,戰戰兢兢地問:“那您要不要開一次腹腔看看清楚?”
  卡爾冷瞪著他,艾理斯在他目光沐浴下膽戰心驚,生怕他一個高興就把自己弄去做活體解剖,不過卡爾最後只是說:“開什麼開,不會拍片嗎?腦殘!”
  艾理斯深受打擊,黯然退場。
  搗鼓了半天,卡爾終於弄完,走出病室,看到楊已經到了,坐在走廊的藍色排椅上。
  艾理斯在楊的旁邊坐立不安——但凡深受過卡爾“照顧”的潘朵拉人士們,在卡爾面前一般會矮上半個頭。
  “您好。”楊說,“她怎麼樣?”
  “恢復得不錯,回家修養一年半載就好全了。”
  “……您是在跟我說反話?”
  “算是吧。”卡爾道,“李這次弄成這樣,看來我短時間也不能回剛果去了。”
  艾理斯內心在哭泣,不要,我不要這個魔鬼,我要李來安撫我受傷的心靈!
  
  *** ***
  
  奇斯突然決定從加州搬到紐約州,這讓紐約分部的負責人艾瑞十分開懷,將他的工作、居處全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史克爾和艾瑞如此幫忙讓奇斯感到高興,可是問題依然存在,他該以什麼理由接李鷺到他的地方居住?出乎意料的是,潘朵拉的人居然沒有猶豫地就把人交到他手裏。楊在近段時間似乎心事重重,沒有親自送李鷺過來,只讓艾理斯做了卡爾的幫手,將人運送過來了。卡爾一臉凝重地說:“我聽說你的廚藝甚好,請一定要照管好她的飲食。”
  艾理斯一臉鄙夷地低聲說:“你只是想替她省飯錢吧。”
  卡爾冷眼一瞪,艾理斯虎目含淚,無語望天……
  臨走的時候,艾理斯戀戀不捨地深深凝視還在呼呼大睡的李鷺,悲情地說:“您一定要趕快完全恢復,一定!上帝保佑您!”
  奇斯為他們之間的革命友情深受感動,可是艾理斯末了補充一句道:“我不要那個火爆中年人幫我看傷口,我要李照顧我!”一步三回頭地下了閣樓。
  終於把喋喋不休的艾理斯送走,奇斯站在玄關大大地松了口氣。
  
  這間房子裏總算只剩下他和李鷺兩個人了。
  空間裏沉默不少,一切都變得靜悄悄的,連帶著他的心也平定下來。他站鞋櫃旁對著大門發了好一會兒呆,吐了口氣。拿起掃把開始打掃衛生。這間由艾瑞挑選的兩層的套房占地大約半畝,牆壁是米色的,地磚是潔白的,四處光可鑒人,讓他很不能適應。李鷺住進來前,他跑了幾遍市場,買回來一堆綠色觀葉植物擺在大廳和房間裏,才有了點野外叢林的感覺。
  奇斯做慣了雜務,家務和任務一樣拿手。他住自己宿舍的時候不是很注意個人衛生方面的事情,卻並不代表他不會做。實際上,奇斯偶爾也會接受在餐館、旅社中當服務生的“工作”,這點事情駕輕就熟。他只是做任何事都要先衡量一下支出與收益,當他覺得自己身體很健康,不必保持乾淨也不會患病的時候,就不會浪費精力在家事方面,於是常常被洛杉磯分部的小紅人路維希視作天敵。他很快便把房子裏打掃得乾乾淨淨。給花草施了水肥,槍械也保養了一遍。
  空閒下來,他開始感到手足無措,不知道還有什麼是能消磨時間的。
  李鷺睡在閣樓裏,在冬季,閣樓採光足夠,也比較溫暖。奇斯在樓下的廳裏踱了好久,緊張地搓手,終於鼓起勇氣上去看人。
  
  閣樓天窗的百葉簾閉合著,房間中是讓人昏昏欲睡的暗色。現在已經是下午,估摸著太陽已經直射不到李鷺的床上,奇斯才把百葉簾拉開。斜開的天窗被雙層玻璃封著,湛藍的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整片露了出來,陽光斜打在閣樓特有的木質地板上,房間裏變得明亮。
  奇斯也不忘在這裏放了一些觀葉植物,剛淋過水,葉子顯得新鮮翠綠。
  在這樣的光線中,李鷺的臉上也似乎增加了血色。她眉毛舒展著,整張臉上的神情都是極為放鬆的。奇斯不知不覺慢慢坐在床邊,側身低頭看她。
  李鷺睡得像個木偶,一動都不動。這種時候,奇斯很自然就想起在委內瑞拉叢林裏經過的那些事。真的比以前看上去健康多了。但是只是和幾年前相比較,如果和幾個星期前相比,則又差了很多。
  不管怎麼樣,奇斯覺得滿足,天窗外陽光燦爛,冬天裏也會有這麼好的晴天。他覺得李鷺臉上的手感一定很好。看上去很細緻,幾乎看不見毛孔。
  
  碰一碰吧,他在心裏給自己鼓氣,趁誰都不在的時候,只是碰一碰的話,不會被發現的。他停頓了一下思維,抓狂地抱住自己的腦袋使勁搖——奇斯!你在想什麼啊!
  排除了雜念,他很快冷靜下來。對,如果只是碰一碰的話,在道義上也不會受到任何人的譴責的。
  然後他就大起膽子用手指輕輕戳了戳李鷺臉頰。有皮膚和肌肉的溫暖觸感,不再是排骨的堅硬的觸感了,真好!
  奇斯忍不住又觸了幾下,小心謹慎地試探,終於確定李鷺始終沒醒,逐漸大了膽子,擴大了接觸範圍。終於整個手掌扶在李鷺臉頰上,安靜地感受她身上屬於活人的溫暖。
  距離有點太遠了,於是他蹲在床邊,李鷺的臉就近在眼前,為了讓她睡得放鬆,卡爾臨走時幫她把頭髮全部披到了枕頭上。現在,那些冰涼的發絲就貼著床單散了下來,落下床沿有一掌來長。奇斯感到心臟砰砰直跳,他還沒有碰過李鷺的頭髮,和歐洲人的頭髮差別那麼大,從頭到尾都是那麼直,但那絕不是因為發質剛硬才呈現出這種特質。
  奇斯輕輕輕輕地撅起一小把,涼冰冰的拿在手心裏有種奇異的微癢,然後是心癢難撓。偷偷看一眼李鷺——沒事,她還睡著,他很安全。
  做壞事的感覺緊張極了,奇斯相信他第一次參加劫營行動都沒有那麼刺激的。不過天時地利人和,他滿心歡喜,乾脆坐在地板上,頭正好枕在李鷺的枕邊,抓著她的頭髮把玩,不時戳一下李鷺的臉頰,低聲地自言自語:“唉……什麼時候才醒啊!”
  從天窗上灑下的光線漸漸偏移,閣樓裏草木陰影濃重,奇斯打了個呵欠,眼皮越來越沉重,然後就這麼松松抓著李鷺的頭髮睡著了。
  
  直到屋子裏光線開始變暗,奇斯被門鈴聲吵醒。他抬頭看天色,發現到了晚飯時間。
  來人是紐約分部的負責人艾瑞。他給奇斯送來了一輛越野車。他靠在玄關的門口處,單手提著車鑰匙,把它遞到奇斯手裏,眼睛裏閃爍著奇怪的光芒然後微笑地問:“要不要出去共進晚餐?”
  奇斯對異常狀況有超乎直覺的感知力,他也立即感覺到對方對他似乎不懷好意,趕緊說道:“謝謝,但是不必了。我想到附近的超市買些米煲粥。”
  艾瑞挑了一邊眉毛:“你會自己煮飯?”
  “算是吧,不過不是很經常。”
  艾瑞伸長脖子往大廳裏面張望,發現裏面收拾得乾乾淨淨,心中的疑竇更大。
  “你自己收拾的?”他問。
  “是啊。”奇斯說
  艾瑞自言自語:“難道是情報有誤,我本來已經做好準備接收一個自理白癡的……”
  “您說什麼?”
  “沒什麼。”艾瑞把額前長髮撥到耳後,換上十足誠意的友好笑容,“我知道附近有個市場價格十分優惠,每天都會有超低價格的菜品,只不過是限量供應,要不要跟我去看一下?”
  奇斯狐疑地盯了他半晌,最後還是同意了他的提案。師傅說過,存錢是美德,師傅還說,砍價不積極,神經有問題。
  “你稍等一下,我去準備點東西。”奇斯說,心中暗自決定帶上幾把槍以防萬一。
  
  *** ***
  
  李鷺完全是被餓醒的。她發現自己處於一個十足陌生的環境。神智只是在剛睜開眼的一秒內稍微朦朧,緊接著就恢復了敏銳。第一個感覺是近處有冷兵器冰冷刺骨的寒氣,很近,就在太陽穴附近不到兩尺處,很危險!
  她立刻從床上翻了起來,落地時如同貓一樣無聲,四肢輕輕著落於木質地板上,身體壓低,讓床褥遮擋住自己的身形。緊接著開始思考該如何對付近在咫尺的敵人。
  她謹慎地從床底關注房間裏的環境,大概是黎明或者傍晚的時分。只看到密密叢叢的植物,簡單的傢俱,卻沒有人。良久,不見動靜,一絲聲音也沒有。
  李鷺稍微放了心,謹慎地抬起頭,然後看到在床頭櫃上擺著一把接近黑色的雙刃短刀。
  
  虛驚一場。她站起身,跨過床鋪拿起那把刀把玩,這是一把大馬士革質地的冷兵器,大馬士革鋼材特有的螺旋紋被製作得精美如漩渦,儘管如此,仍然無法掩飾這把刀所散發的剛硬的戰氣。
  好像有點眼熟?用那把刀削了兩片指甲過後,李鷺暗自點頭,對這把刀的鋒利程度評了個滿分。要把它放回去時注意到下面原先壓著的一片紙上寫有字。
  “我出去買米,很快回來。如果你醒了,盒裝粥在床頭櫃裏,加熱器已經插好電,自己熱了喝。”李鷺讀完,把紙片放回床頭櫃上。旁邊還有幾本小冊子,拿起來翻看一下,是房屋構造圖冊、緊急救援電話簿、安保設施使用說明書,諸如此類的東西。它們很有助於她迅速掌握自己處身的環境,不知道是什麼人放的,看得出做事很細心,想得很周到,最重要的是,那個人熟知像她這樣的人醒來後立刻就需要確認的東西——安全。
  李鷺放下那些東西,回想自己睡下之前發生過了什麼事。她從樓上跳下,最後看到的是奇斯和楊,當時那種尷尬的感覺幾乎讓她嘔血,奇斯應該是知道了吧,以前的到現在的……
  
  房間的主人很顯然是個同行,看筆跡又不像是楊的。李鷺捧著自己的腦袋直搖,不要,她不要在這種時候見到奇斯,多麼的囧囧有神。她受到了打擊,她不想要奇斯那個笨蛋知道她之所以開男科診所其實也有他一定的“功勞”。
  鬱悶了半天,饑餓讓她停止了糾結。腸胃被冷落了這麼久,都是靠營養液維生,李鷺有種覺悟,如果不能找到好吃的,她會扛著火箭炮上街打劫。
  拉開床頭櫃,看到櫃桶裏都是盒裝燕麥粥、盒裝南瓜糊,她這些日子嘴巴裏能淡出鳥來。就算理智上知道自己久未進食,只能讓久空的腸胃慢慢適應,主體意識依舊會尋求味覺刺激。
  
  
作者有話要說: 四月新番有好幾部不錯的,《東之伊甸》畫面、動畫效果、劇情、人設都妙極。男主一出場就來了一場衤果奔秀。順便說一聲,負責人設的是就是《蜂蜜與四葉草》的那位。
《phantom》講的是一男一女兩個殺手叛出組織的故事,女殺手在組織裏被稱為“一號”,她是“二號”的訓練員,年齡差距卻不大。
《神幻拍檔(又稱七鬼神)》耽美向的動畫,美男琳琅滿目,充滿“基”情。可惜自從劇情脫離漫畫自己“原創”之後就爛了。
《K-ON輕音部》四個女高中生組樂團,目標是在畢業前舉辦全國演唱會。裏面有個天然呆,這個片子的畫面很自然,雖然是萌系,但又不是故意賣萌。挺自然的,所以聽說部分loli控宅男很鄙視這個片。
【共同語言】
  
  李鷺再度跳下床,準備去找冰箱。冰箱裏才有給成人吃的東西,這個糊那個糊都是給嬰兒吃的。她立即察覺到身體上有哪個部分感覺很怪異。順著神經傳導信號,她往自己褲腿下看,看到一根透明的塑膠管從褲腿底下露出來,接在一個透明的方形塑膠袋上。
  李鷺瞬間覺得冷汗,這是輸尿管和儲尿袋,她得睡了多久,要用上這樣的東西。其實在白蘭度那裏她也自己處理過附著在自己身上的管管袋袋。但是那有什麼關係呢?在那個白蘭度面前,沒有必要講究廉恥尊嚴,有誰會和一個野獸去講道理?可是如果是奇斯就不同了……希望是卡爾做的事情,人家好歹是個醫生,做起這些事情也不會很奇怪,至不濟也請是楊做的,反正他幾年前早就見怪不怪了。
  
  她很熟練地幫自己拆了那些東西,拉開閣樓的門口,然後在樓梯上看到了這棟房子的整個構造。於是她確定了,這肯定不是醫學怪人卡爾或楊的居所。那兩個人任一個都不會把自己家打理得像是越戰片拍攝現場,他們的審美品位不允許他們這麼做。
  李鷺從樓梯上下來,一路數著,每隔兩道階梯就擺放了兩盆觀葉植物,進入大廳,更是前後左右都是半人高到一人高不等的盆栽。
  “差點以為自己是進入了侏羅紀公園……”李鷺很汗地說。
  她遲疑了片刻,穿過重重雜草盆栽,找到廚房的所在。
  拉開冰箱,看到裏面沒有什麼可以直接入口的東西,倒是看見一盒超市裝的新鮮豬大腸。她幾乎是立刻就確定了這是屬於奇斯的地盤,大腦立刻空轉,在她熟睡的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潘朵拉的人什麼時候和奇斯關係這麼好了,把她拋棄在這裏沒關係嗎?他們難道都沒有點憐憫心嗎?
  
  *** ***
  
  奇斯開著越野回到住宅,大約是晚上20時的時候。他一路上心急如焚,生怕李鷺這時候已經醒了,加大油門沖回院子裏停車,發現屋子裏任一處都沒有亮燈,松了一口氣。這樣的話,他還有點時間可以準備食物。不至於讓傷患醒來還要挨餓。
  可是當他打開門進去的時候,立刻就推翻了那些悠閒的想法。
  家裏肯定是遭了賊,他擺放在廳裏的草本植物全部不翼而飛,而且空氣裏彌漫著一種詭異的氣味,奇斯懷疑是某種新型炸彈。他立即把大包小包丟在玄關處,蹲在鞋櫃後掏出新配發的德國HK大口徑手槍 ,悄無聲息地裝上配套的消音器。
  
  李鷺當時正在後院擺放那些多到可以要人命的植物,她首先聽到汽車開進前院的聲音,心想可能是房子的主人回來了。她可沒有很大的興趣出去迎接,於是繼續把幾十盆植物慢慢碼放在後院牆根處。
  但是沒過多久,在屋子裏面,傳來了拉開保險的聲音。
  李鷺停下手,直起腰身。她壓低了呼吸,右手伸到背後,抽出房主留給她的那把雙刃短刀。
  不論是什麼人進入這裏,會在房間內拉開槍械保險的絕不是好人。普通人聽不見那輕微的聲響,但對於李鷺而言,如果不想讓她警覺到危險的臨近,就最好在距離她百米以外的距離就做好這種準備動作。
  李鷺悄悄接近後門,蹲在地上,伸長手臂擰開後門門鎖,矮身躥了進去。房間裏一片黑暗,不過這不要緊,她記住了房屋的構造,並且也有一定的夜視力。
  
  危險近在咫尺,李鷺能夠感覺得到來人是個老手,因為她無法確定對方究竟潛伏在什麼位置。很難在美國國內碰見這樣的專家,簡直就像身經百戰一樣,對方善於隱藏自己的氣息。
  李鷺想起狩獵前的獅子,那種強大的食肉動物屏息凝神地潛伏在草叢裏,直到距離它們的獵物數米之距,才突然發動襲擊。都是經過優勝劣汰的大自然的產物,然而再敏銳的食草動物都難以逃脫它們的獵食。
  心臟開始狂跳,李鷺忘記了饑餓,她感到興奮,血液在沸騰,因為遇到了一個難得的敵人。
  
  等等,敵人?
  李鷺停下腳步,她蹲在樓梯下的一個角落裏反思。
  進來的真的是敵人嗎?還是僅僅是她的被害妄想症?
  
  與此同時,奇斯也在思考。屋子裏的真的是賊嗎?普通的賊不會強大到能破除紐約分部的高人設置的安保系統吧。普通的賊也不會讓他有種汗毛直豎的感覺吧。
  他舉起槍,對準十米以外的玄關處,一發子彈射入紙袋包裝的一盒醬肉罐頭裏。
  很快,醬肉特有的香氣飄散開來。
  
  李鷺聽到了安放有消音器的槍響,那是什麼意思?對方那一槍射到哪里去了!緊接著她就聞到了空氣裏飄散的食物香味。
  卡爾曾經把李鷺評價為“不是人”,事實證明卡爾是錯誤的,在一種情況下,李鷺和正常人類一般無二——饑餓的時候。
  醬油、豆豉、燉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激發了食欲,在她控制好自己的食欲之前,腸胃裏已經傳出咕嚕嚕的聲音。
  
  奇斯松了一口氣,他看到了李鷺。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站起身按開了開關。
  
  李鷺愣愣地蹲在樓梯角的陰影裏,燈光一時讓她感覺不適,抬起一隻手臂擋光。奇斯來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燈光直射。
  “餓了?”奇斯問。
  李鷺蹲在那裏,放下手臂,手裏還握著短刀。她思考了兩秒,坦誠地回答:“我餓了。”
  
  奇斯摸摸她頭頂,說:“去沙發上躺一會,我現在就去做飯。”
  李鷺坐在地上沒有動。
  “怎麼了,是傷口裂了嗎?”奇斯蹲下來,關心地問。
  “沒有,讓我在這裏坐一會兒。”
  “我先給你熱一杯熱巧克力?”
  “不,你去弄吧,我等你。” 李鷺說,她把雙腿蜷起來,抱著膝蓋,頭埋進手臂裏。
  奇斯看了她一陣,最後沒說話,揉揉她的頭髮,站起身離開。過了幾秒又回到她身邊,在旁邊的地上放了個坐墊,說:“你坐這上面。”之後才去弄他帶回來的東西。
  
  李鷺坐在坐墊上,側著腦袋看他在廚房裏拆開包裝袋分類整理。
  “我想吃爆炒豬大腸。”她說。
  “那個太油膩了,最好別吃。”奇斯快速地洗米熬粥,同時堅定地駁回了李鷺的申請。至少在食物方面,他是說吃小牛肉就沒人敢吃老牛肉的老大。
  “那我要吃醬肉。”
  “如果你不怕鉛中毒的話,我只買了一罐醬肉,剛剛被槍子報廢了。”奇斯開始把帶回來的東西塞進冰箱。
  李鷺沉默了片刻,才說:“你不是用包銅的彈頭?”
  “這個彈夾恰好是鉛頭彈。況且就算是包銅的彈頭,芯裏面也是灌鉛的,彈頭尾部又沒有封口,鉛流出來也照樣會污染食物。”
  “你用鉛彈難道不會覺得很容易損壞槍管嗎?”
  奇斯停下動作,不明所以地問:“啊?”
  “鉛的熔點只有三百多度吧,發射出去的時候很容易就融化了。
  “我知道啊。”
  李鷺撫額道:“所以槍管螺紋會被填平啊。螺紋沒有了,子彈發射出去還有準頭嗎!”
  “啊,難怪如此!”奇斯右手捶在左手上,恍然大悟。
  “真不知道你以前是怎麼活下來的。”李鷺頭疼地說。
  
  奇斯整理冰箱到最後,突然發現上午購入的豬大腸沒有了。他驚奇地找了半天,最後在垃圾桶裏發現一點食物殘渣——那是被燒成黑炭的有機物質。
  他顫聲對大廳樓梯下的角落問:“冰箱裏的豬大腸呢?”
  “啊,實在餓得受不了,我自己燒來吃了。”
  “都吃完了嗎?”奇斯手腳都在抖了。
  “有一些實在吃不了,丟了。還好吧,那些只是八成焦的我都吃掉了,沒有太浪費。”
  “……是我的錯,我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沒有熟食的房間裏。”奇斯痛苦地說,“你以前是怎麼活下來的啊!”
  
  *** ***
  
  從洛杉磯轉到紐約上班,奇斯需要適應的事情有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要找到一個相熟的超市,確保每日都有新鮮的菜品供應。另外一件事就是——與新同事打好關係。
  早上八點,奇斯確定李鷺還在睡覺,兩款式樣不同的槍械也確定無誤地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才安心地出門。
  早上九時,奇斯準時來到S.Q.在紐約的分部。
  與洛杉磯的分部不同,紐約分部是一棟獨立的建築,設立在遠離海岸的方向,由於靠近市郊,反而交通便捷,至少很少受到交通堵塞之苦。他在露天停車場下了車,抬頭看這棟十幾層的棕灰色外皮的建築物,心裏想到的是回家路過超市時要多買些青菜和魚,畢竟動物內臟吃多了也不好。
  今天就要開始新工作了,他要負責兩個人的伙食補給,責任重大,一定要好好工作才行。
  
  達德利拉開百葉窗葉片,往下偷窺那個站在停車場內的男人。艾瑞正好經過他身旁,被達德利一把抓住。
  “怎麼?”艾瑞問。
  “BOSS,這就是你說的今天要來報到的新人?一點都不像新人的樣子。”
  艾瑞拍拍達德利的肩膀,說:“我給你的基礎資料沒有看過嗎?他可是從小就在槍林彈雨裏活過來的,他還算是新人的話,這棟樓裏的人就都得回繈褓裏呆著去了。”
  達德利乍舌道:“真的假的!那可是我們這一行裏真真正正的專家級人物了。”
  艾瑞搖搖頭,丟下達德利回到自己辦公桌,開始打掃個人辦公區域裏的衛生。
  “啊,他在往我們這裏看呢。多麼深沉的目光,在那深邃的眼睛下,一定藏著媲美亞里斯多德的智慧!”
  “難道從名大學引進的人才多多少少都帶有那麼一些怪癖的嗎?你是讀書讀到腦袋被燒壞了吧。”
  “啊!他低下頭了,他在思考,多麼有智者氣質的人!他一定是在思考生與死的意義……諸如此類的深沉話題……”
  “達德利,快來收拾你的辦公桌,今天要核發上一批出任務的SP的傭金,弄不好可是會被樓下那一幫給連皮帶肉給吃了的唷。”
  
  紐約分部有個傳統,遇到業內的新人會安排“歡迎會”。這幫紐約派習慣了揀日不如撞日的隨興作風,所以奇斯在正式到任當日會受到如此驚悚的待遇也就毫不稀奇了。
  這簡直就像一個通關遊戲。首先是自動門後的服務生,緊接著是大廳中央接待台後的美麗小姐,騎在腳手架上修光管的大叔……
  達德利一邊輸入報表資料一邊從螢幕中目睹樓下正在發生的盛況。
  他連連歎氣:“幸好把那些擺設都一早撤走了,幸好安的玻璃夠結實,幸好確保了今天大家用的都是空包彈……”
  工作電腦的螢幕突然一黑,達德利愣了一愣。
  艾瑞一巴掌拍上自己的腦袋,好像後知後覺一般地說道:“啊,斷電了!我忘記告訴大家了,他是個斷電專家。不但把主電路斷了,連備用電路好像也慘遭毒手了呢。”
  達德利臉色發青,他堪稱紐約分部第一年輕的額頭上爆起了青筋:“我的資料沒有存檔!”
  “啊呀啊呀,”艾瑞添油加醋地說,“我辦公室裏怎麼多了個修羅。”
  達德利抓緊顫抖的拳頭,慢慢升到臉側,啪的一聲抓斷了手心裏的鉛筆。他惡狠狠地說:“他叫什麼?奇斯?把他抓起來,我一定要讓他知道三天三夜熬在電腦前處理文件帳務是怎麼樣的工作!”
  玻璃幕牆那邊突然響起敲擊的聲音,修羅達德利惡狠狠望過去,艾瑞無辜地攤手,用目光示意窗口那邊。
  奇斯正站在玻璃幕牆外的半空中向艾瑞揮手致意。
  “不可能,這裏明明是十八樓啊!”達德利抱頭大叫。
  “笨蛋,他把擦玻璃的趕下去了,他現在佔用了擦玻璃幕牆用的起重架。”艾瑞說。
  
  只見奇斯賓至如歸地,溫和地用槍把將玻璃四角都砸了洞,在此期間,達德利連連慘叫:“住手,你知道現在人工多貴嗎!買回來了玻璃還要請人來安,這開銷你負擔得起嗎!”
  奇斯做了個鬼臉,微微笑了,就在達德利以為他要手下留情的時候,奇斯抬起一腳,蹬在玻璃正中央,於是被砸掉四角的鋼化玻璃就這麼被一整面踹落下來,轟的一下倒入辦公室內。
  擦玻璃的腳手架因為這個動作大幅度地晃動,像是半空中的秋千。可是奇斯站得很穩,好像腳下安了吸盤。腳手架蕩離大樓不久之後又蕩了回來,在最近的距離,奇斯一隻手抓住金屬邊框,刷的一下滑了進來。
  他把手裏的槍拍在艾瑞辦公桌上,說道:“將了你的軍,遊戲該結束了。”
  艾瑞呵呵笑:“怎樣,盛況空前吧。”
  奇斯說:“難怪史克爾會說紐約分部是暴躁分子聚居地,難怪路維希一點也不喜歡到紐約出任務。”
  “你這麼說我真傷心。”
  “紐約的扣子賣得很貴嗎?我在下面才走了半圈,風衣上的扣子就被扯走了一半。”
  “……你是在哪一層被搶的?”
  “二層東側,於是乾脆就坐‘電梯’上來了。”奇斯指指窗外的腳手架。
  艾瑞不動聲色地把這個問題晃了過去,他怎麼能當面告訴奇斯,說二層東側那群男女對身材好的人類侗體具有相當大的興趣愛好呢,他怎麼能夠讓奇斯知道,只要他在這棟樓上班,就會有被人誘X、迷X的可能性呢。
  “每次進人都這麼熱鬧嗎?”
  “這是為了讓你在短時間內儘快瞭解各人的長短之處,畢竟他們從現在起已經成為你的工作夥伴。”
  奇斯斬釘截鐵地說:“半年內我不出外場任務,只負責幫帶新人、教練、陪練。”
  艾瑞歎了口氣,說:“好吧,看來家庭生活對你的吸引力已經越來越大了。不過話說在前頭,機動隊的那幫小子們對你的到來抱有極大期待,要是知道你不接外場,說不定會暴亂。”
  “我會幫你進行鎮壓。”奇斯憂慮地說,“機動隊的人不太好對付,請告訴我武器庫的位置。”
  “……武器庫的位置可以告訴你,但是鎮壓就不必了……”
  從剛才就一直沒有說話的活潑的達德利君,怔怔地盯住奇斯的一舉一動,他完全被這位具有“深邃眼神”、“深沉思考”的哲理性人物的現場表現深深吸引了,即使奇斯剛剛破壞了大塊玻璃,為公司財務增加了一筆不應該的支出。
  
  
作者有話要說:槍械強推:
德國HK(漢克勒寇奇公司產品) 型號:USP EXPERT專家型比賽手槍
空槍重量:1千克
彈夾容量:12發
彈夾更換速度:平均2.7秒
裝彈速度:快
具有可拆卸消聲器,大口徑,命中率高且比較便宜,08年零售價500美元。射程有限,穿透力不強,有利於減少誤中他人的幾率,適用於城市巷戰。

【朵拉】
  
  李鷺稍微側身就碰到涼冰冰的金屬物件。她呆了一會兒,然後爬起身坐在床上,低頭看擺在腿邊的兩把槍械。當認知到這兩把輕便的武器不論在品質還是在價格上都相當可觀的時候,她抓了抓頭,聳肩歎氣。
  不用說,一定是奇斯留在這裏給她防身用。問題是此處既非野戰基地,又非黑社會集結區,周邊治安還很不錯的樣子,哪個人在家也把沙漠之鷹帶在身上,至多用百夫長就綽綽有餘了?沙漠之鷹一槍子就能轟出個大碗公大的疤,在城市戰裏,這種變態絕頂的掌中槍最大的作用就是轟炸樓房!
  李鷺懷疑奇斯有可能罹患了一定程度的被害妄想症,以至於要時刻備用最大火力的武器。
  
  房間內外都很安靜,李鷺從閣樓上下來,在庭院裏走了一圈都沒有見到奇斯。
  昨天聽他說要去上班,看來果然是去“上班”了。一想到那個男人居然過著規規矩矩的上班族生活,李鷺就覺得好像是看見火星人在麥當勞甜品站內叫賣雙色甜筒霜淇淋一般,根本就是無與倫比的錯位。
  一圈走下來,精神又比剛起床時好了很多。儘管傷口還痛,不過已經不是那種難以忍耐的撕裂之感。
  不知不覺又蕩到廚房,冰箱的雙開門上貼著紙條,大意是高壓鍋裏有早餐,熱一熱就可以吃。拉開冰箱門,裏面已經填滿了新鮮的食材,還有一些微波爐爆米花之類的零食。所有食品的包裝袋上都貼有寫了字的彩色標籤,爆米花上寫著“不易消化,請勿吃,周日以後再使用”,裏脊肉上標明“生肉,請勿吃,我回來後再做”……
  李鷺感覺額頭上掛了一道冷汗,她是眼花了還是回到了幼稚園?有哪個成年人需要被諄諄叮囑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的。
  對著冰箱反省自己人品問題兩分鐘之後,李鷺恭恭敬敬地關上冰箱門,然後去開電壓力鍋,發現裏面是還冒熱氣的海鮮粥,火候相當足夠。
  李鷺於是挫敗地雙手扶在料理準備臺上,她確定了,奇斯一定是在大腦的某個部分擁有相當奇異的構造。家務事方面都做得太完美了,簡直是無可挑剔!
  
  這樣子下去不行啊,她想,現在這種生活豈不是傳說中的‘吃軟飯’?
  雖然被包養的感覺也不錯,但多少還是覺得職業尊嚴被踐踏了。
  李鷺撩開睡衣下擺,看到的是包紮得很仔細的傷處,左右撫摸了一下,點頭道:“恢復得不錯,那今天的日程安排就這麼決定了,出去找工作。”
  ——奇斯?威廉姆斯先生可是信心滿滿要好好把李鷺養著的,至少要到她傷口痊癒拆線脫痂的時候。可惜外賊易躲,內賊難防,當他把宅邸內的安保措施做得盡善盡美,並且也把趁手的武器配備給李鷺防身之時,李鷺卻若無其事地走出了宅門,美其名曰“找工作”。也不知道奇斯若是知道了,會否當場傷心嘔血。
  可惜他如今不在家,所以無法阻止李鷺的蠢蠢欲動。
  李鷺在奇斯的衣櫃裏找到一套較小的男裝,稍微卷起來後還算勉強可以穿得出門,於是碰的一聲甩上門,去找熟人跑跑關係找工作。
  
  *** ***
  
  此刻,卡爾?威拿醫生的辦公室裏陷入了混亂。卡爾在拿到醫師執照之後,靠貸款設立了一個只有兩個房間的小診所。拜美國醫療設施私有化所賜,他在執業五年內就已經積攢了相當豐厚的報酬,不但還清了貸款,還將僅有兩間房的小診所擴大成為擁有一棟綜合診療大樓的私人醫院。
  像卡爾這樣一個有著“狂暴外科醫生”稱號的中年人,並不是時刻都處於激情澎湃的狀態。或者應該說,暴躁的脾氣只是他自我保護的一層外衣,僅僅是偽裝而已,並不是本性。
  在像今天這樣的處境中,卡爾?威拿醫生只是幽幽地舉起了咖啡杯,一口口慢慢品嘗。於是坐在對面的國家公務人員朵拉同志,便清楚地看見卡爾用兩隻手指輕輕捏著杯把,而其餘三隻手指則正在做著詭異的蘭花指動作。
  朵拉如同被強雷擊打,渾身雞皮瞬間蓬勃抖擻,顫聲道:“卡爾,我跟你說多少遍了,拿東西不要把那三根手指翹起來!這樣會顯得你很娘!”
  卡爾挑起一邊眉毛,繼續以慣常姿態悠然地品味咖啡的香氣,對她的挑釁置若罔聞。
  暴躁也要有暴躁的原則。作為一個智者,當面對軟弱的人時,暴躁可以成為欺淩壓迫的工具,在不斷的欺壓中步步進逼,鞏固領土;而當面對高杆的陰謀家時,把自己的暴躁收藏好,挑起對方心中熊熊的憤怒之火,則更能趁虛而入,尋求己方利益的最大化。
  “我只是想跟你確認一下,李鷺是不是到紐約來了?”朵拉“熱切”地問。
  “你問我也沒有用,我什麼也不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我給李鷺在洛杉磯的診所打電話,結果是查無此號。所有能查的都查了,不論是納稅人登記、國民保險、甚至是房產登記全部都不存在了。”
  “能夠做到這種程度,肯定是Z弄的,你可以去問她。”
  “找不到。”
  “那你跑來找我也沒有用,”卡爾老神在在地說,“李鷺不是我藏起來的,也不在我這裏。”
  卡爾打定主意隱瞞到底。朵拉是個什麼樣的人組織裏有目共睹。
  她其實只是個小公務員,端茶倒水的那種,但是在她工作的某個五角形建築物內,很多人堅決忽視了她的工種,深信朵拉具有相當的政治資源。在一浪接一浪的政治陰謀中,朵拉始終以打雜禦姐的中立姿態完美出鏡,不論是保守派還是激進派,都把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女人視為是潛在夥伴。
  她可謂是完美的陰險家,拋棄廉恥操縱人心的混蛋,她深受潘朵拉組織以外的人們的愛戴。可是在組織裏,她那堪稱恐怖的保護欲和報復心讓人望而卻步。
  如果讓她得知李鷺近期的狀況,毫無疑問,朵拉會陷入喪失理智狀態,她會熱衷於公報私仇,即使動用關係弄到軍基密碼發射幾枚導彈到美國境外也是很有可能的。卡爾堅定信念,一定要把資訊隔絕在朵拉耳朵之外。
  可是這一天,他的算盤打錯了。
  辦公室內線電話鈴響起,朵拉自覺地暫時遮罩了自己的聲音。卡爾拿起話筒。話筒裏很快傳來前臺接待員的沉穩的男音:“院長,有一位客人想見您,她說沒有預約,但是您的熟人,名字叫李鷺……”
  尚未放下電話,對面的茶几旁邊的沙發上響起了讓人毛骨悚然的陰笑聲。
  “我聽見了,清清楚楚。”朵拉說,陰笑尖銳森冷,蓬勃的興奮和欲望居然能在笑聲裏展現得淋漓盡致,不可不謂是一大奇觀。
  嗅到了危險氣味的卡爾連忙對話筒急速地說:“叫她馬上離開!”警告才說了一半,一根堅定修長的手指出現在眼前不到一尺處,乾脆俐落地按下了電話扣鈕。
  卡爾抬起頭,辦公桌前站著那個高挑健美的女人,她低垂眼睛輕蔑地藐視著他。
  從沙發到辦公桌之間隔著一張茶几,相距五米之遙。憑她的腿長,兩步就能到達辦公桌前阻斷卡爾的電話。
  “你輸了,李鷺我是一定要見的。”朵拉說。
  
  此時此刻,李鷺被晾在接待台前,感到事態發展莫名其妙。她過來找工作,出於客氣才按照程式一步步來,而不是直接沖進院長辦公室,結果居然才站到了大廳裏就被主人家當場驅逐了。
  不論是場面還是氣氛,都是非常尷尬的。卡爾吼出那句“叫她馬上離開”,毫無疑問被方圓十米之內的人聽得清清楚楚。這得益於接待大廳良好的秩序,以及敬愛的卡爾醫生中氣十足的健康體魄。
  此時此刻,接待生被晾在接待台後,感到渾身冷汗。他面目僵硬,本能地感受到自己也許會有生命危險,眼前這個女人渾身上下充滿銳利的氣息,仿佛是一個拿手術刀多年的老手,一舉一動都會向致命處投擲出手術刀。
  李鷺笑了笑,收起威懾恐怖分子時才會展現的殺人目光,溫和地說:“如果您不介意,我希望能夠獨自到院長辦公室去。”
  一把名刀應該常常處於備戰的狀態,時刻不忘保養打磨才能讓刃口常保鋒利。無論如何,她需要一個工作。和平的生活會讓人精神懈怠、反應遲緩、忽略近在眼前的危機,李鷺需要緊張的生活情境,保持敏銳的觀察力與觸覺。
  
  李鷺為了她的新工作而不擇手段,她低調的、沉默的敲開了院長辦公室的門。
  門口打開,她愣在門外,當看到朵拉一臉歡喜地撲上來時,她知道卡爾果然是為了她好的,她為了找一個工作而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 ***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情。朵拉加入組織尚不久,不論是明面上的公務員工作還是暗地裏的情報工作,她的資歷都不深,一切都要靠慢慢積累。和李鷺的初次相識是在一次情報交接過程中。
  法律下的社會生活是規範而且很有法度的,然而在法律之上,還會有權術策謀相互傾軋。有人說,一國的權力中心就是各個利益集團競爭的場所。看慣了這一切,朵拉厭惡一切男性,她厭惡那些表面一套背地裏一套的政客嘴臉。說到底,她也就是個彆扭的憤世嫉俗者罷了。
  
  那一日,從Z過來的消息稱三十分鐘內會有人過去與她交換情報。這樣的情報交換在組織裏是通常的。唯一不尋常的是,此次與她接頭的是個新人。
  朵拉收回通訊器,微笑地面對靠坐在身旁的客人。她正與一個軍火供應商在酒吧裏談事情,對方看上去衣著得體,是個中年紳士,實際上卻已經開始試探起朵拉的底線。終於,他的手摸上了朵拉的大腿。
  她當時職位還低,史密斯先生尚不是她能操作的對象,他在參議院裏很有勢力,據說現任總統能夠贏得競選也有他一筆不菲的政治投資。朵拉雖然決定隱忍,但心裏卻無法忍受地騰升起強烈的厭世感。
  除了眼前的情景讓她厭惡,她還為未知的事情感到不安。與她接頭的新人會如何與她進行接頭?能否順利地隱藏行蹤不讓這位客人發現?種種煩心事讓朵拉這一天積鬱的心情跌落至到了最低谷,隨時都會有爆發的可能。
  
  那個紳士的手掌又進一步深入,已經從她的大腿幾乎要撫摸上她的臀部了。朵拉覺得忍無可忍,終於決定以上洗手間補妝為藉口,擺脫這種惱人的騷擾。
  
  她剛有所行動,突然看見一個亞裔男生走了過來,男生短髮瘦弱,手裏拿著一個裝滿礦泉水的玻璃杯,站到了沙發前。史密斯先生肯定是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氛圍,停下了手,驚詫地抬起頭。
  男生臉上顯得冰冷僵硬,他抬起手,一玻璃杯礦泉水緩慢地倒在史密斯先生的頭頂,淅淅瀝瀝地澆灌了他滿臉。跟隨在附近的保鏢滿臉兇惡地沖了出來,把他停留在半空的手臂擒住,整個人壓倒在地板上。
  亞裔的男生用力抬起頭,桌子上的裝飾燈光照亮了他的表情,那是一種無所畏懼的,極盡嘲諷的表情。他緊緊盯著朵拉,輕蔑地說:“您拋棄了我,就是為了和這個滿腹流油的中年大伯在一起嗎?”
  朵拉愣在沙發上,久久地盯住那男生的臉。
  
  太帥了!她心想。
  長這麼大,這是她見過的最帥氣的男生。剛才將礦泉水傾倒在中年男人頭上的優美的手勢,久久揮散不去,反復在腦海裏放映。
  
  史密斯先生接過保鏢遞上來的毛巾。他是個紳士,公眾場合下知道該如何維護自己完美的形象。他揮了揮手,示意保鏢們將那個看上去手無縛雞之力的男生放起來。然後對朵拉說道:“不愧是朵拉小姐,追求者果然很多。”
  朵拉回過神,當即換上尷尬的表情,非常抱歉地說:“真對不起,讓我自己的私事給您蒙上了陰影,看來我需要和這位元朋友好好談談。”
  “是這樣嗎?”史密斯先生不太放心地往男生那邊投注了目光,“如果你遇到了麻煩,隨時可以找我。”
  “感謝您的大度,但我想我和他只是欠缺溝通。”朵拉說。
  史密斯先生就算再有色心也被一杯冷水澆熄了了欲焰。況且他還要儘快洗浴,更換衣服。再三確認了朵拉的安全之後,史密斯先生和保鏢潮水般的撤退了。
  
  朵拉將男生帶進了包廂。
  還沒有顯露出第二性征的小男生很容易獲得她的好感。而且這個小男生才到她肩膀的高度,看上去抱起來會很舒服的樣子。說起來,她所有的負面情緒都是被那些色膽包天的中年人們挑起來的。
  這就是組織的新人嗎?在她為該怎麼不引人注目地接頭而煩惱時,對方卻給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隨隨便便地以最引人注目的方式出場,並且還不會引起懷疑。
  
  小男生先俐落地確認了一遍包廂內的安全狀況,甚至還掏出了儀器檢測有無監控器材。在此期間,朵拉坐在沙發上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她覺得這個亞裔男孩真是太合她的胃口了,那件立領的筆挺外衣顯得他格外瘦弱,好像酒吧裏的服務生,難怪當他拿著礦泉水接近史密斯先生的時候沒有引起保鏢們強烈的警戒心。
  等情報交接完畢後,朵拉另外確認了三個事實,首先,小男生名字叫李鷺;其次,小男生與她的生理性別是一樣的;最後,小男生早已成年很多年。
  
  ……
  
  *** ***
  
  李鷺剛後退半步,就被朵拉確實地拉到了懷裏,像泰迪熊一樣被狠狠揉搓起來。
  她被朵拉弄得喘不過氣,組織裏她誰都不怕,就怕這個有擁抱癖的大姐,單是身高差距就讓她被悶在對方相當富有彈性的胸脯裏透不過氣來。
  “你放開她!”卡爾趕緊在辦公桌後喊道。
  朵拉停下了手,她緊接著就發現李鷺的臉色很不好。
  “這究竟是怎麼了,誰把你欺負成這樣?告訴我,我幫你好好折磨那些人類去!”朵拉一邊說,一邊不舍地揉弄李鷺已經長得很長的頭髮。
  
作者有話要說:沙漠之鷹以其變態的準確性著稱。曾經有一名射手使用沙漠之鷹,20秒內射完一個8發彈匣,在15碼的距離外的槍把上,子彈的著點半徑僅5釐米。手槍不同於狙擊步槍,能達到這種程度,那是變態中的變態。
其二是發射子彈威力驚人,傳統手槍發射子彈的速度是亞音速,而沙漠之鷹則是以超音速發射子彈,應該是手槍界內唯一能以普通子彈擊穿牆壁的破壞王。
如果配備特殊平頭子彈就變得殺傷力驚人,普通子彈一般是尖頭的,但是平頭彈在擊中人體後會發生變形,變得扁平擴張,同時由於慣性和阻力的相互作用,變形了的餅狀彈頭在人體內進行不規則的翻滾,造成大規模創傷,也就是所謂的正面是乒乓球大小的傷口,背面卻出現了大碗公大小的穿透傷。

【搶佔床鋪的八爪章魚魔】
  
  卡爾拿起手邊的鋼筆砸到朵拉後腦勺上,罵道:“放開她,別把她傷口再弄裂了。”
  “傷口?”朵拉狐疑地放開人,發現李鷺不單是臉上,渾身上下露出衣服的部分都幾乎不見血色。
  “這是怎麼了?”她渾身發抖地問,“才多久不見啊,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她衣服下面多兩個彈孔,不變成屍體算是運氣不錯。”
  “卡爾!”李鷺向卡爾抗議,但是這個警告已經遲了一步,朵拉大驚失色地開始要剝她的衣服。
  “還有這衣服是怎麼回事?男裝?為什麼會是男裝,而且還是大上好幾號的!”朵拉幾乎是尖叫著說。她剛才淨注意到人了,沒注意到衣著的異樣。
  不穿男裝還能穿什麼出來!奇斯還沒細心到要幫她準備好一套外出的衣物。不,這也可能是奇斯的陰謀,連冰箱裏的食物都會貼上注意標籤,不可能沒想到準備外出衣物。他或許就是乾脆不備衣物故意讓她無法出門的。原來奇斯是一個偶爾也會使詐的人。
  李鷺忍無可忍地抬腿,把朵拉撂倒在黑色的長形皮質沙發上,說:“我過來是想要解決暫時的工作問題,還不想把自己的貞操落在這裏。”
  “我記得Z把你的行醫執照給蒸發了,新的執照弄到了嗎?駕照之類的身份證明呢?納稅登記呢?”卡爾說,“在這些手續辦完之前,你先回家乖乖修養。”
  “先別岔開話題。究竟是怎麼回事,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居然沒有人告訴我。”
  李鷺歎了口氣,試圖安撫朵拉的情緒,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你的工作比較重要吧。聖誕連休快要結束了,你明天也該回去工作了。”
  “……白蘭度吧,是白蘭度吧!除了他還有誰能讓你發揮失常的!”
  李鷺扶額說:“原來我那亂七八糟的情史已經天下皆知了。”
  朵拉咬牙切齒道:“白?蘭?度??? ”
  朵拉的激動情緒被其他事物所牽引,李鷺大松一口氣。無論如何,今後一段時間內,多維貢哪邊可能會遇到相當的麻煩。朵拉死纏爛打的功力讓人望而卻步。
  
  *** ***
  
  街上下起了雪,白色的鵝毛雪片飄落到街道上,逐漸鋪起厚厚一層。其實耶誕節的長假還沒過,絕大多數的店家都關門歇業,街道上的人並不多。這樣冷清的場景將要維持到元旦假期結束吧。
  冰冷的空氣呼吸入肺部讓人覺得舒適,奇斯放棄了開車回家,徒步行走在這樣的街道上。一邊走一邊想,李鷺在家裏會做什麼呢?有沒有在好好睡覺?雖然很想趕快回去見到她,可是心中又會忐忑不安,這樣的感情讓他踟躕。這樣的踟躕又是他很少經歷的,讓他卻步。
  
  他感到了迷茫。在這個和平的城市裏,他所接觸的每一個人,所看到的每一個行人,都有自己的家。他們相互牽著手,幸福的笑容洋溢在臉上。
  這樣的世界與他的距離是多麼的遙遠。他和這個城市的人不一樣,有著不同的過去,過著不同的生活。
  他看著別人平凡普通的每一日,有時候會覺得惆悵。那些人都有一個穩固的家庭,血緣關係將他們牢固地拴在了一起,就算遠離,也會想念彼此,最後回到同樣的地方相聚在一起。
  可是他和李鷺卻什麼關係都沒有,李鷺的朋友隨意的一個電話就能夠把她叫走。走了之後呢?很難再回來了吧,畢竟他們什麼關係都沒有,僅僅是很普通的同居者。單純的快樂安寧是不足夠的,他強烈地感覺到需要有什麼形式來穩固這種關係。
  
  路過超市,奇斯進去購買了新鮮的菜蔬,這是他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安排每天吃什麼,計算需要用的錢,能夠保持他思維的敏銳度。
  結果由於發現進了很多新貨,不知不覺就買了滿滿兩大袋子。結賬處的工作人員看到如此壯觀的採購盛況,也連連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忙。奇斯禮貌地謝絕了幫助,一手一大袋仍然顯得很輕鬆。
  這是當然的,在他還是少年的時候,常常要進行嚴酷的負重遷徙或作戰,加了金屬板的防彈背心和脊柱防護已經佔據了十公斤以上的負重,一把像樣的狙擊步槍起碼也要十公斤。此外還要背負兩種樣式的手槍、不同型號的彈夾及彈藥、通訊器材、水、食物乃至藥品。總計下來大約五十公斤左右,那時候幾乎已經相當於他的體重。
  那段歲月如今遠去,他遠離了阿富汗的灰黃砂岩地貌,行走在紐約市內被白雪掩蓋的大街上,周圍沒有了槍炮喧囂,可是由於工作的原因,死亡和意外的威脅依然並不遙遠。
  
  他慢慢地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回到了住宅所在的社區,街道和綠地完全被大雪覆蓋。冬日的晚上十九點半,天色本來應該全黑。而拜這滿地的大雪所賜,依然顯得明亮。
  他看到有個人在院子的門外靠牆站著,抬頭看不住飄落的雪片,呼出一口氣。剛離口就變成了白色的濃霧。
  李鷺也注意到了他,用手肘把自己推起來,離開牆壁的支撐站直了。
  “真傷腦筋,”李鷺說,“安保措施做得不錯,如果要進去的話肯定要破壞不少設備,所以乾脆等你回來了。”
  
  李鷺戴著朵拉強行扣上的雪帽,白色的羽絨圍在頭上,把頭髮遮擋了大半,看上去很可愛。她站在雪地裏,周圍靜悄悄的,奇斯覺得他們好像從來沒有像這樣相處過。
  奇斯過了幾秒鐘才發現李鷺身上穿的衣服很眼熟,進而終於注意到那是艾瑞買給自己的衣服,因為尺碼太小,穿了一次就棄置一旁不知所蹤。他心裏某一塊地方轟的一下子突然爆炸了。
  李鷺也不知道奇斯心裏在想些什麼,光看就知道這個男人的思維又脫線了,用膝蓋也能想得出他估計又是在神遊太虛。於是自己走上去,一把抓住奇斯的手臂,拖到大門前,命令:“開門。”
  好大的握力,奇斯感動地想,好順暢的命令的口氣。明明是在紐約市郊別墅區,卻好像回到了戰地第一線。
  奇斯手裏的東西突然被扯走……他心知不妙,和平生活過了沒多久居然讓人在他手中奪槍。他眼睛都不眨地抬腿橫掃,然而動作剛開個頭就知道不妥——他手裏哪來的槍,只有超市的購物袋。可他是多年生死打滾過來的,一旦開始了反擊就是一去無回的迅捷,再收力已然太遲。李鷺更是沒料到他會如此敏感,眼看那一腿威力巨大,手裏抱著紙袋狠狠往下一挫,硬是把那一腿錯開了方向。
  一場小風波過去,兩人心有餘悸地站在大門外面對望,一人手裏抱一個紙袋子傻愣。傍晚時分,紐約的烏鴉群在天空群飛而過,嘎嘎傻叫之聲此起彼落……
  該怎麼形容如今的境況?如果剛才奇斯旁邊站著的是一位八十老太,估計已經是死了吧。李鷺抹了一把汗,不知道該不該慶倖他好運遇到了自己。
  “你的傷怎麼樣!”奇斯完全是被自己嚇到了。即使是八十老太站在自己身邊都沒關係,他認為現在的李鷺應該是比八十老太更為不堪一擊。
  李鷺則迅速地回答:“完——全沒有問題。”
  “能夠給我看看嗎?傷口裂開了嗎?”
  “……你是在挑戰我的醫學權威吧,想決鬥就請放馬過來。”
  奇斯不安地上下掃描,那目光就像要把李鷺的衣服剝掉一樣。李鷺被掃描得臉色陣青陣白,作勢欲踢:“有什麼廢話等開門進去再說!”
  奇斯終於掏出遙控電鑰,戰戰兢兢地打開大門,把李鷺讓進去。對於那場小小的暴力風波,大家都很有默契的避而不談。
  
  氣氛很尷尬,奇斯想著該如何轉移話題,在李鷺幫忙整理冰箱的時候,他終於想到了直至目前都被他遺忘很久的常識性問題。
  “你好像沒有帶什麼外出的衣物過來,明天我出去給你買一些回來,想要什麼衣服?”
  “啊,”李鷺從冰箱裏探出頭,想了想,就很確定地回答,“海軍陸戰隊迷彩、叢林迷彩、沙漠迷彩、傘兵迷彩各一套。黑色行動服一套,作戰背心、脊柱防護皮套、蛛絲防彈衣、鈦合金混陶瓷龍甲防彈衣一套,都要小號的。”
  李鷺點一套,奇斯的臉色就頹喪一分。到最後,李鷺都發現他被曬得微褐的皮膚上都沒了生氣。她猛然醒悟過來,直起腰,非常不好意思地說:“我知道都很貴,龍甲防彈衣好像就要上十萬美元,不過你不必擔心,我會寫借條的。我的信用卡暫時被某人給‘蒸發’掉了,等重新設置個人信用資料後我再還錢給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難道你除了那些東西,沒有一點……別的,其他的需要嗎?”
  李鷺左思右想,一拍腦袋:“我怎麼忘了呢!我需要一箱衛生巾,上次網購的丟在洛杉磯了,過了這麼久,生理期大概要到了吧。要大箱的,買一次可以用半年的那種,價格也會相對便宜。另外還需要一小盒衛生棉條,出任務時用棉條塞會比較保險。——哎,沒有外出的衣服,想要出去自己買都很不方便。剛才去醫院的時候,似乎還被接待人員當成偷別人衣服穿的小孩了,他們看我的眼神可真夠怪的。”
  奇斯淚,心裏呐喊:我就是想問你想買什麼樣式的外出的衣服!
  
  李鷺覺得這一個晚上的氣氛非常非常的奇怪。其實她已經不是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奇怪氣氛了。不知道她究竟說錯了什麼話或做錯了什麼事,以至於一整個晚上,當奇斯看到她的時候,臉上總是會泛起不自然的表情。
  她記得自己曾經也有很少說錯話做錯事的時段,如今想來,那時候的她是多麼正常啊!不過自從被注射了某種還未經成功驗證的毒品之後,好像就變得成了這樣。潘朵拉裏的人也就給了她一個封號,名曰“冷場王”。楊不認識以前的她,不過也對此用兩句經典的話做了總結,那就是——就算是再正常的人,如果腦袋進了水的話,就會變得不正常了;如果腦袋裏進的不但是水,而且還是毒水的話,那麼就會變成非地球物種了。
  李鷺對此習以為常,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不正常也不是她的錯,要怪就怪那一針三無產品針劑。
  
  折騰了大半天,就算是李鷺,也是累得很了。躺到床上的時候,什麼也沒想就睡下了。Z蒸發了她的一切個人資料卻不立即給她新的身份,主要目的就是想要讓她安生地呆在家裏,既然這樣,她就好好在家裏偷懶幾天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但這個晚上必定無法順風順水地安然入睡。
  傷口處癢得厲害,翻來覆去難以入睡。白天讓卡爾看了,他的結論也是正在癒合之中,並且十分驚歎她的復原速度。李鷺不怕受傷不怕生病,就怕傷口癒合的那段時間,癢得真是讓人癢不欲生。
  然後,就在她實在睡不著,快要發狂的時候,一件絕對有損於她的名譽的事情發生了……
  
  房間的門口悄無聲息地打開了,李鷺驚了一跳。她沒有聽見閣樓的木質樓梯發出任何響動,門口怎麼會開了?她警惕地伸手到枕頭下,握住奇斯給她準備的沙漠之鷹。
  緊接著李鷺看清楚了進來的是什麼人,原來根本就是奇斯。這樣看來,以前幾次他走上閣樓時,是故意加重了腳步讓她提前預知他要上來的吧。真是相當體貼的行動呢,明明在很多地方都忽略過去,偏偏在一些普通人注意不到的細節上十二萬分的小心注意。
  李鷺放鬆了神經,問:“你怎麼來了?”
  奇斯站在她床前,一連迷茫,過了大約十秒才反應過來,回答:“現在是六點三十五分。”
  “啊?”這是什麼跟什麼?李鷺努力往壁鐘那邊看過去,顯然是淩晨一點零九分。
  “我問你怎麼來了,是發生了什麼事嗎?”她自動忽略對方沒有邏輯的回答,重複先前的問題。
  奇斯又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原來沒有偷偷跑出去啊,太好了……”他語速緩慢,神情混沌,而且仍然是答非所問,以至於李鷺以為他是剛剛從精神病療養院裏跑出來的後天性愚型患者。
  
  奇斯和她對視了將近半分鐘之後,身體突然一軟,上半身軟啪啪地倒在李鷺的床上,很疲累似的,慢騰騰把下半身也挪了上來。
  被這種怪異行為舉止嚇得一時間無法做出正確反應的李鷺驚嚇得連連後退,這究竟是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她完全跟不上事情進展的速度?
  然後她看見奇斯手裏還握著一把手槍,看不清是什麼型號。奇斯的動作完全就像是慢鏡頭,根本就像是個軟體動物,他面孔朝下地趴住了床的一半,左手在枕頭下摸索,最後把自己的槍也塞了進去,然後就再無動靜了。
  “喂!”李鷺說,“你幹什麼?”
  ……
  “起來啊,回自己房間去!”她拉住奇斯的肩膀要把他拽起來。
  奇斯迅速地扯出枕頭下的那把槍,就在快要抵上李鷺額頭上時停下了動作,嘟嘟囔囔地說:“是你啊。”說完把殺人武器放回枕頭,一隻手臂攬住李鷺,一起壓到床上。
  李鷺簡直頭皮發麻,這根本是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裏拔牙!
  “奇斯,你真的想成為太監嗎?”她問。
  奇斯沒反應,鼻息淺淺的,好像已經是熟睡狀態。
  “……”
  李鷺望天,她想到了一個可能性,剛才……剛才奇斯莫非是夢遊?夢遊到她這裏,進行了幾句答非所問的對話,然後就這樣膽大妄為地把她當成抱枕?
  
  奇斯不安地翻動一下,八爪章魚似的趴了上來。
  “喂,你給我差不多一點!”李鷺差不多要忍無可忍。
  奇斯這時候又不動了,臉埋在她頸邊,嘟囔著不知道說了什麼話,就變成了完全無反應的肉塊。
  李鷺猶豫再猶豫,隱忍再隱忍,她感覺到了強烈的誘惑,枕頭下就有三把槍。奇斯借給她的兩把沙漠之鷹,奇斯剛才帶來的自己的一把未知型號的槍。給他點顏色瞧瞧吧,可是內心又在強烈地抵觸。把他幹掉了誰來飼養她?李鷺敢說,方圓八百里找不到一個像奇斯這樣的好手藝。
  
  “你起來吧,”李鷺說,“算我求你了。”
  可是還是被奇斯以美式摔跤般的姿勢固定在床上,動彈不得。



【這是多麼囧迫的回憶】
  
  李鷺實在是很累,連日的遭遇讓身體超出了負荷極限,細胞裏的精力都被榨幹一點力氣也擠不出來。奇斯你這頭豬,怎麼會這麼重!她只好直挺挺地僵躺在床上,在床鋪與奇斯的夾縫間求存。
  奇異的,傷口的瘙癢被這麼一鬧就不知所蹤。在這個冬夜裏,窗外的雪片大概還在簌簌地落,然而一點都不覺得冷。奇斯柔軟的頭髮掃在臉上,感覺很奇怪。
  真是非常,非常地。怪異……李鷺睜大眼睛瞪著天花板,瞪著瞪著不知如何就睡著過去。
  
  *** ***
  奇斯睡了一個好覺,不但如此,他還做了一個踏踏實實的美夢。
  那種感覺很真實,他和李鷺並肩作戰,佔領了陣地的制高點,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將敵人阻截於阿富汗南部一個山谷之外。戰鬥之後,他和李鷺說了再見,回到自己的營帳,抱著自己最寶貝的槍械安安穩穩地睡了。那是在不久前的戰鬥中繳獲的經典型號的霰彈槍,抱在胸前的感覺很充實,就像抱著李鷺,十分安心也非常幸福。
  他好久沒有睡得這麼沉,連自己下意識都感覺到這種狀態太過危險了。然而明知如此,身體上下卻動彈不得。
  他就像是一棵乾涸已久的植物,充分地吸收著水分,直到水分飽和得不能再飽和,奇斯自然而然地醒了。
  
  光線半明半暗,但絕不是偽裝迷彩,也不是山洞裏的陰暗。奇斯很快想起他已經不在阿富汗,現在是在美國、紐約,他的新家裏。
  身上暖洋洋的,一點都不想動彈,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奇斯首先發現了一個事實——這暗藍色的落地窗簾、天窗上釘著的百葉窗,純木結構的天花板——明顯是他為李鷺準備的閣樓佈局。
  然後,他後知後覺地,難以置信地,注意到了自己處於一個什麼樣的姿勢。
  他以四仰八叉的難看睡姿橫在床上,右腿似乎還搭在了什麼東西上面。他不確定地動了動腳,感覺墊在膝關節下的那個東西暖暖的,挺硌人的,似乎是活的……
  他疑惑地把頭向右偏轉九十度,幾乎撞上了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孔……
  
  “呀啊啊啊!——”奇斯拖長了聲音高聲慘叫。
  他七手八腳地脫離了李鷺的身體,手忙腳亂之中不慎翻滾下床,狼狽萬狀地滾落在光華冰冷的木板地面上。冰冷的地板無助於他的混亂思維,奇斯急忙爬起身,上下打量自己的衣著。
  還好,簡直是太幸運了!睡衣睡褲都穿得嚴嚴實實的。而且大概由於睡得太沉了的緣故,早晨的生理反應也沒出現。
  
  李鷺終於脫離苦海,爬起身坐在床上,髖關節被那條結實剛硬的大腿不知道壓了多久,根本就是麻的。她抱臂,說:“見到有人睡在自己旁邊,一般情況下的第一反應是拔槍吧,你摔下床去做什麼!”
  ——是這情況並不普通啊!心中雖做如此想,奇斯並不敢直接表述出來。他慌裏張張地左顧右盼,意圖尋找撤退路線,最後還是被沉重的空氣逼迫得不得不正視李鷺,“我什麼也不知道,真的,對天起誓。”
  “你有夢遊症?”李鷺揉起眉頭,這是個嚴重的問題,也許以後她要鎖好門才能安心睡覺。而且道這個男人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還有如此輝煌的履歷表。
  奇斯說:“似乎有,但是不常犯。”
  “你需要做一定治療,像我們做這種工作的,夢遊是個會致命的病症。”
  奇斯非常非常不好意思地說:“以前在遊擊隊裏的時候,隊長倒是很希望我多犯幾次的。”
  李鷺不得不對這個怪異的現象提出了疑問。
  奇斯回答:隊裏曾經夢遊過兩次,第一次似乎是把敵營給端了,第二次似乎是把敵營的軍火庫給炸了。總之當清醒的時候,看到的是隊友們在歡呼慶祝,而身上則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些傷。”
  “……我覺得是在聽天方夜譚。”
  “我也懷疑是隊長對我的惡作劇,但是師傅也沒有說什麼啊……”奇斯陷入深沉的思考中。他猛然驚覺自己目前的現狀並未得到改善,他居然在李鷺床上睡了一個晚上,還是以如此難堪的睡姿壓在她身上。他一步一步後退,快到門邊的時候,鼓起勇氣地說:“我出去,有些事……”
  也沒等李鷺允不允許,就以有生以來最快的速度擰開門飛也似地跑了。李鷺敢保證,奇斯這一系列動作絕對是用上了畢生所學,乃是他逃之夭夭的集大成之作!
  “這算什麼?”李鷺自言自語,“我有這麼嚇人嗎,是不是該反省一下自己的人品問題?”
  
  緊接著,她想起一個現實問題。
  奇斯剛才那樣的表情神態,從他滾落下床到步步後退到飛速逃離,怎麼看怎麼像被強睡了一晚的人是他。
  明顯犯了錯的是奇斯,就算是夢遊中無法自控,可主動爬上床的明顯就是奇斯!為什麼他要擺出那種黃花大閨女遭人侵犯的架勢?搞得好像是她李鷺去夜襲了他,而不是他奇斯來強抱了她一夜。
  這算什麼反應,這算什麼事?
  李鷺心情陰沉到極點,有種吞下了魚刺卡在喉嚨裏吐不出來咽不下去的不爽快。
  
  而跑進洗手間的奇斯陷入了極大的恐慌中,他簡直不知該以什麼臉面面對李鷺了。還是先洗漱吧,洗漱乾淨就去公司開始工作吧,工作能讓人忘記很多事情,工作是男人的好夥伴!
  他抓起刮胡刀,給自己打上潔面膏。
  刮著刮著漸漸又停下手。
  ——像今天這樣的情況,真的值得讓他恐慌到這種程度嗎?在記憶的深處,似乎隱藏了什麼非重要的事情,那樣的情況才是真正讓人恐慌的。那是被他刻意忽略掉的事實真相。
  
  奇斯緊緊盯著鏡子中的自己的臉,可是思緒已經完全被迅速過渡的回憶所佔據。
  記憶倒帶……
  他以做任務的認真態度過濾著記憶畫面,一幕幕場景濾過之後,畫面停留在委內瑞拉的叢林深處。
  曾經有一度,他和李鷺真的並肩作戰,只是沒有做夢中那麼順風順水。他們兩人被關在了一起,遭受了暴力和囚禁。他手腳都被緊鎖,渾身動彈不得。
  然後……然後……發生什麼事了?
  
  奇斯臉上刷的全紅完了,剛剛刮過胡茬的皮膚泛出了十分明顯的血色。他懷疑自己可能會被沖上腦袋的熱血爆頭。
  他完全想起來了!
  在他的請求下,“李”把他的褲鏈拉開,將某個組織器官拿了出來,幫他把尿,塞回去,拉回褲鏈……
  
  “啊啊啊!!!”樓下的洗手間又傳來高聲慘叫,緊接著是什麼東西被弄翻的巨大的咣當聲。
  正要下床的李鷺被驚得一個趔趄幾乎摔倒。
  “一驚一乍的究竟犯的是什麼病啊,這是!”她受不了地大吼。
  
  她沖下閣樓,尋聲找到樓下的盥洗間,看到奇斯一頭撞在玻璃鏡上,鏡子從撞擊點龜裂出蜘蛛網狀的花紋。
  旁邊的洗漱用品被弄翻了一堆,瓶瓶罐罐的,收拾起來要費一些功夫。
  
  李鷺更是驚了一跳,一把扯起奇斯,看見他額頭被碎玻璃紮了個口子。
  她心痛地拉住他肩膀搖:“你知道你是在幹什麼嗎!你知不知道身上多個特徵會讓以後的行動很麻煩。”
  奇斯抬起手,用整個前臂擋住臉孔,說:“讓我一個人呆一會,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
  李鷺停下搖晃,慢慢鬆開手。她聽見了什麼,奇斯說不想看到她,這個世界混亂了。
  奇斯晃過李鷺,與她擦身而過,整個過程中再沒看李鷺一眼。
  李鷺就這麼被晾在洗手間裏,對於事態為何會發展到如此境地完全無法把握。——莫非是昨天晚上我果真對他做了什麼事?她努力回憶晚上的各種細節,無法確定是否對他做了什麼不人道的行為。
  李鷺追出去,看到奇斯在客廳找到自己的行動電話,然後往自己房間走,在她追上去之前,砰的關上了房門。
  
  簡直如鯁在喉!李鷺對自己說,要溫柔要溫柔,說不定做錯的真的是自己。等待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才禮貌地輕敲房門,問:“奇斯,發生什麼事了?先讓我進去,幫你處理一下傷口。”
  房間裏很久沒有動靜。
  李鷺耐心地站在門外。她知道奇斯能感覺到她沒離開。
  
  “奇斯?”她又敲門。
  “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奇斯的聲音透過門板,有一種悶悶的聲氣。
  “你在生氣?”
  “……沒有。”
  “你的回答猶豫了,你在生氣。”
  “沒有。”
  “你在生什麼氣?是我做錯什麼了嗎?”
  “……你什麼也沒做,讓我一個人呆一會,求你。”
  “我要進去,你要一個人呆著也行,讓我先看了你的額頭再說。”
  “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為什麼?”
  裏面再沒回音。
  李鷺沉下臉,不說話。她確信自己沒有做錯事,不應該承受奇斯的脾氣。她於是就一直站在門口,等待奇斯開門。
  
  整個房間內陷入一股低氣壓中,誰也不說話。門鈴突然響了,蹦跳的門鈴音樂聲居然顯得很刺耳。
  奇斯和李鷺都還在僵持不下,大約五分鐘過去,門鈴依舊鍥而不捨地在演奏著詼諧區的可愛樂音。……十分鐘過去,沒停止……
  李鷺忍無可忍,沖回閣樓抄起一支沙漠之鷹又回到奇斯房前。
  她大為光火地說:“你出來,說清楚究竟是什麼事。”
  “我說了什麼事也沒有!”奇斯很煩地說。
  “那你開門。”
  “……不。”
  確定了奇斯並不在門邊,李鷺迅速拉開保險,砰砰兩下擊穿了門鎖,她舉起腳正要把門板踢開,門自己被打開了,奇斯一隻手舉著一件龍甲防彈衣擋在身前,另一隻手拉著門把。他的額頭已經經過了簡單的處理,血跡被擦掉,也停止了流血,現在那將近兩釐米的小口子被晾在空氣裏。可是他臉色很差,情緒非常不好,李鷺一眼就看出來了。
  “門口損壞的費用我會賠償。”她說,“但你要說清發生了什麼事。”
  “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萬一跳彈了怎麼辦!”奇斯說,惡狠狠地瞪著李鷺手裏握著的槍,緊接著一把把防彈衣甩在地上,將那把槍奪了過去。
  “……”
  “幸好用的是這把……門裏夾了金屬板,用普通手槍射擊的話,子彈會彈飛回去。幸好你用的是這把。”用沙漠之鷹打穿1cm厚的金屬板材,就像用水果刀雕刻橡皮擦一樣,至少不必擔心跳彈的危險。
  李鷺冷著臉問:“你不是不想看見我嗎?”
  奇斯把槍放回壁櫥,把李鷺拉了進去,過程中,李鷺沒有抵抗。
  比起閣樓,奇斯的房間要大很多,可是他的床卻做成像是潛水艇內的那種狹小睡艙,五面被金屬包裹著,一面洞開。
  奇斯在鋪著潔白床單的床上坐下,仰頭看著李鷺,問:“傷口覺得怎麼樣?”
  “什麼?”
  “那把槍的後座力很大,不可能沒事。”
  李鷺皺著眉感覺了一下,果真是有點痛了。那把槍的後座力不是一般的變態,剛才過於激動了,也沒感覺到什麼。
  “啊,你別想岔開話題,回答我的問題。”
  奇斯腦袋昏眩了一下,又坐直了身子。他說:“我只是想起……以前的事情……”
  李鷺更是跟不上他的思路。想起以前的事?他不是早就知道“李”等於“李鷺”了嗎?
  奇斯猛地站起身,把李鷺嚇得往後連退兩步。哪知道奇斯只是深吸一口氣,深深地鞠了一個大於九十度的深躬,說:“那時讓你幫我那個,實在是太對不起你了,請你原諒我的無知。”
  “啊?”李鷺眨眨眼,跟不上形勢發展。
  奇斯低頭彎腰,根本抬不起頭,他的脖子都紅了,這讓他怎麼好說出口?
  李鷺不是太笨,終於還是反應過來,知道他說的是幫他把尿的那件事。
  
  她張大了嘴,愣在那裏。
  該怎麼回答?
  ——沒關係,照顧你的生理需要是我的榮幸?
  ——對不起,那時候沒有明確地拒絕你的要求?
  
  “原來是這件事啊,”她最後很尷尬地笑,望天,抓自己的腦袋,“啊,其實沒關係的了。以前看生理構造圖看多了,死人的那裏也摸過很多次,解剖也做過好幾次,沒關係的。”李鷺覺得自己好像說錯了話,在那種情況下,什麼事情都不知道的奇斯反而才是無辜的那個吧,而什麼都知道卻還是選擇了沉默,然後幫助奇斯尿尿的自己才是真正的大色狼吧。
  這麼說,奇斯是被自己占了好大好大的便宜?
  李鷺後知後覺地產生了慚愧心和罪惡感:“真正應該說抱歉的是我啊。那時候什麼都沒告訴你,對不起。”
  “不,是我的錯。”奇斯搖頭道,“是我能力不足,沒能察覺你的性別,犯下了如此重大的錯誤。”
  李鷺煩躁起來,二話不說把奇斯扯起來,一把將他推坐在床上:“男子漢大丈夫,婆婆媽媽算什麼。”她自己覺得尷尬,倒先發制人地怪罪其奇斯。不過她好歹還是有良心的,責怪了之後,也覺得自己不可理喻了。歎了口氣:“一個小問題而已,沒什麼好糾結的,你就當作是被狗咬了不就成了?”
  “啊?”奇斯抬起頭來,他臉上還蒸汽騰騰地紅,卻被李鷺最後一句話給弄得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有問題嗎?”
  “不是,還達不到被狗咬了的程度。”奇斯說,“你的手沒那麼重,力度正好……”
  李鷺:“……”
  奇斯又挫敗地低下頭去不敢看她。
  
  氣氛委實是讓兩人難受了,沉默中,耳邊一直傳來嘈雜的聲音。李鷺才想起來門鈴從很早以前就開始響了,一直到現在,然而她和奇斯都沒有理會,甚至是聽如未聞。
  “我去看看是誰來了,這麼有毅力。”李鷺說。她故作鎮定地一步一步往客廳走。
  臨到門口,奇斯突然問了一句。
  
  “你在洛杉磯,後來是怎麼會想起要當男科醫生的?”
  咣的一聲,李鷺一頭撞在門板上。
  奇斯也算是善盡主人的職責,還沒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什麼,只問了一個問題就為那扇被李鷺損壞的房門報了仇。
  
  
作者有話要說:[小白畫的路鳥插畫,局部,全圖將用作實體書封面。]

【不速之客】
  
  李鷺一頭撞在門框上,那景象太驚奇了。像李鷺這麼個人,認識她的何曾見她如此失態過。奇斯自然沒有,以至於他無法在第一時間沖過去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當他站起來想要過去扶住李鷺的時候,她微退了半步自己站穩了腳跟。
  奇斯擔心地問她是否安好,他已經把上一個問題拋到腦後忘記得一乾二淨。
  李鷺忍痛揉著額頭,低聲道:“沒關係,誰都會有被門框撞到腦門上的一天。”她晃了晃腦袋繼續往外走,似乎被撞得暈了,開始幾步還踉踉蹌蹌的。奇斯擔心得很,又不敢強行把她攔住去看看究竟撞成了什麼樣子。
  
  奇斯緊隨在李鷺身後來到廳內的可視監控屏前,這期間,門鈴還在鍥而不捨地響,兩人首先看見的便是一張扭曲的大臉,這張奇怪的臉孔完全佔據了監控螢幕的整個空間。
  李鷺沉默了一會兒,按開了內外通訊的聲道。
  “你認識這傢伙嗎?”她故意這麼問奇斯,門外那傢伙能聽得到。
  扭曲的大臉刻意貼得更近了,被廣角鏡頭歪曲成更為詭異的形狀。
  奇斯左右仔細打量,回答:“認識,他是艾理斯。”
  “你看錯了吧,艾理斯怎麼可能長著一張腦殘的臉?”說完,李鷺啪的掛下內外通訊的電門。她坐上沙發,一隻手捂著額頭,仍然盯著螢幕看,只是不知道在想什麼。
  奇斯也不去理會那個被拒之門外的傢伙。比起考慮艾理斯的問題,他更想做的事把李鷺的手拉開看看,苦於又沒有那麼親近的立場去做這種好像是情侶之間才能做的事情。說起來,他們居然跨越了談戀愛這一步,直接跨越進入同居時代,這是多麼讓他驚奇的事情。
  可是這又讓奇斯感到無比挫敗,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地好好地談一場“普通人的戀愛”?據史克爾夫婦斷言,“普通人的戀愛”會讓女方感受到羅曼蒂克的氛圍,從而心情愉悅舒暢,大大提高投懷送抱的幾率……
  門鈴又響了,電子顯示幕自動亮起。
  這回站在門外的換了個人,循規蹈矩地站在電子眼三步開外,布拉德說:“剛才失禮了,我已經教訓了那個笨蛋。”
  
  艾理斯頂著腦門上一個大包,被布拉德拖著進入奇斯的房子,他們身上都背著琴箱。
  “你們來幹什麼?”李鷺問。她坐在沙發上,額頭因為剛才的撞擊起了一塊紅腫的包。
  艾理斯左看看奇斯額頭上的血痕右看看李鷺額頭上的包,隨後說:“家庭暴力,不相上下。”
  “?”李鷺挑了眉毛,她感覺自己有聽沒有懂。
  布拉德已經懂了,一腳踩上艾理斯的腳背,在艾理斯的慘叫聲中說:“我們今天來是想看看你恢復得怎樣了的,現在看起來還好。然後還有一個請求。”
  “請講。”奇斯說。
  “我們想借貴公司的靶場一用。”
  “借靶場……什麼時候借?”
  “今天和明天。”
  “有什麼要求嗎?”
  “希望是八百米以上的移動靶。”
  奇斯目光投注在兩人背後的琴盒上,而李鷺則先問了出來:“A級任務?”
  布拉德搖頭,艾理斯則說:“A+級別。”
  李鷺皺起眉,看向奇斯:“有辦法借到嗎?”
  “靶場有,但是恐怕無法騰空。”
  “有困難嗎?”布拉德問。
  “公司下個星期要進行年初核查,全面評估雇員的基準能力,所以靶場恐怕無法騰空給你們單獨使用。”
  布拉德說:“無法騰空也沒關係,我們可以和他們共用。只是你們的移動靶有沒有時速45公里的?”
  李鷺問:“45公里的時速,你們是想對行駛中的汽車進行狙擊?”
  “可以這麼說,所以這兩天需要大量練習。”
  “我想應該是有,紐約分部的負責人是個遠程狙擊愛好者,跟我去公司看看,也許會有意外的驚喜。”
  
  *** ***
  
  奇斯?威廉姆斯上班也會遲到,並且遲到也不請假說明,這是十分罕見的事情。據說他在洛杉磯分部的時候就保持了0遲到的記錄。可是這個記錄在紐約分部被打破了。
  這讓負責考勤工作的達德利君非常的失落。距離早九點已經超過了40分鐘,他考慮著是不是需要給奇斯打一個電話?在這段期間,負責人艾瑞頻頻從他自己的辦公室探頭出來窺視達德利的狀態。在看到他第N次哭喪著臉放下電話時,艾瑞總算忍不住,從辦公室走出來,對達德利說:“你可以不要打電話給他了,也許人家和他的小女朋友昨夜春風一度,今天正需要休息。”
  “什麼?女朋友?”達德利站了起來,還十分罕見地拍了桌子。
  “他和女朋友同居的哦。不過上次去他家的時候沒見到,被那個該死的傢伙擋住了。看樣子,他很寶貝那個女人。”明知道達德利對奇斯有超乎尋常的崇拜,艾瑞還是很惡趣味地打擊這個年輕人。
  “女朋友?”
  “我沒有告訴過你嗎?還是你聽漏了?”
  “女朋友……”
  “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女人,讓奇斯露出那樣的表情。……一定是溫柔美麗,就像是一朵嬌弱的花朵一樣的女人。”艾瑞擅自將自己對好女人的評判標準傾注到了奇斯身上,“據說是東方人種,說不定是大和撫子翻版,啊,真羡慕那個男人。美國還有多少個謙虛隱忍懂禮儀的女人啊。”
  達德利很失落,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心情迎接這個消息。
  “達德利,你這是什麼表情!”
  “一個有女朋友的奇斯……而且沒有結婚……”達德利說。
  “你怎麼知道他沒有結婚?”
  “檔案上記著的。”
  艾瑞倒退一步,驚疑不定地說:“天,你不要告訴我,你是準備‘橫刀奪愛’!”
  達德利狠狠瞪了他一眼:“胡說八道。”
  “那你糾結個什麼勁。”
  “沒有結婚但是卻有女朋友,這樣的男人會把80%的精力傾注在追求配偶的上面。這會對業務有多大的影響你知道嗎!難怪他拒絕出外勤,只願意做教練工作。”
  艾瑞無趣地道:“還以為你糾結什麼,不愧是紐約分部的財迷,人家交女友也妨礙你賺錢了。”
  “我這是為公司利益算計。”
  艾瑞聳肩,做了個鬼才信的表情。基本上而言,他的性格決定了他在部下面前不可能得到崇高的畏懼的敬意。
  
  達德利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他低頭看來電顯示,是來自二樓東側打字員室的。接起來,電話那邊傳來興奮的聲音。
  “達德利君,請拉開東側的百葉窗,今天真是養眼啊。”那邊的男人興奮地道,“太養眼了!真是美人!”
  達德利莫名其妙,先切換到免提模式,然後過去拉開了東側的百葉窗。
  樓下停著一輛不知道哪里開來的十分破爛的銀灰色悍馬,達德利推了推眼鏡,辨認出車門和前車蓋上確實有至少二十個彈孔。這本是一輛有頂棚的好越野,可是不知道是被什麼器械弄成了這樣——它的頂棚不翼而飛,於是變成了一輛敞篷越野。
  單憑令人歎為觀止的彈孔和別出心裁的敞篷“設計”,足以讓紐約州任何一處員警將它攔下詢問來歷。
  
  然後,正在下車的是奇斯?威廉姆斯君。達德利抬手看了手錶,確認奇斯在遲到四十九分鐘後到達了上班地點。
  緊接著下車的是……
  艾瑞比達德利先一步打開了監控系統的面板,從監控室接入了露天停車場的圖像。拉近鏡頭,看到了非常奇異的三個男人。
  一個身材高大,肩寬腿長,有著亞麻色的毛髮,表情顯得對什麼事都漫不在乎。他察覺到了球狀電子眼的監控,面向鏡頭露出個迷人的微笑。
  一個比較乾瘦,雙目雖然深陷但炯炯有神。
  一個比較瘦小,身上的男裝鬆鬆垮垮,像是偷了別人的衣服來穿的樣子。頭上戴了一頂鴨舌帽,帽檐遮住了眼睛,與其他幾個人站在一起不太搭調。
  
  電話那邊傳來打字員們的歡呼:“美人啊,我也好想要!”
  “哪里美?沒看出來。”達德利說。
  艾瑞突然倒吸一口長氣,猛然間直撲向電腦螢幕,一把抓住螢幕邊沿,難以置信地說:“那是被文森特標記過的M21!我的主,居然在這裏見到了。”
  那個高大的有著亞麻色毛髮的男人背後,背著一把迷彩外觀的美國原裝國產M21狙擊步槍。
  艾瑞能夠清楚的背下M21 7.62mm迷彩型狙擊步槍的性能和特性。這種有效射程700米的狙擊步槍重量僅有4.5公斤。4.5公斤是個什麼概念,傳統狙擊步槍一般要達到10公斤以上,M21的羽量級體型保證了使用者能夠在戰場上輕便快速的移動。
  當然,他之所以會如此驚訝其實和槍械本身並無關係。M21雖然好用,但如果一種系列的槍械生產量達到138萬支的天文數字,也就不會讓人覺得十分稀奇珍貴了。
  這把槍真正珍貴的地方是槍把上標記的滴血的變形體“V”。那是在槍械調整師中的傳奇人物文森特的標記。據說經過他調整的槍械能夠在實戰中達到理論初速和最高精確
  “啊?”主要從事財務及秘書工作的達德利有聽沒有懂。
  
  電話那邊說:“艾瑞,怎麼樣,看到令你心動的美人了吧”
  那是當然!
  艾瑞拿起自己的行動電話,撥通保安處,說:“在我同意那輛禿頭悍馬出去之前,攔住它。”
  “老大,你看上它了?”
  “真漂亮。”艾瑞喃喃地說,眼睛放出另達德利膽戰心驚的綠光。
  他閉上眼睛沉住氣,反復告誡自己,要有禮貌,要冷靜,然後商談槍支轉讓事宜,能在百萬美元內搞定最好,如果不能……他一咬牙,拼了,錢算是什麼,錢能比吃飯傢伙重要嗎!錢能比他亮閃閃的收藏品重要嗎!
  
  樓下,布拉德從車里拉出他的大提琴箱,背上肩膀。艾理斯沉不住氣,他想一到靶場就開始“砰砰砰”,於是在李鷺換出門衣服期間,把槍械零件組裝完畢。布拉德不一樣,他寧願到靶場再享受將槍械一片片組裝起來的樂趣。
  就像喝咖啡要在咖啡廳,吃漢堡要在速食店,法國大餐要在星級餐廳,中餐要在中餐館……組裝槍械也是要與場景相配合才會有樂趣,這就是布拉德的信念。
  
  艾理斯摩拳擦掌,他看到李鷺挨著奇斯站在一起,忍不住多話問:“你跟來做什麼,也想練練手?我記得你狙擊不行的。”
  李鷺抬頭看著那棟大樓,問奇斯:“你就在這裏上班?”
  “是的。”
  “我要是有什麼事過來找你,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不會!”奇斯簡直求之不得,“請一定要來找我,就這麼說好了!”
  “……”李鷺看著奇斯緊緊抓住自己手臂的手,用空出來的那只手抓了抓額角,歎口氣,最後點頭說,“好的,就這麼一言為定吧。”
  
  *** ***
  
  艾瑞近距離看到了奇斯帶來的三個人。他們坐在他辦公室的沙發上,僅僅是第一次來,卻也沒有表現出生疏不適應。艾瑞能夠感覺得出,他們是一個世界裏的人,身上都有微妙的相似之處。因為時常在刀口舔血,也可稱是其中的佼佼者,所以也不會特別在意處身於什麼樣的環境。就算是陌生的場所,也能完全放鬆地坐著。
  這其中,他只認識艾理斯。在聖誕之前,為了請求外援,艾理斯單槍匹馬找到了S.Q.在猶他州的基地,那時候,艾瑞曾經與他有一面之緣。
  奇斯過來是要取得艾瑞的同意。畢竟是紐約分部的靶場,而不是他私人財產,要帶外人進入需要一定的手續。
  “據我所知,潘朵拉應該也有自己的訓練場所,而且也是非常適用於實戰訓練的。”艾瑞說。
  “是的,不過紐約州的訓練場所前一段時間被事故損壞,至今尚未修復。”布拉德說,“所以這一次是要拜託你了。”
  “好吧,我也不好詢問你們什麼,不過我不反對。”艾瑞說,“但是我要跟你們去看看。”
  “隨便參觀。”艾理斯說,他自信滿滿。
  
  S.Q.家大業大,紐約分部的訓練場在一片山場內。據說早在西進運動時期就有開拓者將這塊面積約十平方公里的地方圈入了自己的家業內,後來又被納入了S.Q.的資產範圍內。直到如今,這裏還是一片荒無人煙的山場,種滿了高杉和馬尾松。
  
  下過大雪,松樹和高杉上擠滿了白色的雪團,地上也鋪白了一片。越野車壓過鋪滿積雪的道路停在了山腳下。
  靶場佔據了兩個山頭。這雖然是私人地產,但還是有一條公用車道直穿中央谷地。有時候需要實彈練習,為了防止過路車輛被流彈擊中,道路的兩邊都被堅實的水泥障壁給保護起來。而槍彈中有一些是殺傷力超強的穿甲彈,這道厚達半米的水泥牆也並不一定能夠完全防禦住所有的風險。
  
  雪地上留下的車轍有好幾道,而靶場裏也早有二十幾人俯臥在雪中進行各種姿勢的射擊練習。
  布拉德和艾理斯大略看了看,對他們的射擊訓練不甚感興趣,因為不在他們的涉獵範圍內。而奇斯和李鷺則是相當感興趣的樣子。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這就是在戰場上負責狙擊位和突擊位的差別。布拉德和艾理斯基本上是在七百米以上的遠距離對戰場進行干預,所以他們的主要工作就是隱蔽、等待、射擊。而他們所經歷的學習,也不會遠離這三個項目。
  李鷺和奇斯則不一樣,他們要在前位負責打亂敵人的陣勢,衝擊出對方防禦的漏洞,或者是自己進行剿滅任務,或者是為後方狙擊位創造射擊機會。所以他們要練習的項目更為殘忍和血腥。
  
  “怎麼樣?”奇斯問李鷺,她直瞪瞪掃射隊員的目光讓他深感驕傲。
  那些隊員以不同的姿勢伏在雪裏。
  “很好的訓練。”她說,“這些是鍛煉他們無論何種情況下都能射擊的吧。”
  艾瑞說:“是的。在實戰中什麼事情都會發生。有時候也要使用非慣用手,或是用雙腳作為發射支點。”他說完,然後後知後覺地發現了問題。
  近距離的觀察下,就算東方人的面目特徵再難辯認,艾瑞也得出了眼前這位是個女士的結論。看到她和奇斯站得很近的樣子,不由得就想到了那個尚未謀面的“奇斯的小女朋友”。
  至於一同跟來的達德利君,則完全沒有察覺。


【狙擊】
  這樣的視線也讓李鷺發現了,她略微注意了一下達德利,然後就沒有說什麼。只是在那一瞬間,艾瑞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麼。
  “那麼現在讓我們到七百米距去測試一下吧。”艾瑞說,他把一行人往山頭上引。
  
  雪堆積得不淺,他們走起來卻顯得很輕鬆,半山的槍聲此起彼伏,空氣混雜著年末特有的冷意,讓布拉德和艾理斯無不精神大振。
  途中,艾瑞試探地問:“看你的樣子,好像也是專業?”
  李鷺正看在半山的訓練場,聞言轉回視線,然後點了一下頭。
  “入這行多久了?”
  “大約……四五年吧。”她不是很確定。
  “有沒有興趣轉入我們這一家?”
  “……”
  達德利扯了扯艾瑞的衣袖:“別說了,你這樣子就像是皮條客。”
  艾理斯噗的笑了出來:“皮條客?想要把李拉過去還要有一點能耐。”他斜眼看看奇斯,然後說了一句,“或許用美人計可以成功。”
  李鷺聳聳肩,對他們的開玩笑的言語並不介意。
  他們很快到了半山之上。雖然尚未到達頂部,不過空氣清新,視野很好,而且距離目標靶也足夠遠了。
  “可惜風大了,這種天氣不太適合練習遠端武器吧。”艾瑞說,他的專長也在狙擊一項,深諳什麼樣的天氣才是“好天氣”。
  
  事實上是,艾理斯已經在擺弄他那支有文森特拉風標記的M21。而布拉德則也拉開了大提琴琴盒,開始組裝槍械。
  被模具固定在琴箱夾層中的組件漫泛著暗黑色的啞光,艾瑞很快認出,那是有著“閃光”之稱的巴雷特。比起M21的七百米左右,有效射程是高達1.5公里的超遠端。
  “這個……”他湊過去看,在他的收藏品裏,也有這麼一個型號的槍械。所以艾瑞知道,這個射殺威力大到讓人過目難忘的美人,在一公里的遠端也能穿透厚度將近兩釐米的鋼板。
  “這把槍保養得很好。”艾瑞說。
  
  布拉德撫摸著槍身,點頭,說:“真是個美人,不是嗎?”
  “還有什麼比巴雷特更漂亮呢?”艾瑞深情地說,他的目光下移,然後發現在槍把後部,居然也有文森特的標記。
  一個大膽的猜測不由閃現出來。
  “文森特該不會也是潘朵拉的人吧。”
  布拉德和艾理斯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沉默,這讓艾瑞更加疑神疑鬼。至少有一點可以判定,潘朵拉是個難以對付的神秘組織,而現在在他面前的,就有兩位之多。
  等等,他感覺到了疑惑。目光移往奇斯身邊站著的李鷺。——這個人會不會也是潘朵拉的人呢?
  
  李鷺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回以坦然的目光。她知道艾瑞的疑問,不過沒必要回答,不是嗎?不論是艾瑞,還是達德利,即使是S.Q.,其實和她也算不上有什麼特別深刻的關係,她不過是跟來看看的。站在實戰訓練場,會讓她由於養傷而瀕於衰弱的肉體感受到生氣。就像現在,一股勃勃的活力隨著冰冷的空氣注入了她的身體。
  這麼想著的李鷺卻忘了,早在一個月前,她是會無所忌憚地說出“他們和我完全無關”的無情的話,而現在卻變成了“算不上有什麼特別深刻的關係”。
  
  *** ***
  
  布拉德和艾理斯在不同的地點架起了槍,他們同樣使用俯臥姿勢,同樣都是在遠端射擊上具有傑出才能的人。
  首先要考慮的是重力和風速。畢竟狙擊距離不同於手槍的一二十米射程,彈頭離開槍膛到達目標之前的這個遠端中,都要持續不斷受到外力的干擾,而你卻沒有辦法再給它施加驅動力。在七百米以上的超遠端,子彈擊中目標前會做出一個大號的抛物線。
  狙擊槍自帶的瞄準器可以解決重力抛物線引起的距離差,可是風速判斷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了。
  總體而言,培養一個狙擊手,並不是把他關在小黑屋不斷練習瞄準就足夠的。他們必須與自然融為一體,與城市融為一體,在雨中要計算雨水擊中子彈產生的誤差,在樓間要估算樓間旋風可能引起的偏度。這就是完全的經驗決勝負。
  
  布拉德和艾理斯選好了地點,俯臥在雪地裏。對山的移動靶以九倍於步行的速度開始橫向移動。
  艾瑞和其他人都在遠處屏息觀看。艾瑞自己就是幹狙擊的,他知道打擊移動目標有多難。判斷重力和風之外,如何追上移動目標才是真正的難題。超遠端的狙擊中,狙擊手若是把握不好,槍管略有顫動,都會使得彈頭落點相差十幾米甚至幾十米。這也是為什麼大家都要使用俯臥姿勢,並以三角支架支撐槍管的原因。
  艾理斯和布拉德則完全不為這艱巨的困難所動,兩人呼吸平緩,旁人幾乎感覺不到他們有任何生命的跡象,仿佛已經成為了風雪中的雕塑,與瞄準器連接在了一起。
  先前幾發子彈,並沒有準確命中目標,艾理斯的第一槍還射飛了。但是艾瑞能夠感覺得出來,彈孔在接近環中。他們的適應能力是超強的。
  當子彈準確命中靶中時,也用了不過三十分鐘的適應時間。
  艾理斯從瞄準鏡前脫離出來,而布拉德依然維持著不變的姿勢。
  “你們的靶子能夠進行變速運動嗎?”艾理斯問艾瑞。
  艾瑞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們是瘋了吧。理論上,狙擊手不應該選取高速運動的變速目標。我們講究的是把握。”
  “但是沒辦法,任務就是那麼艱巨。”艾理斯說。
  “好吧,雖然高速的變速目標靶是為突擊手準備的,但也沒有哪一條法律規定狙擊手不能使用啊。”艾瑞拿出行動電話,向控制站發出了資訊。
  
  “你們準備怎麼辦?”艾瑞說。
  艾理斯沉悶地哼哼笑了兩聲,再度投入瞄準鏡的視界。他將M21的旋孔進行了一些調整,然後按下了扳機。然後艾瑞就見識到了,當狙擊步槍像機關槍一樣進行連發是一個什麼樣的場景。
  布拉德也沒有落後地擊發了子彈,有著閃電之稱的巴雷特,像突擊步槍那樣三彈連發,停頓片刻,又是三彈連發。
  有了剛才瞄準高速移動靶的經驗,再加上使用了連發功能,每幾發子彈裏都會有部分命中目標。
  半山下正在進行瞄準姿勢訓練的突擊部成員,停下了訓練,仰望對山被不斷命中的移動靶。那樣的高速移動靶基本上都是被他們使用,而今天,卻被狙擊手輕易地在遠端命中。
  同樣都是命中,意義卻是不一樣的。突擊部隊在命中目標的同時,也把自己暴露在敵人的射程之內。而狙擊手則是在射程之外秒殺敵人,關鍵是他有沒有高超準確的命中技術。
  
  矮山叢林裏除了槍聲和回音,顯得格外安靜。
  奇斯卻在這片安靜裏隱約感覺到什麼。他往李鷺身邊靠了靠,不動聲色地注意觀察周圍的情形。準確說來,這也並不是第六感之類的玄異能力,而是在戰場上培養出來的敏銳。
  
  “你感覺到什麼了嗎?”他裝著打呵欠的樣子,用手捂住嘴唇,小聲地問身邊的幾個人。
  艾瑞看見奇斯這個樣子,也警惕了起來,然而在小心觀察之後,得到了否定的答案。至於達德利則更是莽然無知,他連奇斯的小聲提醒都沒有聽見,專注於用望遠鏡觀察對山的移動靶的命中情況。
  又隔了幾秒,李鷺突然說:“好像是有些不對勁。”
  “怎麼了?”艾瑞問。
  “……有點,類似於硝煙和血的味道。”李鷺說。
  “硝煙?你是說他們的槍械吧。”艾瑞看向布拉德和艾理斯。
  
  布拉德突然從瞄準鏡前抬起頭,大喊一聲:“趴下!”
  奇斯一把將李鷺拉倒,用身體掩護住了她。
  遠處有槍聲響起,回蕩在兩山之間。半秒之差,彈頭擦過的空氣波動掠過他們的頭頂。奇斯動作迅速地半伏臥在雪裏,要把李鷺往樹蔭裏拖。
  李鷺從他肩膀上看過去,他們所在是三分之二山,山勢平緩,山頂據此還有四百余米。有人躲在那裏,這時候再發一發子彈怎麼辦?他們還沒有到達天然掩體。
  來不及多想,她探出手擋在奇斯腦後。
  ……理論上是做不到的,肯定做不到的,只有怪物才能夠擋下來自狙擊槍的子彈吧。李鷺在阻擋了第二顆彈頭的同時這麼想。
  
  奇斯聽到了第二聲槍響,然後感到李鷺震動了一下,她的身體瞬間緊繃了,從骨骼到肌肉都很用力的那種繃緊。
  “來不及躲,是連發。”她很遺憾地說。
  奇斯感到有濃稠的液體滴落在自己的脖子上,他來不及想到那是什麼,拼盡全力終於迅速到達了一塊岩石之後。
  
  *** ***
  奇斯把李鷺完全地撲倒在地,儘管衝擊力很大,但積雪鬆軟,他相信不會傷害到李鷺。可是那粘稠的液體不斷地滴落下來,滴落在他脖子上。這讓奇斯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那是被灼燒了的水銀,熾熱而且沉重,並且,怎麼堵也堵不住。
  他感覺到李鷺身體的僵硬,她是在忍耐著什麼?可是他自己也無法自主行動一般,身體還在不能自控地戰慄。無需親眼目睹,空氣中流淌的凜冽的血液的味道刺激了他的感官,眼睛裏似乎充斥了血的顏色。
  
  “讓開。”李鷺說,然後用完好的右手把奇斯推開。
  那力氣大得驚人,奇斯覺得好像是一輛卡車撞過來一般,不由自主地只能鬆開了李鷺。
  她坐起來,用身體遮擋住奇斯的視線,低頭看到了變得血肉淋漓的左手。
  
  那是一枚貨真價實的純銅彈頭,堅硬而且穿透力強。經過了數百米的空氣阻力,在射入人體後會因介質變化而產生不規則運動,造成嚴重的傷害。所幸僅僅是射入了手掌,這麼薄的介質,尚不足以讓它產生翻轉。但是也已經足夠擊碎骨頭。
  高速飛行產生的衝擊波連同彈頭本身擊穿了手掌裏的兩根骨骼,在完全脫離手掌之前,李鷺用僅剩的能夠活動的三根手指牢牢地卡住了它。
  
  這是針對她的狙擊。
  針對她,卻是在她不是一個人的時候發出的攻擊。剛才那是幸運,幸好還是擋住了。……高熱的彈頭產生的焦灼感完全刺激了她的大腦,豔紅的血液滴落在雪裏,整個視界變得一片模糊。
  不管這是否會被歸類於非人的力量,是否歸功於這具被異化了的身體,李鷺感謝白蘭度。
  她抬起頭,左右掃視著現場,然後奇斯看到了她的眼睛。
  在以前,奇斯很喜歡筆直地看進她的眼睛,那雙泛著微褐色光澤的黑色的眸子,偶爾會閃爍犀利的光芒。那種銳利吸引了他全身心的注意力。
  現在在這麼近的距離裏,兩個人的呼吸撞在了一起,他感覺的出來,李鷺的瞳孔裏飄散著嗜血的火花。他是親眼看到眼睛裏那潔白的部分迅速地蔓延了血絲,身周的氛圍也變化了,空氣緊繃著,四周安靜著,太陽從雲層裏顯露出來,連片積雪反射出灼眼的白光,猶如嗜血魔物即將出現的白晝。
  
  奇斯握住她的肩膀說:“你需要包紮。”
  “現在還不需要。”
  “我們需要找個醫生。”奇斯像是很冷靜,他冷靜到忘了眼前這位就是醫生。
  李鷺抬起頭,她回頭看奇斯:“你很冷靜啊,你差點就死了。”
  “你需要包紮。”奇斯鍥而不捨地說。實際上他也只能說了,身體在發冷,然後在發熱,他相信自己的眼睛裏肯定也是遍佈了血絲。這不是一個戰士應該有的狀態,面對襲擊,面對任何狀況都一定要冷靜,置身於事外,這樣才能夠確保更高的生還率。
  這不痛,並不是很痛。她知道真正的痛。在呼吸變得沉重之前,她開始了行動。
  
  奇斯覺得胸口傳來一陣大力,想要拉住李鷺已然來不及。布拉德和艾理斯尋找掩體隱藏了自己的身軀,他們的槍械還遺留在雪裏。奇斯看到李鷺行動了,她越過近五米的空地,從地上撿起艾理斯的M21,然後就颶風一樣向山頂制高點沖去。
  艾瑞在對行動電話呼叫直升機支援,那聲音也變得很遙遠,在思考停頓了半秒之後,奇斯拔出插在腰後的手槍,跟隨李鷺沖了上去。
  
  他從來不知道人的速度能有這麼快,儘管已經是全力,也只是勉強沒有被拉開距離。沿途上都有滴落在雪地裏的豔紅液體,融化了部分冰雪,陷落進去。
  大腦變得空白,視界裏的場景在飛速後退,耳朵裏聽到的是自己的呼吸聲,然後他想到了不該想到的事情。
  
  奇斯知道那是發自什麼槍的聲音,那是一枚狙擊槍專業子彈,售價大約在25美元左右的那種。他能夠感受得到它帶起的衝擊波,知道它大致的落點。如果他沒有撲上去,那肯定會命中李鷺。可是他過去了,抱住了李鷺,所以按理來說,他應該沒有完好無傷的理由。
  李鷺用手擋住了子彈?發自狙擊槍的專業彈頭?
  那是多麼不可能的事情,奇斯的師傅一直告誡他在戰場上要小心狙擊手,就是因為沒有人能夠以血肉之軀阻擋住能夠洞穿鋼板的彈頭。
  
  李鷺的速度很快,三百米左右的距離,好像一眨眼就到了。
  她在山頂掃視了一遍,沒有再做猶豫就向另一側山下沖去。她的血一直在流,還單手持著一把M21,速度不減。好像不知疲倦的機器。
  奇斯呼吸急促。從哪一個角度看,李鷺都不像正常人。但是比起她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能力,奇斯更在意的是她的手究竟怎樣了,那樣的彈頭帶起的衝擊波……她的手以後還能正常使用嗎?
  這個想法充斥了他的大腦,怒意從更深刻的地方湧起,他的眼前一片血紅。
  
  遠處的指揮塔背後傳來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
  
  途中又有子彈飛嘯著落下,但是倉促之間顯然無法瞄準,彈道軌跡儘管貼近,也不過是揚起了李鷺鬢角的發絲。
  李鷺眼睛裏揚起了殘忍的光,對方是個老手。在第一波攻擊之後,看到他們躲入了掩體便放棄了攻擊,那時候大概是已經知道沒有可能得手而準備撤退了。而現在,看到她靠近又決定了進行第二論攻擊。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將邪抓蟲,現將貝雷塔更正為巴雷特。
【狙擊槍中的重型怪物 巴雷特】
巴雷特是槍械製造商,名下多款系列狙擊槍統稱為巴雷特。
運用最廣的巴雷特M82A1狙擊槍,全長1448毫米,口徑12.7毫米,槍重12.9千克,有效射程2公里,子彈可輕易擊穿1公里外裝甲車的裝甲。在海灣戰爭中,美軍使用這種型號的巴雷特摧毀伊拉克的裝甲車。
價格方面,每挺巴雷特最少要人民幣80萬元的售價。專用子彈每枚也需要大約人民幣200元左右。
傳統巴雷特M82A1早期型號,這個是葫蘆形槍口,改進後是立方體形槍口,不過圖片難找。

第二代巴雷特M82A2

【暴走的醫院】
  
  鴨舌帽被風掀翻,頭髮全部散落下來,奇斯看到眼前灑過一片黑,那黑色突然改變了軌跡,李鷺在行進中突然半伏下身,身體緊貼在地面,持槍的右手也貼地支撐著,黑發揚起然後散落在背上——就是半秒的停頓,她在猛然間躍起。
  那種陡然爆發的強大力量如同有著現實的形體,將她帶到了一棵落葉喬木的橫杈上。
  “左邊!”奇斯喊。
  李鷺在樹杈上往左邊看去。似乎立即就尋找到了目標。她舉起M21,以膝蓋為支點進行了簡單的瞄準,一排子彈掃射過去。拜文森特的改裝所賜,也許只是零點幾秒,餘下的子彈都用完了。
  奇斯聽見有彈頭穿過鐵板的聲音,那聲音似乎不算很近,也許對方還沒來得及進入車輛。
  緊接著是轟隆的爆炸聲,松林的另一邊,彤紅的火光直沖天上,烏黑色的濃煙伴隨著升起。
  李鷺把槍丟在雪裏,從樹幹上滑落地面。
  
  這麼片刻的耽擱,奇斯已經趕到了她前面。下山的路不算好走,樹木緊挨著阻擋了視線。再經過三百多米的距離,奇斯看到地上遺落了一把長槍,不遠處是還在燃燒的車輛。再經過幾十米的距離,他終於找到了人。
  “站住。”他喊。
  對方顯然不想站住,他看到奇斯手裏拿著的隱約是一把手槍,便躲入一棵樹後,槍口探出。
  奇斯在對方放槍的同時擊發了子彈。他手中持有的是一把更換過外殼的沙漠之鷹,內行人看上去也許會以為這是一把穿透力弱的教練槍,可實際上它能夠穿牆過板。用它洞穿一棵樹木擊中藏身其後的人根本不成問題。
  
  奇斯連續兩發子彈分別命中了對方的雙腿,他倒在地上,舉起槍還想反擊,李鷺越過了奇斯,右手持著的手術刀射出,堵住了槍口,並且緊緊地插實進去。與此同時,那個人按下了手槍扳機。
  撞針擊發了子彈後方的火藥,可是彈頭出口被堵塞,在密閉的空間裏形成了強大的壓力,槍管被炸裂開來。就在這一瞬之間,狙擊手持槍的雙手被炸得血肉模糊,他慘叫一聲,在雪地裏翻滾,血染了一片。
  
  奇斯用連自己也難以想像的速度接近他,途中再度確定了對方已經沒有殺傷力。他把槍管插在對方嘴裏,阻止了他可能會有的自殺行為。
  李鷺走了上來,她用右手壓迫在左手腕的動脈血管上,降低血液流失的速度。
  
  “我口袋裏有一支注射器,還有一瓶麻醉劑。”她說。
  奇斯點頭,騰出單手從她口袋裏找到了她說的東西。用嘴拆開了包裝,單手吸入藥液,然後轉頭想給李鷺打一針。
  
  李鷺面對那個向自己舉起的2毫升針管,問:“……你這是幹什麼?”
  “我幫你注射。”奇斯強忍著眼睛被灼痛,忍耐地看向她手上的傷。手掌上被穿了一個乒乓球大小的洞口,骨頭肯定已經被削掉兩根,也許以後食指和中指都不能使用了。
  “給你藥是用來對付這個人的,你用來對付我做什麼。”李鷺用腳指了指地上的人,對那個人說,“自殺的速度不夠快呢。”
  “你不痛嗎?”
  “痛的話用止痛針劑,這是麻醉劑。”
  奇斯見她簡直是要火冒三丈的樣子,不敢忤逆了,一針推在地上那人的脖子上。
  那個人昏迷前還聽到李鷺說:“這東西是我用來麻醉猴子的,怎麼能給我用。”
  
  布拉德和艾理斯等人陸續趕到,艾理斯在途中撿回了自己的愛槍,一邊說:“該死的李鷺,你怎麼能這樣對待我的寶貝!”
  說到這裏就停下來了,停頓了片刻就是難以置信地尖叫:“天,李鷺你的手!”他路上看到了血跡,大概知道是李鷺或是奇斯中槍了,但他沒想到是這麼嚴重的槍傷。
  “閉嘴。”李鷺說。
  
  她這時候已經坐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對自己進行簡單的包紮。
  “聯繫楊,對付這個人,要他上場才比較有效率。”李鷺說。
  “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幹。”艾理斯氣憤得跳腳,“這該死的,這該死的!楊要是看到你的手,肯定要把畢生所學都用上。”
  “你這個說法好像把楊當成了外科醫生?”
  “不,他是變態虐待狂!”
  “我現在需要一個外科醫生,”李鷺說,“幫我聯繫卡爾。”
  艾理斯立刻不作聲了。還好還有布拉德,他立即掏出手機進行聯繫。
  
  *** ***
  
  乘坐軍用直升機並不是什麼舒服的事情,震動非常的大。布拉德讓李鷺靠在自己肩膀上,以期減緩一點震動。就算如此,到達卡爾的醫院時,她還是已經睡過去。醫生和護士等在了停機坪上,一下機就把傷患放在推床往病棟裏運。
  
  布拉德在拍片室裏見到了卡爾,他臉上的表情不是太高興,但也不算搞笑就是了。
  “你們慘了。”卡爾說,“S.Q.申請武裝直升機進入城市上空的訊息已經傳到朵拉那裏去了。”
  布拉德身軀搖晃了一下,看看床上的李鷺,又看看卡爾臉上強烈的同情之色,最後強烈的責任心戰勝了驚嚇,他決定還是留下來。
  卡爾避過布拉德,到他身後,掀開了左側的被單。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還是快走吧,你會死得很慘。去照顧好那個罪魁禍首,我想朵拉會很希望她能看見活著的他。”
  “我知道。那我先過去了。”
  “放心,這裏有我。”
  雖然已經在通訊裏得知詳情,布拉德的描述也很到位,但是現實中的傷勢還是嚴重得超過了想像。
  手掌缺了一大塊,掌肉內的兩根指骨的根部被削……
  卡爾陷入了頭疼和暴躁即將爆發的低氣壓中。他讓其他醫生協助拍片,自己倒了一小杯伏特加呷了一口。這可不好辦,被削去的組織太多了,如果血液供給不上,相當於連兩根手指都要廢掉。想要保住有點困難。
  他坐在一邊看其他人忙前忙後,歎了口氣:“你還真會給我找麻煩,剛出去就又進來了。”小呷了一口又說,“不過我這一生的經典手術都算是在你身上體現了。”
  他做了決定,對拍片的醫生說:“我還要她第十二對肋骨的片子。”
  
  朵拉大踏步地走進醫院,她這幾日還呆在紐約沒有走。真慶倖她沒有走,居然在合作單位聽到了S.Q.關於獲得武裝直升機運進入城市上空的請求,原因是要運送一名傷患。
  她即使穿著七公分的高跟鞋,也不會像一些女人曲著膝蓋走路,步子邁得很大,腿也是筆直地跨出去,這讓她走得很快。走廊裏的醫生護士驚懼地躲避著這個氣勢洶洶的女人,好像整個醫院不是醫生和護士的家,倒成了朵拉女王陛下的堡壘。
  可是看她的氣勢也只能說,她像極了家屬在醫院出了醫療事故,前來討債的有文化有背景有氣質的……潑婦。
  
  朵拉對這所醫院熟悉得很,卡爾去做術前準備了,一時間沒人阻攔得了她,一路進入準備區。李鷺剛被從電梯裏推上來,被她在手術室外截住。
  朵拉臉色蒼白,她本來常年呆在建築物裏,現在看上去就更像吸血鬼女王。
  
  李鷺躺在床上,沒有睜開眼睛。因為失去了血色,皮膚顏色變得青灰,很是讓朵拉難以接受。
  “這究竟是怎麼了,上次見還好好的,這究竟是怎麼了!”她大聲地說。然後發現了隱約透出血跡的地方。
  朵拉湊上去拉開一角被單,定了足有十秒之久,然後安靜地放下了被子。
  就在由於認識朵拉而盡力壓縮自己存在感的醫生和護士們認為已經安全過關的時候,朵拉突然用雙手捧住了自己的頭顱,眼睛睜得足有乒乓球那麼大,用力尖叫:“——啊啊啊!——這究竟是誰弄的,我要他去死!我要他全家都去死!”
  良好的教育讓她在最初的爆發之後認識到這是在醫院裏,而且是在走廊上,其他病人需要安靜修養。她放下了雙手,可是呼吸還是急促沉重的,她不安定地在病床旁繞來繞去,視線不離李鷺,臉上的表情變成扭曲的。她不斷抽搐地冷笑,喃喃地低聲說:“究竟是哪些該死的人類,哪些該死的人類幹的,我一定殺了他全家。”
  
  “在你殺了他全家之前能不能勞駕你讓讓道?”卡爾說。他換上了藍色的手術服,雙手已經清洗乾淨,戴上了手套,高舉過肘。
  朵拉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延誤了手術,趕緊避讓開來。
  卡爾踩下手術室入門開關,進去之前對朵拉說:“有時間在這裏發愣,不如先去聯繫楊。他也要到紐約,而且是去見那個狙擊手的。你也看看能不能挖出什麼來。”
  朵拉咬牙道:“我會的。”她往手術室裏張望,人已經被推進去了,看不到什麼東西。
  “你能治好她嗎?”她問。
  “不太好說。她手掌本來就小,還被削去那麼一大塊。如果食指和中指供血不足的話,兩根指頭都要廢。……不過,也不是沒有機會痊癒,單看恢復力吧。”
  朵拉一躬鞠下去:“拜託你了。”
  “我是憑自己的意志去做手術,所以從來不用誰拜託,人也看過了,你別再在這裏閒逛了。快滾快滾。”
  卡爾說完,不再理會朵拉,跟著其他人員走了進去。
  
  手術的過程並不簡單。卡爾取下了李鷺第十二對肋骨的末端,採取側削手法,左右側各取了一小片。然後是手工業者一般的骨骼雕刻,他將那兩片白色的軟骨組織削成了根部指骨的形狀,用來替代消失掉的骨骼。
  
  *** ***
  
  楊下了飛機,雪已經停了。
  他從機場裏出來,隨便找了一輛的士,說明了地址後就抱臂坐在後座上不說話。的士司機見他是個亞裔,個頭不算矮,身材卻比較瘦,好像很好欺負的樣子,乾脆就開著的士繞遠路。
  白天的街景不算好看,晚上也不怎樣就是了。楊無聊了幾分鐘後,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了一包香煙,取出一支叼在嘴裏。
  “先生,請勿在車裏吸煙。”司機說,他從後視鏡裏偷偷觀察著楊。
  “我還沒點上。”楊說。
  在兜兜轉轉了半個多小時後,終於停靠在了他所要尋找的某家銀行外的泊車區。
  “先生,97美元,請付賬。”
  楊拉開車門下去,卻沒有付賬的意思。
  “嘿,黃種人小子,如果不想進警察局就快點付賬。”
  “如果你不介意我把你繞道的事情告訴員警的話。”楊一隻手撐在車窗上沿,對司機說。
  那司機啞然,罵了一聲:“該死的亞洲人!居然認識路。”然後罵罵咧咧地開車走了,也沒敢向他要錢。
  
  明天就是新年,街道上依舊很冷清。
  
  銀行旁邊的手工制衣店還開門,這家店很少休假,楊是知道的。走進去,玻璃門撞在門沿上方懸掛的鈴鐺上,發出叮鈴的聲響。裁縫師正坐在燈光下看一本槍械店的廣告冊,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顯得很驚訝地說:“你來了。”
  楊說:“我回來了。”
  裁縫師站起來迎向他:“這次準備呆多久?”
  “先給我一套像樣的衣服,我準備去銀行,不想被誤認為是搶銀行的潦倒分子。”
  “好的,我知道了,你稍等片刻,我去找找。”裁縫師說,他半是抱怨地,“好像瘦了,最近去出了什麼任務?”
  “我能吸一口煙嗎?”
  “……你知道的,紐約州禁止在公共場所吸煙。況且你不是不吸煙的嗎?”
  “這裏是公共場所嗎?”
  裁縫師傅愣了一下,笑了:“你說得是。”他推門出去掛上關門歇業的門牌,放下門簾。這樣就不會再有人進來了。
  
  楊掏出打火機,他微低下頭把火苗攏住,給自己點上了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把煙夾在手指間,吐了一口濃白色的煙霧出來。他真的是只吸了一口就把煙掐熄了。
  裁縫師一邊在展示櫥裏找衣服,一邊問:“心情很不好?”
  “嗯。”
  “給你,去試衣間試試看。如果不喜歡我再給你換。當然,如果你願意在這裏換我也不介意。”
  “……你還是這麼喜歡開玩笑。”
  楊拿了衣服往試衣間走。
  “喂,還有沒有興趣接受我這邊的委託?掀你的牌子的委託現在最低的也超過百萬美元了。”
  楊在試衣間裏沉默片刻,回答說:“你有時候真是很像一個皮條客。”
  “嘿嘿。工作性質都是一樣的。”
  
  楊從裏面出來,先前那身半破舊的皮夾克被換下了,現在他穿著的是純粹黑色的呢絨風衣,風衣長至膝下,腰身收緊,非常適合他如今的表情。
  “多少錢?”
  “免費免費,本來就是拿你來當模特設計的,現在算是達成了它的使用目的。”
  楊從皮夾裏掏出一張信用卡,遞給裁縫師:“刷10000出來。否則下次我就去別家制衣店。”
  “真是對我胃口的威脅,為了不讓其他色迷迷的裁縫師碰到我最珍貴的商品,只有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已經不是你的商品了吧。如果不想丟失掉我這個客戶,你得好好改改說話習慣。”
  “知道知道。”裁縫師神采飛揚地說。
  楊收回信用卡,準備走出制衣店的時候,裁縫師不死心地問:“有時候也接一下我這邊的委託啊,你虐殺目標的手法真的很受我這邊客戶的歡迎呢。”
  “請您另找賢能吧。況且D現在不是做得不錯嗎。”
  “Y,你現在的生活好嗎?”
  “總比以前好。“
  “和你的‘母親’生活愉快嗎?”
  “……別忘了我們的規矩,只有我來找你,你不能來找我。”
  “放心,我記得,這麼多年來你見我犯規過?”
  “謝謝,那下次我還會回來的。”楊說,他推開門走出去。
  門口在身後緊閉,他在雪裏回頭,那家裁縫店的顯得很暗,因此看不到玻璃門裏邊的情形。他走進雪地,就像走出了過去的生活。那段單純只為了金錢而殺人的時間已經遠去。
  裁縫師曾經說,存在即是真理。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是有道理的,不可能全部都是錯誤。那麼他曾經的那一段過去,就像是一種蛻變吧。讓他現在能夠面不改色地摧折別人的肉體和精神。
  
作者有話要說: 字數超標,改之……
【嫉妒心氾濫的水晶宮大小姐】
  
  裁縫師在店裏看著他走遠。
  他把他仲介的數十名殺手分為了兩個等級,一個等級是勉強勝任的,一個等級是樂在其中的。他還說過,對樂在其中的人而言,殺人是一種藝術和享受。對勉強勝任的人而言,殺害別人同時也是一種對自己的折磨和殘忍。
  楊曾經是他手裏最特殊的殺手。裁縫師一方面知道他僅僅能做到心理上的勉強勝任,可是手法上卻是完美無瑕的,甚至更為暴虐。這樣矛盾的存在讓裁縫師愛不釋手。
  但是終於有這麼一天,楊不再矛盾,他變得純粹。
  “越來越迷人了啊……放他出去果然是好事嗎?”裁縫師目送他離開視線範圍,很是遺憾地歎氣,“算了,反正下次他還會來。”說完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楊受到了良好的接待。他從銀行VIP區的保險櫃裏取出了一個金屬色的保險手提箱,出門的時候,艾理斯等在外面。
  “快點吧,朵拉要到了。”艾理斯神情緊張。
  楊往旁邊看去,數十米外的裁縫店玻璃門裏,裁縫師的人影一閃而過。他低頭對艾理斯說:“以後少來這邊。”他還不打算把裁縫師的事情向艾理斯做說明。只要兩方人不正面遭遇就不會有問題。
  艾理斯的手機這時候響了,他接起來,對方急匆匆說了兩句話就掛掉了。
  “天哪,朵拉已經到了,我擔心那個人在說出真話前會被她操弄死。”艾理斯抱怨地把楊拖上車,“為了不讓刺殺者那方的人殺人滅口,我們已經耗盡精力了,再加一個朵拉,絕對吃不消。”
  “她那種粗暴的‘詢問’方式,的確很難讓人吃得消。”楊微微笑了,他也對朵拉很無奈,“現在誰在看著?”
  “布拉德剛剛回來頂替我的位置,奇斯在守備週邊。他的話,估計能拖延朵拉進入房間的時間,大約半個小時。”
  “……李的手術如何了?”楊試探地問。
  “死不了。”艾理斯一踩油門,禿頭悍馬像是子彈一般飆出停車位。
  “……”
  艾理斯抖了一抖,深感副駕駛座上的男人比寒冬臘月更為冰冷,他身上簡直傳過來要人命的殺意。
  “哎哎,還沒做完呢,你著急我也沒辦法啊。”
  “手術過了多久?”
  “大約七八個小時吧。”
  “這麼久?”
  “卡爾說他要精雕細刻。”
  “雕刻?”
  “哎,他們醫生間的事我鬧不清,你抓緊了,我要飆車了!”
  
  *** ***
  
  能夠把朵拉阻止在地下室入口長達兩個小時,這是一個了不起的記錄。不過也沒辦法得意,因為阻止了朵拉的人不是潘朵拉內部的人員而是友情支援人士奇斯?威廉姆斯。他如同患上了傳說中的面癱,任朵拉如何威脅冷笑,愣是無動於衷,一步不退地堵著她。
  地下室裏,布拉德不時看向掛在牆上的時鐘,心裏祈禱著楊快點過來。至少在朵拉把這個人折磨至死之前快點過來。
  
  這一間地下室簡直就像一個地下堡壘,裝滿了各種各樣的工具。正中央是一張從精神病療養院購入的特製病床。李鷺給的據說是給猴子用的麻醉劑效果已經過了,現在,那個俘虜以一種敞開的姿勢被幾道皮帶緊緊束縛在床上。他的嘴裏塞了棉花,並且在卡爾的遠端指導下,給他的表情肌和咀嚼肌注射了麻痹鬆弛的藥劑,他的上下顎根本無法用力合攏。
  由於自殺無門,他怨毒地瞪著布拉德。不過這樣的視線無損於布拉德的好脾氣,他抱著自己的愛槍縮在牆角,繼續撥通艾理斯的行動電話。
  “再不來我們就撐不住了。”布拉德說。
  “知道,我們已經看到房子了,很快進去。”
  電話掛上,布拉德還真是聽到了機動車的聲音。他松了一口氣,安心地聽外面的爭執。
  
  楊走進這一棟獨立於一大塊草地裏的房子,就聽到了久違的聲音。順著聲音往地下室方向走,看到了朵拉被奇斯阻攔在外面。
  她眼睛半眯,威脅地說:“小子,你會死得很慘。”
  奇斯則面無表情地說:“謝謝,您已經第六次重複這句話了。”
  “小子,不管你是什麼來頭,還敢用槍指著我?”
  “女士,只要你不輕舉妄動,我會保證它就像一把玩具槍一樣安全。”
  “這就是你對女士的態度嗎?真是沒教養。”
  “如果您有女士的態度,我也會用對待女士應有的態度來對待您。”
  “你!……”
  
  “奇斯,你在這裏幹什麼,為什麼不去醫院?”楊說。
  奇斯一早已經注意到他來了,側過身讓出一條道路,說:“我們等你很久了。”
  楊看看朵拉,朵拉則用陰沉的目光回視,楊知道如果不讓她進去,會被她記恨上一段時間。他指向朵拉,對奇斯說:“你去醫院看著吧,這裏換我負責。”
  
  奇斯卻沒有動作,他說:“她不讓我跟去。”
  楊一愣:“她?哪個她?”
  “李鷺。”
  他的樣子有些難過,剛才面對朵拉時的面癱狀態,也許是掩飾自己真實心情的一種方式吧。
  楊對此也無奈,對於李鷺心裏究竟是什麼樣的想法,他也把握不到。不過有一點是清楚的,李鷺偶爾會任性一把,任性起來可以媲美剛從電腦小黑屋裏出關的Z,所以大可不必理會她那些彆扭的想法。
  他說:“卡爾那裏也不是什麼安全的好地,看樣子這襲擊是針對她的,也許還會有下一波,你先去再說。”
  
  朵拉對著奇斯的背影詛咒了一句“該死的男人”,楊則率先擰開地下室的門。
  布拉德坐在樓梯下的一個角落裏,他抬頭看了看兩個人,說:“你來了,艾理斯呢?”
  “他在週邊守備。”
  “既然這裏有你看著,應該不會有問題,我也出去看看吧。”他把槍往肩膀上一挎,越過兩人走出地下室。
  
  楊打量這間約有一個教室大小的地下室,先是搜尋一下掛在牆壁上的有哪些工具,然後才回頭去看被捆綁在床上的那個人。
  朵拉抱臂問:“他們把你也找來了,這次你是要用傳統方法還是特殊方案?”
  楊把手提箱往手術桌上重重一放,打開密碼鎖。金屬色的箱子被拉開後,裏面是被固定在有限空間裏的滿滿的器械和藥瓶針劑、。
  
  他說:“這裏很多瓶子裏裝著的是精神藥劑,大多是李鷺做實驗時剩下的。”他拿起一個藍色的小瓶子,對床上的人說,“比如這個,能提高神經群的敏感度,讓人感受到十倍以上的痛苦。”
  他放下瓶子,指著另一個藥瓶說:“還有效力超強的自白劑,不過用了之後,三成以上的案例會被嚴重的抑鬱症所困擾。”
  接下來的另一個藥瓶被他拿起:“今天我打算用三樣藥同時使用,除了那兩支,這個是會讓人思維完全清醒,身體卻不能動彈的藥物。你的機會有限,如果這第三支針劑被注射三次以上,那麼你就再也不能動彈。它對神經的損害是永久的,你可以用餘生好好體會‘活死人’的感覺,就算想自殺也是完全做不到的。”
  朵拉低頭沉思片刻,退了開去,她拉出一張折椅坐下,說:“雖然不甘心,不過你的方法比較迅速,而且足夠痛苦,這一次就讓你來吧。”
  
  *** ***
  
  相比于美國北部的大雪連天,處於多維恭中心地帶的這一小塊地方顯得溫暖如春。即使是冬季,溫室大棚裏也還種植著不當季的罌粟,而在大棚之外迎接陽光的地方,則種植著麻黃草。這兩樣植物每年都能為杜洛斯和阿基斯家族帶來不菲的暴利。
  據說居住在罌粟園裏,即使不吸食毒品也一樣會染上毒癮,但是麻黃草則安全得多,這種用於提煉冰毒原料的植物貌不驚人,喜旱耐熱耐寒,最是好種。
  葛蘭?杜洛斯的水晶宮大屋就處於這樣一片麻黃草的包圍裏。瑪麗受到了葛蘭的傳呼來到這一片極盡奢華的建築物中。據說這位杜洛斯的大小姐對亮晶晶的事物有著令人難以理解的執著,於是她的父親在她十五歲那年送給了她這棟屋子。小到吊燈的吊墜,大到玻璃窗格,都使用了貨真價實的水晶製作。
  現在,葛蘭?杜洛斯正站在一面落地的水晶雙開門,一隻手扶在扶欄上,看著陽臺下的工人勞動。早晨的太陽從屋子外直射進來,照耀到她身後屋子裏的擺件,折射出令人眼花的光暈。
  聽到瑪麗進入的聲音,葛蘭轉回身。
  “你來了。”
  “是,杜洛斯小姐。”
  比起瑪麗的高大健美,葛蘭?杜洛斯顯得高挑修長,她有四分之一的委內瑞拉血統,典型的豐滿臀部讓她增色不少。不過這也讓她看上去更像一個花瓶——不論是身材還是頭腦,她都具有花瓶的意義。
  葛蘭說:“我這次叫您來,是想告訴您一個不幸的消息。”
  瑪麗對葛蘭低下了頭,鑒於眼前這位女人即將成為白蘭度的妻子,瑪麗顯得畢恭畢敬。這位杜洛斯家族的女繼承人是白蘭度少爺事業上的工具,有了她,白蘭度少爺的事業能夠更上一層樓,他將成為多維貢兩大家族的青史留名者。無論如何,葛蘭總比那個只會唱反調的李鷺要強得多。
  “瑪麗,白蘭度是否還對她念念不忘?”
  “這種戀情已經成為了他的夢魘,他現在的精神狀態並不是很好。”
  葛蘭臉色變了,變得很陰狠。她一口咬下一小枝麻黃草,白得發亮的牙齒露了出來,嘴唇塗了血紅的唇膏,這讓瑪麗覺得葛蘭在這一刻好像是一隻女性的吸血鬼。多維貢流傳這一句話——妒忌之心會讓女人變得漂亮,說的就是杜洛斯家的這位女繼承人吧。她從小暗戀白蘭度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了,除了瑪麗之外,她根本容不下其他女人呆在白蘭度身旁。
  “瑪麗,我派去的人失敗了。雖然想要在被逼供前收拾掉他,但是失敗了。對方很強。李鷺究竟是什麼來頭?”
  “……您對她下手了?結果如何,她死了嗎?”
  “沒有,似乎受了一點傷,但是沒有什麼大事。怎麼辦,瑪麗,白蘭度要是知道我插手進去,他會不會生氣?會不會討厭我?”
  “小姐請您冷靜些。白蘭度少爺那邊應該沒問題,畢竟李鷺和他是敵對的關係,怎麼也不會暗中還有聯絡的,所以少爺不會知道你做了什麼事。”
  葛蘭松了一口氣。
  “但是請您暫時不要動手,李鷺對我們很有用。”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以為你是站在我這邊的。”
  “基於一些生物學方面的研究,我們還需要她暫時活著,所以請您先暫勿出手。”
  “生物學上的研究?你們想把她納入研究組嗎?”葛蘭的聲音高了一個八度。
  瑪麗不置可否。
  “要她加入研究組是白蘭度的意思?”
  “是元老們的意思。如果不是元老們插手,我也不願意她留在世上。”
  “……你先回去,我要好好想想該怎麼辦。”
  瑪麗退出了房間,在女僕的引送下出了大門。她回頭看向陽臺,葛蘭還靠在被裝飾得亮晶晶的陽臺上,她不甘心地摧殘著臺上擺放的植物,表情瘋狂而且殘忍。
  
  李鷺暫時還不能死,真正的理由卻必須保密。
  瑪麗從美國的拉斯維加斯被運送回了多維貢,她本該更加憎恨李鷺,事實上她也的確厭惡著她的存在,可是事情的發展卻讓瑪麗不得不暫時保留李鷺的性命。
  席巴?古吉多管家從拉斯維加斯的產業裏帶回來的有瑪麗、被摔得半死不活的約翰醫生,還有那一箱採集血液。
  瑪麗被白蘭度用帶有M99毒性的針頭紮入體內,這種藥劑的毒性是嗎啡的一萬倍,2毫升就足以使一頭重逾數噸的大象陷入昏迷。人類如果被沾有高純M99的針頭紮入,要是放置不管則很快就會死亡。——當然,這是理論上的資料。
  席巴是來自多維貢的人,又是服侍了白蘭度那麼多年的老管家,他知道該如何讓瑪麗清醒。他也攜帶了那種起死回生的解毒藥,M50。
  至於約翰醫生,他被李鷺從樓上丟下去。在墜落過程中兩次抓住了翻開的窗子,儘管沒有能夠抓實,但也大大緩衝了下墜的速度。到最後,他不過是被摔了個雙腿粉碎性骨折。現在,約翰醫生還在他自己的研究所的病床上哼哼,可惜他聲帶被李鷺切斷了,不論怎麼努力也只能發出可憐的幹喘。
  瑪麗和約翰醫生都會受到阿基斯家族元老們的褒獎,因為他們提取回了李鷺的血液。現在,分析檢測才剛剛起步,報告才出來一小部分,血樣中的不尋常卻已經凸顯無疑。
  阿基斯家族曾經想要把白蘭度在美國時期製作的“HELL DROP”毒液用於製造人形兵器,可是使用了這種毒品的人最後還是喪失了理智,變成了無差別進行攻擊的,不會識別主人的怪物。
  研究組得到了李鷺的血液後,對其中一個“怪物”注射了十五毫升的全血。而“怪物”居然在短暫的時間內恢復了理智!她的血液裏有克制“HELL DROP”副作用的物質,一定有這樣的物質。
  
  *** ***
  
  楊呆在地下室將近一個小時後走了出來。走出室外,雪地裏的白光晃得他一陣頭暈。遠處潛伏著的艾理斯沖他點點頭又縮了回去。至於布拉德,他藏得很好,不知道跑到多少百米外潛伏去了。
  從裁縫師那裏拿回來的風衣被掛在地下室裏,冬天的冷意讓他一下子變得清醒了,掏出行動電話撥通了卡爾的辦公室,這一回終於有人接了。
  卡爾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不過總體上說,精神還好。
  “手術進行得如何?”
  “很成功,因為使用軟骨重塑指骨,在短時間內都不能承受很大的壓力,比起原來的骨骼還是有缺憾的。”
  “……”
  “不過如果是她的話,應該沒有問題吧。軟骨應該很快就會鈣化,然後肌肉和其他組織都會再生得很好。上次那兩個槍傷的創口,現在已經癒合得很好了。”
  “這樣就好。”
  “你那邊進展如何?”
  “我已經到了紐約,現在正在審問,估計快了。”
  “需要我派一支急救隊過去嗎?不會把他搞得血肉淋漓吧,人權組織會找你麻煩。”
  “卡爾,你先不要轉移話題,是不是有什麼隱瞞了我?”
  
  ******【請當我是出來惡搞的分割線】******
  根據讀者留言統計,最新人物原型出爐:
  奇斯——《全金屬狂潮》之軍事狂人 相良宗介[這個動畫超好看,搞笑,尤其是第二部]
  李鷺——《生化危機》之變異人 愛麗絲
  
  
【沒有槍就睡不著的男人】
  
  44【沒有槍就睡不著的男人】
  
  卡爾停頓了很久,楊始終等待他的回答。
  “好吧,有一件事是我很在意的。”卡爾最後說 ,“你以前把她帶來給我檢查的時候我就很在意了。她身上那個毒品消散的速度很慢……你也知道,有的重金屬毒素人體無法排出,也許一生都沉積在體內,那種毒品的代謝速度緩慢得接近重金屬。”
  “是的,我知道。”
  “但是李鷺很久都沒有犯過癮,她是從何時開始變得這樣的?”
  “剛開始的第一年還很頻繁,以後就越來越稀疏,大約是從一年前開始就再沒犯過。”
  “她曾讓我拿她的血液去檢測,然後我發現,在血液中出現了一種我不曾見過的生物鹼,大概就是那種生物鹼在不斷中和著毒性。一年前和二年前相比,二年前和三年前相比,可以觀測到這種生物鹼的濃度在提高,直到去年,這個濃度就維持在一定比例上下。”
  “你想說什麼?”
  “她的身體對毒性產生了抵抗,漸漸適應了毒性,全部都是依靠血液在維持運作。從上一次失血到現在相隔不過半個月,我不知道白蘭度那邊給她輸了多少袋血,這一次我給她用了400cc的全血,那種生物鹼的濃度會降低,我是怕她毒癮再犯。”
  楊一邊聽,一邊用鞋尖在雪地上劃圓圈,劃了一遍又一遍。卡爾說完,他多劃了兩個圓圈才回答對方:“時間到,我要回地下室去了。”
  “不用太擔心,這畢竟也是猜測,也許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
  “掛了。”
  “不予置評是嗎?不過算了,我這邊應該也能夠控制得住。你把朵拉牽制好就行,別讓她過來,她受不了。”
  掛斷電話,白雪還是晃得眼花,楊拍拍面頰,振奮一下精神,再度回到屋子裏,進入地下室。
  
  那個人已經能夠動了,從那種令人恐怖的藥效中回到現實世界來,更加讓人感到無法承受那種心理上的絕望。
  清醒著,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眼睜睜看到別人對自己做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可是反抗不能;疼痛無法躲避,可是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因為維持同一個姿勢一動不動,接觸床面的背部麻癢難忍,後來變得刺痛,可是還是不能動。
  那個男人開始哭泣,胸腹劇烈地上下起伏。他四肢都被禁錮在皮帶裏,儘管還是不能大幅度移動,但好歹還是可以略微挪動了。
  
  楊陰沉地看他哭,那個人的鼻涕眼淚從臉側滑下床面,他厭惡地撇嘴。
  “他哭了,真是讓人憐愛地小東西。”朵拉不懷好意地笑。
  楊發現那個人衣服散亂,褲鏈被拉開而沒有關上,他懷疑地看向朵拉,問:“在我不在的期間,你對他做了什麼?”
  “如你所見,玩弄了他的身體。然後告訴他,我對這具活體很滿意,如果他因為藥效過量而變得一生無法動彈也不必擔心活不下去。我會養著他,用最好的護理維持他的生命,把他掛在我家臥室的牆上做裝飾——你也知道,有的豪宅裏會用熊首、鹿頭做裝飾,我不喜歡那些,我還是比較喜歡活的——在密友到來的時候,在他們面前玩弄他的身體,或者給與他們玩弄他身體的權力。”
  “惡劣的愛好。”
  “我是認真的。”
  那個男人哭得更激烈了:“讓我死吧,求求你們讓我去死吧……”他失聲地叫喊。
  “他現在已經有點抑鬱症的傾向了,副作用很有用。”朵拉說,楊拿出來的三種藥劑一起用了,其中一種的副作用就是讓人產生厭世自殺的情緒。
  “我們繼續。”楊切開另一支玻璃藥劑試管,抽入注射器,不論那個男人如何求饒,還是冷硬地推入他的體內。
  
  *** ***
  李鷺幾乎是從被推出手術室的那一刻就醒過來了,病床輪子在地上滾動的聲音把她吵醒,這個聲音實在是太熟悉了。她感到身體很麻木,神智也不是很清醒,尤其左手臂從肘關節以下,根本沒有感覺。
  出了兩道門,她看到奇斯居然在。那個男人從走廊邊凹進處的座椅上急促地站起來,焦急地張望,似乎馬上就確定了病床上躺著的是他要等的人。臉上的表情難以表述,好像混雜著不安和不確定。
  李鷺迷迷糊糊地,右手伸出被單向他招了招,奇斯的不安消失了,他很快跟上了移動中的病床,拉住了李鷺的手。
  “暖。”他的手很大很暖,讓人安心,李鷺小聲地感歎了一個單字,繼續睡了過去。
  奇斯就這麼一直跟她到病房。
  
  左手痛得受不了,連心臟也一抽一抽地痛。麻醉的藥力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過了,普通的麻醉對她不起作用,所以卡爾必定是下了猛藥的,能醒來證明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了吧。
  李鷺慢慢睜開眼,發現自己處身於一個很奇怪的房間,說它奇怪,主要是因為牆壁上有五顏六色的板塊,簡直就是嬰兒房的用色。尤其是天花板上還畫有藍天白雲圖。如果不是因為的確聞到消毒水的氣味,根本就不會聯想到這是醫院病房。
  莫非這就是卡爾讚不絕口的那個新裝修的絕對環保的VIP病房?太和平了,和她生活的世界差異那麼大,卡爾是提前進入追求內心平和的老年階段了嗎?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很讓人在意的事情。右手裏抓著什麼東西,讓人很安心的樣子,熱乎乎的、堅硬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李鷺好奇地轉動腦袋,看向自己的右側,她看到奇斯正睜大了眼睛看著自己,他的眼睛綠油油的,居然不那麼惹她反感了。其實仔細看的話,是一雙非常非常漂亮的眼睛啊。
  “你……對了,你想吃什麼?”找不到話題的奇斯只好找他最拿手的事情來詢問,從另一方面而言,這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李鷺搖頭表示暫時沒胃口,反倒是奇斯眼睛裏的血絲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多久沒睡了?”聲音有些啞,但這不妨礙談話。
  奇斯茫然地望著她不說話。
  “好吧,我換一個問題,現在手術過了多久了?”
  “二十二個小時。”
  “你二十二個小時都沒睡覺嗎?……”李鷺低聲地問,後來就否定了這個說法,手術後過了二十二小時,加上手術中,還有之前在靶場的時間,這個男人不知道究竟有多久沒合眼了。
  突然就覺得心裏難受,她右手緊了緊,問:“不會讓卡爾加一張床給你麼?”
  “睡不著,他把我的槍收走了。”奇斯悶悶地回答。
  “什麼?”
  “他說槍不能帶進醫院裏來,否則就要把我掃地出門,然後就收走了。”
  “把槍收了和睡覺有什麼關係?”
  奇斯瞪著她看,好像開始為難。
  “你為難什麼,有話就說。”
  “沒有槍就睡不著。”
  李鷺沒想到是這麼個答案。她聽說過有的人認枕頭,偏偏沒聽說過還有認槍的。立即就聯想到奇斯生長的環境,是因為不安所以才要依賴槍械來進入睡眠嗎?卡爾居然敢這樣欺負人,她怒:“你把卡爾找來,我幫你把槍要回來。”
  “他出去了。”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你不會回去再拿一把槍過來嗎。”
  奇斯看看自己握住李鷺的手,又看看李鷺,搖搖頭。過了會兒說:“我不是猴子,也不想走。”
  這算什麼回答……李鷺心軟了,往另一半床退了兩尺,反拉住奇斯的手說:“先上來,睡不著就睡不著,合合眼也是好的。”
  奇斯沒有猶豫,立即就爬了上來。一靠近,李鷺就聞到他身上居然還有白茶沐浴乳的香氣。
  “你洗過澡了?”
  “卡爾對我說,如果不洗乾淨就不能進來。”
  李鷺無語,卡爾是把奇斯當做牛郎了嗎,進房還要洗澡,聽都沒聽說過。
  奇斯對此卻毫無怨言,他鑽進被窩,在枕頭上蹭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手臂橫過李鷺的腰部,就這麼睡著了——簡直三秒不到!
  李鷺睜大了眼睛。
  怪了,奇斯不是說沒有槍睡不著嗎,他是把她當成槍械了還是困糊塗了。這姿勢,怎麼看怎麼像是抱槍的樣子。可是奇斯都已經睡著了的樣子,她就算要抗議也超過了告訴時效。
  李鷺疑惑了半天還是沒有得到答案。
  這算什麼見鬼的姿勢!
  
  這麼一鬧,居然就不覺得手痛了,起碼是能夠輕易忍受的疼痛。奇斯睡的很熟了,又挪動了一下,更是靠了進來。他收緊了手臂,臉埋在李鷺肩膀上。
  周圍都是溫暖的,很舒服的樣子。
  李鷺微側了臉,略看到奇斯金黃色的頭髮,那種微微卷起的,一眼就知道手感很好的頭髮就在臉側,李鷺禁不住奇怪,稍微貼上去,那發絲也還帶著洗髮露的味道,柔軟的很讓人喜歡。
  奇斯的臉被頭髮和枕頭埋了大半,還是能看得出他睡得很舒服。、
  有這麼舒服嗎?李鷺稍微側了身,結果奇斯還是沒醒。這種人是怎麼在阿富汗那種地方活下來的,讓人驚奇,也許是個世界奇跡也說不定。
  李鷺突然就覺得好笑,如果不是另一隻手上插著輸液管,肯定就要伸過去撚奇斯的臉頰了。
  
  *** ***
  
  朵拉絕對料想不到進入病房所看到的景象,對於她而言,那不啻於是一場印尼大海嘯,所以她維持著僵硬的姿勢,以一隻手扶著門把一隻手撐著門框的姿態,阻止身後的卡爾的進入。
  朵拉所看到的是李鷺正對著門口安靜地熟睡了的樣子,如果僅僅是這樣,她一定會感到無比欣慰。對於受到重傷害的傷患而言,沒有什麼是比能夠好好睡一覺要幸福的事了,因為麻醉藥效剛剛過去的那一陣子,是公認的“慘絕人寰的時間”,不少人因為手術創口的疼痛而對醫院產生心理陰影。可是,李鷺的手臂裏那團毛茸茸的玩意是什麼東西?為什麼那麼像人的腦袋?
  朵拉正是指著那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問:“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卡爾在她身後說:“如果你一直擋在門前,那麼就算我很想回答你的問題,恐怕也是難以做到。”僅僅憑他的個頭,的確尚不足以超越穿了高跟鞋的朵拉。
  聽到門口有人的聲音,李鷺警覺地驚醒了,她睜開眼睛,看到朵拉呆站在門邊一臉驚愕的表情直視自己。李鷺不是很高興地皺起眉頭,被中途打斷睡眠一點也不爽,而且朵拉的表情也實在是太詭異了,仿佛天要塌下來似的。
  奇斯不安地挪動了一下。李鷺尚未想明白朵拉的失態因何而起,就已經是很自然地拍撫起來。沒多久,奇斯又不動了。他把頭埋在李鷺胸前,整個身體都蜷縮在被子裏。
  “咦?”李鷺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手指間流動的很柔軟的頭髮,進而注意到自己的確抱著一具……活體!?
  朵拉走進去問:“他是誰?”
  終於走進病房的黑心外科醫生卡爾代替李鷺回答:“那是奇斯?威廉姆斯先生,S.Q.的合夥人之一,李現在的同居者哦。”他是黑心腸到了家了,剛才在接待室力阻朵拉而不成,現在乾脆讓李鷺來收拾她。
  “朵拉,你還沒有回華盛頓?”李鷺問,她乾脆就把被子拉上來,把奇斯的耳朵蓋嚴實。
  “你都出了這樣的事情了還不讓我來麼?還有,不要繞開話題 ,這個男人是誰,你和他怎麼睡一起了!”
  卡爾看見朵拉大有要一舉拆房的態勢,趕緊說:“朵拉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那樣還能是怎樣?”
  “不是這樣還能是怎樣?”
  “你不能光憑眼睛所見就妄自猜測。”
  “他們都睡到一起去了,你還要我怎麼不妄自猜測。一定是你這個混賬醫生用錯了藥,否則李怎麼會讓男人上她的床。”
  李鷺無奈地揉了揉眉頭,不好意思地打斷這兩個人的爭執:“怎麼越聽越像捉姦在床?”
  “就是捉姦在床。”朵拉氣憤地嚷嚷。
  這一回,就算李鷺想要把聲音蒙著,奇斯還是終於醒過來了。睜開眼睛,視線一片模糊,是那種由於景物太過接近導致晶狀體聚焦不能而引起的那種模糊。可是很清楚的是,他聽到心臟跳動的聲音,這證明了他正睡在一個人的懷裏。
  
  奇斯一動,李鷺立刻就察覺了。她低頭一看,正對上奇斯一雙毫無防備的眼睛,這姿勢委實曖昧,李鷺半張嘴啊了一聲,然後就愣在那裏不動。其實若不是朵拉一進門就強烈的吸引了李鷺的注意力,她也不至於把奇斯的腦袋當炸藥包一般的護著。這局面完完全全超出了李鷺的預想。
  可天知道,反應更加激烈的反而是奇斯。他眼睛越睜越大,迅速確定了這是現實而不是夢境。這個發現讓他震驚在床上好一陣子無法動彈。
  這算什麼事呢?雖然李鷺的態度由始至終都是拒絕為主,雖然兩個人相處的時間總嫌太少,不過這些都不算是障礙,在奇斯大腦的賬簿裏,早就把李鷺預算作為他生命中唯一的那一個了,以後要是收養了很多小孩,要組模擬對抗戰,他和李鷺正好是棋逢對手的,一個帶紅隊一個帶藍隊,這是多好的組合!
  可是任憑大腦的預想設想得再好,事實也還是明明擺在眼前的,李鷺的個人安全警戒線森嚴,奇斯更是不敢越雷池一步。就算這次爬上李鷺的床,也是趁當事人睡著了沒反應。可當下這境況,李鷺不但沒給他眼眶來兩拳,並且還緊緊地抱著他。抱著他也就算了,居然還是以老雞帶小雞的架勢,把他的頭壓在了她的胸前。
  誰說李鷺是平胸的,就算四年前曾經是,現在也足以讓奇斯面紅耳熱。之前不曾特別留意到男女兩性的差別,而在至近距離的接觸中,還是整個臉面都被捂在其中的那種要命情況,任他奇斯再清心寡欲,也不禁有了異樣的想法。
  
  
作者有話要說:№18 網友:Pp下有仙人掌 評論:《路鳥(輕鬆槍戰文)》 打分:2 發表時間11:2009-07-07 09:52:46 所評章節:44
大姐,您又臨時出差了?
看到卡爾我就想到薩蘭丁的經典名言:在名為手術室的密閉空間裏的呢,我就是神!就是法律,麻醉師也好,助手也好,全部都是我的僕人!
____
薩蘭丁真的很經典~~
【回答幾位童鞋的問題:
1、因為高考要填報志願想要參考我的專業的童鞋。個人建議僅供參考:先看地區再看學校後看專業,志願往上海江浙廣東一帶填報,這幾個地方的學生畢業出來工作機會多,戶口也比較好辦,高考考分和工作崗位的性價比很高。專業填差了也可以通過入學後換專業或修雙學位來補足,不過要瞭解各個學校的政策,有的學校就不允許換專業也沒有雙學位。
2、想要知道如何下載《來,我們一起走》的童鞋,這個歌名是譯名,原名是《さあいこう》。很遺憾,現在已經沒有下載鏈結了,原網址刪除了這首歌。】
【戰爭的號角】
  
  奇斯蝦公似的彈起,一骨碌滾到床下,臉色也刷的全白了,神情裏比打了敗仗還慘。也是,奇斯也是個四肢齊全的男人,到這境地再聖人他就是無能了。只是他長這麼大,這樣的情況卻沒遇著過。
  四年前讓李鷺幫他把尿,那是他無知沒辨別出雌雄來,怨不得旁人。可今次呢?被李鷺按在了胸前,朦朦朧朧裏就犯了大錯。
  “我是睡糊塗了的,我會對你負起責任的!”奇斯一個九十度的大鞠躬,幾乎把額頭磕在床沿上。
  這回不單是李鷺,連朵拉也是傻了,明明這個人說的是英語,怎麼就是聽不懂呢?
  朵拉和卡爾杵在門裏,啞口無言。李鷺很快回過味來,驚訝地說:“奇斯,你居然看瓊瑤奶奶的片子的嗎?”她是知道奇斯對中華文化有一定的偏好,否則也不會把一手爆炒豬大腸做得出神入化,然而,居然連“我會對你負責”的中式語言也用得恰到好處,委實是神了。
  “瓊瑤?”奇斯疑惑地抬起頭,“槍械雜誌嗎?好奇怪的名字。”
  “……”李鷺噎了一口,仔細思索了一下,又問,“你為什麼要對我說‘對你負起責任’這樣的話?”
  奇斯眼神飄渺起來,視線循著虛空裏也許存在的熵的曲線虛無地繞了幾圈,然後回到李鷺胸口的部位,盯了兩秒,耳朵開始紅了。
  所以說,白種人也有白種人的壞處,誰說一白遮百醜來著的,臉上什麼表情真是一清二楚,是害羞了還是喝酒了,血色一上頭,遮都沒法遮。也難怪歐美社會人際關係直白,耍小心眼的不多,根本原因就是太容易被拆穿!
  
  李鷺聽了還沒反應呢,朵拉率先跺起腳來:“你從哪里跑出來的人類,啊?算哪根蔥,啊?居然提什麼責任,你負得起責任,能讓人把她當槍靶子射嗎?你看看她那手……那手……”說到這裏,朵拉說不下去了,一臉哭喪,轉而對李鷺說,“和我去華盛頓吧,這群人類沒用,我照顧你,比這裏舒心多了。”
  李鷺頭疼欲裂,對奇斯招了招沒受傷的那只手:“過來。”
  奇斯臉色又白了回去,如同看見洪水猛獸對他招手,偏偏這洪水猛獸還是不能拿槍硬抗的。他身上還“不適宜”得緊,幸虧是冬天,病房裏雖然有暖氣,他也不好意思把褲子除下去,否則身上的齷齪變化不得被眾人一目了然。
  眾人?
  奇斯後知後覺地回頭,李鷺幾乎都能聽到他僵硬的脖子發出的咯咯聲。
  朵拉終於與奇斯四目相對……
  
  “是你!”朵拉說。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朵拉對這個男人已經是相當熟識了。一天以前,他們還剛剛見過面。當時的奇斯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把朵拉牢牢阻卻在地下室之外,避免了某個可憐的俘虜在被楊操弄之前就遭遇到朵拉的辣手摧花。
  那時候的奇斯和現在的奇斯,面目五官長得是一模一樣,可怎麼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像呢。——莫非是精神分裂症樣障礙?
  至於奇斯,視線還在虛空裏漂移,朵拉雖在面前,卻沒有進入他神識範圍之內。
  
  卡爾聞到了貓膩,目光變得十分陰險。李鷺這段時間失血有點多,失血多了就會缺鈣,缺了鈣脾氣就容易不好。奇斯還在那裏與朵拉“含情脈脈”地對望呢,被卡爾那攛掇的眼神掃過來又掃過去,她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味,好像是自己的東西被搶了。
  李鷺一下撐起身靠床頭坐了,大聲道:“奇斯!”
  這一吼太有魄力了,以至於奇斯面對朵拉,也毫不猶豫地並腿站了個軍姿:“在。”
  “向後轉。”
  話音沒落,奇斯一百八十度轉回來,兩顆眼珠子剛一對上李鷺,瞳孔就是抽搐般的緊縮,然後回過神來了。
  “過來躺下。”
  奇斯毫不猶豫地……倒退一大步。
  “靠!”李鷺這算是怒火中燒了。
  卡爾乾咳一聲:“李,不許說粗話。”職責所在,楊可著他好生照顧好李鷺的思想動向。
  李鷺缺鈣中,風中頗淩亂。
  卡爾歎口氣:“我找楊過來,沒人管教怎麼就變這麼粗魯了?”
  朵拉狠瞪了卡爾和奇斯一眼:“你們滾邊去。”說完了趕緊上前噓寒問暖。
  
  李鷺先頭也就是缺鈣了偶爾抽風發了飆,聽到卡爾提了楊的名字,立即就像潑了一桶水,冷靜了。覺出自己的情緒不大對頭。她深呼吸了幾口。
  好不容易身上沒那麼抖了,待再睜開眼,看到朵拉極為關心地坐在自己身前噓寒問暖,奇斯早溜得不見蹤影,胸口又是氣得發痛。
  卡爾表情也彆扭,欲言又止一般。
  他們兩人算是教學相長的良師益友,一個眼神交匯就知道什麼地方出了問題。李鷺歎了口氣,說:“當務之急,還是先補足了鈣再說吧。”
  卡爾推了一下眼鏡,開門出去準備藥劑去了。
  李鷺卻沒有對自己的心情好好剖析,若是剖析了,定然會萬般懊惱——早幾個月還把奇斯當洪水猛獸來防,現在怎麼又非要他躺自己床上來了,倒像個強搶民女的惡霸樣。
  
  這時候李鷺想起件事,她正了正色,朵拉就安靜下來。
  “你們見過?”她問,說的是朵拉和奇斯。
  朵拉立即把兩人結怨的過程和盤托出,末了還附加一句,我看這傢伙精神有問題,可能罹患有精神分裂症樣障礙,你最好離他遠一點,避免傳染。
  李鷺三緘其口,還是裝病躺下了。朵拉見她如此也不再多說,打定主意要靠一己之力誓死捍衛潘朵拉成員的身心健康。這就是李鷺最為頭疼的——奇斯和朵拉兩人,一個是手心,另一個是手背,一個一碰就哭,另一個一點就炸,不論幫誰都是麻煩透頂。說不得,還是今朝有覺今朝睡,明日麻煩來時再憔悴。
  
  *** ***
  話說楊結束了“詢問”趕到病房,又是好幾小時後的事情。他進屋的情形又有不同,經過了一番發洩及補鈣的李鷺心情很好,靠在床頭以普度眾生般的笑容直面朵拉的諄諄教誨。奇斯好似罹患了自閉症的可憐兒童,安靜地坐在牆角,拿著把水果刀削果皮,身上氣氛沉悶,沒有活人的存在感。
  朵拉比楊回來得早,在這期間發生什麼事情難以預料。不過單看現場情況,總不至於上演一出全武行。
  既然沒有發生命案,也就沒有他插口的必要。楊挑了一處位置,自取了椅子坐在李鷺床邊,他把風衣隨手搭在床尾,開口就道:“你這次惹了大麻煩。”
  一句話把病房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什麼麻煩?”李鷺問。
  楊先是轉頭對奇斯說:“你還是把她帶回去,有多遠藏多遠。”
  李鷺又問了一次。
  楊聳肩不語,目光轉到坐在角落的奇斯身上。李鷺也看過去,奇斯也正抬頭看向這邊。
  楊在李鷺開口前,先說:“奇斯,你先把李鷺收留一段時間。”
  李鷺沉下臉:“你這是什麼意思?Z已經在給我辦理新的行醫執照,到時候我自有去處。”
  “去處?什麼去處?你一隻右手能動手術?”
  “……”
  “你就算想鬧騰,我們也是不會允許的。Z剛剛發話了,半年之內,不論是持槍許可證還是行醫執照,都不會幫你弄。奇斯,這傢伙你管著,出什麼問題我找你。”
  朵拉插進口來問:“為什麼不是和我住!”
  房間裏瞬間陷入寂靜。
  片刻後,李鷺快嘴地改口道:“奇斯,以後就拜託你了。”
  楊也回過神。他剛才在痛苦的回憶中神遊了幾秒,從那種堪稱能摧毀堅強戰士意志的往事中回過神。他盡力委婉地說:“朵拉,不是我刻意疏遠你,實在是……你做的那些飯……”——潛臺詞是,你的飯不是人吃的料。
  “怎麼,你有意見?平時我都是自己做飯吃的。”
  楊嘴角抽了抽:“總之,還是奇斯家裏比較適合修養。”潛臺詞是,您的口味異于常人,至於證據,那就是連具有“鐵胃”稱號的李鷺都對朵拉退避三舍。
  想想看,李鷺在當年特訓時,可是連碳球兔子都能面不改色地下嚥。而且李鷺在廚藝方面的人品,實在只能以“可悲”來作為評語。可是面對朵拉所做的巧克力咖喱加藍莓果醬海鮮濃湯(上插兩根手指餅乾作為配菜)的絕頂廚藝時,除了倒退還是倒退。
  這就是癥結所在。廚藝到了奇斯的境界叫大神,到了楊的境界叫達人,到了李鷺的境界叫可悲,而到了朵拉的境界,則只能叫——慘絕人寰。
  眼看毫無自覺的朵拉還想再辯,楊岔開了話題,說:“李鷺你當這次麻煩是為什麼來的,這是你的情敵找上門來了。”
  不單是奇斯和朵拉,李鷺也莫名其妙。
  “那個狙擊手在業界也是知名人士,委託金每個人頭按百萬美元計算。可是他知道的也不多,委託一直是仲介電話下單。Z好不容易找到了仲介,從帳戶資金查到了委託金的來源。——射殺委託來自多維貢的杜洛斯家族。”
  “……”
  朵拉也知道一些李鷺和白蘭度的糾葛,大怒:“我們還沒去找他們麻煩,他們就找上門來,不想活了!”
  楊說:“總而言之,在李鷺有自保能力之前,還是韜光養晦比較好。”
  李鷺不以為意地說:“下次如果有多維貢的任務,派給我就是了。如果能破壞這個政治婚姻,兩大家族的結盟也就不攻自破。”
  楊臉色沉了下來,大有風雨欲來之勢。李鷺心裏打了個咯噔,當即閉嘴不言。楊看了她許久,直讓李鷺覺得自己成了砧板上的田雞。她是不怕,她是膽大,但是正面挑戰楊的權威顯然是不理智的。
  “這一次我暫時不追究你大意負傷的過錯。”楊淡淡的說道,然後站了起來,取回了風衣,“針對杜洛斯的刺殺計畫勢在必行,不過也要等你恢復了再說。文森特已經被召回了,需要什麼武器隨時可以聯繫他。”
  說完,楊走了出去。
  
  會客時間即將結束,走廊裏冷冷清清。這裏因為有院長特許,他們可以不遵守門禁。出了醫院的旋轉門,冷風撲面而來。
  楊深深吸了一口氣。
  潘朵拉的指戰系統已經下達了指示,刺殺計畫勢在必行。時間是半年以後的夏季,地點是美國以南的多維貢區域……
  如果要破壞兩大販毒家族的結盟,只能在兩位嫡系繼承人成為正式夫婦之前。而最佳的突破時機,就是在婚禮之日。現在還沒有關於婚禮時間的確切資訊,但潘朵拉的幕後元老已經計算出了大概的時間範圍。
  這一戰,也許會葬送潘朵拉這一期一共二十五名執行者。但是有什麼關係,他們或許不會生還,可是還會有下一批接繼。潘朵拉就是這樣的組織,多維貢不滅,潘朵拉不滅。
  
  至於他自己,如果能在生命結束前超越那個男人,那就再也沒有遺憾之事。憑自己的力量戰勝那個人,然後告訴他——即使你這麼努力地想要成就一番事業,甚至為此背叛了自己的妻子,最後也只能悲慘地被自己兒子殺死。
  “父親,我們很快就會見面……”
  楊拉緊風衣,目光掃過枯樹高枝上棲息的烏鴉。
  他們的生命是火,都是復仇之火。
  仇恨不滅,潘朵拉不滅。
  
  

最終卷 【連載ing】
【阿諾】
  
  阿基斯大屋的玻璃屋裏,白蘭度睜開了眼睛。淡淡的陽光灑落在落地玻璃外的大片薰衣草田裏,清聆的蟲鳴連綿不斷,迎接這個夏季的平淡早晨。
  他翻身而起,取過掛在床頭的睡衣披上,系好了腰帶,推門走了出去。
  駐守在園子裏的保鏢遠遠見了他,低頭躬身迎接,一批在前面守衛,另幾個等他走過去之後才遠遠跟了過去。他們自動自覺地保持一定的距離,不讓自己的存在打破了安靜的氣氛。
  
  這裏是亞熱帶,適宜各種喜陽植物生長的地方,時間不知不覺到了初夏,正是多維貢收穫的季節。
  就在薰衣草田以外,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蔥綠田地,田地的邊沿,隱約能看見密叢的樹林邊線。田地裏,農夫們開始了這一天的“收穫”。他們安靜,並且井然有序。
  罌粟是一種美麗的植物,如果單獨種植,它們或許會顯得很單調,即使在花期,也只會開出四片花瓣。然而如果是不見天際的一大片,則會凝聚出積雨雲一般的壓迫感。
  不過現在是收穫季,花期早已過去,或青或綠 的蒴果累累地結在花頭上,農夫們在田裏倒退著行進,那些長著蒴果的柱頭恰好到達他們肩膀的高度,不必彎腰就能用四連排的不銹鋼刀片劃過蒴果,採集滴下的汁液。
  
  白蘭度在田裏慢慢地走,不時能看見幾個用彩色膠帶標記的成熟的果實。
  “伊利斯,這是做什麼?”白蘭度對不遠處一個農夫說。
  這些農人都是阿基斯家養 的,就算平時不常有機會能和家族首領講話,可也認得白蘭度少爺。
  被叫住的農夫則是常常有幸與白蘭度說話的,作為農人們的頭子之一,他常常要向家族彙報一年的收成。他身材不是很高大,難得的是手臂靈活,其他人收割一個蒴果的時間足夠他收割三四個了,並且眼力很好,一下子就能判斷哪個蒴果能割,哪個蒴果還要再等等火候。
  伊利斯頭也不抬地繼續勞作,問:“少爺,您問的是什麼?”
  “那些彩色的膠帶標記。”
  “那些啊,那些是有潛力的蒴果,今年農場里加了一些新的人手,不太會看,所以我就標記在那裏讓他們學習參考。”
  白蘭度茫然地看看左右,四處都是沉悶忙碌的人。今天好像也沒有什麼事情要處理了,研究室有人負責,瑪麗也不知道在忙碌什麼事情,現在還只是早上六點半,一天中最為無聊的時間段之一。
  “伊利斯,教我怎麼割罌粟吧。”
  伊利斯一愣,然後沒敢猶豫,把手中的刀片遞了過來。這是切割蒴果的專業工具,由四個平行的不銹鋼鋼刀片組成。他在腰囊裏翻找了一會兒,取出另外一個備用刀——只不過材質是玻璃的——向白蘭度示範了起來。
  “少爺,您看,從上向下縱切,注意不能太深,太深會引起蒴果內部滴水,阻止種子的發育。而且蒴果如果壞了,第二次採集的效果就不好了,大大影響產量。”
  “理想深度是?”
  “一到一點五毫米。”伊利斯用玻璃刀片做了示範,“這些汁液就這麼留在蒴果上,過一兩天就會幹得像蜂蠟一樣。”
  白蘭度緊緊盯著,若有所思。伊利斯侍立在側,一言不發。
  渾濁的乳白色汁液像汗水一樣沁出,那種流速,就像是從手指尖的割口慢慢凝聚的血滴,彙聚然後流下。
  良久,白蘭度才抬起頭,這時候太陽已經很是刺眼,他半眯了眼睛,突然把刀片塞進睡袍口袋,往山坡下走。
  
  白蘭度越走越快,完全不管那些保鏢們辛苦地追隨他的速度。再往前走,農夫們做的活計又有不同,那些蒴果頭一天已經被切割開,蒴果汁液被自然蒸發,變成了暗棕色的粘稠物質,農夫們正用鐵片把那些被命名為“生鴉片”的東西掛下來。
  就在罌粟田以外,是農夫們的農場。乳白色的罌粟汁被搜集回來,在這裏進行二次風乾和熬煮。
  白蘭度嘗過那些東西的味道,其實口感並不好,非常的苦澀。他不知道世界上怎麼會有那麼多人對鴉片趨之若鶩,不過這與他無關,家族產業能夠壯大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穿過農場以外,被稀疏樹林擋住的迷彩色建築物終於顯露出來。這時候白蘭度已經氣喘吁吁。但是他的神情松了下來,好像看見了什麼心愛之物。
  這是他的父親傾畢生心血建立起的家族研究中心,分為四個區域,其中最為核心的A區和B區分別管理藥物合成和活體試驗。
  駐守在迷彩色建築物之外,是一個排的家族兵團。他們是精銳中的精銳,從小被施以嚴格的訓練,為了提高實戰能力還被派遣到世界上各個混亂的地區以雇傭軍的身份活躍在戰場上。
  他們都身著叢林迷彩或草原迷彩。看到白蘭度出現,恭敬地躬身迎接。
  一名隊長迎了上來,也鞠躬行禮:“白蘭度少爺。”
  
  因為長途行走,白蘭度臉頰上泛起了不正常的血氣,他撫摸著胸口,抬頭看看太陽,已經是高懸至頂。定了喘氣,白蘭度才說:“我進B區看看。”
  “是。”隊長忙接通了內部設施。
  
  走進沒有名稱的建築物,與外部的色彩偽裝不同,裏面是純白的一片。恒溫裝置發揮著強效的作用,白蘭度皮膚立刻起了一層疙瘩。他很熟悉這裏,在門廳附近的一個更衣室找到了專屬自己的衣櫃,更換上防護服。
  把睡袍放進衣櫃的時候,稍微猶豫,還是把割罌粟用的不銹鋼刀片取了出來,放在防護服外側的口袋裏。
  
  B區。
  自動門阻擋在白蘭度面前,這扇合金鋼的液壓門據說可以媲美銀行金庫的保險門。白蘭度在一側的密碼輸入儀輸入了進門密鑰,驗證了虹膜,自動門發出滴答的響聲,然後終於打開。
  通過一個消毒回廊,終於進入了以人體試驗為核心的B區。這裏頂棚內高廣,保證了良好的通風。
  
  裏面的實驗員像是白蘭度的好友,根本不遵從什麼上下之別,見到他掛在胸前的名牌顯得很驚訝。
  白蘭度停在一個操作床邊,立刻就有人很驚詫地問:“啊,白蘭度,你今天怎麼有空來了?不是準備婚禮了嗎?”
  這裏的研究人員有一部分是從“外面”高薪酬買入回來的,還有一部分是家族成員,他們自幼被送到“外面”學習,參與各國最為尖端的藥品研究,然後回到家族為多維貢的事業效力。因為這相似的經歷,他們與白蘭度的隔閡甚少,與其說是上下關係,不如說是同行好友的關係。
  白蘭度對那個人說:“阿諾,我要看看阿諾。”
  研究人員放下手裏的針管,拿起消毒巾擦乾淨手套外部,拍拍白蘭度肩膀:“跟我來吧,每次一來就叫嚷著要看阿諾,究竟阿諾是你老婆還是杜洛斯家的大小姐是你老婆啊。”
  
  液壓門一層層打開,B區之內,也有小區域的分割,不同的授權只能進入不同的區域。研究員走在白蘭度旁邊,經過了第四層門之後,進入了一個十分特殊的研究室。
  空間裏不再是純白的顏色。而更像是一個生活空間——女孩子的生活空間。
  然後他們看到了“阿諾”。
  
  被命名為“元祖血液樣本”的試驗計畫,其核心就是一個叫做阿諾的少女。原本,她和其他同齡女孩沒有什麼差別,她是阿基斯家族農場上的家生子,負責用塑膠紙包裹熟鴉片。今年她才剛滿十八歲,可是實驗讓她不再普通。
  “元祖血液樣本”試驗之初,研究組提出找到一個與血液樣本最近似的實驗體。白蘭度提供了數值,然後他們找到了數十個黃種人女性進行血樣融合。先是給她們注射了李鷺的血液,然後再讓她們接受Hell Drop的侵蝕。試驗結束,阿諾活了下來,並且保存了理智。她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個完全融合李鷺血液的人。
  阿諾正坐在椅子上托腮觀察寵物籠裏的小白鼠,她留了及背的麻花辮,黃色的皮膚,黑色的瞳孔。白蘭度想起了學生時代的李鷺,不過李鷺不太願意把時間花在照顧試驗白鼠的身上,她寧願跑到大學圖書館度過每一個空閒的下午。
  
  聽到有人進來的聲音,阿諾抬起了頭。
  “啊,白蘭度少爺!”她很開心地看到了其中一個穿著防護服的人,胸口掛的名牌上寫著白蘭度的名字。
  阿諾從高椅上跳了下來,撲到玻璃防護牆上。
  白蘭度已經開始動手解除身上的防護服。
  研究員對他的行為見怪不怪,但還是要表示不敢苟同:“就算你地位崇高,也不要明目張膽地違反實驗區的規定好不好?”
  “規定?什麼規定?”一邊問,白蘭度一邊已經完全脫下了高分子材料防護服裝。
  “明知故問,說了也晚了,反正你都脫了。”研究員把他脫下來的衣服撿起來掛到一旁,自己卻還不捨得把厚重的衣服脫掉,不過也懶得管了,自己出門去不再當電燈泡。
  
  B區收容的或是基因操作產物或是藥物控制產物,或許會產生惡性突變,出現針對普通人的傳染病源,所以進入B區者都要穿著防護服。可是白蘭度一旦進入這裏,卻習慣把衣服脫了。
  這也是阿諾為什麼會如此喜愛白蘭度的原因。自從被征入B區接受試驗之後,很多人死了,很多人瘋了,只有她還健健康康地活著,可是生活不再一樣,她與朋友們遠離,生命裏來來去去的只有穿著白色或黃色防護服的冰冷的實驗員。只有白蘭度,願意這樣無距離地接觸她。
  阿諾才十八歲,正是風華年齡,在還對愛情存在幻想的時候,生命的視野裏便只剩下白蘭度這個真實的面孔。白蘭度少爺是多維貢的強者,是阿基斯家族的驕傲,他在制藥方面的造詣無人能比,種種認知讓阿諾越發淪陷,她天真地認為白蘭度是屬於她自己的,她願意為白蘭度付出一切。
  “白蘭度少爺,你今天給我帶來什麼了?”阿諾興高采烈地敲打著玻璃,聲音從通風孔裏傳出來。那是厚度達到三十公分的防彈玻璃,在她的敲擊下卻搖搖欲碎。
  白蘭度做了個安靜的手勢,他把手指放在嘴邊,輕輕地“噓!”了一聲,阿諾便停住了動作,她連忙點頭,露出了不好意思的微笑。長長的兩條麻花辮子晃動著,看起來很是可愛。
  
  白蘭度在一邊的保險門輸入了密碼。十秒倒計時後,門被打開了,阿諾從玻璃觀察室裏蹦了出來,一下子撲到了白蘭度身上:“白蘭度少爺,你今天給我帶來什麼了?”
  白蘭度微微地笑,阿諾比他小了十幾歲,他滿足地抱著懷裏的女孩,一隻手從她腋下托著,一隻手撫摸她的後腦勺,就像最最溫柔的情人。
  “白蘭度少爺,你今天給我帶來什麼了?”阿諾鍥而不捨地問。
  白蘭度托著她,轉到掛衣服的地方,從防護服口袋裏拿出了刀片。
  阿諾略顯失望,並不是什麼好玩的東西,這刀片她見多了。想想又開心了起來,畢竟是白蘭度少爺送給她的啊,天下刀片這麼多,但又有誰的刀片是少爺送的呢?
  她一把拿過刀片高興地親了一口,對著白蘭度晃了晃,說:“割鴉片的刀子啊,我都半年沒見過了呢!”
  “阿諾今天乖不乖?”
  “阿諾每天都乖!”
  白蘭度很開心,他和阿諾在一起都覺得很開心,眼睛一抬,看到了阿諾前幾天開始養的小寵物。
  阿諾對氣氛的變化很敏感,疑惑地問:“少爺?”
  “阿諾喜歡我嗎?”
  “喜歡,最喜歡了!現在天天能夠見到少爺,簡直像做夢一樣。”
  白蘭度又問:“為了我,什麼事情也願意做嗎?”
  “這是當然了,上次我殺了十五個‘失敗品’,這次少爺要我殺幾個?”
  “那去殺了那個——”白蘭度伸出手指,指向觀察室裏的小白鼠,那是阿諾這幾天最喜愛的事物。
  阿諾略猶豫了半秒,那畢竟是陪伴她好幾天的可愛的小東西,但是馬上就決定了,跳出白蘭度的懷裏,問:“少爺想要阿諾怎麼殺?”
  “一刀刀,割死。”
  整個過程,阿諾都一絲不苟地執行。那只白鼠扭曲地逃避著傷害,但是阿諾的手指不輕不重地禁錮了它,根本沒有逃離的餘地,它只能吱吱地慘叫,然後氣弱,然後無聲。
  白蘭度靜靜地看著阿諾專注的神情,她拿著刀片的樣子。過程持續了三十五分鐘,白鼠被淩遲成了幾百片薄薄的肉片。
  阿諾把刀片放進洗手池裏浸泡,洗乾淨了手才蹦蹦跳跳地出來,撲進白蘭度懷裏,抬起頭仰視她的少爺,問:“阿諾做得好不好?”
  白蘭度寵愛地揉她的頭頂,問:“阿諾不喜歡小白鼠嗎?”
  “喜歡啊。”
  “為什麼又忍心殺了它?”
  “因為少爺要我殺啊,阿諾最喜歡少爺了,其他什麼的都不重要。”
  “你真聽話,以後要一直聽話。”
  “只要少爺對我好,我就一直聽話!”阿諾說,停了一下又說,“就算你不對我好,只要不是太壞,我也一直聽你的話。”
  白蘭度似乎迷醉了,他低下頭,親吻了阿諾的頭頂,更緊地摟抱了她,一下一下地撫摸她的後背,叫著一個名字。
  阿諾覺得很幸福,白蘭度少爺的聲音真好聽,一聲聲低低地叫著她的名字,很溫柔的樣子。可惜的就是白蘭度少爺讀音不太標準,也許是不熟悉她的母語的原因吧,總是把“諾”讀錯成“路”。
  
  【1、欲知鳥肉麵包今何在,請看下回分解;本文組織名稱均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不幸。】
  【2、天氣熱了,到我們行業的“旺季”了,今日又被外調遠赴西南山區勘察,同時我的某篇“同性相女幹”的論文順利晉級需要修改,8月4日恢復更新,9月前正文完結。】
  【3、謝謝NN童鞋,圖片看了,第二張很贊,可惜溝太深了,小鳥最多也就A杯的型號。】
作者有話要說:NN童鞋提供的圖

我國武警特戰部隊的圖

【陳腐的活體試驗品】
  
  47【陳腐的活體試驗品】
  
  洛杉磯機場。
  半年沒有回來,李鷺也沒有太多的感觸,直接到行李領取處等到了自己的行李箱就往機場外走。出了機場,就上了一輛往市中心的巴士。時間已經是深夜,坐車的人不是很多,她在靠街邊視窗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掏出一瓶指甲油把十根手指都仔細塗好了,才開始閉目養神。
  下一個站點上來了一個人,走到她身邊的椅子上坐下,往她手裏塞了一個東西。過了不久那人就下車去了。李鷺默默把手裏拿到的槍支和彈夾收好,才跟著下了站。洛杉磯雖然不禁止槍支買賣,但是有時候還是需要來歷不明的槍支才方便辦事。
  就在今天下午,她接到Z打過來的電話,通知她已經找到首批量產型地獄淚HD的買主。任務的目的是回收並銷毀地獄淚HD,避免流入市場。
  李鷺本來並不想接受這個任務,畢竟半年時間還不足以養好手傷,但是聽到任務目標後又改變了主意,因為首批地獄淚HD的買主是洛杉磯的JK黨。這是類似於黑手黨的組織,但是成員更豐富,以南墨西哥人為主。如果僅僅是這樣,也不會引起李鷺的興趣,Z免費提供的參考資訊徹底挑起了李鷺的殺機——JK黨的幕後是多維貢的杜洛斯家族。
  該死的杜洛斯,如果不是那個倒楣的愛好水晶的大小姐,她也不會鬱卒地被奇斯那個倒楣小子圈養在家,更不會天天要被迫吃下至少半斤的豬蹄。
  好吧,這個JK黨的暗殺業也給奇斯的S.Q.公司帶來了不少麻煩,害得他時不時都要往洛杉磯跑支援,這姑且也算一個原因。
  沒有多做考慮,李鷺很快選擇撬開門鎖潛了出去,卡爾已經站在大門外,拿著當天的機票等待她……Z和卡爾絕對是資本家奴隸主,沒見過逼人出工還這麼積極下力氣的。
  
  李鷺原來在洛杉磯開設的診所已經被盤了出去,她於是只好先在一個小酒店下榻。手機這時候突然響了,李鷺拿過來一看,是奇斯的電話。按道理來說,出任務不應該隨意接電話的,潘朵拉自己人就算了,其他人的電話並不牢靠,誰知道電話信號是否被追蹤呢。她猶豫片刻,眼前似乎閃爍著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最後歎了一口氣,還是接聽了。
  “喂?”
  電話對面立刻響起奇斯如釋重負的聲音:“李鷺,你在哪里啊?”
  “現在在洛杉磯。”
  好大一段停頓後,奇斯才說:“你回去了啊,怎麼都不提前告訴我。”奇斯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表情豐富,李鷺好像看到他一臉沮喪的樣子,心想莫非這個笨蛋沒有看到留言?
  因為臨時決定接受任務,奇斯的手機又打不通,李鷺才在字條上留言。心想奇斯回到家肯定是要睡覺的,於是就把字條放在床頭櫃上了。
  “你現在在哪里?”
  “家裏。”奇斯回答,語氣弱弱的,好像沒從打擊裏恢復過來。
  “我知道你在家裏,你在家裏的哪個地方?”
  “廚房。”
  “我知道了,我下次留字條的話會貼在廚房裏……你說冰箱門上怎麼樣?”
  “……你留字條了?”
  “在床頭櫃上。”
  聽說李鷺不是不告而別,奇斯立刻恢復了精神:“是嗎,我去看看。”
  “我直接說給你聽好了,這次回洛杉磯是為了‘收拾’一些東西,最遲後天回去。”
  “收拾東西?要我幫忙麼?”
  “不必,很簡單的小玩意。對了,今天你買了什麼菜?”
  “豬蹄,雞爪,鴨掌……”
  李鷺停下了整備手槍的動作,但是殺氣已經不自覺溢出:“奇斯,我鄭重告訴你,如果不想分居,最好給我停止這樣的菜譜。”
  “可是你的手還沒好全。師傅跟我說,吃哪補哪。”
  “我們是豬嗎,是雞嗎,是鴨嗎?算我求你了,就做一盤豬大腸吧,要醋溜的。”
  “可是師傅跟我說,豬大腸吃多了膽固醇會高。”
  “我知道了,我會儘量把你尊敬的師傅找到的,到時候你就和他同居去吧。”為了吃一盤豬大腸,居然以同居分居為威脅,李鷺深刻的感覺到人生的無奈。或者也可以說是“民以食為天”。
  討論的最後,以奇斯的妥協告終。
  【奇斯:%%】
  【李鷺:\(^o^)/~】
  
  *** ***
  李鷺坐在床邊,撫摸自己的左手。現在感覺還不太俐落,但是相信再過不久就能夠好全了,否則卡爾也不會如此積極把她趕出來活動活動。
  身體裏的血液在沸騰,大概是因為又要接觸到那種至今讓她渾身發寒的毒劑。當日,就在這個城市,被白蘭度瞬間毀壞的生活……地獄淚HD,改變了她命運的一種藥劑。
  洛杉磯的夜生活正在如火如荼。李鷺確認了一下自己的狀態,關閉了手機丟在枕頭下。左手仍然有些微的不適,畢竟是用軟骨組織代替了下截指骨,但是還好,卡爾說指骨鈣化的速度很快,再不久就能正常用力了。
  指上的指甲油已經全幹了,在皮膚紋理上形成了薄膜。她等下要做的事情不能讓警察局記錄在案,雖然Z神通廣大,但也不能每次都麻煩她與安全部門網路系統的一干宵小作鬥爭不是?指紋之所以能夠檢測得出來,是因為手指上的分泌物、汗液留在了物體上,如果僅僅簡單的任務,指甲油膜足以遮蔽汗液的溢出。為了謹慎起見,她又在手上套了肉色的塑膠套。
  她慢慢抽出行李箱的拉杆,旋出一柄兩尺長的強化陶瓷刀。由於材質特殊,又緊緊嵌在行李箱拉杆裏,機場安檢也不能看出其中蹊蹺。
  手機的鬧鈴響起,已經是23時。李鷺閉了眼睛,狠狠吐了一口氣出來——是時候行動了。
  一個小時後,她到了小東京街區一處廢棄的樓房外面。
  
  李鷺抬頭看著那一棟像是火災遺跡的建築物,半邊被熏得焦黑,另外半邊是黃色的牆皮,沿著每層樓外那長長的走廊,靠裏的門扇破舊淩亂,玻璃窗口也被砸碎殆盡。
  這裏黑燈瞎火,顯得格外陰森。又是一次單獨的行動,她心裏並不害怕,仿佛恐懼之心從數年前那個雨日就已經被完全抽離。
  
  “誰在那裏!”驀地,一個兇狠的聲音從旁側一個垃圾堆裏發出。
  遇到外人闖入警戒區域的情況,李鷺是二話不說就直接讓對方喪失戰鬥力的,而不會傻乎乎喊一聲“你在幹什麼”。這個崗哨真是外行中的外行,或者因為看見李鷺是個女人,就沒有起戒備心?
  李鷺不再猶豫,猛然躍起。
  垃圾堆裏的崗哨一驚,只略微辨認得出人影忽然不見,才來得及按下警鈴,喉嚨上就傳來空氣灌入的痛感,頓時鮮血噴湧沒了生氣。
  
  李鷺一甩利刃,轉身沖入那棟廢樓。
  裏面的人已經察覺有外人入侵,急匆匆從各個窩點裏出來,手持安裝了消音筒的槍械,對著李鷺就是一頓狂掃。
  可惜那些手槍類的射速就不是很快,被消音器那麼一阻就更慢了,至少在李鷺看來就是這樣。她左沖右突,避過一連串槍彈,早已接近第一個敵人,反手一刀就要了對方的性命。
  這一連串的動作在她而言輕而易舉,仿如吃飯呼吸般簡單,而在那些守禦者的眼裏,幾乎只剩下一道殘影。
  
  “警告,警告,基地週邊B區發現侵入跡象。”
  “目標移動速度過快,無法攔阻!”
  “傷亡……”
  通訊頻道裏一片混亂。
  建築物的地下,與週邊完全不同,是極具戰略功能的金屬框架地下結構。負六層的指揮控制中心裏,白蘭度下屬傭兵團的洛南德少校被監控器裏的混亂吸引了視線。
  JK黨的這個基地主要是由多維貢杜洛斯家族出資支持的,眼看著杜洛斯大小姐即將與白蘭度步入婚禮殿堂,身為白蘭度手下得力狙擊手的他也來到這裏,目的就是為了推廣HELL DROP的銷售管道,順便收集一些活體試驗的資料。
  螢幕裏所顯示的景象讓他無法移看到杜洛斯的人不斷倒下,對方猶如砍瓜切菜一般收割著己方的生命,但凡阻擋在那個入侵者面前的,瞬間就失去了再戰的能力。
  洛南德少校出身于海軍陸戰隊,算是實戰派的精英,在白蘭度手下傭兵團裏也是數一數二的狠角色,看到這樣的屠殺場景也覺得手指有些發軟。而站在他旁邊的基地負責人——一個又禿又白的胖子——雙腿都在打抖。
  “怎麼突然會出現這樣的人?怎麼辦?難道是實驗工廠的活體逃出去了嗎?”胖子哆嗦地說。
  “不可能是實驗工廠的活體外流,這個人……與那些活體都不一樣。”洛南斯少校沉吟片刻,立即就做了決斷,“來者不善,把入侵者引進實驗工廠。操作師,關門,放活體。”
  
  *** ***
  與此同時,Z正在自己老窩裏上演一場駭客攻堅戰。幾個月不在人前出現,Z倒是學會把自己打理乾淨了,至少楊經過她身邊不必再特意捂著鼻子走路,也不必每隔三日就對寢具進行一次消毒。
  淩亂的代碼不斷閃過,這些在其他人看來無意義的字元看在Z的眼中,卻是一條條重要的指令。
  多維貢地區的確有錢有閑,居然請得到與她幾乎不相上下的“發現者”,這回再想侵犯多維貢的系統就不那麼容易了。Z咬咬牙,扶了一下防輻射眼鏡,大喝一聲:“孽障,看我不滅了你!”
  楊正在Z老巢的特製廚房煮咖啡,聽到Z又發瘋,不禁搖頭歎息。這樣的女人,除了潘朵拉的難兄難弟們,還有誰敢招惹她。
  時鐘敲響二十四下,眼看著午夜了,Z還是不肯甘休,嘴裏念念有詞:“孽障,今天不閹了你的命根子,老娘就跟你睡!”
  楊聽得這驚世駭俗的語言,腳下一軟,差點把咖啡灑在地上。
  他才想告誡一下Z要稍微注意自己所剩無幾的人品,那亂七八糟的女人突然站了起來,說是站起來還不足以形容其動作的突發性。
  “糟糕了……”Z緊緊盯著旁邊的筆記本電腦。她剛才使用了三台聯機,經過濾過裝置,信號到了筆記本上自動進行演示破解,不必擔心外網追蹤。聽到她這麼說,楊心裏一緊,立即就聯想到正在出任務的李鷺。
  “糟糕了……出問題了……”Z訥訥地說,“我們得趕快把李鷺叫回來。出問題了!”
  楊端著咖啡,等待她的下文,Z卻失了常態,左右翻找李鷺行動電話的代碼,桌子上被她弄得亂得很,一時間理不出頭緒,根本找不到。
  “發生什麼事?”
  “這個,”Z騰出一隻手指向電腦螢幕,楊繞過去看,上面正播放一段視頻,粗如手臂的鐵欄裏關著兩個男人,地上七零八落地躺了十幾具動物屍體。他們正在瘋狂地鬥毆,用他們能拿到的任何武器。
  “眼熟嗎?”Z問。
  楊越看臉色越不好——他們用的哪里是武器,而是動物的肢體!獅子堅硬的腿骨、猩猩堅硬的臂骨在他們手裏如同乾柴,輕輕一下就能拗斷。
  “李鷺身上那個是HELL DROP的原始試驗藥劑,據說其他人身上用了則必死無疑。”Z說, “HELL DROP量產版適合大眾吸食,成癮性高。現在你看到的這個是改良版的效果,效果穩定的肉體強化劑,致死率低,但是人會失去理智。”
  “這個我知道。”
  “李鷺這次的任務是從JK黨手裏銷毀地獄淚毒品,問題是,那裏不單純是JK的毒品中轉基地,還是一個藥品試驗工廠。這個圖像是從多維貢扒下來的,拍攝場景就是在JK黨的洛杉磯基地。像這樣的‘活體’,從飼料購入情況看,那裏只是有五隻。”
  楊聽到這裏,咖啡早已被放回桌上。他快步走到電話旁,立即就撥通了李鷺的行動電話。
  “你瘋了,行動裏要用特殊頻段。”
  “這個先別管了,要她先撤回來再說。她再厲害,也沒辦法一下子對付五個.”
  但是事實讓他們心臟再度緊縮,李鷺的行動電話無法接通。
  
  *** ***
  
  這裏和Z所給的建築構造圖並不一樣。Z的資訊居然出了錯誤?這是幾乎不可能的事,Z在網路解碼方面是爐火純青的造詣,除非這個基地太特殊,對方連存檔資料都做了偽裝。
  危險近在眉睫,眼前的黑暗大概隱藏著未知的恐怖,明知道在這時候應該轉身就走,可是那流動著的陳腐的氣息引領著她一路向前。
  腦袋裏亂糟糟的,電花般閃爍著各種各樣的場景。白蘭度淡漠的臉、瑪麗冷笑的臉,陰雨天氣冰冷的路面,臉頰緊貼著泥濘的不適,最後這些畫面終止于脖子上傳來的刺痛,眼前頓時昏暗,感覺停滯於那激辣的藥液注入血管……李鷺停下了腳步,以這種狀態應戰,顯然是自己找死。她把陶瓷刀插回腰帶,雙手持著槍械,背靠在泥灰斑駁的牆壁上深深地呼吸。
  如果是普通人,在行動中一般不會突然出現那麼多幻想。可是自從那件事以來,李鷺時不時會為突然蹦出來的記憶而困擾,原始藥劑對大腦的侵害是顯然存在的,有時候,李鷺的自控力顯得不是那麼強,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來集中精神。不過,還好,還能夠控制。
  那些畫面逐漸消失,突然之間,不知怎麼就想起了奇斯,亮晶晶的綠色的眼睛閃爍著,心虛地問她:“今天還吃豬蹄成嗎?”這是發生在她出來之前兩天的事情,當時為了吃什麼發生了好一頓爭吵,最後決定用50米手槍射擊來定勝負。手槍射擊不是李鷺的強項,結果是奇斯贏了。啊啊,早知如此,就應該用步槍臥射定勝負!對,下次再產生衝突,就用這個!
  李鷺回過神,無語失笑,牆壁因為陳舊而顯得潮濕冰涼,那些充滿陳腐氣息的回憶也漸漸被壓制下去。而奇斯……總歸還是讓她不知道該如何對待才好。她還有這個資格嗎?還有這個能力嗎?接受一個人的愛慕對普通人而言是多麼平常的一件事,可是像她這樣,已經不正常了的人,可以過上普通人的生活嗎?
  
作者有話要說:RP事件,請從頭看完~~(⊙_⊙)、轉自QQ群裏轅天罡童鞋留言
今天去電玩店轉了下,想去買個4G卡。
這時候進來一個MM,化了很濃的妝,站到櫃檯邊問:老闆,有全黃的碟麼?
老闆呆呆的看了她足有5秒鐘,吞吞吐吐的回答:有....
女孩:那拿出來我看看。
老闆遲疑了一下,還是從櫃檯下面拿出個黑色的塑膠口袋遞給那個女孩。
那女孩估計是嫌裝袋子裏翻太麻煩,就抓出一大把,一張一張的翻看。
我也順便瞄了下,都是AV的卡通片
那女孩說:我要全黃的!
老闆說:這就是全黃的!
女孩:我是說有好多人,各個國家的都有,能打架的.
老闆:歐美真人的在下面,你自己找找。
女孩突然很尷尬的跑了。。。。。頭都沒回。。。。。。
我過了大半會才明白過來。。。。。。那女孩是買拳皇的碟。。。。。。。。。。。。

【同類?異類?不靠譜!】
  可以預見這個建築內部藏了什麼,也許是一堆活體試驗品,注射了改良型HELL DROP而喪失理智的殺人機器。
  在此之前,朵拉給她看過一些錄影,那是五角大樓三A級別的資料,她看到了發生在兩年前多維貢裏的那場混亂。沒有理智的肉塊沖出了實驗工廠,然後是瘋狂的屠殺,徒手撕裂它們能夠見到的任何生物的肉體。在那樣的東西面前,她的力量並不占很大優勢。
  在雜亂的磚石間隙,終於出現了一角不甚起眼的金屬門。李鷺鑽行過去,發現是一部電梯。左右看看,雖然有幾個岔路口,但真正能夠通往下面的大概只有這裏。密碼鎖就在旁邊,但是她不知道密碼。不過沒關係,“普通人”打不開的液壓門,她可以打開。
  
  *** ***
  
  今天放假,S.Q.給了連續兩個周的時間讓奇斯好好休息,作為前幾周往返於紐約州和加利福尼亞州支援工作的補償。好不容易得到大假,奇斯決定把精力投入到家庭改造的事業中去。兩人位的地下靶場即將完工——說白了,就是用地下車庫改造的,也多虧這棟別墅足夠巨大。
  設計師也足夠別出心裁,別墅地下建車庫,這是多麼沒有常識的設計,普通而言,別墅車庫不是應該在地上留一個車位就足夠了麼。不過奇斯和李鷺貌似也不是具有常識的人。
  目前,只要再裝飾上吸音材料就一切OK,以後和李鷺決勝負可以用荷槍實彈了,前兩次還要在手槍安上消音裝置,著實不爽。
  地下靶場四面都是柱子,空間顯得很大很空曠。建築垃圾堆滿了一角。奇斯同志一邊哼著小二郎的調子,一邊興致勃勃地坐在腳手架上往牆壁抹泥灰。不就是裝個吸音壁嘛,自己來就行。
  
  手機突然響了,奇斯皺了眉頭,是誰在他逍遙大假第一天就來打擾?他還想在李鷺回來前把吸音壁弄好,可不能浪費時間。他非常想看到李鷺因為不能參與地下靶場最後改裝而懊惱十足的吃癟表情。
  從腳手架上下來,奇斯來到那堆建築垃圾前,拎起西裝外套,掏出行動電話,按下接聽鍵。
  “你好,請問找誰?”
  “奇斯嗎?奇斯•威廉姆斯先生?”那邊是一個比較陌生的聲音,是個女人。
  “是我,請問你是誰?”
  “你能聯繫到李鷺嗎?”對方急匆匆地問。
  奇斯感覺到蹊蹺,基本上來說,只要不是面對李鷺,他的IQ水準肯定能超130,直覺指數五星級。應該是潘朵拉的人,這個聲音他聽過,又不是很熟悉,所以肯定不是朵拉,應該是Z。不過他還是要確認一下:“你是誰?”
  “Z。”
  “如果你是Z,就應該知道李鷺的聯繫方法。”
  Z立即說了一串列動電話的號碼,然後又說:“我們試過了,但是聯繫不上。所以想問你有沒有其他可以聯繫上她的方式?”
  “你想說什麼?”
  “她現在進行的任務很危險,前期情報有誤,我們要求她取消行動。”
  奇斯呼吸幾乎停止,他是幹這行的,也是懂行的。情報工作對於行動組織是那麼重要,以至於如果情報出現了偏差,往往會害得自己人白白成了炮灰。差之毫釐失之千里,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你們沒有給她配步話機嗎?”
  “她在潘朵拉屬於特殊個例,不喜歡隨身攜帶我們也沒辦法。”
  “為什麼沒有人和她一起行動?”
  “……你以為潘朵拉是S.Q.嗎?我們只有25人。算了,既然你不知道,我們自己想辦法。楊等下會去現場。”
  “告訴我在什麼位置?”
  “洛杉磯……你要去?”
  “告訴我!”奇斯差點吼了出來。
  Z被驚得愣了神,兩秒後才立即報出了一個座標,然後說:“現在告訴你更新的資料,這是一個偽裝成街頭混混基地的活體實驗工廠,地下建築共六層。我等下把詳細建築圖發送到你的手機上。”
  奇斯不悅地說:“但願這次沒再弄錯。”
  “再弄錯我就直接回家抱孩子去。”
  楊已經全副武裝,準備出門。他新家外的草坪上空傳來轟隆隆的螺旋槳聲響,一架軍用山貓正準備下落。楊聽到Z這麼說,不由咋舌:“回家抱孩子?這可真是一個惡毒的詛咒,虧你想得出來。”
  “滾,別浪費時間了。”
  “嗯。”楊沉聲點頭,拉開大門出去。他希望這次不是真的出了什麼問題,至少在他趕去之前不要出大問題。
  
  *** ***
  
  站在監控器前面的洛南德少校和胖子顯然已經傻了——這是什麼戰鬥!
  
  李鷺面對的是兩個活體,雖說是活體,但由於神志不清,所以具有更大的戰鬥力,如果放到戰爭中,肯定是無差別殺人的機器。
  她的心情變得很不好,噩夢成為了現實,用藥物就能夠改造人類的身體承受極限,用藥物就能讓人陷入瘋狂的地獄,白蘭度真的狠得下心。白蘭度,果真是她的敵人!
  
  她在給了兩個活體一拳一腳的同時,身上也挨了兩個拳頭。其中一拳勉強用手肘擋下了,另外一拳還是在臉上。活體的力氣很大,臉頰立即腫了。她吐了一口血沫,用手背抹了一把臉。
  兩個活體不屈不撓地撲了上來,它們擁有強大的肉體。在進行活體試驗時,工廠選擇的本來就是強壯的黑人男性,所以在變成了瘋狂的肉塊之後,它們比李鷺具有更優越的先天優勢。它們具有更強大的爆發力,肌肉的承受度也更強。
  普通人的眼睛幾乎不能捕捉到它們行動的軌跡。不過李鷺不是普通人。也有辦法,對方快,她也能夠快。她半屈身,猛地躍起。在跳到半空的時候,確認到那兩隻出現在自己原先站立的地方,李鷺探下手,半空中發射了兩槍。
  
  洛南德少校皺了眉,對胖子說:“把其他三隻也放出來吧。”
  “太危險了,可控性太差,戰鬥結束後怎麼回收?”胖子說。
  “回收?不必回收,直接用手雷處理掉。”
  
  李鷺歪了歪頭,她聽到兩個活體背後的走道深處,傳來低沉的金屬拖曳聲。
  這回好像難辦了,要趕緊解決這兩隻。剛才射出的彈頭沒有多大用處,手槍彈頭的威力不大,畢竟是以亞音速射出槍管,很容易就被對方異化了的肌肉卡住。不但沒有造成致命傷害,它們還像吃了興奮劑一般地暴走起來。
  在這種身高足有兩米的龐然大物面前,李鷺就像個侏儒——但可不是普通意義上的侏儒。
  
  既然手槍無法造成致命傷害……李鷺晃了一下,在兩個活體不能確定她想要攻擊哪里時,轉身就跑。
  即使是沒有了智慧的活體,也顯得愣神。李鷺一遭遇上它們就沖上了一頓暴打,它們也以為李鷺和它們是同類,只會前進不會後退,哪知道打著打著居然轉身就跑?哪有這麼不靠譜的同類?
  嗷嗷一陣長吼,兩個活體憤怒地捶胸,繼而奮力追了上去。
  
  長長的地下通道都是白得發藍的光管,把人照得慘藍。只幾秒的時間,大約百米的地下通道已到盡頭,李鷺正準備轉彎,身後突然響起風聲,比風聲更引起她注意的是突發的警兆,身體瞬間察覺危險,俯身閃避。一截尖利的鐵管擦著頭頂飛了過去。
  李鷺伸手一勾,在空中將那截鐵管抄了下來,手臂肌肉緊繃,可見活體的力量至少在她之上。
  力量大並不代表會獲勝。她瞬間轉身面對沖來的兩個活體。
  那兩傢伙對突如其來的變化反應不及,硬生生刹住車停住腳,與李鷺面面相覷。在它們被破壞到可憐地步的思維裏,面前這個東西很難搞,聞著身上那種氣息明明是同類的,可是見了面一聲不吭就沖上來掄拳就打,打就打吧,打不過還會逃,一點也不像同類。可是現在這分不清究竟是哪個陣營的難搞傢伙又停下來了,露出了類似友好的肢體動作。
  李鷺還真沒預料到這兩活體還會停下,她原本想殺個回馬槍。看樣子,不能力敵還能智取。她臉上露出友好的微笑。
  兩傢伙徹底被搞糊塗了,那難搞傢伙面孔抽筋了嗎,怎麼學習起異類的招呼方式了?真正的我們同類之間的招呼應該是這樣的——它們舉起雙手,左右錯落地擂在自己膨脹渾圓的胸肌上,頓時咚咚有聲。
  
  那倆活體傻,不等於李鷺傻,她抄起鐵管,兩步沖到其中一個活體面前,在它做出防備動作前躍在半空之中。
  倆活體再度傻眼,待要攻擊已然失去先手優勢。
  在空中飛舞的感覺如此舒暢,李鷺就像是天生足不沾地的種族,眼前的畫面從地面轉換成長長的走廊景象,然後迅速旋轉到近在眼前的天頂和光管,她在半空中自由變換姿勢,在最高點墜落的時候,變成了頭下腳上的落體動作。而在最下方的,是雙手合持的尖銳鐵管。雙腳正能接觸到天頂,她用力蹬了上去,加速向其中一個活體的俯衝之勢。
  
  洛南德少校看得渾身冷汗,那哪里是人,那動作就像狡猾的隼,瞄準了獵物就直撲而下的空中制霸者。
  他想到一個可能性。
  其實在以前,尤其是發生在多維貢的活體暴亂,注射過原版HELL DROP的活體都不具有任何智慧。而這個基地的五個活體實驗品都具有稍高於猿猴的智商,是因為注射了少量的“元祖血液樣本”。
  這個女人莫非就是傳說中的“元祖”?他努力調控監視器,力圖看清李鷺的真面目,可是他發覺,不論如何追蹤,那個入侵者始終保持著不被監視器看清的近零度角。那個人能夠在戰鬥中注意到所有的攝像鏡頭,包括隱藏式的!
  “要打電話,電話……是了,要聯繫多維貢,告訴白蘭度少爺……”洛南德喃喃地說。
  
  李鷺俯衝下去,鐵管從活體張大的嘴巴裏插入。立時,鐵管深深嵌入它身體,由上至下地貫穿了它……
  
  *** ***
  
  將近清晨的時候,奇斯按照楊所給的地址來到了JK黨的據點。山貓軍用機的轟鳴驚醒了附近居民。奇斯不管這些,在直升機懸浮在半空的時候,他單手操控滑繩,迅速降落到這片廢墟上。廢墟上有不少活動的人影,直升機懸浮時也是最危險的時候,但是奇斯有把握自己不會被彈頭射中。即使在半空裏,他也能掌握下行變頻的速度。何況子彈擦過空氣,在黑夜裏會形成明亮的軌跡,更是方便閃躲。
  員警好像都受到了特別指示,直到現在還沒有個毛出來查看一下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或許以為是黑幫間的火拼,樂得漁翁得利。
  
  一接觸地面,奇斯立即找到一面斷牆作為掩體。最新的情報圖在奇斯腦海裏流覽一遍。好,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他瞄著了入口的方向就要往裏去。可是接下來注意到的情景讓他發了傻。
  在黑暗裏,在殘磚斷瓦之間,那些默默移動的並不是荷槍實彈的敵人,他們都身穿黑色的作訓服、厚重的防彈衣,一聲不吭,訓練有素……在抬屍體。
  
  這是怎麼回事?敵人在打掃戰場嗎?奇斯半驚訝地觀察,但是邏輯上說不通,如果是敵人,那麼看到他從直升機上下來,肯定都是要進入警戒狀態啊。
  接下來聽到的聲音徹底解除了疑惑。
  
  說實在,晚上真的很安靜,安靜到落針可聞。於是楊和李鷺的說話讓奇斯聽得格外清楚。
  楊說:“你給我差不多一點,行動要帶步話機。”
  “知道了。”李鷺的聲音蔫蔫的,不知道是受了傷還是因為被批評。
  
  奇斯順著聲音看去,看到在廢樓的一角,李鷺坐在一塊半人高的斷磚上,楊站在她面前。天色太暗,看不到什麼表情。
  “看什麼,過來吧。”楊早就知道是奇斯過來,他朝奇斯這邊看了一眼,沒好氣地說。
  
  奇斯覺得有點雲裏霧裏,來之前聽Z形容得這麼緊張,還以為李鷺會弄得怎麼五勞七傷的,結果呢,她還是好好的。還有什麼事情比這件更讓人快樂嗎?奇斯從斷牆後出來,用衣袖用力抹臉上的油彩,但顯然是沒那麼容易就抹得掉的,不過不管了,他三步並作一步,很快地就跑到李鷺面前。
  楊歎了口氣,自動讓出位置。
  “李鷺,你怎麼突然就跑出來了呢?跑出來就算了,怎麼還到處打打殺殺的?”奇斯問,一邊扯起李鷺的左右手,檢查她是否完好無損。
  李鷺像個布娃娃一樣任由他看,臉上還是黑線:“打打殺殺什麼打打殺殺,不要用這麼俗氣的辭彙來概括我們的職業好不好,況且,你不也是整天打打殺殺的嗎,看你……”李鷺停頓了一下,緊接著就驚叫:“這是什麼!‘千分之一’版本的M14突擊步槍……噢,天,不要告訴我,你腿套上插著的是史威克調試過的短銃,這麼多好東西怎麼都不讓我知道?”
  楊捂額:“他是怕你知道有這些好東西,就會忍不住拿去打打殺殺。”
  “我像這麼暴力的人嗎?”
  楊:……
  倒是奇斯不解道:“史威克調試過的槍有那麼神奇嗎?”
  “當然!史威克可是文森特的老師!只是因為作品很少,所以在市面上不出名。”楊和李鷺一起說道。當日在紐約S.Q.分部,艾瑞聽到艾理斯用的槍是文森特改裝過的,當場就兩眼放綠光。
  奇斯摸了摸後腦勺,不解地說:“可是他是我師傅,其實就是個色老頭。”
  李鷺:……
  楊:%%
  

【元祖,阿諾,奇斯】
  
  戰場清理進行得很快,不多會兒功夫,屍體已經清理殆盡,足見潘朵拉後勤保障組的辦事效率。
  楊和奇斯參觀了戰場,一路下到實驗工廠。值得一提的就是那三隻行為舉止頗有大猩猩遺風的人類,不過李鷺把他們叫做“活體”,並且十分嗤之以鼻。楊在Z截獲的視頻裏看到過其中的兩隻,就是它們兩個拿著動物骨骼亂砍亂殺,沒有一點理智與戰鬥的美感,總而言之,不是楊這條路上的。但是戰鬥的結果卻如此出人意料,本來他和Z都以為李鷺要吃一次大虧。至於奇斯,看到那三隻被關在籠子裏嗷嗷直叫的活體還沒有什麼反應,畢竟沒有對比的話,普通人也不會注意到它們已經變異了的現實。可是當他看到潘朵拉善後組人員清理出來的另外兩具曾經算是活體的屍體之後,臉上就變了顏色,那兩隻身上多處穿透傷,可見戰鬥之激烈。大致看完,一行人往地上回去。
  奇斯小心翼翼地落後兩步,從李鷺背後偷偷觀察她是否有不妥之處。哪知道才觀察了兩秒,李鷺就回過頭來問他:“你做什麼?”
  “也許是落在後面撿錢呢。”楊說了個冷笑話,他說笑話的功力比起他操控金屬絲的能力正正是成反比。
  奇斯見自己是無法“偷偷”觀察了,可是要直接問又怕李鷺覺得自己婆婆媽媽,進退兩難。
  李鷺也不知道他究竟想什麼,不過對於奇斯異于常人的思考回路已經習慣了,看他還在後方呆站著不過來,只好做了一個明確地表示,轉過身向他伸出一隻手,等他自己過來。
  奇斯“啊”了一聲,終於回過神來了,他趕緊兩步上前握了上去。這動作很自然,走過去的時候也沒多想什麼,但是抓住人了之後,奇斯又有點回不過神了。他默默看了一眼楊,見他不甚在意的樣子,又看了一眼李鷺,她也好像很自然的樣子……哦,這只是單純的牽手,沒有額外的意思表示,不要想太多不要想太多……索菲亞說過,自我意識過剩的男人是很讓女人討厭的。
  李鷺抓著人,放心了。這地下她一路走過來,知道地形複雜,還真有點怕奇斯走丟了。雖說奇斯好歹也有不俗的戰力,但最近自己不知神經錯亂了哪里,總是覺得他一旦出了自己的視線就會遇到什麼危險或是搞出了什麼烏龍。
  這心態不大正常啊,李鷺想,這可不是典型的奶媽心態嗎。
  
  “你這次下手不留餘地啊,連指揮官都給幹掉了。”楊說,“幹掉了的話,我們拿怎麼弄情報啊,要知道,最難撬開的嘴巴就是死人的嘴巴。”
  “電腦晶片我可留下來了,在他們來得及銷毀之前。”李鷺遞了一塊晶片出來,交給楊,“如果Z無法解鎖的話,那就不是我的責任了。”
  楊仔細收好,算是接受了她的說法。
  一組善後組成員匆匆忙忙從過道上通過,他們身穿防護服,手持麻醉槍,還有兩個拖了一個兩立方米的合金籠子,看樣子是要去收拾三個被關在籠子裏的。
  李鷺叫住他們:“籠子上通了電,你們先把接線頭撇開。”
  善後組點頭應是,然後又迅速行動起來,那三隻可是難得的實驗材料。
  
  “通電,接線頭?難道它們出來過,你剛剛是一對五?”楊問。
  “它們是出來了,不過我把它們又‘帶’回籠子裏去了。”
  “它們會乖乖讓你帶進籠子裏去?”
  “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如果我不處於攻擊姿態,它們似乎會以為我們之間是同類。然後就被我帶回去了,我出籠子的時候順便通了高壓電,它們被電了兩下就安生了。說實話,它們脾氣還挺可愛的。”
  “……它們估計以為你是母猩猩了吧,可愛的母猩猩。”
  “楊,你說笑話的功力比你做中餐的能力還要差很多。”
  奇斯撓撓頭,不摻和進他們之間的意氣之爭。
  
  *** ***
  
  由於得到了多維貢的機密晶片,李鷺和楊乾脆就聚集到Z的老巢裏開會。
  可憐的奇斯急忙忙從紐約趕到洛杉磯,才見了李鷺一面,還沒來得及一表衷心,就被宅人中的達人Z大人丟出了她的老巢。
  奇斯拼命地拍門,他的突擊步槍被Z貫在垃圾桶旁——其實就是因為他剛一入戶就把數公斤重的槍械掛在Z的備用主板上,才被Z大發雷霆掃地出門——可是無論怎麼敲,Z早把隔音設施全數打開,根本沒人出來應門。奇斯退後兩步,無奈地看著這棟類似于惡靈古堡的三層小別墅,手邊還有一把手槍,算了,應該足以自保。他不甘心地瞪視了一會,最後還是轉身黯然離去。
  不過也沒關係,奇斯自得其樂,洛杉磯這個城市充滿了美妙的回憶,他和李鷺在這裏相遇。對了,可以到全能診所去看看。念頭一成型,單細胞生物奇斯同志立即扭轉了前進的方向。
  
  那一棟六層的半破舊小樓已經被盤出去了,不過業主還未入住,粉紅色的看板殘破地招搖在街邊,熟悉並且讓無數男人怨念的“讓你更快、更高、更遠”的廣告詞一如既往地讓人怨念。
  奇斯停下腳步,靠在電線杆上,從下往上打量著它。其實這裏挺好的,以後再把它盤回來吧,他這麼想著。不過這條街區還真是破舊,居然連電線杆這種早該呆在博物館裏退休的古董貨都還有。
  
  清晨七時,還沒有什麼人在街上行走。垃圾車從小巷盡頭開過來。從奇斯這個位置可以看到垃圾車司機友好地跟他微笑。奇斯身後正好有幾個收集垃圾的大桶,橘紅色的車子停在電線杆旁,棕頭髮白皮膚的司機探出頭來:“嘿,夥計,今天這麼早起?”
  奇斯說:“七點了,不早了。”
  “嘿嘿,”司機乾笑,這時候有電話過來,司機拿起通訊器接聽。奇斯耳朵很靈,他不是故意要去偷聽別人談話的內容,而是談話內容自己鑽進了他的耳朵。那是一種聽不懂的語言,聽起來很像南墨西哥的地方語。
  在洛杉磯城市外百公里以外的黑幫監獄裏,南墨西哥幫是裏面最危險的一個幫派,曾經在那所監獄裏執行過鎮壓暴亂任務的奇斯對南墨西哥的地方語略有耳聞。儘管司機神色很正常,行為也不特出,可是奇斯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危險。
  司機收起電話,對站在車後收垃圾工說:“喂,還不趁早收貨,想等到你老母死啊?”說完還回頭對奇斯笑笑。
  奇斯借著電線杆的掩護,右手摸到了後腰的槍匣。
  從垃圾車後尾部站著一個身材矮小的人,聽到司機的話就跳了下來。奇斯才看清楚,那是一個十分年輕的黃種人女孩。她不應該做垃圾收集的工作,儘管奇斯對加利福尼亞的法律不很熟悉,也知道這裏不允許未成年人從事這樣的粗重活。對於超出常識的異常,奇斯有著該死的直覺。
  直覺告訴他,危險來臨。
  這麼瘦小的女孩能做什麼?在理智反應過來之前,奇斯撲倒在地,眼前已經不見那個女孩的身影——那是非人的速度,而車裏的司機也升起了車窗、落下了車前擋風玻璃的防護板。奇斯拔槍在手,這是他師傅改裝調試過的訓練槍,看上去不起眼,卻有超乎尋常的威力。一槍發射出去,穿透了垃圾車的防彈玻璃,子彈射入司機腦袋,一槍爆頭。
  奇斯手指扣動扳機的當時,不等結果出來,就連滾兩下。轟的響聲在接近腦袋的地方炸裂,地面似乎在震動。電線杆轟然倒塌,扯落幾條破落掛在上面的電線。
  那個女孩徒手就把電線杆擊斷。她站在奇斯原先的位置,低頭看自己的拳頭,因為強力的擊打,上面蹭破了一些皮,連血都沒出。奇斯對這樣的事情見所未見,在以那樣的力量擊打硬物之後,再強壯的人也會受到一定傷害的——那女孩是什麼人,肌體堅硬到如此地步。
  “白蘭度,肌肉強度還不夠呢。”她不太高興地說。奇斯注意到她帶著便攜耳機,耳機裏傳出那邊的說話,一個男人說,“阿諾做得很好,繼續吧。”
  奇斯並不錯過這樣的機會,他就著在地上的姿勢,連續三槍射出,封死了女孩的所有退路。即使奇斯的師傅到場,也要讚揚一聲,這三彈集超高的反應速度、豐富的實戰經驗、精准的即時判斷為一體,世界上能躲過去的人絕對在個位數範圍之內。可是那女孩顯然並非正常人,她再次失去了蹤影,脫出了子彈包圍的範圍。
  奇斯畢生所見,除了李鷺,再沒有別人能比他的動作還快。可是這個女孩,顯然比李鷺還要快。這是完全超出常識範圍的奇異力量!
  
  *** ***
  奇斯?李鷺乍然驚醒,她睜開眼左右看看,四面陰暗得很,哪有奇斯的蹤影。略過了一會,她想起來,奇斯被趕出了Z的家門,因為他隨意亂放的行為得罪了Z的電腦硬體。應該不會有什麼事吧,奇斯好歹也在洛杉磯住過幾年。
  李鷺從牆角站起身,往電腦螢幕看去。
  Z和楊還在奮戰,Z是電腦方面的專家,楊是情報處理的高手,儘管如此,破譯地下實驗工廠的實驗資料晶片還是花費了很大的精力。
  “怎麼樣?”李鷺走過去,問。
  “快好了。”Z說,“已經得到幾個視頻,我放出來,你和楊先看一下,我繼續破譯其他的文件。”
  “你先放吧,我們看著。”楊說。
  房間裏掛了好幾面液晶螢幕,正中三面寬屏是Z處理資料用的。她操作了幾下,側牆上一面黑屏亮了起來,自動調整好色調和亮度後,開始播放一段最新截取的視頻。
  Z繼續專心致志地做自己的工作,手指如同機械般不要命地在鍵盤上操作,還不時以聲控系統進行輔助操作。楊和李鷺安靜地看一旁的螢幕。
  視頻名“元祖-β078號實驗體-成功”。
  視頻的內容是多維貢阿基斯家族實驗工廠在兩個月前對被命名為“元祖”的血液樣本進行活體試驗的過程。一個眼圈青黑的倒楣醫生拿著半管血液注射入一個正在發狂的“活體”體內。十分鐘過後,活體逐漸變得平靜,充滿血絲的眼球上,血絲也在退散。那個眼眶青黑,一臉頹廢的醫生,正是當初給李鷺抽血的約翰醫生,他不但活了下來,還植入了人造聲帶。只是樣子變得很倒楣。
  楊越看越是沉下臉來,李鷺乾咳一聲,乾笑道:“原來血液也可以當鎮靜劑使用啊。”
  “那是你的血液嗎?”
  “……”李鷺閉口。
  楊對她毫無辦法,歎了口氣:“什麼時候讓他們弄到血液的?”
  Z在旁邊補充:“經過演算,對方是在半年前李鷺被俘時得到血液的幾率在百分之九十四以上。”
  “你既然知道有這回事,怎麼不摧毀血液樣本?啊?你不是挺能耐嗎,不等我們救援就屁顛屁顛自己跑出來了,啊,你就不會用腦子想想有什麼漏洞需要先補救再走啊。”
  李鷺攤手:“我那時失血那麼多,腦袋暈乎乎的,哪里還想得到什麼補救漏洞啊,記得把變態醫生丟下大樓已經不錯了。”
  楊和Z搖頭無語,說到這個份上,也還真不好意思再怪罪李鷺。
  電腦傳來叮噹一聲提醒音,是又一個實驗資料被成功截取的提示。Z立即點開,她也湊過來看了。
  這個實驗資料記載的是一個叫做“阿諾”的活體實驗樣本,附帶了一段影像資料。在河道裏,一個叫做阿諾的女孩徒手撕裂了兩條鱷魚。在她眼裏,皮糙肉厚的鱷魚好像只是魷魚絲。並且,她居然能夠與實驗人員正常交流。
  Z和楊笑不出來了,他們面面相覷。
  “事態發展已經超越了我們的許可權,很有必要報告幕後組。”Z說。
  楊點頭:“你去聯繫元老們,我去把其餘的人找過來談一談。”
  “好的。”Z難得這麼正常。
  房間裏只剩下李鷺,她一眨不眨地注視著螢幕,影像裏那個被實驗的樣本“阿諾”還是個未成年的女孩吧,大約十六七歲的模樣,身體瘦瘦小小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從她的身上,李鷺看到了自己過去的樣子,還在學校中無憂無慮的樣子。
  從頭至尾,阿諾的眼睛始終盯在河岸上的某一點。
  鏡頭搖晃,掠過河岸。在那一群身穿防護服的實驗人員中,有一人獨獨只是穿了很普通的休閒服,阿諾的笑容為他而發。
  李鷺走上前定格了畫面,那個人就算化成灰,李鷺也不會認錯他。白蘭度,你這算什麼,這算什麼?
  伸出手幾乎觸摸上了螢幕,李鷺眼睛緊縮了起來,停滯在螢幕半釐米處的右手握成了拳頭,最後一拳砸在牆上。到最後,尊敬與信任的感情只存在於記憶裏,現實是如此諷刺,剩下的只有摧毀他的意志。
  門口傳來腳步聲,李鷺回了神,趕緊恢復了視頻播放。她轉回頭去,進來的是楊,手裏拿著行動電話。
  “S.Q.發來訊息,無法聯繫奇斯,也無法確定他的位置。”
  李鷺微一愕然:“無法聯繫,也無法確定位置,什麼意思?”
  楊把電話遞給她:“你自己問。”
  電話那邊是紐約艾瑞和洛杉磯史克爾的聯線通話,艾瑞說:“奇斯淩晨的時候過來申請調用直升機,你知道的,調用直升機有一定的手續,我們要求他說明理由,並且佩戴信號發射裝置,避免他劫持直升機……”
  “請你直接說結果。”李鷺說。
  艾瑞有些被她的語氣驚住了,直接說了結果:“我們于今天清晨七時十分接到他的求助訊號,但是立刻就失去了聯繫,可以確定的是,信號發射裝置被破壞。”
  史克爾接著說:“我們洛杉磯分部接到艾瑞的通報就到失去信號的地方查看,地點是在原先的全能診所對面。現場有十二處彈痕、一輛垃圾車、一具身份不明的屍體。電線杆被人為擊倒,並且,在診所門前發現大量血跡。”
  李鷺靜靜地聽著,她直覺,很不好的事情已經發生,並且正在進展。
  “我們驗了血,地上遺留的與奇斯的血型吻合,也有可能不是他,DNA檢測結果不久就能出來。”史克爾說。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拜託大家一件事的分割線】……
本狂有一件事想要麻煩一下諸位大人,如果喜歡看強強文,請幫忙在我的作者專欄頁面收藏一下本狂(本狂今後也只寫強強文,什麼時候有新文會在收藏頁面顯示),該頁面的收藏數對作者的影響比較大,十分感謝大家。
【不可不帶的儲備存糧】
  
  李鷺把行動電話遞給Z,取出自己的撥通了另外一個電話,楊不知道她這時候還能找誰。他很在意,李鷺的狀態並不算是很好,儘管她表現得很從容,但是熟悉她的都知道在平靜的表面下醞釀著的是什麼。
  電話幾乎是一撥通就被接聽。
  李鷺說:“朵拉嗎?你現在什麼都不要說,聽我的。我記得軍方有一枚衛星會在清晨七點和傍晚十九點經過洛杉磯,是嗎?……好的,你幫我調出今天早上七時至七時三十分拍攝到的照片或影像。……我不管是合法取得還是非法盜取,我只要城區部分的資料,就是原先我居住的那個街區……你發到組織通用3號頻道上就行。”
  她掛上電話,看看手錶。現在是下午將近四點,距事發超過了八個小時。她在沙發上找了個位置坐了下去,安靜地等待結果。
  楊和Z退了出去,兩人什麼也沒說,楊到陽臺外聯繫艾理斯和布拉德,Z鑽進另一間屋子把老巢周圍的高壓電網都通上電。不是為了防外賊,而是怕李鷺衝動下做了不可挽回的事。
  等一切處理完畢再回到房間裏,朵拉從五角大樓裏截取的圖像已經傳送過來。因為是以城市交管治安為名申請的畫面,市區部分保留得比較完好。李鷺操作軟體,鎖定了範圍,一遍遍地放大圖像。
  最後,那條熟悉之極的小巷子變得清晰,拜天氣晴朗所賜,就像從十層建築上看下去的效果。一輛垃圾車開過來,打招呼,停車,然後發生了激烈的戰鬥。對方的速度快到了超人的地步,衛星攝像無法捕捉那個人的動作,只是偶爾能辨認到模糊的殘影。
  戰鬥的最後是一段短暫的肉搏,奇斯的技巧和經驗是沒話說的,但是李鷺知道有一個定律註定無法超越,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再高超的技巧和再豐富的經驗都是沒有用的。最後一擊,奇斯被對方抓住了肩膀,狠狠摔摜在地上,那一抓就足以穿透肌肉。李鷺坐在電腦前,看著奇斯全力反擊,依舊無法完全防禦對方無法捕捉的速度。她的右手緊緊握成了拳。
  螢幕裏,那個人最後終於停了下來,奇斯俯在地上生死不知。那個人好像很舒適地仰起頭,抹了一把額頭上流下的血珠。李鷺看清了那個人的臉,是一個很年輕的黃種女人。
  “我出去一下。”她推開滾軸椅,站起來。
  楊攔在她面前:“你要去哪里?”
  李鷺看了他一眼,盡力壓抑了心裏面真實的情緒,說:“你放心,我什麼也不會做。況且,連他人在哪里都還不清楚不是嗎?”
  楊知道她說的是謊話,就連他都認出那個女人曾出現在多維貢的實驗視頻裏,就在不久之前還看過的。他說:“你最好還是回紐約去,我聯繫了卡爾,他很快會過來帶你走。”
  “你是什麼意思?要卡爾過來,給我打鎮靜劑嗎?”
  “只是防止你做一些不理智的事情。這件事明顯和多維貢有關係,S.Q.也求助了,我們不會坐視不理。但是你不適合牽扯進來,一是你的手還沒好,二是牽扯到私人感情。你也知道關心過度往往會帶來更糟糕的後果。”
  李鷺站在門口,她回過頭來,臉上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嘲諷表情:“什麼叫做牽扯到私人感情?他除了幫我做幾頓飯,和我會有什麼私人感情?你放心,我會和卡爾回紐約的。為了表示誠意,到時候想要軟禁還是注射鎮靜劑隨便你們。”
  
  *** ***
  奇斯醒過來,他感覺到自己的狀態不是很好。渾身骨骼幾乎散架一般。他知道這種情況,是因為睡了很久而沒能動彈的後果。根據饑餓程度,他大概睡了兩三天。睜開眼睛之前,他先確認了自己身上沒有安裝心電感測器之類的東西,四周也黑暗無光的環境。
  他睜開眼,確定自己的確被囚禁在一個黑暗密閉的環境中,稍微動彈了一下,發現手臂的傷口被包紮處理好了,但是失血的餘韻讓身體肌肉都酸軟無力。
  空氣裏充滿一種略帶苦澀的奇異味道,奇斯靜下心,這味道很熟悉。以前在阿富汗的時候,他師傅就是用帶有這種味道的藥湯為傷患止痛。他想起來了,這是用罌粟蒴果熬制劣質鴉片的味道。
  一般而言,優質的可以用於出售的鴉片是用從蒴果割出來的漿汁風乾製成,只有罌粟農莊才會以被廢棄的蒴果熬煮提煉剩餘價值。奇斯想不出美國境內有什麼地方如此悍不畏法。於是他得出一個結論,他被運出了境外。
  附近有人走動,奇斯當即閉上眼,恢復剛才的睡姿。刺啦一聲響,光亮透了進來,隔著眼皮也讓奇斯感覺到刺痛。
  
  白蘭度隔著鐵門往裏面看,但是裏面太黑了,看不分明。他打開里間 的燈光,終於能清楚地看到被鐐銬銬在床上的男人——那個和李鷺在一起的男人。
  兩日前的淩晨,他接到洛南德少校的通訊,確認了李鷺正在攻擊洛杉磯的一個隱蔽型地下實驗工廠。他派出了阿諾和輔助人員前往,只看到正在被清理的戰場。還好,還記得到李鷺原先的落腳點去看看,然後看到了這個男人。
  白蘭度面孔有些扭曲,他咬著嘴唇,心裏不知道在想什麼。
  阿諾難得能外出一趟,還是多虧了白蘭度少爺的特許,從美國回來後,她越發粘著白蘭度,而白蘭度也任由她粘著,寵愛著她,這讓阿諾越發愛慕她的白蘭度少爺。看到他臉上的表情,阿諾知道他心裏在難受,但是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對她最好的男人。
  “白蘭度少爺,是他惹您生氣嗎?阿諾不該把他活著帶回來嗎,那我現在去殺了他好嗎?”
  白蘭度回過神,低頭看身旁的阿諾,表情漸漸緩和了,他撫摸阿諾的頭頂,說:“沒關係,不是阿諾的錯,阿諾做得很好。”
  他想了想,又對阿諾說:“阿諾還記得住在你隔壁的那些實驗體嗎?”
  阿諾歪著頭看他,點頭。
  “知道它們每天都要注射的藥劑放在哪里嗎?”
  “知道知道,阿諾知道!”
  “去,把針劑取來。”
  阿諾點點頭,蹦蹦跳跳地離開了,白蘭度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還真像個無憂無慮的女孩。
  這裏是家族研究中心的內部B區,距離阿諾居住的房間並不很遠。之所以把奇斯安排在這樣的位置,是以為要給他派上一個用場。阿諾不久就回來了,手裏拿了一個黑色的針劑盒,上面很喜感地描繪了一個銀色的骷髏圖形,正常人看到這樣的圖示都不會去碰裏面的針劑。
  “白蘭度少爺,你是要這個嗎?HELL DROP的改良型針劑?”阿諾問。
  “阿諾真聰明,就是這個。”白蘭度拿過針劑盒,然後打開了禁閉室的液壓鐵門。
  阿諾趕緊跑進去,護衛在白蘭度身邊,說:“白蘭度少爺,他已經醒了。你小心點。”
  
  奇斯聽到阿諾這麼說,知道這個非常識可以理解的女人看穿了他的偽裝,睜開了眼睛,沉默地注視著白蘭度。
  他不主動去問並不代表他不知道李鷺心裏有事,不去揭開別人的瘡疤也是一種溫柔。認識了這麼久,奇斯會注意從其他地方去瞭解李鷺,所以他知道白蘭度和多維貢對於李鷺代表著什麼意義。
  這樣沉默而帶著質問的視線讓白蘭度感到很不愉快,好像眼前躺著的不是奇斯這個人,而是李鷺,那個讓他至今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的女人。
  “我不允許你用這種表情看我,閉上你的眼睛。”他說。
  奇斯聽話地閉上眼睛。在被俘囚禁的情況下反抗,那是愚蠢的自殺行為,不是英雄而是狗熊。
  “少爺,要阿諾把他眼睛挖下來嗎?”
  阿諾的關心讓白蘭度感到了些許安慰,他定定神,說:“把他敲昏。”
  阿諾哦了一聲,舉起手往奇斯頸動脈敲下去,確認確實沒問題之後,才說:“少爺,他已經沒有反抗能力了,為什麼還要敲昏他呢?”
  白蘭度微微地笑了,摸著阿諾的頭,說:“你決定要做一件什麼事之後,就是要確保不會出任何意外,不要讓敵人有反抗的餘地,也不要敵人有權說你的餘地。”
  “哦。”阿諾似懂非懂。
  白蘭度取出針劑,熟練地用注射器抽了藥液……
  
  *** ***
  
  李鷺在奇斯出事的當天就被送回了紐約,她和奇斯曾經居住過的那棟別墅。
  “你沒有被排除在多維貢任務的名單之外,好好休息,一個星期之後就可以出發了。”布拉德很耐心地向她解釋。李鷺的演技很好,沒人看得出她已經下了行動的決心,但是出於謹慎和以防萬一,布拉德還是隨便找了一間客房住下。白蘭度和葛蘭的婚禮時間將近,潘朵拉的工作也接近尾聲。在這個關頭任何差錯都不能出。
  李鷺回到大廳,看著空蕩蕩的房子。通往露臺的落地窗外,夕陽的光斜斜地照射進來,拖了長長的光。外面那一大片長得鬱鬱蔥蔥的雜草植物在夏季的微風裏搖晃。房屋裏沒有人的聲音,突然之間就變成這樣,她很不習慣,也很不喜歡。
  要等待一個星期……一個星期,誰能等得下去?她有不祥的預感,因為那些毒販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她在沙發上坐下,不知道該幹些什麼。茶几上擺放了幾本槍械雜誌和彈藥配置的專業書籍,那些都是奇斯平日喜歡看的。
  閉上眼,記憶裏還潛藏了白蘭度猙獰的面孔,岩漿浸沒一般的苦痛。經歷過那樣的一段時間,那樣的忍耐、痛苦、求生不得和求死不能,她到了現在已經不再害怕疼痛。如果這世界上還有什麼痛是她不能忍耐的,那就是預見到了自己的同伴將要受到同樣的傷害而救之不得;如果這世界上還有什麼人值得她不顧一切地想要保護,奇斯一定是其中一個。
  李鷺只是稍微坐了片刻,就再也無法平靜。她掃視了一遍空蕩蕩的客廳,咬了牙,走回了自己的閣樓。
  就在不久前,她聽奇斯說出養大他的師傅就是史威克的話,這句話變成了打破僵局的關鍵。她翻出自己的電話,撥通了文森特的號碼。
  一直沒有人接聽。李鷺就一遍又一遍地撥打下去。
  淩晨的時候,電話終於被接了起來,一個冷素的聲音說:“誰這麼不懂禮貌,沒看見半夜三更嗎,打什麼電話?”
  “我是李鷺,有一件私事想要拜託你,”聽到文森特似乎打了個呵欠要掛電話,李鷺低聲地威脅,“你敢掛電話我炸了你家!”
  “有什麼事情就說吧,別耽誤時間。我這兩天忙著整備你們去多維貢的武器,很累。”
  “你有沒有興趣知道關於史威克的事情?”
  那邊停滯了一秒,緊接著文森特不確定地說:“你說什麼?”
  “一個擅長做中國菜的色老頭。”
  “你在哪里看到他了!”
  “你有沒有興趣知道他領養的一個男孩?”
  “誰?”
  “你知道奇斯•威廉姆斯這個人嗎?”
  “你認識他?”
  “看來我們需要好好談談,並且,這件事需要你的幫忙。”
  
  *** ***
  和文森特取得聯繫之後,李鷺休息了整整一天。她睡得像死人一樣,趴臥在閣樓的被窩裏,難得地開了空調。就連布拉德進來看她幾次都沒能把她吵醒。
  她需要好好地休息,誰能知道將要發生的是什麼呢,她現在需要做的就是休息和等待。終於,在夜幕降臨的時候,文森特的回應到達了。
  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驚醒了整個社區的人,包括布拉德。他從廚房裏一躍而出,搶到大廳去找自己的行動電話。可惜他來遲了,李鷺站在廚房門口,將他擋在裏面。
  “讓我出去。”布拉德說。
  李鷺笑了笑:“這話應該是我說才對。”她右手提起一個行動電話,正是布拉德的,手指一錯就把那物體變成七零八落的零件。
  “你不能離開這裏,你一個人去,會死的。”布拉德很生硬地說,他不善於勸說,可是看得出他很焦慮。
  “我要離開,你打不過我,Z留不住我,楊也不行。”
  “你一個人去,會死的。那個實驗品已經超越了你。”
  李鷺知道他說的是哪個,隨著晶片的解析進展,Z不斷提供出新的實驗資料和影像資料,然後潘朵拉得出了這個結論。白蘭度的研究更進一步。如果這個實驗能夠擴展,他將建成一支無敵的私人武裝。
  李鷺說:“對不起,我實在沒有時間和你耗費了,你如果覺得生氣,等我回來怎麼罰都行。如果回不來,請幫我對楊說一聲對不起。”說完,在布拉德有所反抗前,一手刀劈了下去。
  布拉德想反應的,可是無法反應。李鷺到底是李鷺,組織裏沒人能跟得上她的速度。論遠程狙擊,布拉德無人能敵,即使埃裏斯也不敢跟他叫板。然而論近戰,就連同為狙擊位置的埃裏斯都能把他搓扁揉圓。他只能眼睜睜地感覺到自己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一下子陷入了昏迷。
  李鷺把布拉德安置在沙發上,撿起落在大廳的背囊,想了想,又回到廚房拉開冰箱門。李鷺一瞬間真是感到哭笑不得,既是為了奇斯的認死理,也是為了自己居然能這麼瞭解奇斯的風格。不出所料,裏面保鮮了一個食品桶的白灼豬腳,看樣子大約有三四斤的樣子。
  她難得的笑了,這一去就算危險,其實也是很值得的,這一去就算要面對白蘭度和那個實驗品,其實也是值得的。因為一直重視著她,並且終於讓她重視起來的那個人在那裏等她。
  文森特的直升機越來越靠近,李鷺抱上儲備存糧——那桶白灼豬腳,看了這棟別墅最後一眼,從廚房窗臺翻了出去。
  見到奇斯後,一定要惡狠狠地揪他的衣領告訴他,她不愛吃豬蹄,一定要惡狠狠地告訴他,以後再敢做豬蹄就分居。可是如果他還是屢教不改怎麼辦?……哎,其實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文森特戴著護目鏡坐在駕駛位上,他看到李鷺上來,背上背了背囊,手裏抱了一桶食物,像是出去野炊一樣的打扮,不等李鷺出聲就拉升了直升機高度。
  文森特說:“我希望你最好不要對我說謊,這次為了幫你出來,費了我不少功夫。”
  
【女王大人空降】
  
  李鷺什麼也沒說,從食品桶裏揀了一塊小的豬蹄,從後面伸手過去塞在文森特嘴裏,說:“放心,不是毒藥。你要敢吐出來,下次就別想我為你家的狗看病。”這句威脅無疑是有效的,文森特不愛美女不愛金錢,就愛他的改裝武器和他家的老狗。基於李鷺在醫療方面的全能性,就成了他家的狗的家庭醫生。
  文森特把嘴裏的東西略咬了幾下,連肥肉也是很有勁道的口感,尤其那味道更是無比地熟悉,典型的史威克式做法。不自覺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不知道那位混跡在白種人裏戰鬥的東方人老師現在還好不好,奇斯應該也長很大了。他眼裏略擒了淚,因為人生的無奈而無言。他不再多問李鷺,既然人生有無奈,也總會有不願意妥協的人,他曾經不是那麼有勇氣的人,不過李鷺顯然不會乖乖地等待命運的降臨,既然她有這個勇氣,那他也不介意幫助她一次。
  李鷺把食品桶小心地固定好,放下背囊。文森特在直升機後備箱裏放了不少改造軍火,李鷺盤腿坐下,就著直升機內錶盤的微光,開始挑選趁手的武器。她每拿起一樣武器,從機艙監控器注意到她行動的文森特就會詳細地告訴她武器的性能和改裝特性。文森特是一名武器改裝師,同時也是一個優秀的瞄準器調試師傅。
  “我聯繫了海軍陸戰的傘兵部隊,他們正好和墨西哥特種部隊有一次小規模的交流演習,你可以和他們一起出發。”
  “途中會經過多維貢地區嗎?”
  “你知道航線不好弄,不過多維貢那種三不管地帶是沒有什麼制空權的,所以沒問題,放心吧,一定會讓你儘快到達。”
  直升機升上高空,軍用HH-60G鋪路鷹是二十一世紀後才進入軍隊服役的,在潘朵拉私用的直升機種裏最為先進。隨著高度的提升,在地面上看不到的太陽出現再度出現在地平線上,橘紅色的光芒照亮了機艙。李鷺往前面錶盤看了一眼,時速也提升至了三百五十公里。文森特注意到她的動作,說:“你先眯一會,到了基地我叫你。”
  他們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李鷺很快進入睡眠模式。她徹底醒來是三個小時以後的事了,即使處身於雲層之上,也看不到一絲陽光。文森特正在對機場申請進入許可,不久就得到回應。文森特說:“目的地到了,等下你自己下去,我還有事要辦。”
  他正這麼說,直升機的公共頻道傳出警示聲,文森特愣了愣,顯然想不出組織在這個時間有什麼事情是需要公共通告的。
  打開通訊器,布拉德的聲音正在通告李鷺脫離控制的消息。
  “我該不會要因為這件事情寫檢討吧?”文森特說,“這回被你害了。”
  “沒想到他醒得這麼快。”
  “放心,他們不會想到你會通過軍方到多維貢。他們找不到你。”
  “那就好。”
  直升機降低到足夠的高度,李鷺從機艙絞盤上釋放了繩索,在腰上系上搭扣,對文森特說了聲:“多謝。”就跳落下去。文森特歎了口氣,李鷺帶走的裝備顯然比得上她自己的體重,這回他算是清倉大出血了。
  
  就這樣,一支番號不明的傘兵部隊迎來了一名身份不明的臨時搭客。他們都是部隊的精英,對自己的職業和實力擁有超乎常人的自尊。排隊登機的當兒聽到機師說還有一個女人要和他們一起去墨西哥,簡直不能容忍。
  一個大兵低聲吹了個口哨,說:“女人?來做什麼?跳大腿舞做慰問演出嗎?”
  “如果是瑪麗蓮夢露那樣的,我們自然歡迎都來不及。”
  兩個人的低聲交談引起了同團體的其他男人的笑聲,笑聲未停,他們看到一架新型號的黑鷹懸停在百米以上的高度,一個滿身負重的人出現在機艙門,順著繩索下降。
  “靠,不要命了,繩索的高度根本不夠,這機師應該再降低幾米,這不是害死人嗎。”
  不等別人回應,那個人已經到了繩索的盡頭,把著繩索的手似乎用了一下力,下落的速度猛然一頓,然後脫出了繩索,跳下了十米的高空。
  傘兵們面面相覷。
  “是不是我看花眼了?那是什麼牛人,我是玩過是十米跳臺跳水,可沒見過十米負重空降的。”其中一個說。
  那個從直升機上下來的人正在往這邊走。
  “不知道,等他過來就知道了。”另一個大兵咂嘴說,他還也懷疑自己看錯了。
  等那個人接近,他們才知道和他們同機出境的不是瑪麗蓮夢露也不是大腿舞舞者,而是一個穿了叢林迷彩的女人。她身形不比這些大兵的高大強壯,可是身上的那些負重對她根本沒什麼影響,眼神掃過,那些竊竊私語不自主地就停下了。身為老兵的直覺告訴他們,站在他們身邊正在等候登機的女人不但久經戰場,並且還是一個真正手沾鮮血的人。
  從登機以後,她就坐在一眾男人的中間,對武器進行最後整備。眾人瞠目結舌地看到了除了一把突擊步槍和兩把沙漠之鷹之外,其他都是彈夾和子彈,還有一個傘包和兩枚備用槍管,大大小小的一堆計算起來,怎麼也有數十公斤。於是再沒人敢說出剛才什麼大腿舞什麼瑪麗蓮的笑話了。
  最不可思議的是,這樣一個匪夷所思的女人,最後從背囊裏取出一桶豬蹄,然後旁若無人地大快朵頤起來。旁邊的一個大兵小心翼翼地問:“我這裏有壓縮餅乾,還有巧克力。”
  李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冰冰地掃了過來,嚇得他縮了肩膀,不過沒人嘲笑他怯懦的行為。李鷺看到他那表情,皺眉想了想才明白問題出在哪里。她進入戰備模式太早了,這樣並不好。慢慢調整自己的狀態,李鷺放鬆了肩膀和表情。
  
  文森特和軍方有著微妙的聯繫,就像朵拉能夠弄到軍方內部一些情報一樣,文森特也能獲得一些額外的便利。如果沒有文森特的幫助,出境也是個消耗時間的問題。在傘兵部隊的攜帶下,李鷺連出境手續都無需辦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兵們都陷入了睡眠,除了四台發動機的轟鳴,機艙裏再無其他聲音。李鷺睜開眼睛,綠色的夜燈開著,她看到副駕駛正在小心翼翼地在大兵們交錯的腿腳間向自己這邊前進,然後停在自己面前。
  “你是搭順風機的‘乘客吧’?”他問。
  “是的。”
  “還有十五分鐘就要到達地點了,你準備一下。雖然文森特跟我們保證過你沒有問題,但是我還是要跟你說一聲,夜晚不適合傘兵降落,你會看不到地面,很難操作方向。”
  “不要緊的,按照預定地點降落就好了。”李鷺把裝備安放好,然後穿上文森特交給她的傘包。
  副駕駛搖搖頭。生生死死他是見多了,軍方演習的時候偶爾也會有致傷致殘的炮灰,可是他沒見過這樣自己找死的炮灰。女人真是不可理喻,果然是應了“胸大無腦”這句話了嗎。
  他回到副座,歪頭沉思。可是這個女人好像胸也不大啊。
  機長看他這樣,問:“怎樣?”
  “她堅持要下去。”
  機長點頭。
  自動駕駛系統的夜視地形圖上顯示一個巨大的峽谷狀地形結構正在快速接近。
  “就是這裏了。”機長說,做出了讓飛機降低航行高度的操作。
  
  大兵們先是被耳鼓內填充的氣壓吵醒,這表示飛機航空高度正在降低。緊接著是艙內通訊響起,機長警告熟睡士兵遠離機艙門,並扣好安全帶。
  李鷺準備就緒,她拉著機艙壁的固定繩來到了艙口。一個隊長走過來,幫她拉開了艙門。
  強大的氣流立刻開始活動,吹得面部生痛。
  “就是這裏了,你確定要下去?”那個素不相識的人也很擔心。氣流太大,為了讓李鷺能夠聽見,他大聲地吼,“這是找死。”
  “我知道。”李鷺說,拉下護目鏡,對方只覺得眼前突然就沒人了,反應過來地往機艙外看,只能模糊辨認一個人影遠遠地脫離了出去。
  
  機艙裏,副駕駛站了起來,他緊張地說:“我們這裏有沒有能夠聯繫上那個女人的通訊器?”
  “怎麼?”機長問。
  “這個高度可以拉開傘包了。一旦錯過了開傘高度,就算開了傘也來不及減勢,墜地時候會粉身碎骨的。”副駕駛親身做過傘兵訓練,他知道在重力加速度的累計下,落體會達到一種多麼可怕的速度。而且如果錯過太多,甚至連傘都來不及完整打開。
  “啊,已經錯過了!”他從機艙夜視儀裏看到了不幸的一幕。
  機長聳聳肩,什麼話也沒說。
  “看來要對文森特說一聲抱歉了。”副駕駛說。
  沉默了不久,機長說:“我見過這個女人,我還是副駕駛時曾經運送過她一次。”
  “什麼?”
  “所以沒問題的。哎,你就別著急了,文森特敢送這麼個人過來,也沒想過要我們為她的安全負責,好好履行你的飛行任務,中尉。”
  “……是。”
  
  就在不久前,多維貢野地雷達站也捕獲了軍用機經過的圖像,不是簡單地過境,而是拉低了航空高度的經過。這引起了雇傭兵團的注意。
  雷達站負責人被從被窩里拉起來,來到幾步外的監控室時,儀錶裏顯示飛機又開始拉升了航空高度。
  “老大,這個高度不對頭,這是傘兵降落的高度。”監控員說。
  “笨蛋,還不切換到微光夜視儀,看看有沒有傘兵降落。”
  他們的雷達設定了遮罩小型訊號,避免將飛禽也誤認為飛機,這一點使得雷達監測在面對傘兵時就不太好用了。
  微光夜視儀裏,黑暗的夜空變成淺灰色,經過精確辨認,他們有了一個驚奇的發現。沒有什麼傘兵部隊,僅僅有一個人。而且那個人已經過了開傘高度,還在迅速降落。
  監控員說:“開什麼玩笑,原來是棄屍荒野啊,那是美軍的飛機吧,還是墨西哥的飛機?是不是飛機上發生了鬥毆把人打死了。”
  這時候,那個人總算拉開了傘包,不過凡是有點經驗的人都知道,那個倒楣蛋錯過了時機,死定了!
  負責人搖頭說:“看來不是發生了鬥毆,而是這個倒楣蛋得罪了長官,被打昏了丟下來。雖然途中醒了,不過……我們還是祝他前往地獄的途中一路愉快吧。”
  監控員也哈哈笑了起來。
  負責人看是沒事了,喃喃著虛驚一場就又爬回自己床上睡大覺。
  
  李鷺不願意耽誤時間,一分一秒也不願意。之前的等待是不得以而為之,她再焦急也不能讓文森特在五分鐘內幫她想好出境路子,不能讓傘兵部隊五分鐘內到達降落地點。可是從脫離機艙的那一刻起,她自由了,她可以自由地行動,她的行動只需自己決定自己負責,所以她一秒鐘也不會浪費。包括從脫離機艙到落地的過程都是越簡單越好。
  開傘高度過了,但那是對常識而言。濃密的樹冠群變成一片海洋,鋪面壓來。李鷺這時候拉開了傘包。
  為她特製的單層傘以爆破般的速度迅速打開,堅固的結構產生了強大的阻力,讓她瞬間如同定格在半空中一般。。但是距離那片山谷裏的樹海已經太近,下墜的速度依然急遽,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樹海所淹沒,葉片和樹枝如同疾風驟雨一般打在身上。
  李鷺單手持著砍刀,在遇見實在粗大的樹枝時就用腳踹開,身體猛的一頓,硬生生被降落傘掛在了半空。
  這樣急遽的變化,也許會讓普通人臟腑受傷,李鷺單手扯開了降落傘系帶。落葉森林裏的樹木生得巨大無比,此時離地還有近五層樓的高度,李她借助途中遇到的藤蔓和枝葉緩衝,直直躍下鋪滿落葉的地面。
  右手邊傳來異動,李鷺想也沒想,舉手一刀子飛了出去。隱約地可以辨認一條蝮蛇被釘在樹幹上。剛才她下墜得太快,把這條黑蝮蛇給驚著了。
  從袖袋裏抽出一支筆式手電筒,將之固定在護目鏡的耳旁護帶上,李鷺掏出地圖和指南針,迅速確定了前進的方向。
  在黑夜裏開著手電筒行進無疑是危險的,這將自己的行蹤暴露在敵人眼皮子底下,隨時會引來不知道打哪兒放出的冷槍。李鷺不管這一套,雖然她可以進行微光夜行軍,但如果要提升速度,就必須借助一些人工光亮。
  現在她的大腦裏只剩下幾個字元——更快,更快,更快!
  
  *** ***
  文森特剛回老巢,就被楊和朵拉在停機坪截獲了。文森特算算時間,李鷺這時候肯定已經進入別國領空,不怕組織非要她回來了。
  
  “你這個混蛋,你就這麼樂見她去送死?”朵拉扯著文森特喊,她剛剛得知文森特攜帶李鷺出境的消息,利用職務之便,朵拉查出了傘兵演習一事。
  文森特不馴的,什麼也不說,任由她扯住自己的領口。
  楊說:“我們先聽聽文森特怎麼說,然後重新制定計劃吧。”
  朵拉愁眉不展:“到現在還聯繫不上,恐怕要變更成營救計畫了。”
  正說著,幾個人的行動電話同時響了起來。三個人面面相覷,然後各自接聽了電話。
  通訊器的那一邊,Z說:“聯繫上李鷺了。”
  “那現在就進行聯機吧。”楊說。
  “那該死的李,抓回來了我要打她一頓屁股。”朵拉說。
  “你打不過她。”文森特說。
  “李鷺一直在聽著,我是聯機後才接通你們幾個的……”Z說。
  “……”
  
  李鷺一邊行進,一邊對可擕式的步話話筒說:“謝謝大家關心,我暫時死不了。反正多維貢之行是遲早的,我不過是提前一步了。”手電筒的藍白光芒照亮的空間不大,恰好足夠辨認有無阻礙物,李鷺在叢林裏的行進速度快得能讓所有叢林雇傭兵膽寒。
  “李,你這回太武斷了。”布拉德在紐約分場說,“你一個人過去能做什麼呢?”
  “我現在在海地,你在哪里,我去支援。”埃裏斯也快嘴地誇下海口。
  “謝了,我目前只需要資訊支援,Z、朵拉,拜託你們兩位了。把所有多維貢的地形圖、建築圖都弄我行動電話上。”
  
【死不瞑目】
  
  還是清晨,白蘭度回到大屋,瑪麗正在等待他。
  “少爺,這是婚禮的明細,請您過目。”她說。
  “收回去,杜洛斯那邊看了覺得沒問題就行,不用問我了的意見。”
  白蘭度看也不看地從她身邊過去,臨過去時,瑪麗似乎聽見他若有若無地說了一句“反正又不是重要的試驗,結果比過程重要”。瑪麗遞出檔夾的手僵在半空,她眼神一黯,還是收了回來,跟在白蘭度身後上樓。白蘭度少爺始終還是把事業放在第一位的,什麼時候都沒變過。
  白蘭度推開臥室門,管家席巴•古吉多托了盛酒的託盤跟了進去,問:“少爺想要飲用一些什麼。”
  白蘭度往託盤上掃一眼:“隨便一些利口酒就好。如果有現煮的咖啡也行。”
  席巴點頭倒了一小杯給他。
  “怎麼,瑪麗你還有事?”
  “您的未婚妻想見您。”
  “未婚妻?誰?”酒杯停在白蘭度嘴邊,他思索了片刻,反應過來,“不必了,告訴她我沒時間。”
  “可是您這種冷淡的態度也許會讓杜洛斯家不滿。”
  “沒關係的,大家心知肚明這婚姻是怎麼回事。不過是一場對雙方都有利的聯姻,和態度如何無關。”
  “可是……”
  白蘭度冷淡地笑了:“可是什麼可是,瑪麗,你不也正是明白這一點,所以才頻繁地讓我與她見面嗎。如果我們之間確實存在感情,說不定你就要想辦法讓她沒有辦法出現在我的面前了,我說得對嗎?”
  瑪麗楞在那裏,白蘭度惡毒地笑了起來,他把閃耀零星光亮的直身酒杯湊近嘴邊,輕抿酒液的嘴角呈現出得意的弧度。瑪麗毛骨悚然,好像自己被從外到裏看了個透,眼前的男人不再是她從小看到大的那個白蘭度,而是一個隨時可能擇人而噬的瘋子。
  “都走吧,讓我自己呆著。”白蘭度揮了揮手。席巴和瑪麗略鞠了躬就離開了房間,席巴若有所思地掃了瑪麗一眼,轉身往樓下走去。而瑪麗直到現在,仿佛還能感覺到白蘭度的惡意透過門板梭巡到自己的背後。
  臥室裏沒有了人,白蘭度放下酒杯,一下子躺倒在大床上。側頭看出窗臺,陽光依然明媚,還沒到睡覺的時間。他懶懶地賴著,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瑪麗的叮囑又在腦子裏打轉,婚禮就要到了……
  他煩躁地坐起來,床頭櫃上擺放了一個相框,裏面是他和葛蘭•杜洛斯的合影,背後是一大片罌粟田園。白蘭度心煩意亂地摔在地上,站起來來回踱步,手伸進褲袋掏出一盒煙,取出一根哆嗦著塞進嘴裏,怒火和怨恨以及煩躁的情緒已經快要把他逼瘋了。點燃煙捲,他以前是不吸煙的,他很注意自己身體的健康狀況。可是後來不行,他的精神需要安定。
  白蘭度狠狠地吸了一口,灼人的熱氣在肺部翻滾。他返身回去,在自己和葛蘭的照片上惡狠狠地踩了幾腳。相框碎裂的聲音格外清脆。這是他的房子,他的地盤,他想要毀壞什麼東西都可以隨意。
  就在前兩個小時,他得知了有一個人曾經遭遇殺手的事情,雖然那已經經過半年時間,可是依然讓他怒火蒸騰。經歷那麼多年,李鷺這個名字變成他肉中的一根刺,牢牢紮根茁壯生長,拔也拔不出來。他沒想到葛蘭居然會對李鷺下手,沒人能夠對她下手。李鷺是他的東西,就算毀滅,也只能在自己的手中毀滅。
  葛蘭嗎?瑪麗嗎?誰都不能出手,誰也不能……
  白蘭度掐熄煙蒂,再度出去,他要去看看真正屬於他的人,僅僅屬於他的阿諾。誰都沒有資格毀滅李鷺,誰都沒有資格拔除他心中的那根刺——除了阿諾。
  
  *** ***
  
  穿越叢林,李鷺花了小半天的時間,到達多維貢邊緣地帶時,正是陽光燦爛的晌午。李鷺蹲在灌木叢中,用牙齒撕開巧克力的包裝,補充損失的能耗。那幾斤豬蹄子差不多吃完了,雖然李鷺一向以豬蹄為自己天然大敵,可比起巧克力來,她還是寧願奇斯幫她多準備兩桶。他們在每次任務中都要攜帶一定重量的巧克力確保熱量供應充足,任誰天長日久地吃下來,也不會覺得巧克力是什麼美味食品。
  眼前是一座亮閃閃的屋子,就像水晶宮一樣的建築。它實在是太顯眼了,以至於李鷺一眼就認出了它,白蘭度未婚妻葛蘭•杜洛斯的住所。
  李鷺看了下手錶,上午九時半,正是早起者最容易打瞌睡的時間。多維貢顯得如此和平,不會有哪個人想到還有人會單槍匹馬地殺進中心地域來,四周的防衛顯得很鬆散。她將多餘的負重埋藏在一棵樹下,緊了緊手中的砍刀和短銃,往那座水晶宮進發。
  負責週邊守衛的人突然覺得耳旁有一陣風刮過,背脊上冷颼颼地冰涼,好像有什麼不得了的東西過去了。可是待仔細追蹤看去時,卻是什麼異常狀況也沒有。
  守衛甲:“……好像有什麼東西過去了?”
  守衛乙:“什麼也沒有啊,你錯覺吧。”
  守衛甲:“是錯覺嗎?看來昨天晚上果然沒睡好。”
  守衛乙:“去沖杯咖啡吧,看你這呆樣……”
  
  李鷺翻過矮牆,落地時順手夠上月桂樹枝,屈腰微用力,蕩了上去。不待停留,雙腳在樹枝上借力,翻到了建築三層的露臺。水晶玻璃製作的大落地窗晶瑩閃耀,李鷺試了試,居然沒有上鎖。
  安全這種事情,向來是皇帝不急太監急,雇主們只會苛刻要求保衛們要怎麼做怎麼做,卻常常忘了鎖好自家的大門。
  李鷺鑽了進去。屋子裏沒有人,她擰開房門,走廊上也空蕩蕩的。左側一個房間隱約傳來人聲。她靠牆側蹲下去,仔細傾聽。沒過多久就確認了屋子裏的人是誰——瑪麗和葛蘭。
  她一腳踹開門,裏面正是瑪麗和葛蘭,她們正在談論最近的婚事細節、白蘭度的舉動,誰也沒有想到會有人膽敢打擾。葛蘭立刻就拍桌子站起來了,她高傲的下巴還翹著,頤指氣使地想要質問李鷺是哪個沒規矩的下人調教出來的,而瑪麗則認出了李鷺。
  “你是……”瑪麗是如此地驚訝,她居然忘記了要在第一時間做出防禦。
  不,即使她記得防禦也來不及了,李鷺不是會停下來廢話的人,她不會給她們任何生存的機會。瑪麗胸口一熱,感覺到有什麼異物硬生生穿過胸膛,低頭看去時,只看見大股的血流如同噴泉一般噴出四五米之外,米黃色的落地窗簾被噴灑了大片。她想叫,李鷺一槍把敲在她後頸腦幹上,瑪麗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她暈了過去,她的生命將終結在昏迷不醒的時間裏,沒有任何翻盤的可能。
  葛蘭即將出口的斥責收了回去,她倒抽著氣,想要尖叫,脖子卻立刻貼上了冰冷的東西,轉瞬之間鮮血就噴了出來,在地毯上一陣一陣地噴灑。
  李鷺左手持刀,右手持槍,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兩秒種。她控制了發力的角度,瑪麗和葛蘭的血都沒有濺到她身上。
  沒想到瑪麗居然在這裏。李鷺低頭看了一眼還在抽搐的瑪麗,那個曾經的老師,後來的死敵,現今就在她腳下,不過卻是快要死了,不過是兩秒鐘的事情。瑪麗在這裏也好,她能派上一些用場。
  李鷺大概能夠猜到葛蘭會把防身武器藏在哪里。她在靠牆的梳粧檯上翻了幾下,一把金光閃閃的沙漠之鷹現了出來。它躺在抽屜的珠寶叢中,槍身鍍金,鑲嵌了寶石。不得不說,葛蘭還真是一位惡俗的金光閃閃愛好者。李鷺把槍塞進葛蘭手裏,又在吧臺上找到一把水果刀讓瑪麗緊握著手。
  李鷺知道這樣的現場經不起推敲。比如刀傷和水果刀不吻合,槍身沒有安裝消音器。不過足以混淆兩大家族一段時間的視線了。她不可能為了偽造現場而把自己的消音器留下。
  
  瑪麗在瀕死的痙攣裏終於醒來,她看到自己手裏被塞進一把水果刀,迷迷糊糊地大概知道了李鷺嫁禍於人的險惡用心。她張口想要求救,發出的聲音比貓都不如。世界上最大的恐懼恐怕就是這樣,想要自救卻無力,只能死不瞑目。葛蘭也睜大了眼睛,可眼眶裏的光澤在消逝,葛蘭甚至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得罪了什麼人,怎麼會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李鷺安排好了她們的姿勢,湊近瑪麗耳旁低聲說:“您都不知道我心中的恨有多深,您真的不是一個稱職的老師,也不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女人。不過算了,一切塵歸塵土歸土。”
  瑪麗掙扎地想要對李鷺口出惡言,至少不要顯得如此無力如此可憐。可是沒有辦法,她的身體被掏空,血液都離開了身體流淌到了冰涼的空間裏。
  人之將死,能利用還是要好好利用一下,李鷺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她的字典裏只有物盡其用這個詞,不會跟將死的人談客套。葛蘭和瑪麗身上或許會有多維貢特有的身份憑證,李鷺在兩人身上翻弄了一下,最後在瑪麗身上找到了一枚琥珀雕鑿的族徽,紋章上有罌粟和眼鏡蛇的圖案。這個也許會有用……
  李鷺最後看了她們一眼,站起身。不過是半分鐘的時間,兩個人的生命之火即將熄滅。她確定那兩個女人不論誰來都沒得救了,便轉身離開現場。
  李鷺在陽光裏躍下露臺,她的身影被樹叢淹沒,沒人發現她曾經來過。
  房子裏的兩個女人,不論她們曾經是誰,曾經做過什麼,都會塵歸塵土歸土。生前的一切愛恨湮滅,除了成為兩大家族再度結怨的導火索之外,她們死得毫無價值。
  
  從月桂樹落下地面,李鷺肩袋裏的行動電話震動起來。她找了一個隱蔽的地方接通聯繫,楊的聲音傳了出來:“現在已經找到奇斯被關在哪里了。”
  李鷺低聲回應:“我以為你們短時間攻不破白蘭度的防禦系統。”出來的時候,她確實聽Z提起過,白蘭度的網路系統經過了更高級別的加密,如果想要不引起警覺地侵入,短時間無法做到。
  楊說:“她拉了一個駭客聯盟的朋友,兩個人對拼一個系統,足夠了。”
  “把地址發過來吧。”
  在等待的時間裏,李鷺說:“順便告訴你們一件事,葛蘭•杜洛斯和瑪麗•阿基斯死在了一起,我偽造了現場,偽裝成是兩個女人因嫉生恨自相殘殺的場面。知道如何進行情報操作了嗎?”
  “放心交給我就行。”
  “知道。”
  楊沉默了一會,說:“你要有心理準備。”
  這句話入耳,李鷺大約能夠猜想出楊準備帶來什麼樣的壞消息。之前她儘量避免自己過多地操心,以免影響自己在行動中的判斷力。可是現在還是出現了最壞的情況。
  “他被關在實驗B區。你應該知道怎麼回事。”
  李鷺維持著不變的姿勢,她安靜地貼附在泥地和灌木叢之間的縫隙裏,眼前陽光燦爛,光影斑駁地落在濕潤的泥土裏。好像有那麼一瞬間,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一樣。
  “實驗B區……”她低聲地說,“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沒有了。”楊停頓了一秒,“你知道的,我們都很信任你,所以不要衝動。航空出境許可很快就能拿到,你等我。”
  李鷺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嗯,我先行動了,等下聯繫。”說完就切斷了訊號。
  楊看向牆上的螢幕,Z截獲了實驗工廠裏的畫面,只略看了兩眼就覺不忍矚睹,更不知李鷺看到會是如何感想。
  
  *** ***
  太陽落下,舊的一天又要終結。多維貢顯然陷入了一種莫名的氛圍,李鷺潛伏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裏等待時機的到來,她要做的就是等待,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等待。她盯著不遠處的實驗工廠,那棟隱藏得很好的迷彩色的建築物被隱藏在一小片林地裏。週邊是不盡的罌粟田園。
  夏日的土地在蒸騰剩餘的熱氣,罌粟果略帶苦澀的味道充斥得到處都是。自小生在這種環境,也許會認為罌粟的味道是一種故鄉的美味吧。李鷺靠坐在一棵熱帶落葉木的橫幹上,嘴裏嚼了一片奎寧葉,據說奎寧葉能夠防瘧疾,不過目前而言用來提神是最好的。
  又一批雇傭兵被從實驗工廠調了出去,李鷺在心中減去他們的人數,從中午開始,阿基斯家族在陸續集結他們的傭兵,到現在,實驗工廠的人手已經降到了一個波谷。
  
  與此同時,白蘭度在大屋的會客廳裏接見家族的元老們。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沒有任何預兆的,瑪麗和葛蘭的屍體被發現。兩個女人生前好像進行過一場鬥毆,現場到處都是鮮血淋漓。對兩個女人都有所瞭解的人立刻就猜想到這其實是一場情殺,因為不論是葛蘭還是瑪麗,都對白蘭度懷有一種莫名的情愫。
  白蘭度靠在落地玻璃上,窗外是一層的庭院,種植有低矮的草本植物。他心不在焉地聆聽幾個老頭的抱怨,一隻手夾了一杯杜松子酒慢慢地啜。
  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去看過瑪麗。瑪麗的屍體被凍結在杜洛斯家族的手中,那邊無論如何一口咬定是瑪麗先動的手。白蘭度不知道自己會如何面對瑪麗,她跟著自己是那麼的久,久到似乎打從有記憶開始就一直在一起。
  幾個老頭爭吵了半天,最後一致把矛頭指向杜洛斯家的,認為瑪麗是在葛蘭房間裏出的事,怎麼說也是葛蘭先動手才對。
  “都別吵了,至少要親眼確認她們是怎麼死的才行。”白蘭度說。他心煩意亂,以前不止一次曾經想過要讓瑪麗消失,然而現在她真的消失了,心裏卻絕不是完全的高興,那是一種無法說出的味道。
  腐朽的老頭子們停下了爭辯,現在的白蘭度無疑是家族中最有發言權的人。
  就在這時,地面突然緩慢地震動了,桌子上的杯具與碟子之間發出了低微的脆響。緊接著,爆炸的轟鳴聲劇烈地震動了空氣。窗框裏的玻璃被巨大的衝擊波震碎,破碎的利片直刺進房間深處。
  白蘭度只覺得身體一重,不知道是誰把他撲倒在地。再起身時,只見四周一片狼籍。一個下屬被玻璃碎片紮得背部血肉模糊,猶在說:“是軍火庫,兩個軍火庫被炸了……”白蘭度一把推開用身體保護自己的傭兵:“快聯繫實驗工廠,重點防禦那裏!讓他們把阿諾放出來。”
  “訊號跳頻了,無法聯繫!”
  “還不趕快調頻!”白蘭度不顧旁人的阻撓,推開層層的守衛往外去。他心裏極度掛念實驗工廠裏的那個女孩。
作者有話要說:【新文確定《蘇林與謝利》,我不會起名,題目暫定這個吧,可能還會改成《跟著蘇林有肉吃》、《搶了蘇林有肉吃》、《囧在外太空》。】
該文講述的是,一個血液很好喝的地球人被一個喜歡吸血的外星人強搶而去,並且開始了囧之互動的故事。
蘇林:該死的外星人,別洋洋得意了,世界是河蟹的,不是你們外星人的!
士兵甲:……
謝利:別管她,讓那傢伙一個人抽去吧。
士兵甲:可是殿下,能源爐壞了,手術只能純手動進行,全飛船只有落後的地球人才會手工手術。
謝利:……好吧,那把她拖下去。半小時後還回來,別弄死了就行。
【此為蘇林的人物形象,伊吹五月大人同意使用本畫。】

【自食惡果之夜】
  
  李鷺從樹枝上躍下,倒提了從軍火庫順來的反坦克手炮。爆炸的聲音四處都是,她高速地穿過種種路障,除了呼嘯而過的風聲就是連綿的爆炸聲。她帶過來的數十公斤負重除去了兩把槍之外其餘就是彈藥,她花費了那麼多時間侵入軍火庫設置了炸彈,就是為了調虎離山。
  還有五十米就是實驗工廠的大門,李鷺速度快得驚人,她身上是沾滿塵土的叢林迷彩,借助林間斑駁的光影,居然沒人發現她的接近。耳機裏有一個男人大聲地指示:“三秒、二秒、一秒!”那是Z的朋友,他截取了多維貢內部的監控錄影,在Z忙不過來的時候就給李鷺以行動指示。
  最後一秒也結束的時候,實驗工廠的大門被從內部開啟了一絲縫隙,李鷺右手一撐,反坦克手炮上了肩,順手扣發,炮彈立即爆發出去,強大的後座力沒有給李鷺的前進造成任何影響,炮彈在空中留下一道煙痕。
  有人從裏面出來了。是實驗工廠內部守衛人員,他們全副武裝行色匆匆,要去軍火庫進行支援。那群剛出門以及還在通道裏等候出門的守衛眼睜睜看著那枚炮彈不斷變大,轟的一下釘進了合金液壓門板,接著灼人的熱浪和爆炸的衝擊力將前面幾人掀翻。李鷺抽出短銃給尚在掙扎的一人補了一槍,穿過大門時,火焰猶在燃燒,而周邊卻已然沒了倖存者。
  『橙色警告,橙色警告,有不明身份者侵入廠房α區,各單位迅速歸位,做好……』警告聲中途斷截了,幾乎就是那麼一瞬間,廠房裏失去了所有的光亮。
  李鷺佩戴的耳機裏傳來Z的朋友的說話:“我截斷了他們的供電系統和備用供電系統,我厲害吧,他們的防禦很厲害,停電可是百年一遇的幾率。”
  Z的聲音插了進來,她幾乎是用尖叫來說話:“冥王你在做什麼!附近可是有實驗體的!”
  “你不是說她不怕黑的嗎,我只是想幫她製造有利環境……什麼實驗體?”
  “所以我說過不能相信你的能力。”
  兩人正說著話,李鷺這邊的現場又恢復了電力,不知道是Z還是冥王動的手腳。
  Z把那個叫做冥王的駭客踢了開去,接管了控制權:“附近有一間實驗室正在做活體測試,在剛才的停電中有三隻實驗體已經脫離了控制。你再往前一百米左右就進入它們的區域。”
  “尚有五十米進入β區。”Z說。
  李鷺已經可以看到幾十米外影影綽綽的人形。
  
  驀地一聲縱長的慘叫響起,淒厲得猶如利爪在合金板上刮過,在狹長的通道裏回蕩。大概可以想見是哪個可憐的研究人員或者守衛遭了殃。
  『橙色警告,橙色警告,初等實驗體突破牢籠,所有人員立即疏散。』
  李鷺把反坦克手炮掛回腋下,拉出背後的霰彈槍,安上煙霧彈扣發。慘叫接二連三地響起時,煙霧彈也到了人群中央,濃重的煙幕很快淹沒了通道的一段。李鷺毫無猶豫地沖進煙幕裏,黃白色的氣霧中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但是她聽得到擦身而過的腳步、皮膚感受到空氣波動的壓力、聽得到垂死掙扎的聲音。
  猛然警覺有個東西在前方等著自己,李鷺矮身錯過,腳步卻沒有任何減速,飛起的發絲似乎被什麼東西阻截了一下,然後無聲地斷裂開來。這一切她都感受得如此清晰,時間仿佛放慢,而細胞都在掙扎著要突破什麼限制。
  眨眼的時間裏,方才所提升的感覺又回歸了原位。風聲還是風聲,時間一樣地流逝,而那些片刻間的幻覺、身體和細胞的叫喊都不存在了。
  她抽出砍刀,一刀截斷了阻攔她行動的某個肢體。手感很堅硬,不像是普通人的肢體。不過這也與她無關。不多久她就離開了剛才的混亂,眼前的空氣變得澄淨。
  從眼目中破出的那個時刻,李鷺一晃眼看到了一個巨大的玻璃囚籠。裏面坐著一名似乎未成年的黃種人女孩,紮了兩條長長的麻花辮子,正坐在高腳凳上玩弄著一隻白老鼠。她玩得是那麼專心,以至於對近在咫尺的混亂視而不見,對那些慘叫嘶嚎聽而不聞。但是就在李鷺從她房間外面經過時,她猛然地抬起了眼睛。
  阿諾和李鷺從來沒有接觸過,但是她們互相都認得對方。李鷺是從Z截獲的視頻裏,阿諾是在白蘭度床頭的相片架上。
  阿諾跳了下來,兇狠地撲在防護玻璃上。剛才停電時她沒有試著出來,這裏儼然就是她自己的家,沒必要花費心思從家裏面出來。可是現在,她看到了那個叫做李鷺的女人正正從眼前經過,讓她無法沉默地忍耐。
  防護玻璃上的電網立刻發揮了作用,強大的電流通過了阿諾的身體,甚至產生了電擊的火花。她手指一顫被震退開來。李鷺也已經不見蹤影。
  
  “到了,右前方第三間。”Z說。
  李鷺停了下來,右前方第三間的液壓金屬門就是一個巨大的障礙物,從氣孔中可以略微看到裏面黑暗一片。霰彈槍不能用,手炮不能用,強大的爆破力會炸傷門後的人。
  “如果切斷電源能把門打開嗎?”她問。
  “能,但是液壓門有備用電源,你看到左邊那個總控倉了沒有,你要進去找到一個電機箱,關掉電源或是切斷它。就是因為安保系統做得不錯,所以剛才的停電才只有幾隻實驗體脫離了他們的控制。”
  李鷺不再廢話,霰彈槍上肩,這次換了一排爆破彈。巨大的轟鳴在通道裏急速擴散,李鷺站在那裏,灼熱的風撩散了散在鬢邊的碎發。火苗舔了上來,她偏過頭略退了半步,可是右手把槍抵在肩膀上退下彈殼,之後又是跟著一枚爆破彈發射出去。
  “你站得太靠近了。”Z剛說完,突然有些驚訝地低叫一聲,“我看不到你那邊的情況了。”緊接著失去了聯繫。
  右後方傳來啪嚓的聲響,液壓門總算松脫了門扣。霰彈槍的子彈也告罄,李鷺兩步走過去,槍口從門縫裏伸入,狠地一用力,硬是把液壓金屬門如同抽拉紙門一般地頂開。
  
  房間並不大,門外白得發慘的光線刺了進去。李鷺站在門口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長,就在影子的盡頭,那裏有一張床……
  室內地燈很微弱,顯得灰濛濛一片……
  床上依稀有一個人形……
  最壞的預感成為了現實,還有誰比李鷺更瞭解這種症狀,還有誰比她更瞭解那種求死不能的煎熬,每一秒都像是身處於煉獄油鍋般的煎熬。
  用空了的霰彈槍掉落在地上,她雙手捂上了自己的臉,有片刻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身體很痛,不知道哪里在疼痛,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問題,只是覺得無法忍受。想要發瘋,想要嚎叫,想要不顧一切地將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抑鬱發洩出去。
  可是沒有時間發洩,她很快就回過神。
  Z失去了與這邊的聯繫,情況更是危險,沒時間在這種時候恍惚。李鷺走了過去,幾步的路程如同在針尖上行走,她抽出作戰背心胸袋裏的注射針筒,以及針劑。
  床上的人掙扎得厲害,因為有一條皮帶橫過嘴部,所以只能不斷發出嗚嗚的聲音。即便如此掙扎,束縛著他的皮質束帶也沒有被崩斷。
  李鷺知道他可能幾天都沒吃飯了,否則拼死的掙扎不可能對付不了那些束縛。她咬開玻璃瓶,抽了一整管藥液,紮進他的頸部。
  對於HELL DROP成癮的人而言,很少能有鎮靜劑能對他們產生足夠的效力,至少普通劑量的藥劑是肯定不足夠的。針筒裏抽取了足量的M99,大象和鯨類的有效麻醉針劑,現在還可以用在人類的身上。
  掙扎越來越微弱,他似乎睡了過去。李鷺收回針管,將那些縛帶全部解開。上背的那一刻,奇斯似乎稍微回過神,明白了自己不再被縛的處境。他被折磨得太厲害,李鷺大概明白他大腦裏肯定是漿糊一片,看不清眼前的物體也認不出眼前的人,就算神經傳導被藥劑阻斷,各種各樣的痛苦也被烙印在記憶裏。所以,奇斯會張開了嘴咬上她的脖子也是很正常的,他現在大概見到什麼就咬什麼。
  李鷺偏過頭去,還是被他咬到了頸側。奇斯的牙齒很好,長期的野外生活讓他的骨骼如同獸類一般堅硬,尖銳地插入了李鷺的皮肉下。如果沒有避開,動脈也許就被咬斷了。李鷺反手用刀把撞上了奇斯的後腦,這樣能讓他安穩地昏一會兒。
  她半蹲在地,將奇斯綁在自己身上,低頭打最後一個繩結時,兩滴凝結的水珠從眼眶裏直直地墜下去,砸在地板上似乎有聲。她眨了眨眼,堅定地抬起頭,一隻手攬在身後扶著奇斯,一隻手提起手炮,從原路退出去。
  電機房還在燃燒,附近幾間囚籠的液壓門都鬆動了,一些沒有智慧的實驗體還在囚牢裏發呆,一些鬼頭鬼腦地試探著出來,還有一些已經在廊道裏肆虐。
  李鷺騰出左手,抽出文森特給她的短銃。
  子彈是達姆彈,在射入人體後會變形擴大,在彈頭翻滾的過程中產生無法縫合的內傷。即使是肉體獲得了改造的實驗體也難以忍受這種傷害。李鷺一槍一個,每一枚子彈都射入它們的腦袋,既然已經沒有了智慧,那麼就算活著也沒有了意義。
  此時、此地,所有阻擋在她面前的,一個不留!
  
  阿諾在猶豫,她看到一閃而過的那個身影之後就陷入了自己的掙扎。她見過李鷺的照片,並且嫉妒她在白蘭度心目中的地位。白蘭度少爺對阿諾很好,卻總是把另外一個女人揣在心中。她如今看到了那個女人,好想好想出去,她想向白蘭度少爺證明誰才是最優秀的。可是不行,如果她沒有得到許可就擅自走出她的居住圈,白蘭度少爺會不高興,會認為阿諾不乖。
  她還在猶豫,就看到李鷺原路返回,所有擋在她面前的人一律殺無赦。在玻璃屋子前錯過的那轉瞬間,李鷺的眼睛瞟了過來。
  阿諾覺得自己的腦袋被抽空了一般,那樣的視線……仿佛所看到的全部都是死物。李鷺是同類,真真正正的同類。想出去,好想出去……為什麼李鷺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外面晃蕩,而阿諾就不可以?
  阿諾跳下高腳凳,猶豫再三,還是走到了玻璃屋的禁區前。她試探性地將手放到佈滿電網的防護玻璃上……
  沒有事,什麼也沒有發生。沒有點擊、焦灼、痛苦。阿諾在房間裏兜圈子,出去和不出去的念頭在激烈地鬥爭。繞了十幾個圈子之後,她終於做了決定,她提起釘在金屬地面的高腳凳,往玻璃護壁上砸了出去。
  
  Z失去了與這邊的聯繫,不知究竟有什麼變化。而最麻煩的是,空中支援不知何時才到。最壞的情況就是她必須依靠自己把奇斯帶回安全地帶,穿過多維貢週邊的叢林,回到墨西哥境內,在那裏聯絡潘朵拉的分部。
  李鷺把沿途所見的攝像裝置全部擊毀,在實驗工廠繞了兩圈之後,確定沒人能夠監控到她離開的路線,才疾速離開。
  重見天日,太陽已經落下。多維貢天空的餘輝不足以照明整個地面,李鷺在灌木和落葉木之間尋找藏身地。四周都是喧囂,她在進入實驗工廠之前,安置了數枚定時炸彈,在此期間陸續爆炸,用以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實驗工廠的騷動才不會顯得那麼引人注目,至少增派的支援沒能迅速到位。
  奇斯的重量壓在肩背上,這樣的結局算是好的吧,儘管已經注射了足量的鎮靜劑,奇斯還在微弱地打著顫,李鷺覺得自己背著的是一隻幼小的受到了病痛折磨的獸,飽受了折磨,沒有了力氣,只能在人類的庇護中微弱地表達自己受到的傷害。
  李鷺安慰著自己,心裏面有一把鐵犁巴把血肉攪得稀爛。就是因為知道其中的折磨,所以才希望自己所在意的人能夠遠離這種折磨。
  時間流逝,李鷺背著奇斯穿過一處處隔開的小農莊,她的目的地是多維貢週邊的叢林地帶。身後開始出現連續的槍擊聲,李鷺知道大概是實驗體們陸續逃離實驗工廠的結果。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多麼貼切,白蘭度想要用實驗體組成強大的武裝力量,還沒有成功就被這些邪惡的毒樹之果反噬。
  她在一處濃密的林地裏停下,把奇斯放了下來。奇斯還在昏睡,如同沒有了生命一般,隨著被放下的動作,腦袋一晃一晃的。
  這裏距離人群聚居區的邊沿也超過了三四公里,在以前,濃密的叢林是保護多維貢居民不受外界干擾的屏障,現在也成為了他們的庇護。白月升高,奇斯的臉上了無生氣,佈滿了細汗,沒有了血色之後,皮膚帶著一種淒慘的微藍。
  她安慰地抱了抱奇斯,也不知道安慰的是他還是自己。
  口袋裏還有注射器,以及一管沒有標注的血清,血清的來源就是李鷺自己。她將血清抽進針筒,在奇斯胳膊上簡單消毒後就紮入進去。透明的液體越來越少,直至全部被全部推入奇斯手臂。
  李鷺一直注意著奇斯的神情,這個夜晚是那麼的安靜,遠處不斷傳來尖叫或是呼喝,還有不間斷的槍擊聲。李鷺坐在厚厚的落葉和腐殖質上,懷裏抱著奇斯,把自己的頭埋進他的胸膛上。於是那些尖叫、呼喝和槍擊爆炸聲,全部都入不了耳。這個夜晚是多麼的安靜。
  實驗體擺脫了牢籠控制之後,就會成為不分敵我的殺戮機器。李鷺殺得了一個兩個,沒有時間進行門清,比起那些沒用了理智和過去的實驗體,奇斯的存在讓李鷺喘不過氣。她快瘋掉了,她知道多維貢裏也有一些人是沒有沾過鮮血的,他們耕種罌粟,只為能夠在這片三不管地區裏養家糊口,儘管他們種植出的作物讓外界的人家破人亡,可是在多維貢裏,他們只是平凡的農夫農婦。
  現在,這個夜晚裏,不知道有多少人自食惡果。
  
  
【保護他的不是李鷺】
  
  白蘭度來到實驗工廠的時候,眼前只剩下一片狼藉,工作人員四處奔跑,噴水頭還在運作,火頭卻沒有滅完,走廊裏到處都是水。還好他們研究的是藥劑而不是病毒,否則這麼搞早就把病毒傳播出去了。
  白蘭度滿心焦急地往裏走,護衛在旁邊大聲地勸說他後退。
  後退?怎麼後退,為什麼要後退?他不能後退!
  阿諾在裏面,這麼混亂,阿諾會害怕的。他用力地推開一個又一個的人,那些人太煩了,真該去死。
  突然之間,沒人再叫他退開,取而代之的是慘叫。白蘭度不明所以地停下腳步,轉回身看發生了什麼事。
  慘叫的是護衛中的一個,他被一個東西抓住了持槍的手臂,那東西看上去是個人類,可是力大無比,護衛不論怎麼掙扎都沒能掙出手臂,反而被那東西哢嚓一下扭斷了骨頭。白蘭度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那就是關押在β區的初始型B區體,沒有注射過解毒血清,一丁點的理智都沒有。
  骨頭被斷折的護衛慘哼起來,還在不死心地踢打實驗體。白蘭度知道實驗資料,所以知道這力量對於實驗體而言不過就是繈褓中的嬰兒。它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一口咬上護衛的脖子。
  其餘護衛把白蘭度掩護在身後,拔槍射擊。
  因為是在實驗工廠內部,他們使用的是手槍,避免子彈穿透人體後射壞其他設備。他們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怪物,白蘭度也不會把這種機密資料透露給他們知道。於是,護衛們驚恐地發現槍彈只能在它身上造成幾個不穿孔的血眼,異化了的肌□有強悍的硬度,把以亞音速發射的彈頭卡在了肌肉束中。
  疼痛激怒了它,它把口中的玩物摔在地上,眾人聽到哢嚓的骨頭碎裂聲,緊接著眼前失去了實驗體的蹤影。再凝神去找,就聽見不間斷的慘叫從己方隊伍裏傳出。實驗體砍瓜切菜一般對他們發起了攻擊。
  “後退!後退!不能肉搏,遠程攻擊!”護衛隊長高喊道。他經驗豐富,看得很准,可惜再要叫下一個命令時,喉嚨火爆似的疼痛,骨骼挫裂的聲音從自己耳朵底下不遠的地方傳導過來,沒有通過耳廓,而是從頸骨直接傳導讓人寒毛倒立的低沉震動,直直進入耳鼓。當他意識到是自己的頸骨被折斷的時候,神智已經在模糊,肢體無法控制地疲軟,他毫無反抗之力地倒落在地。
  護衛陷入了混亂,白蘭度眼睜睜看著屠殺在自己面前進行,感到渾身無力。他搖著頭,後退著,把自己的後背貼到了冰冷的金屬牆壁上,期冀能得到一些庇護。
  庇護沒有來到,沉重的鐵鏈曳地的聲響在走廊裏回蕩,穿插在護衛的喝斥和痛叫之間。沒多久,昏暗的岔道裏出現了模糊的人影,再不多久,人影完全暴露在燈光照明中,是另一個實驗體,它所站的位置正好堵死了他們的退路。
  護衛隊也陷入了恐慌。多維貢和平了那麼久,他們也清閒慣了,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慘像。他們聽說過曾經有一個村莊的人被“不知名的怪物”毀滅,聽說那種不知名的怪物力大無比,見人就殺,見過它們的人幾乎都沒有活口。他們以為那不過是有人無聊編出來的鬼故事,類似於“校園七大不思議”一樣的人為怪談。
  現在他們知道了,那不是怪談,而是現實存在的噩夢。
  
  不知道何處可逃,不知道能去哪里。護衛在白蘭度面前一個個倒下。
  害怕嗎?不。這樣的東西有什麼可怕的?這樣的,不完整的實驗體,有什麼可怕的!
  “夠了!都給我閉嘴!”白蘭度大喝道。這樣不完整的實驗體,誰會怕它們!
  他推開一個拼死護在身前的護衛,奪過他的手槍,其中一隻實驗體近在眼前,它發現了白蘭度,記憶裏隱約記得這個男人的樣子。所有進入實驗工廠的研究人員,只有白蘭度不穿防護服,不戴防護面罩,所以它隱約記得他。
  實驗體隱約能夠記得他是一個溫柔的人類,只有他會小心翼翼地在自己身上扎針,只有他會輕聲細語地和自己說話,看到它展示強大的力量時會微笑,那微笑真的很美,打從心底裏高興著的樣子。
  它停下了動作,不太想傷害這個人類。眼前出現了黑洞洞的一個東西。是什麼東西?實驗體僅存的為數不多的腦細胞只能被刺激出微弱的好奇心,它記得這個人類曾經也是這樣,站在自己面前遞過來一個圓滾滾的東西,那時候它被綁在電椅上,被電擊到全身燒傷。
  他把那圓滾滾的東西塞進它的嘴裏,味道很甜,很好吃。
  實驗體茫然地張開了嘴,含住了那黑洞洞的物體。
  白蘭度扣發了子彈,再強悍的實驗體,內部必然是柔軟的。人體的內臟器官本來就脆弱,再異化也照樣是弱點。他唯一沒有想到的是,實驗體居然會乖乖地張大了嘴含住槍管。
  子彈從口腔射入了它的腦幹,沒有穿透出來,只發出噗的微弱震動。實驗體大睜眼睛,不能相信一般倒了下去。沒有發出聲音,沒人知道它最後一刻是什麼感想。
  白蘭度看這它仿佛憾恨的表情,心裏否定了這個想法。它是實驗體,哪來什麼感想。就像被試驗用的小白鼠,它們哪來什麼感想。
  護衛們發出一陣振奮的呼喊,反撲之勢大作。誰也沒有料想到白蘭度少爺居然能有如此的戰鬥力,他都是站在護衛隊的後方,接受別人的保護。
  危機還沒有解除,另一隻受到了巨大的刺激,死亡在它眼前上演,它仿佛能夠感受到自己也面臨死亡的威脅,發起狠地左右攻擊。
  白蘭度舉起槍,它便飛快地閃躲,攻擊更為兇狠。
  
  有人想要聯絡外面進來救援,可是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把救援也拖住了。想要往裏進,實驗體總能先一步堵住他們前進的方向。
  幾次下來,護衛隊已經幾乎全滅。
  白蘭度並不害怕死亡,到了這個年紀,發生了那麼多事情,死亡或許是一種解脫也說不定。
  這麼想的時候,實驗體突然就那麼停下了動作,它呆怔地僵立,然後撲地跌倒,身體沉重地砸在地板上。它倒下之後,白蘭度清楚地看到它的身後站著一個女孩,依稀能辨認出是他曾經所愛的那個學生的樣子。
  但不是李鷺,李鷺早就已經不要他了,她還想殺了他。
  站在他面前保護著他的,不是李鷺,是阿諾。
  
  *** ***
  和潘朵拉失去聯絡已有好幾個小時,李鷺安靜地呆在奇斯身旁,叢林的潮氣夾帶了腐殖質的味道,四周有獸類的低鳴,然而在混亂的今夜,它們被槍響和爆炸聲嚇壞了,不敢隨意現身於人前。
  奇斯又出了一層薄汗,似乎覺得很冷。多維貢的夏夜並不冷,這只不過是神經系統失調的症狀。李鷺在他身下墊了一層厚厚的枝葉,鋪上自己的迷彩外衣,把奇斯安置在上面。她側躺著半摟住他,看著看著,就伸手撥開他被汗水濕透的額發。
  奇斯的皮膚顯得冰涼,有點像水生動物的皮膚,又等了一會兒,行動電話裏終於有了斷續的信號。李鷺沒有把耳塞拿下來,她等待的就是短暫的通訊時機。
  “……能否聽……這裏是……”在□擾的斷續信號中,李鷺抓住了楊的聲音,標準的華語。
  又過了片刻,終於能夠聽清他的呼叫。
  “我是李,現在已經出來了。”
  “報告方位。”
  李鷺趕緊把座標報了上去,楊又說:“周圍是什麼環境?”
  “叢林,很隱蔽,他們暫時找不到。”
  “定位裝置帶了嗎?”潘朵拉給每個成員都配發了紐粒大小的定位器,短距離內可以確定成員方位。
  “隨身帶著,五公里範圍內有效的型號。”
  “很好,你就在那裏等著,我們很快就到。”楊說,“對方週邊干擾能力很強,失去聯繫的時間裏要自己小心。”
  “放心,我會的。”
  鎮靜劑的藥效逐漸過了,奇斯在昏睡中也顯得並不平靜,身體不自然地抽搐,嘴裏喃喃地念著不知道什麼內容的話,後來不念了,微張著嘴喘氣。
  李鷺把手蓋在他的眼皮上,感覺到他一雙眼珠子在手掌心裏不安地亂轉,也許是做了什麼惡夢,額頭上的汗出得更多了。這樣下去會脫水,李鷺在作戰背心裏翻找,從鋁塑藥盒裏找到唯一一袋生理鹽水給他掛了上去。
  透明的液體一滴滴地被注入奇斯的身體,他又平靜下來,換了個姿勢,在李鷺懷裏找到個舒適的位置,把自己的腦袋窩進去。李鷺就這麼抱著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拍撫他的背部。
  奇斯覺得舒服了,鎮靜劑藥效過去之後,身體的痛還在持續著,但是精神好了很多。他一時之間忘記了自己處身於哪里,疲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依稀記得似乎曾經陷入了危險的境地,然而環繞周身的氣息是那麼的熟悉,讓人安心。
  很奇怪,這裏有泥土的氣味、有夏蟲的鳴叫,這裏明明就是野外。什麼時候到了野外?他是在哪里?
  奇斯努力地睜開眼睛,模模糊糊看見眼前一片黑,額頭貼在什麼東西上面。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可就是知道很暖而且可靠。
  “醒了?”有個人在問他。
  奇斯迷迷糊糊地,那問話好半天才進入大腦,又過了好半天才想起這是誰的聲音。李鷺?李鷺為什麼會在這裏?不,重要的是,這裏究竟是哪里?
  記憶產生了混亂,腦袋爆炸似的疼痛,奇斯努力地想要起來,可是渾身上下沒有力氣,盡了最大的力,也只能稍微地蜷起身體。
  “怎麼了,很疼嗎?”
  他想要搖頭,略一動彈腦袋就痛得厲害,渾身又開始陣陣發寒,只能虛弱地喘氣。
  李鷺把他扶起來,抱著他的肩膀讓他背靠在自己身上,然後從腰上摸了一瓶水出來。因為是鐵皮壺,又是貼肉藏著的,現在還帶著一點體溫。
  “醒來就好,先喝一點水。”李鷺擰開了蓋子。她的手臂橫過奇斯面前動作,奇斯微張眼睛看著,漸漸覺得安心,身體的不適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帶了體溫的水流進喉嚨,帶著葡萄糖的清涼味道,安撫了躁動的肉體。奇斯緩過了又一波的發作,腦袋變得又清楚了一點,隱約想起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想起那一管針劑,想起之後變得如同瘋狂的一段時間,理智好像就這麼丟失了,被埋藏在角落裏。
  他慢慢地蜷縮起來,抿緊了唇。
  
  李鷺喂不進水了,她輕聲問:“又發作了?”她給奇斯注射了一針血清,量肯定是不夠的,雖然可以暫時穩住HELL DROP的發作,但根本不知道能夠緩解到什麼時候。李鷺緊緊地抱住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短短的幾天,發生了那麼多事情,讓她倍感焦躁,不論是身體上的消耗還是心理上的焦灼,都在煎熬著她的意志。有時候疲累得也許下一刻就想要放棄了,可是始終無法放棄。
  奇斯發起抖來,神智似乎又開始模糊了,李鷺安撫地抱著他不放手,低聲地在他耳邊說話,講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笑話。她努力地想要穩定奇斯的情緒,忽然隱約聽見奇斯囈語一樣的在說什麼話。
  她聽著聽著,逐漸停下了動作,只是抱著他不放手。又過了一段時間,奇斯不再出聲,渾身疲憊地睡了過去。
  李鷺還在想著奇斯的話,她後來聽清楚了,他反反復複地一直說:“這麼痛,他怎麼能這樣對你。”
  這麼痛,他怎麼能這樣對你?
  李鷺也想問這個問題。為什麼曾經那麼信任的一個人,能夠這麼輕易地就毀掉了她的生活。這麼痛苦,只能烙印在記憶的最深處,不曾告訴過別人,也不希望別人知道。就像掩耳盜鈴那個故事裏的笨蛋,只要別人不知道,痛苦就不會存在,她就不曾受到傷害。
  然而傷害還是存在的,只不過不讓別人看見,不讓別人知道,只有在獨自一人的時候,默默地舔著傷口。
  她靠在樹幹上,捂著自己的眼睛。疲憊像潮水一樣反撲,可是為什麼會覺得心裏是那麼的安寧。白蘭度你怎麼能夠這樣,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別人。
  她以前一直在猶豫,和奇斯在一起究竟對不對,像一個普通人一樣享受著安穩平靜的生活究竟對不對。所有的遲疑躊躇都是因為不想把身邊的人牽扯進這個事件裏,最終還是發生了。她不知道治癒奇斯的把握有多大,畢竟她的血清不是對什麼人都起作用。
  可是就在這麼煎熬著的間隙裏,奇斯還會問出這樣的問題,那麼淒慘憤懣,是要為她打抱不平嗎,自己都這樣了,怎麼還想著別人的事情。
  “你還是好好擔心自己的事吧。”李鷺輕輕地在他耳邊說。
  她低了頭,注視奇斯睡得並不安穩的側臉。
  
  是啊,白蘭度他怎麼能這樣對你?李鷺沉下氣,心底裏的火苗變成了火焰,熊熊燃燒,越燒越旺。
  阿諾,白蘭度,多維貢,HELL DROP……這一切都是罪惡和不幸的源頭,潘朵拉的敵人,她的敵人,奇斯的敵人……
  不能讓他們繼續存在下去,不能讓不幸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
  她把奇斯安置在中空的樹幹裏,上百年的藤蔓類植物形成一個堅固的保護網,它們纏死了數百年的古木,樹心腐爛後留下了天然的障壁。在周圍灑了驅蛇的藥酒,安裝了幾個簡易的陷阱。
  這一去也許就回不來了,誰知道呢。李鷺用自己的迷彩上衣給奇斯墊了一層,防彈的作戰背心也護在他身上。最後,她把隨身的定位裝置放進奇斯的口袋裏。
  一切佈置完畢,李鷺最後看了奇斯一眼,不舍地吻了一下他的額頭,靜默了兩三秒的時間,最終還是堅定地退出了樹洞。
  楊很快就會過來找到他,如果她回不來,楊也會把奇斯送到安全的地方,楊就是這麼一個直到信賴的夥伴。只要回到紐約,在卡爾的醫院裏還冷藏著幾支她的血清。雖然可能不太夠用的樣子,總是聊勝於無。
  奇斯不安地掙動,卻無法醒來,他感覺得到李鷺遠遠地離開了他,一點也沒有猶豫地走出了他能夠觸及的範圍。
  也許是做夢,這麼難受的夢真是太討厭了,要早一點醒來才好。他隱隱約約這麼覺得,始終沒有醒來。
  


以下為出版書手打部分開始:
  
   55 【實驗基地】

  試驗工廠前,專職守禦此處的阿基斯家族兵團的人用沙包重新築起一道防線,淩晨三點多,氣溫降低了許多,空氣依然潮濕,不過比白晝要舒適多了,讓人昏昏欲睡。
  一個大兵手裏夾了兩罐咖啡從外面回來,遞給同伴一罐,自己拉開了拉環,咕嘟咕嘟地牛飲而盡。
  “怎麼是咖啡?”拿到咖啡的同伴顯得很不領情。
  “醒醒神,昨天發生那麼多事,你不怕賊人又回來摸哨?”
  “嘿,胡說八道,你不看研究組的人都說是過來救人的嘛,人都救走了,怎麼還會回頭?”
  先前一個想想也是,聽說被救走的那個被研究得半死不活的,既然已經出去了,當先要務自然是回去治療才對。
  “你說,那個試驗體被帶回去,還能救得回來嗎?”
  “我看百分百的不成,你不看見了嗎。以前我們是聽說過試驗體的強,可沒想到會有那麼強,今天看到才信了的。這樣的研究他們都做,肯定會遭天譴的。”
  “人在做事天在看,別說這麼多了,好好站崗。”
  兩人斷斷續續地說話聊天,壓根兒沒注意到一道黑影避過了他們的視線,沿著黑暗的影腳,從破開的圍牆處溜了進去。
  李鷺沒打算驚動任何人,她在試驗工廠裏把所到之處的攝像頭全部擊落,也算是留了後手,預防回來一探的可能性。通道裏殘留了大片的血跡,有的已經乾涸,屍體則已經運走。李鷺還記得試驗區的位置,z 給的資料裏有一處標了星號,z 說那是試驗區的中控電腦,由於與外部絕對分離,不但不連網路,就連電路都是連接自獨立的發電和儲電裝置。那台電腦記錄有所有的試驗資料,包括Hen Drop 的合成路徑。
  經過了白天的混亂,所有人都顯得疲憊不堪,他們在試驗工廠內部巡邏,精神卻很不濟。李鷺避開了幾撥巡員,來到一扇液壓門前。
  門的那一邊是中控電腦,.只有授權級別最高的人員才能進人。李鷺在門邊看見了虹膜掃描機盒,還有密碼輸人器。
  來此之前,z 曾經忠告她:“不要輕舉妄動,除非動用坦克,否貝液壓門是打不開的。
  就算從外部炸壞了門鎖,由於內外氣壓差,也無法打開門口。因為無人的時室內會自動抽空空氣。按照z 所給的抽氣機箱的功率,一個小時之內室內就會變成不適宜人類生存的亞真空狀態。
  仿禦非常的嚴密,多維貢的商業機密保護得真是不遺餘力。但是他們遺忘了一點,他們所有的防禦措施都是建立在防止機密被盜的初衷上。他們以為這些配藥的成分處方和試驗資料彌足珍貴,以至於世界人人都絞盡腦汁想要得到。他們卻忘了,也有那麼一些人,不以得到為目標,而以破壞為目的。
  摧毀中控電腦的資料是危險的,可卻是李鷺不可能放棄的任務。她不能欺騙自己,在看到奇斯變成那副模樣的同時,她憤恨得不知如何是好。罪惡的根源一定要消除。
  李鷺抽出了兩塊口香糖含進嘴裏保持清醒,完成任何任務都不能大腦發熱,以前不可以,現在也要控制自己。她抬頭看走廊的通氣孔窗,循路找到一個岔道。在室內真空的情況下,中控電腦室的通氣口也是被隔離的。但是這不要緊,抽氣泵就在附近。
  還在紐約的時候,有一次卡爾曾經和她討論過西醫和中醫的優劣,他說西醫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中醫卻常常是反其道而行之? 作戰亦是應該如同中醫一般,頭疼偏去醫腳,腳疼偏來倒騰腦袋,往往能做到出其不意攻其無備。
  抽氣泵單獨在另一間操作室內。操作室卻是要隨時保持空氣充足,李鷺便從通風管道侵入,管道雖然狹窄,但那是對家兵的體型而言,東方人那堪稱袖珍的骨架在這個任務中佔有絕對的優勢。
  曾經,定位並不是李鷺的專長,至少在還是學生的時候,她常常為迷路所苦。可是現在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不論是經歷還是習慣都發生了那麼多的變化,以前不擅長的事情也在慢慢學著習慣。
  身處於狹窄的、幾乎不見光亮的通氣管道裏,李鷺計算自己前進的方向。大約一刻鐘左右,終於來到了差不多的方位。空氣呼呼地往排氣窗湧出,李鷺低頭往室內望去,只有微弱的地燈維持照明。她仔細地搜索有沒有監控攝像的存在,很不幸地在牆角頂上發現了一個,並且運作燈是亮著的。
  拿槍射擊?不行。白天進來時沒少做這種事,每一個攝像頭被損壞都發出了很大的警報聲。有什麼方法是既能不破壞監控裝置,又能讓監控室看不到這裏的情況的?這種情況下,楊會怎麼做?想不出來,楊擅長潛入,她擅長橫衝直撞,根本不是同一個類型的。
  李鷺心情煩亂,口香糖被嚼得稀爛無味… … 口香糖?
  這個牌子的口香糖品質不怎麼樣,咬幾下就變得稀爛,挺塞牙縫的? …
  記得南美洲的土著居民喜歡用一種叫做吹箭的武器,只需要一支中空的吹筒,就能把武器發射出去。
  對了,吹筒吹筒,吹筒也是現成的。
  李鷺從腰囊裏抽出短銃的替換槍管,由於文森特把短銃改裝過,變得可以連發子彈,為了預防槍管過熱導致螺紋變形的情況,還給她帶了兩支槍管過來。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她把吃完的口香糖黏在管口,從氣窗格子伸出去,瞄準,對嘴吸氣吹出。一團白白黏黏的物體子彈似的發射出去,啪的一下黏在監控攝像孔上。
  李鷺一腳蹬開氣窗跳了下去。空間很大,天頂離地約有兩層樓高的樣子。她輕巧地落在抽氣泵上,旁邊有一桶清潔下來的油污,黑漆漆粘稠稠的,看著很噁心的樣子。居然有這麼好的運氣!李鷺毫不猶豫地抓起桶裏的刷鏟,沾了一團枯膩的污垢,飛身一躍正好夠著天頂的氣管,伸手再往監控攝像頭上刷了一層黑。
  與此同時,監控室內,一個家兵雙腳翹在操作臺上,專心地閱讀手裏的小說。監控螢幕很多,卻已被損壞了大半,還來不及裝上。今天夜裏的守備主要依靠巡邏,讓這位大兵感覺到輕鬆了許多。只要隔不久看一眼螢幕就行了。他不記得抽氣泵操作間裏的監控攝像是否損壞,並且也沒有發現那個房間裏的影像突然灰了下來,五秒之
  後就變得漆黑一片,好像完全損壞了的樣子。
  李鷺松了口氣,深深感激多維貢的人民生活悠閒,以至於丟三落四,為她的侵入準備了這麼好用的垃圾。說起來,自從進人這一帶之後,’常常就是在做著廢物利用的勾當。說起來,奇斯好像也是這樣。李鷺腦袋裏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只雨林鼠,肉被吃了,牙齒用來做尖口鉗,皮毛還被用來糊監控攝像。如果能夠回去,如果奇斯能好過來,一定要好好吃一頓熟肉大餐。
  她找到了通往中控電腦間的分支氣管,就在現在,那個房間一定是真空的,並且密封了所有通往那裏的氣管。李鷺從口袋裏扯出一張A4 紙,上面列印了多維貢的外部地圖,是文森特給她準備的。
  她將紙撕開,分別粘了兩團塑膠炸彈,把紙團成兩團,一團丟進通風氣管裏。
  打開氣喉,她操作那台抽氣泵反向運轉,很快就聽到轟隆隆的氣體流動聲。z 在拿到試驗工廠的建築設計圖時,楊曾經對通風管道做了一個評價:如果是我,就不會只安裝一道格網。
  李鷺下意識地撫摸自己的左手,這只手半年前嚴重損傷過,按照卡爾的說法,在痊癒之前最好不要大動彈,畢竟是用肋骨軟組織重塑了手掌部位的指骨,強度上是比不來的。這幾天身心俱疲,連身體都感覺有些跟不上了。
  為了在短時間內給中控電腦室輸送足夠的空氣,抽氣泵的功率很大,李鷺計算著那紙團被吹得差不多了,就在被出氣窗阻隔的部位按下了遙控引爆裝置。
  轟隆一聲巨響傳來,大約是隔了一個通道的地方被炸了,警報在整個試驗工廠的所有空間裏響起:“紅色警報,中控電腦室被侵人,各行動單位前往支援。重複,紅色警報,中控電腦室被侵人,各行動單位前往支援。”
  李鷺又往氣管裏丟人另一個紙團,閉合氣管後加大了出風的功率。抽氣泵操作室外,紛亂的腳步聲急匆匆地經過,顯然是要往損害部位趕去的。這就是中醫的頭痛醫腳與西醫的頭痛醫頭的不同了,李鷺是在腳部操作的,大兵們卻是哪里爆炸就去了哪里,壓根兒沒察覺罪魁禍首就在他們途經之處繼續著破壞的勾當。
  第二個紙團肯定也已經落人了中控電腦室內。也許那裏現在還在燃燒,不過普通的火焰無法造成塑膠炸彈的爆炸。前一枚是布拉德給她的普通貨色,而第二枚塑膠炸彈則出自文森特之手,破壞威力大得驚人。李鷺按下了遙控紐。這一次,整個地面都在搖晃,就連警報也啞了。
  中控電腦和警報系統連接在一起,可以確定,那玩意兒是沒得救的了,並且,第一撥前去查看的家兵也許無人倖存。更多的腳步聲響起,大兵們匆匆趕往中控電腦室。
  而李鷺則從內部按開了門鎖,堂堂正正地從抽氣泵室裏走了出來。
  中控電腦的損壞造成了比停電更為嚴重的後果。頭一天短暫的停電造成了近十個試驗體的外逃,可畢竟不是所有試驗體都那麼反應迅速,還有更大的一部分不會自己撥開門出去,他們被電擊電怕了,以為只要門不開就還是會有高壓電流。
  現在,控制的混亂造成液壓門自動彈開,通道裏的照明還亮著,召喚著那數十個試驗體,外面的世界多麼美好。
  如果說前一日的混亂只是一場小流感,那麼這一次就演變成了,一場瘟疫的大爆發。
  李鷺不想和這群可憐的東西多做糾纏,每次都仗著速度優勢把他們甩開。但是在接進出口的地方,她不得不停了下來。一個年輕的女孩坐在臺階上,堵住了她的去路,女孩身後是一條三岔的通道。她手裏提了一把突擊步槍,旁若無人地把玩,時不時用槍口對準李鷺所在的方向。
  地形對李鷺不利,在長長的廊道裏,瑩白色的燈光照得四處慘白,無處可藏。
  “你是阿諾吧,有話就直說,不要在那裏故弄玄虛。”李鷺說。
  從奇斯被抓獲到現在,經歷了兩次搭機、一次空降、一長途跋涉、奔襲軍火庫、兩次出入試驗工廠,李鷺已經開始感到了疲累,就連左手也在隱隱地作痛。如無必要,實在不願意做過多的糾纏,奇斯還在那個地方等待她回去。
  阿諾用一隻手指把自己的麻花辮絞來絞去,歪著腦袋不明所以地說,“你有什麼好的?白蘭度少爺為什麼會喜歡你這種人?”
  “你半夜三更坐在這裏就是想爭風吃醋?”
  “哪你半夜三更出現在這裏是想偷雞摸狗嗎?”
  李鷺身後的通道裏,傳來了此起彼伏的慘叫。沉重的腳步、雜亂的腳步,向這邊的出口退來。但是她沒有動,背後的危險比不上面前的。李鷺也知道自己是究弩之末,而對方則在等待她精疲力竭的時機。
  “看來你把改良型的試驗體也放出來了。這一群可不好對付,他們比昨天的更聰明。因為記憶力不錯,所以記得被電門電擊的感覺,不像昨天那幾個,老是不長記性。”阿諾頓了頓又說,“不過笨也有笨的好處,不長記性才會勇往直前。”
  被摧毀和正在進行摧毀的雙方總算出現在後方,那些稍微具有智慧的試驗體互相配合,進行更有效的殺戮。射偏的彈頭在金屬廊道壁上反彈,李鷺略偏頭,讓過了一枚流彈。
  阿諾卻笑得很開心:“當然,我還是比較偏愛長記性的東西。”
  她止住笑臉,突然間就變成了陰沉的表清,對李鷺身後的混亂說:“都給我停下!” 李鷺面對阿諾,也能聽出身後的混亂被她一個命令止住了。槍擊也逐漸止住了。不多會兒,家兵們整備了殘餘的隊員,從李鷺身邊繞過,排到阿諾的面前。
  他們是阿基斯家族的兵團,地位比駐守週邊的傭兵團要高,接觸的機密也更多,對於阿諾這個人物都是認識的。
  “你們全部出去,這裏有我們就行了。”
  一個類似隊長的人猶疑地回頭看一眼李鷺問:“這位是?”
  “就是昨天和今天炸了這裏兩次的恐怖分子啊。”阿諾“嘻嘻”地笑道,“趕快出去,不過如果想死,留在這裏也可以。”
  這麼說完之後,再也沒人敢留下,整了隊立刻往外撤離。
  李鷺低頭平息呼吸,對於外面發生了什麼事不聞不問。身後那些試驗體看來平時阿諾打怕了的,阿諾叫他們站住不動,就真的站住不敢動了。
  阿諾樂呵呵地說:“長記性也有長記性的好處,還是改良型的好,雖然保質期比較短。”說完,手指指向李鷺,對那群試驗體命令道,“這個是你們的敵人,把她殺了。”
  李鷺猛一翻身,避過了從後襲來的一拳,她右手撐住了襲擊者的肩膀,翻過他頭頂時左手舉槍對準他腦袋就是一槍。
  那東西反應十分迅速,腦袋往旁傾斜,彈頭便射人了他的肩膀。可能夾在骨頭間,他痛叫一聲,眼睛發紅地狂怒起來。一個沒有擊退,另一個又撲了,李鷺瞬間陷入了危機。
  腳踝上突然覺得痛,是另一個抓住了她。李鷺連發三枚子彈,終於從個眼眶裏射入了一枚,掙脫他的時侯,腳踝一圈被抓開一層皮,血液從褲腿處滲了出來。
  李鷺倒退幾步,背靠在牆上,至少這樣不會腹背受敵。
  阿諾在高聲歡呼:“幹得漂亮,三號繼續加油!”
  三號是那只被射中肩骨的試驗體,他憤怒地暴喝,推開其他同類反撲回來。李鷺同時遭到三個試驗體的圍攻,而在他們後面,還有愈聚愈多的試驗體。數十個聞聲而來,在通道裏擠得人滿為患。

  56【他所愛的不是阿諾】

  李鷺的擅自行動造成了潘朵拉的困擾,執行組與幕後組的明爭暗鬥被提到了桌面上來。潘朵拉的幕後組和執行組是兩個不同的組織序列,比起執行組的只有寥寥數人,幕後組運作的是更為廣泛的勢力操作,楊、Z 以及朵拉因為經常接觸到密級情報,便充當了在幕後與台前兩者之間的溝通橋樑。
  黑幕下的遠端會議裏,有人提出了讓李鷺自生自滅的方案,並且持有這種想法的還不是個別。朵拉和楊提出了強烈的抗議。持支持和反對意見的爭執不下。
  不論是楊還是朵拉都知道為何會有人提出針對李鷺的提案。李鷺就像是一個強大的武器,擁有她的人會覺得安全有保障,可是有一天,擁有她的主人們突然發現,原來這個武器也有自己的想法,也會自作主張地行動,於是主人們害怕了,他們害怕這個武器哪一天就自作主張地掉轉了槍口,向他們開火。
  他們什麼也不瞭解,根本不瞭解奇斯對於李鷺的意義。這個世界上能讓她自作主張的人不多,很顯然,她將那個男人置於心靈中極其重要的位置,於是在他受傷失蹤後才會傷了痛了,才會不顧一切地離去。
  那些幕後組,有的人腦袋顯然被長期的幕後和平生活給銹蝕了,有的人根本忘記了,做台前工作的並不是幕後智囊們的走狗或者工具之類的東西,他們在潘朵拉裏面是平等的。
  二十五名執行者們拼死而戰的時候,有的人只會在溫暖的日光浴室裏喝喝阿薩姆看看泰吾士報。不是說動腦子的天生就應該比勞身勞力的高級,對於潘朵拉這一個集團整體來說,執行組付出的絕不比幕後人員要少。
  楊面對各大幕後家族的監控系統毫不退讓,他說:“今日你們能夠捨棄李鷺,明日豈不是也能隨意捨棄其他人?對於這樣的決定,執行組不會妥協。”
  Z 則涼冰冰地拋下一句話:“我知道你們有什麼殺手鐧,不就是把我們的資料滿足給敵對勢力嗎,別忘了我也有你們的資料,一樣可以採取同樣的手段。幕後組不願下命令,我們自由採取行動不就行了。這次行動與潘朵拉無關,是執行組二十四名成員的集體意志。”
  她說完,不等幕後組的回應,切斷了遠端通訊。
  “這幫傢伙… … ”楊咬牙切齒。
  這時傳來朵拉那邊的通訊:“航空器和出境許可已經辦妥,墨西哥軍方會配合你們的行動。”
  “你居然做到了?”
  朵拉回答:“舉手之勞,墨西哥軍方盯著多維貢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只是苦於軍力不如他們。我把多維貢大亂的衛星拍攝資料傳了過去,他們就很樂意地稱願意在維貢地區舉辦一次‘軍事演習’。”
  “謝謝你。”
  “舉手之勞。我已經準備好了,準備第一批機次出發,你呢?”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楊說。
  血液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散。有李鷺自己的,也有試驗體的。
  阿諾的鼓掌聲顯得格外突兀,她歡呼著:“李鷺你這是報應,你讓白蘭度少爺傷心,你會不得好死的。”
  李鷺閉嘴不答,專心幹眼前的事。
  阿諾還在說:“你知道嗎,白蘭度少爺現在不喜歡你了。”她得意地宣示,“他現在喜歡的是我,他喜歡的是阿諾,不是你!”
  血液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散……
  試驗體們宰情猶豫,他們開始覺得混亂。阿諾叫他們攻擊這個人,他們乖乖地攻擊了,是因為他們打不過阿諾。在他們的世界裏,勝者為王,聽從阿諾沒什麼不對。
  可是,血液的昧道……
  這個人的味道讓他們混亂,這種熟悉的氣味,融人骨和血的氣味,是他們無法拒絕的,就像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是從這個人的血中而來。
  李鷺逐漸停止了動作。襲向她的攻擊在減少,她閃避的速度也漸慢了下來。那驗體的臉上出現了些許混亂的表情,李鷺不由得想,他們真的是沒有感情的嗎?
  當人類在否認狗和貓具有人類的智慧時,又在把它們培養成人類想要的寵物,要遵照人類所喜歡的規則
  。當不需要他們了,就把他們丟入湯鍋,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們不是人,所以就算被殺被吃,也不會感到很疼痛。
  在做極限承受力試驗中的白鼠猶會自殺,不堪海洋油污的白鯨猶會自殺,他們眼前的這些試驗體們真的沒有了曾經為人的任何智慧了嗎?不覺疼痛,不會怕死,也不會懷念曾經身為人類的生活嗎?……
  阿諾猶自在說:“他說他喜歡我,他說以後讓我自由出入,他給我最舒適的房間,他說以後去哪里都會帶著我。”她像一個長期得不到玩具的小孩,對於玩具產生了強烈的偏執,突然之問不知怎麼就得到玩具了,於是見到誰都想要炫耀一番,更何況如今面對的是玩具的原主人。
  最後,李鷺終幹能完全地停止了動作。站在她面前的試驗體們呆怔地不知道是要聽從強者阿諾的命令繼續攻擊,還是把李鷺結交為自己這群的一員一同生活。
  李鷺抬起自己的手臂,在剛才的爭鬥中又被劃破一處缺口,拉起袖口後,血液蜿蜒地流了下來,她靠近嘴邊輕吮一口,發現那些試驗體的神色越發鬆動。
  而這片刻的寂靜終於讓阿諾察覺到了異樣,她停下了喋喋不休的自我證明,發現李鷺也正在看她。
  李鷺嘴角翹起來,惡劣地笑了:“他喜歡你,嗯?他說以後讓你自由出入,給你最舒適的房間,去哪里都會帶著你?你有什麼好得意的,不過是一隻寵物的生活。你以為他是把你當成猴子養著還是當做一條狗一隻豬?讓你自由出入就好得意了嗎?你當奴才當多了都忘記一個人是該怎麼生活的了嗎?!”
  李鷺越說到後面越是大聲,阿諾的臉上已經僵硬,在她有限的腦袋裏還來不及消化這麼多東西。
  等她反應過來想要吼回去的時候,李鷺已不在原地,阿諾腹部惡狠狠的銳痛,原來是被李鷺膝蓋猛地砸中了,那感覺就像把腹隔和著內臟一同頂到了脊椎那面。
  阿諾痛瘋了,她從來沒有那麼瘋過。她發狠地怒駡那些試驗體,命令他們對襲擊她的女人進行全面的報復,可他們瑟縮了,不論是阿諾還是李鷺,都有他們所害怕的無法匹敵的戰鬥力,李鷺身上的氣息則更是比阿諾親近得多。他們猶豫疑惑地互相偷看,發現誰都沒有當出頭鳥,於是就都貫行了人類自古以來就學會的生存守則― 悶聲發大財。
  白蘭度聽到試驗工廠傳出的異常響動是在淩晨時分,他徹夜未眠,內心糾結的各種情緒讓他無法人睡,舉杯直至現在。
  他撩開窗簾往下看,見到庭院的護衛匆匆趕往試驗工廠支援,心臟就開始擂鼓一般地劇烈跳動。有一種預感,如果現在趕到試驗工廠,或許,或許有那個可能,能夠見到她… … 他三步並作兩步趕了出去,有人在勸誡他
  要注意安全問題也不顧了,那種直覺是如此的分明,好像有一種強大的磁力在指引方向。
  然後他果真見到了李鷺。
  就在試驗工廠週邊的矮牆外,他當時還差著有十來米的距離,矮牆突然轟然崩塌。在護衛們射出的照明下,伴隨這折射了昏共光亮的煙塵和磚礫,李鷺那道已經不再熟悉的身影倒飛了出來,重重地磕在一棵雙人合抱的巨桑上。
  阿諾的攻擊是簡單而且有效的,比起一些技術流的依靠力量疊加造成傷害的技巧,阿諾完全靠為量就能得到更好的效果。所以她的動作只需要一擊,也不需要旋身者借助沖勢。
  阿諾一記飛踢踏在李鷺胸骨上,李鷺被震得頭昏眼花,但她很冷靜,在後背穿破磚牆撞上桑木的一瞬變換了姿勢,手臂和腿部墊住了身體,這也使得她即時做出反應,避開了阿諾隨之而來的第二記膝撞。她左手生痛,一時沒有忍住跪倒在地上。
  那棵樹木除了因李鷺的撞擊而留下的淺淺凹陷外,又多了一個深陷的坑道。
  阿諾卻像感覺不到疼痛似的,扭了扭脖子,一臉的不在乎。阿諾挑釁地注視李鷺:“繼續說啊,你還能說什麼,我看把你的舌頭拔下來了你還能說什麼。你只是一個失敗者,死在這裏也不會有人記住你。白蘭度他不喜歡你。”
  阿諾精神亢奮,根本沒注意到白蘭度就在她身側不遠的樹叢後面。雖然注意到有人群和燈光,那只不過是家族裏的兵丁罷了,和她無關。
  白蘭度也一臉震驚地看到李鷺從地上爬起來,她面上沾滿了塵灰,不但需要注意阿諾的攻擊,也需要戒備周圍不斷增多的人群,她似乎把自己置身於一個必死的境地,而最為該死的就是她居然還一臉不在乎的樣子。
  一個人在他耳旁問:“少爺,要不要幫助阿諾小姐?”
  白蘭度看得出神,他所有的神志都被李鷺的存在所吸引,也沒有注意到自己是堅決地搖了頭。不過即使神志清醒,心理也有所準備,他難道就能點頭攻擊嗎?
  李鷺往阿諾腳邊吐了口唾沫,臉上帶了非常不屑的神色:“廢話說夠了麼,走狗?”
  阿諾面孔扭曲、抽搐,是白蘭度不曾見到過的猙獰。她大吼道:“閉嘴,閉嘴,閉嘴… … ”一邊向李鷺撞了上去。
  “這就是你所製造出來的嗎,白蘭度?你究競製造了什麼東西出來?”李鷺歎息著,在阿諾如同風暴襲擊的拳腳相加中避讓。對方的速度太快了,以至於也只能避開了要害,損傷在不斷地增加。
  白蘭度完全愣在那裏,他見多了試驗體之間的爭鬥,看慣了他們的極限耐受力測試,原以為已經看習慣了的,不會再有驚奇讚歎的感覺。而現在看到李鷺和阿諾,他卻感到了恐懼。不是讚歎不是驚奇,而是純粹的恐懼。
  他究竟做了什麼東西出來。遭受了那樣的擊打一定很痛,他對阿諾的各項測試資料一清二楚。李鷺卻像什麼也沒有感受到,臉色都青白了,依舊不退不讓地防禦,並伺機反擊。
  他究竟製造了什麼出來!
  光線和嘈雜的人聲讓阿諾更加興奮,她體力完全充盈,發洩一般地宣洩積聚多日無法用出的能量。
  白蘭度心裏糾結掙扎,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也許一個死了的李鷺更適合他,把她做成防腐處理,而後凍在冰棺裏。可是那樣的李鷺和記憶裏的李鷺有什麼區別,永遠都是靜態地等在那裏,無法擁抱也無法製造更多的回憶。這樣的人生有什麼意義?
  這樣呆站著的白蘭度漸漸意識到,從一開始到現在,他的眼睛裏所追逐的是李鷺,並且也只有一個李鷺。沒有阿諾,沒有其他。
  李鷺耳機裏又傳來通訊的聲音。
  “你在哪里?”是楊的聲音。訊號清晰了許多,再也沒有雜音。李鷺知道自己人已經越過了信號干擾區域,真正地進人了多維貢的腹地。
  李鷺覷個機會用力踢開糾纏著亂打不放的阿諾,嗆出一口血沫才說:“先去接奇斯。”
  “已經接到了,七十九分鐘後開始轟炸,我們正在潛入對付多維貢的地對空力量,你趕快撤離。”
  “你開什麼玩笑,美國聯邦都不會這麼做。”李鷺一邊躲避阿諾的攻擊,一邊低聲抱怨。
  “聯邦炸這裏又不會得什麼好處,幹嗎要炸?況且,咱們的幕後老大發話了,這一票要是幹得漂亮,播朵拉可以歇業至少十年。”
  “你要是早點說,我也不必那麼麻煩地去炸中控電腦了。”
  “下次我們會及時通知的。”
  “這個笑話很冷。”
  “就是因為笑話冷,所以才要跟你說。”
  “事後怎麼處理?”
  “交給我們進行情報操作就行,到時候再說成是恐怖組織與毒嫋的火拼,有哪個國家願意出面討伐的。總之,這是三不管地帶,要怎麼拿捏是我們的事。
  “你們搞得定嗎,他們的防空力量…… ”
  “放心。”
  李鷺看看天色,黎明將近,樹林裏也即將泛起魚肚白。身後傳來輕微的響聲,是阿諾終於站穩了腳步,重新反步撲。
  “好,你們行動吧,我會把這里弄得更加混亂的。李鷺說,她按下了最後一個曝炸遙控裝置,順了阿諾的攻擊,向後仰倒貼服於地,在確認阿諾沖勢猛入了林子的時候,反轉了身體,將頭部都遮掩了起來。
  瞬間,林子裏的火焰沖天爆發,阿諾被龐大的氣浪卷起來,狠狠地掀在試驗工廠的圍牆上,一時頭暈月腦脹。濃黑的煙霧騰騰冒出、擴散,巨大的聲響震動了安靜的黎明前夕。
  許久之後,白蘭度慢慢問過神,眼前一片黑暗。身上沉重地不知道壓了什麼。他略微移動,發現肩膀痛得無比厲害,緊接著脖子也感到一片濕膩。
  發生了…… 略恍惚幾秒之後,白蘭度用力推開掩在他身上的護衛,周圍狼藉一片,有呻吟著不斷地蠕動的人體,更多的是完全失去知覺或生死不明的人。覆蓋在他身上的一共三個人,背上被熱浪舔出了嚴重的燒傷。
  他茫然地站起來,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阿諾並沒有受到致命的傷害,她額頭被碎片彈中,血液激起了她更加血腥的意志,李鷺是研究人員們口中的“元祖”,是她能夠成為現今這副模樣的根源,可是在阿諾眼中,李鷺除了是自己的障礙外什麼也不是。她就是對白蘭度有這樣的執著,從爆炸餘威裏站起,發現李鷺正在往大屋去,阿諾心裏驚慌,她大概能夠知道李鷺的打
  算,她這是要去殺了白蘭度少爺!阿諾什麼也不再想了,緊緊追隨在李鷺身後,她從地上撿起散落的槍械,對李鷺就是一串連發。
  在兩人這個水準的反應速度之下,槍械已經無法取得優勢,李鷺左躲右閃,沒有受到傷害,可是槍聲把愈來愈多的人聚集起來。
  李鷺想起,這裏是多維貢,多維貢兩大家族的總兵力是八萬的雇傭軍!奇斯的面容在眼前一晃而過,李鷺做好了與他永訣的心理準備。不論是阿諾的攻擊、阿基斯家族的人海戰術,還是即將到來的轟炸,都可能成為致命的因素。如果回不去……李鷺想起,那個男人追求了她這麼久,結果什麼也沒得到,還染上了一身的毒癮。
  是的,絕對不能死了。她堅定地抬起頭,看著已經到她面前的阿諾,還有四處包圍過來的傭兵們,好像和阿諾很熟識似的對阿諾說:“敵人這麼多,我們是一起走還是分頭走?”
  阿諾一怔,不知道她這是什麼意思。
  李鷺笑了起來:“雖然阿基斯家的人多,可我們是杜洛斯家的王牌啊,我們不會死的! ”說完,轉身飛奔起來。
  雇傭兵們還不知道襲擊試驗工廠的實體是什麼組織或人物,但看到李鷺那完全法瞄準的速度時就混亂了。
  阿諾狂喊道:“殺了她,把她殺了!她要去殺白蘭度少爺,趕緊殺了她!”
  可是阿諾忘記了,她木身的存在是阿基斯家族的機密,只有家族護衛隊才知道。

攜帶的自白劑已經用完。這種自白劑是一種精神控制類藥物,市而上不會流通,她手頭僅有的幾支都是朵拉提供給她的。她在密林和嬰粟地裏穿行,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黑夜也即將過去。
  最後,她停了下來。她看到了前面那棟十分隱蔽的平房。隸屬于阿基斯家族的為數不多的核心研究員就在裏面。
  她平靜下呼吸,從拷問中她得到了很多有用的資訊。用暗號手法敲開了們,為她開門的年輕人在看清她面孔的時候愣了,還來不及示警,一枚子彈洞穿了他的頭顱。裏面的研究人員被聲音驚起,可是也來不及逃跑了,還有誰的速度能比踏人門內的這個惡魔要快呢……

  阿諾回到大屋,這邊總算有認得她的人了,便放了她進來。她一看白蘭度不在,立刻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一心只想把白蘭度找到。她才沖出院子,就看到白蘭度情恍惚地從遠處走了回來。
  白蘭度愣愣地看向奔向自己的阿諾,在高塔燈的照射下,阿諾見到自己一臉完全信任和高興的笑容讓他更加混亂。他究竟要的是什麼?是這個人嗎?他究竟在意的是什麼?是他的研究成果,還是那個曾經和他志同道合一般在試驗室度過快樂時光的學生?
  對於旁人要求他進人地下工事暫避的請求,白蘭度一概不聞。他站在庭院裏往罄粟田的那邊看去,李鷺就在那個方向從他視線裏消失,但是他相信,只要他好好呆在這裏,李鷺還是會回來找他的。
  席巴管家來到了他和阿諾的身後,對白蘭度說:“少爺,不論有什麼緊急的事情,這段時間如果你想外出,請一定要在我和阿諾的陪同下。”
  “嗯。”白蘭度漫不經心地答應著。不論外出還是在這裏,他相信李鷺一定會來找他。
  黎明即將到來的時候,多維貢的混亂正式開始了。隸屬于阿基斯家族的雇傭兵侵人了杜洛斯的地盤,並且發出了攻擊的子彈。槍聲引發了兵人與農夫們的憤怒。杜洛斯家的葛蘭和阿基斯家的瑪麗死在一起,本來就使得局勢一觸即發,憤怒的杜洛斯所屬護衛隊及傭兵團發起了反擊。
  槍聲和炮火聲音交雜,最後甚至還出動了空中武裝奪取地區制空權。潘朵拉的成員正在對地圖標示的最後一個地對空暗崗進行破壞,為潘朵拉的大舉侵入做最後的準備。白蘭度和葛蘭的婚禮取消了,可是時機依然是千載難逢。這一次,執行組的成員除了z 坐鎮後方負責總聯絡之外,其餘人員均被派往了這裏。

  他們聽到遠近交雜的交戰聲,不由得而面相覷,看來事情鬧大了。
  埃裏斯在暗哨外的山崗上望風,咋舌道:“這是李鷺幹的嗎?她做了件麼挑起了兩國爭端嗎?"
  朵拉很是擔心,她也在通訊器裏要求z 儘量聯繫上李鷺。
  “不用擔心她," z 專有的襯堿音在通訊器裏迴響,“做好你們的事情就行”
  楊這時候說:“終於來到了。”
  天空上從東北的方向傳來飛機的轟鳴聲,多維貢此時已經陷入了滾滾的濃煙中,不論是阿基斯家的還是杜洛斯家的,從兩個小時前開始就發現對空暗哨陸續失去了聯絡,他們都以為是對方家族搞的鬼,就連現在也以為這不過是對方的空中打擊罷了。

  但是他們猜錯了,飛機臨到頭頂他們才發現這不是多維貢常用的軍用直升機,而是攜帶了大影單藥的轟炸機。它們的機身沒有漆上番號,型號從“二戰”服役機到現役機種應有盡有,簡直就是從軍事博物館裏開出來的一樣。它們如同魚類排卵一般,從洞開的機腹投下彈藥。
  潘朵拉為了這次行動出盡全力,不但出盡自己能夠調動的機種,還出資要求沙漠雛鷹和S.Q.等雇傭兵團或私人武裝進行空中力量配合協作。
  在越南戰爭後被禁用的燃燒彈居然也投人了使用,但是僅限於燒毀纓粟田和麻黃草田。燃燒彈破碎後,液體燃質飛散得到處都是,火勢隨風蔓延。在太陽還沒有升起的此時,濃密的火焰和被火焰照亮的黑煙是如此的明顯而可怖,它們不斷延伸,漸漸逼近武裝部隊駐紮的營地,以及農夫們的居址。現在,空氣中充滿了罌粟草燃燒後生成的毒煙,整個多維貢如同落人了煉獄油鍋之中。
  白蘭度聽著四處傳來的報告,心裏居然是很平靜的。他活了這麼久,並不怕死。他所害怕的是在生命流逝的過程中,被逐漸忘卻和拋棄的美好。
  他終於承認他後悔了。
  研究和試驗曾經是他的一切,是他承擔家族責任的必須。他曾經以為,如果不能從事這項自己最愛的事業,他就一無所有。現在,他是阿基斯家族的家長,有屬於他的試驗工廠,制藥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看起來他應該再無遺憾,可是謊言可以一遍又一遍對別人重申,卻騙不過自己。他後悔了,他失去了生命中值得保留的美好事物,記階然存在,記憶中還屬於他的李鷺如今卻視他為敵,於是對過去的追思成為了嘲笑他所作所為的利刃,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懊悔上刻劃。
  他站在院子裏,慢慢地回頭。身後不斷延伸的罌粟田充斥著火焰和濃煙。他緊緊盯著煙霧彌漫之處,就像盯著自己已經消逝難再回歸的過往。

  在阿諾和席巴管家注意到之前,他就感覺到了——她來了。
  李鷺穿過了濃煙,灼熱的風卷過,把她散落的發尾燒焦了一段,毒霧對她完全役有影響,她看到了白蘭度也在看向自己這邊。
  她舉起短銃。
  白蘭度確信她舉起了槍,槍口對準的正是自己。這時候已經不用說什麼了,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呢?如果那時候他選擇的是李鷺而不是家族,現在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他還是李鷺所尊敬的師長,他也可以名正言順地對李鷺進行說教,在洛杉磯買一套有閣樓的房子,養一隻狗和一隻貓還有一隻鸚鵡,努力讓這群吵鬧的傢伙們和平共處……
  他已經很疲憊了,當他對自己的選擇懊悔的時候,他早就完成了他的選擇,並且無法扭轉。
  他看著李鷺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在用力,很快,他就能解脫了。其實死在她的手他是覺得很高興的。
  阿諾順著白蘭度的目光看了過去,猛然心驚。她想都不想地推開了白蘭度,心臟還在劇烈地別七動。噴怒、悲哀、不甘心的情緒翻滾地湧上喉頭。她確信白蘭度少爺看向李鷺的目光是溫柔而且專注的,即使李鷺舉槍要殺了他。
  為什麼你就不能愛我呢,而要去喜歡一個幹方百計要置你於死地的人?李鷺臉上露出嗤笑的表情,阿諾似乎能聽到她在嘲笑自己的求而不得。 憤恨交織中,阿諾舉起軍刀向罌粟田裏沖了過去。
  可是李鷺並不理會她,而是再度舉槍瞄準了白蘭度。阿諾心裏一驚,連忙擋在了白蘭度身前。“當”的一聲巨響,子彈射在軍刀護手上。如果不是阿諾而是其他的什麼人,此時定然軍刀脫手,甚至還要受傷。
  李鷺站在嬰粟田裏不出來,一槍一槍地激發子彈。
  “少爺,您快進去啊!”阿諾幾乎是淒慘地哀求著。
  白蘭度依然維持著坐倒在地的姿勢愣愣地看著李鷺。席巴用力把他扯起,要將他護送到大屋的地下工事,白蘭度只是搖頭:“讓我留在這裏。”
  “您必須離開,別忘記你要承主旦家族的責任。”席巴冷硬地說。
  “好了,就這樣吧,別管我也別說什麼責任。把我留在這裏就行,至於什麼家族,你門自己再選一個就好。反正想當家長的大有人在,而我只想留在這裏。”
  趁著席巴把白蘭度推開的機會,阿諾終於能夠沒有後顧之憂地對付眼前的人。李鷺舉起槍又是瞄準她身後的白蘭度。阿諾被氣得半死。她借了地主的優勢,體力還保持在巔峰狀態,而李鷺在多維貢攪得天翻地覆,到如今已經是十分疲憊的狀態。阿諾眼看著勝利在望,只要她能夠接近到五米之內,隨便怎麼樣都能夠弄死她。可是李鷺的厚顏無恥顯然已經上了檔次,不但擾亂人心,把阿諾說成是杜洛斯的走狗,害得她被自己人一頓好打,現在又拿白蘭度做人質,槍口就是不對準阿諾,一個勁地住白蘭度腦袋上瞄準。

  “你這女人究竟要不要臉!”阿諾氣得哇啦啦大叫,李鷺聳聳肩,下一個動作又是瞄向白蘭度。
  阿諾手中的軍刀護手極其厚重,可是來了那麼幾下也瀕臨破碎的境地了。她心中焦急,只盼管家能夠儘快把少爺帶走。就在焦頭爛額的困境之中,李鷺的動作頓了一下。
  阿諾看得清楚,那把短銃簧套被卡住了。李鷺頓了一下,臉上就出現了驚慌失措的神色。對於瀕臨崩潰的阿諾來說,這是幹載難逢的好機會,她憋了那麼久的氣,更是憤恨于李鷺對白蘭度毫不掩飾的殺機。也許這是她有生以來速度最快的一次突刺 ,當她站定時,軍刀穿過了李鷺的身體。
  阿諾笑了,她勝利了,成為了最後的贏家。
  “我終於超越了你。你一點也不適合少爺。”阿諾說。
  可是還不等她回頭看看白蘭度的表情,胸口上就被一枚尖利的物體刺破。阿諾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那裏開了一個大洞,心臟的血液噴射了出來。
  她不明所以地抬頭看向依然屹立不倒的李鷺,只見她左手舉了一把突擊步槍。她什麼時候帶了那種武器過來了?阿諾這麼想著,已經抵擋不住失血的眩暈,轟然倒落在嬰粟田裏。李鷺頓了一下,阿諾以為她只有一把短銳,實際上她是把突擊步槍用膠帶貼在背後,才過來找白蘭度的。先是處處為難白蘭度,緊接著短銃簧套卡殼,阿諾大怒之後複又大喜,根本顧不上防備她是否還有後招。
  阿諾的體能很厲害,休息也足夠,可是她的弱點太明顯了,不但明顯還暴露於她的槍口之下。最重要的是,阿諾還太嫩,不知道戰鬥也必須厚顏無恥,不是說心狠手辣就能獲得勝利,心狠手辣加上厚顏無恥才是王道。
  不過這一切,李鷺不打算向阿諾解釋,人之將死,說了白說。她丟開短銃,將插在她腰帶上的軍刀拔了出來。阿諾第二個致命失策就是,她沒有料到李鷺會有那麼瘦。
  李鷺把那柄刀丟棄在十幾米之外,就算阿諾還有餘力,也沒有武器再戰了,更何況她心臟洞開,現在已經死了。
  白蘭度看著李鷺逐漸靠近他,一路走一路挺著槍械把周遭還能走動的雇傭兵都予以趕盡殺絕。血和火以及濃煙在翻滾,天空變得赤紅,太陽在逐漸升起。席巴見到大勢已去,終於不再勸導白蘭度。他放棄了這一任的家長,管家從來都是忠於家族,而不是某個不成器的家長。

  白蘭度已經廢了,從精神到心性都崩淡了。席巴管家倒退著,很快沒人了陰影之中。
  “你在看什麼?”白蘭度問。
  李鷺已經來到了他面前,槍口貼在他額頭上。這一刻,白蘭度居然不覺得害伯,他終於知道死亡並不是恐怖的事情,死在自己所追尋的人手裏,反而是一種幸福。
  李鷺沒有說話,她也不知道說什麼好,是要痛恨他還是憐憫他,事到如今也說不清楚了。唯一確定的是,他對奇斯的所作所為讓她怒火中燒,殺他一百遍的心都有。
  既然志不同道不合,話不投機半句多,李鷺抿了唇,手指就要用力往扳機上壓下。
  白蘭度眼睛睜得大大的,絲毫不為即將到來的疼痛擔心。他只是說:“我不信教,不信死後的世界。可是現在我想要相信,李鷺,我們死後還會再見的,對嗎?"
  李鷺什麼話都沒說,扳機已經扣下。
  多維貢的天空變得煙塵繚繞不再蔚藍,轟炸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在轟隆隆的地震般的炸響中,,一聲輕微的槍響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白蘭度驚疑不定地看向他身旁冒著煙的石塊,李鷺那一槍並沒有射死他。
  “為什麼,你連殺了我都已經不樂意了嗎?”他搖著頭,“我殺了你一次,這一回你應該親手報仇,你也應該殺我一次。”
  李鷺歎了口氣說:“我不是你,白蘭度。”她抬頭看向天空,一架在機腹繪有盛開番紅花的武裝直升機從樹林那邊開來。耳機裏,幕後組的一位負責人還在極力勸說她:“留下他對所有人都有好處,他不是喜歡制藥嗎,以後就讓他負責配置解毒劑和戒毒替代劑就好了。我們可以讓特裏負責他,就讓他一輩子呆在南美洲西部的深山基地裏,絕對不會出亂子。”

  白蘭度被潘朵拉俘獲後,被帶到了南美洲的基地,從此不知音訊。原本由於白蘭度和葛蘭的聯姻計畫而緩和了的兩大家族再度掀起戰火紛爭,世界市場上的毒品價格大幅度攀升,毒嫋之間的爭鬥使得反毒品組織坐享漁翁之利。
  當日,在多維貢上空整整持續了一個小時的轟炸引起了各國的注意,轟炸事件使得當地兩大家族元氣大傷,伴隨炸藥投放在這一區域的化學藥劑使得土地在較長時間內不再適宜種植作物。根據軍事衛星採集到的圖片可以推測出,數種在被禁用的炸裂彈及化學彈頭被使用。
  該起事件是典型的違背了人道主義原則的行為,可是不少人認為,針對制販毒品的三不管地界進行,屬於以毒攻毒,不但不應阻止,反而應該予以鼓勵。這一論調一段時期內引起了世界各國人道主義衛道七與禁毒反毒戰士們的激烈爭論。
  事後,沒有任何國家和組織出面承認雙此事負責,雖然少數幾個國家查出了蛛絲馬跡,不過基於此事對誰都沒有壞處,便不了了之。儘管如此,為了謹慎起見,潘朵拉在一段時問內將轉入潛伏期,不再進行公開層面七的活動。據z 的推算,潛伏期區間大於或等了十五年。
  當李鷺一身疲憊地回到卡爾在紐約的醫院時,奇斯還在昏睡。HellDroP 發作的勢頭太猛,李鷺的血清並不足淵仰制所有的副作用,於是卡爾連接上麻醉泵,待續微量地進行皮下M99 的導人。
  至今,李琦的血清裏是如何出現抑制劑的,其原理還沒有能弄清楚。阿諾只被使用少量的血清就足以完全抑制HellDroP 的副作用,而其他人卻要大量使用,這其中的差異為什麼存在,也沒有人能弄清。
  李鷺坐在奇斯旁邊,才幾天不見,就感覺好像滄海桑田了似的,看到奇斯睡得那麼沉,困倦也如同潮水般湧上來。
  “進行血清導人吧。”李鷺說。
  卡爾站在她後面,看到她疲憊的樣子立刻就拒絕了:“你的狀態很糟糕,至少要休息兩周再說。”
  “三天,多一天我都不會等。”
  看到李鷺這麼堅決的樣子,卡力出了同意就沒有辦法了。
  三天之後,李鷺和奇斯躺在了同一間重症觀察室。兩個人並排睡在兩張床上,卡爾在室外進行最後的準備工作,密閉的房間裏只有他們兩個。
  李鷺側過頭,就看見奇斯在她舉手可觸的距離裏。她抬起手,掐了掐他的臉頰,還左右搖晃幾下,低聲地抱怨:“讓我這麼操心,以後再這樣我就真的不管你了。”
  卡爾這時候走了進來,他穿上了藍色的手術服,消毒手套也戴好了。等下的操作將要由他一個人完成。如同棉簽棍子那麼粗大的針頭冰冷地嵌入了靜脈血管中,李鷺一直歪著腦袋看奇斯,血液從她身上抽出,進人一個離心機中分離,然後將分離出來的血清物質輸送給奇斯,剩下的血細胞會被添加上生理鹽水脈輸送回她體內。

  工程很浩大,耗費了整整三周的時間。每一天,李鷺總有一個小時是在這個重症觀察室裏度過,變得如同一個抑制劑生產裝置,不斷往奇斯體內輸送血清。
  這樣的工作對於身體的負擔太大了,血液是支撐奇異力量的源泉,失去了那麼多血清,身體還要負擔源源不斷的生產任務。到了最後一周,李鷺已經完全不能下床,清醒的時間也變得很少。就算補充從其他人身上採集來的血清,李鷺的身體也並不接納,會產生嚴重的盜汗,所以卡爾不能冒險,他只能嚴謹地不斷補充生理鹽水和營養素。
  他不能停下來,否則會功虧一贊。李鷺在決定進行血清導入的那天就告訴他,除非成功,否則就不停止。
  這算是生死之交了吧。比普通朋友、比男女關係更為緊密的關係。
  卡爾看著躺在兩張床上的奇斯和李鷺,心裏既有無奈,更多的還是理解,因為要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太痛苦了,所以才會想要有一個人共同承擔生命中之重與之輕。潘朵拉,打開了災厄之盒的天神。盒子裏飛出了災難、窮困、病痛、絕望。
  她是帶來了災難的天神,可是災難之後,她手裏捧著的是希望。
  潘朵拉其實是不願放棄、無法放棄與永不放棄。
  就算是血液冰冷的生物,也需要陽光的溫暖,更何況是人類?
  所以根本沒有辦法放棄,沒有辦法獨自一個人生活在孤獨夜靜之中。無法放棄,所以不斷追求,於是最終獲得。
  他們都是懂得這個道理的。
  會幸福的吧?一定是,會幸福的。
  卡爾搖頭失笑,他這個四五十歲的老頭子,為他們這些年輕人傷春悲秋呢。現在該擔心的是,奇斯醒來,估計又要開始諸如家庭補血計畫之類的行為藝術了,上次李鷺吃豬締吃到要瘋掉,這次……上帝保佑,你們好自為之吧。
  進入第四周的第二個早上,奇斯的所有生理數值都恢復了常態,並且,肌體的強化還在進行之中。
  房間裏很安靜,充滿了他和她之間不需要語言就能相互理解的無聲的愛慕。

  事件之後第八周,李鷺終於在片爾醫院的重症觀察室裏醒來。在為奇斯進行皿清導人之後,嚴重的損耗讓她陷入了自我調整與修復狀態,整整沉睡了半個月。李鷺血清中特有的某種物質能夠消減HenDrop 帶來的副作用,缺少了它們,李鷺自己也受不了。
  奇斯沒有搬回家,就一直睡在她旁邊的那張床上。
  那一天中午,奇斯出去領取當天的盒飯,回來的時候就看見李鷺醒了,她靠坐在床頭,正在看窗外斑駁的樹影。奇斯捧著盒飯和湯湯水水,站在門口,差點忘記了走進去。
  李鷺聽見開門的聲音,轉回頭來,然後就說了聲:“你回來了啊。”語氣和神態很輕鬆,就好像他們沒有經歷經最近這次的分離和戰火,奇斯和她昨天還在一起吃飯,今天下班了回來又在一起吃晚飯般的輕鬆如常。
  是放下了所有糾葛和仇恨的那種神態。
  奇斯突然就眼睛濕潤了,很沒用地流下眼淚,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李鷺面前那麼多愁善感。他用手肘抹著淚,還要維持手裏的盒飯和湯湯水水不打翻,很是狼狽。
  李鷺越看越無奈,心中滿滿的都是這個人的樣子,開心的、悲傷的、平靜的……一直等待她的樣子,那麼多年來始終未變的樣子。她下了床,還處於激動之中的奇斯沒有察覺到她的動作,就被接去手裏的盒飯和湯水。他覺得自己沒用極了,不想用這麼難看的表情面對自己那麼喜愛的人,可是又不知道能夠躲到哪里去,於是只能用雙臂嚴嚴實實地遮了自己大半個臉。
  李鷺拉了他坐到他睡的那張病床上,奇斯還是沒有放下手,於是她就把他整個人抱在懷裏,輕輕拍他的後背。
  過了一會兒,奇斯終於忍不住說:“你剛好,不要起來。”他說得抽抽噎噎的,手還是沒放一斤來。
  李鷺回答:“我現在很精神,完全恢復了。”
  “你睡了半個多月都沒醒,卡爾說你肌肉都萎縮了。”
  “我們今天出院吧,我想吃你做的菜。”
  “我去叫卡爾來給你檢查一下。”
  “我自己就是醫生,我說了算,不要聽他的。”
  奇斯漸漸平靜下來,他靠在李鷺肩膀上,感覺很舒服,根本不想動了。他覺得自己其實是個非常任性的人,明知道李鷺才恢復,應該多休息,可是就是想要靠著她才覺得踏實。
  “以後不要這樣了。”他沒說不要這樣是怎麼樣,但是李鷺知道,她回答說,“如果某個笨蛋不要有事沒事就玩失蹤,我就答應。”
  奇斯在她懷裏使勁點頭。
  李鷺歎了口氣,她覺得自己最近總愛歎氣,因為生活裏多了個常常讓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傢伙。

  “我們今天出院吧,回去我煲粥給你喝。聽師傅說,吃血補血,回去我買幾隻羊回來,聽說羊血最補,還清熱解毒。”
  “我沒有失血,輸給你的只有血清,紅細胞和白細胞、血小板都好好地留在我身體裏。”
  “師傅說補血要補全。”
  “奇斯你講點科學道理,血吃進胃裏是要被分解的,真要補血清的話,你不如直接找幾袋血漿給我靜脈導人。”
  “師傅說就算吃進胃裏的血被消化液分解了,也是合成血液的基礎物質,所以食補是最有效的方法。”
  預計到將有一段時間陷人補血地獄的李鷺在啞口無言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毫不猶豫地改口說道:“……我想我還是先在這裏多住幾天再說吧。”
  於是關於今天回去還是過幾天再回去的話題,李鷺和奇斯當天晚上爭論不休。
  邏輯思維與常識都迥異于常人的兩位,關於回去是喝血豆腐還是喝粥之類的話今後要走的日之路還長著呢。

  尾聲部 之後的故事

  【 之一家庭補血計畫】

  經過三天的全面檢查之後,李鷺和奇斯都被確認恢復得很好,就又回到了紐約郊外的別墅居住。奇斯獲得了大半年的休假,潘朵拉的任務也少了很多,兩個人暫時過上了休閒舒適的居家生活。
  ……休閒舒適?也許吧。
  最近,奇斯迷上了用各種各樣的植物把別墅裝飾成野外戰地環境,為了確保逼真,還親自用建築用的沙子填滿了編織袋,在院子裏築起一道壕溝。居住在這一片社區的孩子們看見了,紛紛在家效仿,認為這是一個別出心裁的管理庭院的方法。
  李鷺開始還擔心他身上會留下什麼後遺症,現在看來,除了精力越發充足之外,智力沒有任何問題,她才總算是放了心。既然奇斯自己願意折騰,她就讓他自己可勁兒地折騰去了。
  不過奇斯卻沒放過李鷺,總是認為她為了自己失了很多血清,要日日夜夜地食補才能補得回來,於是李鷺一日三餐又都少不了雞血、鴨血、鵝血之類的東西。在請教了居住于阿富汗的師傅之後,奇斯終於買回了一群活羊。別小看這群羊,它們都是從亞洲大陸遠東地區南部山區空運回來的,還是S.Q.到遠東地區進行航空技術交流順便帶回來的土產,光是出入境的檢疫檢查就沒少花時間。
  這日,李鷺從布拉德的靶場回到家,站在院門外就聽見院子裏咩咩的聲音吵成一團。她撫了撫額頭,心裏知道自己要見鬼了。在紐約州,家庭裏過於吵鬧也是犯法,李鷺可不想看見員警先生沖進自己家門把某個罪魁禍首關到局裏面去反省過錯。她不擔心奇斯的自保能力,自從日ell Drop 的副作用被抵消後,其對肉體機能的異化作用開始展現出來。李鷺現在擔心的絕對不是奇斯會被誰誰誰如何如何,而是擔心和奇斯關在一起的混混們能否精神正常地出來。話雖這麼說,可要袖手讓別人把她的所有物帶走,她無論如何也不會心甘情願。

  推開院門進去,在堪稱寬廣的院子裏,在濃密的多年生草本植物、灌木植物以及落葉喬木之間,便看見十幾隻或黑或白的山羊。那些羊神色慌張,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李鷺心裏一驚,原來奇斯的家居裝修志向不僅僅局限於植物園的範圍還已經向野生動物園發展了嗎?
  正想著,就看到在一叢亂草和“壕溝”之間的奇斯,正一臉嚴肅地靠近一隻鬍子都一大把了的老山羊。他是如此專注,根本無視李鷺的回來。 老山羊努力抵抗,又怎麼是奇斯的對手?很快就被奇斯以軍用捆縛術綁得如同肉粽。
  奇斯完成了手頭的事情,回頭對李鷺燦爛地一笑:“你回來了啊!”
  “我是回來了,於是看到了這麼宏大的場面,你把這群羊帶回來做什麼,不怕鄰居投訴嗎?"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附近幾戶不都搬走了嗎,不會被吵到的。”奇斯說得十分大言不慚,壓根忘記了周邊鄰居是為什麼走的。
  “……”李鷺仰天,附近幾戶之所以搬走,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害怕他們這一家子把自己孩子潛移默化成原始野人。已經有不下於三個家庭的家庭主婦向她抱怨,自從她家的裝修風格向野外戰地模式發展之後,她們家的孩子也吵鬧著要在庭院裏玩野戰,把走廊、廚房弄得一團糟。
  之前也有鄰居向警察局揭發他們家裝修格調帶壞自家孩子的問題,可是人家是在自家院子裏裝修,沒發出大動靜,更沒有哪條聯邦法律或紐約州判例列明不許在自家庭院裏修壕溝,於是員警也管不了,事情不了了之。
  奇斯臉上露出邪惡的表情,把山羊扛回廚房,抽出李鷺隨手掛在牆壁上當裝飾的步槍刺刀,往山羊脖子上劃了下去,直裝了小半碗新鮮血液才甘休,然後又給山羊上藥包紮,又是安撫受傷山羊的情緒,不過收效甚微。最後那頭可憐羊氣勢洶洶地沖出廚房回到院子裏,可憐的它十分不幸,恰巧經過一個紅外線感應裝置,於是緊跟而來的電擊把它擊倒在地口吐白沫。
  簡直是人道主義災難,李鷺想。
  廚房和院子是連著的,她站在院子裏,從玻璃後門看進去,只見奇斯一邊快樂地哼著鄉村歌曲,一邊往那小半碗血裏面加沙薑和蔥花,還放了一點鹽,放到蒸鍋裏加熱了一下,最後整碗地捧了出來。
  奇斯生怕那碗血被弄沒了,小心翼冀避過各種路障、陷阱、紅外線感應裝置,來到李鷺面前。
  還沒有開口,李鷺先說話了:“你最好把這些亂七八糟的陷阱和電擊裝置撤了,否則我看它們活不了幾日。”
  說話期間,躺倒在廚房後門外口吐白沫的山羊從抽搐狀態中恢復過來,它顫巍巍站起身,看向奇斯的表情就好像是見到了魔鬼,弱弱地發出“咩咩”的叫喚,像是含淚的控訴。
  “那我換成警報?”
  “你覺得換成警報後,我們一天二十四小時能有多少分鐘是安靜的?我可不會相信它們會像現在這樣乖乖呆在牆角。”
  奇斯為難了片刻,最後看了自己手裏的那碗血,還是點了頭:“大不了以後晚上我警醒些,就不會受到偷襲了。”
  “……我想說,你能不能把美國和多維貢區分一下,這裏很和平,不會有恐怖分子一天到晚想著偷襲摸哨。”
  奇斯聳聳肩,不置可否,李鷺是知道他的,看來這習慣一時半會兒改不了。奇斯把碗遞到李鷺眼皮子底下,眼睛亮閃閃的,好像在說:“怎麼樣,誇獎我吧,我弄來這麼稀罕的東西呢。”
  李鷺看去,小半碗鮮紅的血液是半凝固的狀態,上面漂浮著嫩綠的蔥花和嫩黃的沙薑。
  她嘴角抽搐地問:“這是什麼?”
  “師傅說的,喝半生熟的羊血能夠補血。我怕會帶菌,特地叫朋友從環境清潔無污染的山區帶回來的。”
  李鷺終於想起了還在醫院裏奇斯所說的關於羊血最補的話題。雞血鴨血就算了,現在居然弄了活羊回來,羊血的味道本來就腥味極重,何況是夾生的。
  偏偏面對奇斯那樣半是邀功半是期待的表情還不能說什麼。李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越是相處,越是想要寵著他,對於奇斯的要求十有八九是答應的。
  她歎了氣,一口吞了下去,也不敢仔細品嘗。
  奇斯很開心,覺得李鷺流失的血可以補回來一點了,但是還要繼續努力。
  李鷺皺著眉把碗塞回奇斯手裏,抱怨道:“難吃,腥死了。”
  “很難吃嗎?”奇斯奇怪地問。
  “不信你自己嘗嘗。”
  奇斯就往李鷺嘴角上舔了一下,仔細回味:“是有點難吃。”
  他這動作做得自然,李鷺也沒覺得有什麼不正當的,他們兩個的邏輯脫離社會大眾甚遠,李鷺只說:“看吧,你要怎麼補償我?”
  奇斯說:“那以後我天天變花樣地做豬大腸給你吃,喝一次血一小碟,怎麼樣?”
  李鷺想想,羊血很難喝,可是美食的誘惑力很大,最後還是只得妥協了。不但要妥協,而且按照奇斯慣常的做法,恐怕要喝上半年才算完。她抱歉地看向院子裏瑟瑟發抖的羊群,心想,我和你們都是可憐人(羊)啊。
  世界上,一物降一物,李鷺再厲害,也有不得不認命的時候。

  【之二超市肉品價格起落記】同網路版番外【豬大腸漲價】

  奇斯最近對華人社區做了件見不得人的事情。他的師傅是華人,對中華博大精深的美食有著獨到的研究,奇斯在耳濡目染下,也學會了一手上得了場面的廚藝。這件見不得人的事情就是基於他的廚藝才鬧出來的。
  先前說了,美國人不喜歡吃動物內臟,很多都是拿去喂牲畜的,只有少量拿到超市去賣。這類新鮮內臟的價格就比肉品便宜很多,有的甚至是腱子肉價格的一成。
  奇斯常常要到華人街區的超市去買動物內臟回來做給李鷺吃。為什麼是華人街區,因為只有華人才喜歡吃內臟,並且能花樣翻新地作出許多種吃法來,所以紐約市只有華人街區的超市才有動物內臟出售,其他超市是不供應的,否則擺到爛了都沒人買。
  他去得多了,超市店長就和他熟了起來,有一次終於很奇怪地問他:“我真弄不懂那些中國人,為什麼好好的肉不吃,就喜歡吃白人不吃的內臟。是不是因為他們國家窮慣了,沒錢買得起肉啊?啊哈哈。”
  奇斯不高興地說:“我也常常來買內臟,你這是在嘲笑我嗎?”
  店長一拍奇斯胳膊:“我能理解我能理解,你妻子是華人吧,所以就叫你買這個。嗯,你妻子挺會持家的。”
  奇斯雖然還因為剛才的話不高興,但此時一聽店長說李鷺是他妻子,心裏就春暖花開似的快樂起來,臉上也帶了燦爛的笑容:“你是不知道內臟有多好吃,我下次弄一盆子給你。”
  店長連忙說:“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我是不吃內臟的,就不用麻煩你了。”
  奇斯說:“反正我家天天都做的,給你帶一些也沒關係,一點都不麻煩。”
  店長是德克薩斯人,為人比較豪爽,聽他這麼說就不推拒了,只是這次奇斯買的新鮮內臟,說什麼也不收錢。
  第二日,奇斯果真帶了一個速食盒的蔥花小炒豬粉腸、一小盒甜椒紅燜豬腰子回來。這是客人的好意,店長又爽快,就帶回家與妻子分享。
  店長為人大大咧咧,回家把兩盒東西往桌子上一擺就開飯,也沒說是什麼,妻子用叉子叉了一小塊粉腸吃了,味道香濃,火候恰好,Q勁十足,好吃得她差點沒把眼淚都飆出來,舌頭打結地問:“這是誰做的通心粉,真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通心粉。”
  店長還沒回答,妻子又叉了一塊豬腰子,滑脆爽利,牙齒咬下去一口就是哢嚓一聲,更是別有風味。她一邊吃一邊含淚道:“我真是一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紐約也有許多中餐館,不過大都是中西結合的口味,為了適應美國的需求,動物內臟也是很少做的,更何況美國人點餐根本就不會點動物內臟上桌,於是店長夫婦在華人社區住了那麼久,除了偶爾在法式餐廳吃過鵝肝醬,就是沒有正經嘗過中式炒菜的動物內臟。
  店長皺了眉頭,心裏納悶,這東西能有那麼好吃?妻子吃法式鵝肝的時候都沒那麼激動的,便也去嘗了一塊。這一嘗,禁不住落淚,原來,原來如此啊!
  店長妻子是正宗的紐約人,過日子精打細算,第二天就跑到超市換了標價牌,一下把內臟價格提高了三十個百分點。奇斯下午到超市一看,傻眼了。店長看見他來,趕忙帶著妻子過來,店長的妻子對他說:“謝謝你的小食,非常好吃,以後你來隨便買,我們按進貨價給你。如果您方便,最近有空到我們家嗎,我烤蘋果餡餅很拿手,也想向您請教一下炒中國菜的方法。”店長很歎氣,他妻子太會過日子了,說漲價就漲價。
  奇斯一愣一愣的,等他買了滿滿一籃子菜出來,看見一幫華人太太圍在超市門口議論:“是哪家孩子那麼傻啊,還給店長吃了炒腸,人家一回過神來不就立即漲價了嘛。”
  “看店長讚不絕口的樣子,恐怕一段時間內都降不回來了。”
  “就是,不知道是缺德還是缺心眼。”
  奇斯和師傅、李鷺生活那麼久,華語說得不很地道,但聽是沒問題的,越聽頭越低,覺得自己對不起別人。
  回到家裏,這種低落的情緒依然沒有好轉。李鷺吃完飯後就在大廳裏保養槍械,可是看坐在對面的奇斯把一支步槍拆了裝裝了拆的,折騰個沒完,就是沒有上光上油,她越看就越覺得奇斯情緒有問題,就仔細詢問。
  奇斯十分愧疚地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還可憐兮兮地問李鷺:“是我做錯了嗎?”
  李鷺盤腿坐在沙發上,一支步槍橫擱膝頭,撐了自己的下巴仔細思考對策,最後說:“有個辦法,我去做一盤炒大腸,你明天帶過去給店長夫婦嘗嘗,我再寫一個紙條,說明內臟不是天生就好吃的,是要有特殊的人才能做出特殊的味道。等他們覺得內臟確實不是好東西之後,就會恢復原價了。”
  “這樣可以嗎?”
  李鷺說:“為保證萬無一失,一定要讓他們以後但凡見到動物內臟就產生消化不良症狀……這麼著,我還是打個電話給朵拉,讓她今晚連夜過來掌勺。她一定很樂意,糟蹋食物是她最大的業餘愛好。”
  奇斯對李鷺的辦法半信半疑。
  朵拉連夜趕來,見到李鷺自是一番歡喜。看到他們家有那麼齊全的烹飪器材更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信誓旦旦保證一定會做出連五星級酒店大廚都甘拜下風的菜式。
  於是朵拉從冰箱裏搗鼓出白醋、果粒優酪乳、咖喱、忌廉、威士卡和新鮮西柚等“調味品”,加上主料豬大腸,開始了如同化學實驗一般的菜肴製作。
  她一邊做一邊極富科學研究精神地說:“我所做的每一道菜,都融合了我濃濃的愛心,都符合最嚴密的科學邏輯。像我現在做的這道菜,白醋能軟化血管,降低血脂,正好減弱吃豬大腸產生的副作用;果粒優酪乳含有維他命A、維他命C,味道酸酸甜甜是我的最愛,營養與口味兼顧;咖喱開胃,忌廉提供豐富蛋白質,威士卡促進血液迴圈,西柚含有豐富礦物質,啊,這是一道多麼健康與美味的菜肴!”
  李鷺在旁邊聽得直抽,把好吃的東西混在一起撈撈就能得到好吃的東西,這是哪國來的偽科學理論。
  奇斯深情且崇拜地目注于愛人身上,他看到了希望,他能夠肯定鍋子裏面的東西出爐後會是多麼的不堪入口。他為愛人無人可及的智慧和知人善用而感佩,幾乎到了五體投地
  結果可想而知,出自“味覺毀滅達人”朵拉同志之手的愛心菜肴,被店長夫婦們歸類為必殺之菜,在今後很長一段時間裏都不敢回憶,動物內臟的價格也自然而然地降了下來。
  這件事後來傳遍了華人社區,使得奇斯深受華人太太們的寵愛,他本身就是一副好模樣,性格也招人疼,偏偏家裏的太太做菜居然那麼讓人覺得人生破滅,更是激起了大家對他的母愛之情。
  奇斯時不時就在超市里接到莫名其妙的紅玫瑰,拿回家給李鷺看,還在感歎:“女士們果然最喜歡紅玫瑰的。”到現在還沒有人告訴他紅玫瑰的花語是求愛。
  李鷺看了,只是淡淡地說:“我不喜歡,丟了吧。”如此兩三次後,奇斯總結出一件事,他家的愛人和外面的女人一點也不一樣,他家的愛人是非常非常非常討厭紅玫瑰的。外面的女人喜歡什麼與他無關,他只想讓李鷺高高興興地和他過日子,於是這種花後來再也沒有在他家裏出現過。


  【之三同之婚禮】

  某年的夏天,阿富汗某個寸草不生的山谷被烈日驕陽烤得幾乎吧吸吧磁直響,人站在沙地上,如同暴露於幹鍋裏的烤蛋。
  就在這麼一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一群來自世界各地的大個子們被熱火朝天地操練著。他們被曬得烏黑,還要在臉上塗抹防紅外油彩訓,練場裏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生物大汗淋漓地繞圈跑,旁邊還站了一個高大健壯的黃種女人,她就是久未出場的弗凱。
  繼數年前率領沙漠雛鷹傭兵團二線成員協助委內瑞拉輕騎兵選訓之後,今年,她再度接獲來自羅諾諾亞團長的命令,要求她再次率團內新成員出征,奔赴委內瑞拉輕騎兵學校充任今年夏末選訓的紀律監督兼安全保衛力量,也即是沙漠雛鷹“赴委內瑞拉輕騎兵學校選訓協作支隊”。羅諾諾亞團長的名言是:有錢不賺,傻也!

有道是吃一塹長一智,在數年前的那次選訓中,由於遭遇李鷺、奇斯、楊以及埃裏斯等外星級別人物,沙漠雛鷹“赴委內瑞拉輕騎兵學校選訓協作支隊”損傷慘重。為了確保今年不會再次出現此等情況,弗凱決定在奔赴委內瑞拉前,對支隊成員進行一次別出心裁的加強訓練。
  弗凱身體健美高大,骨架勻稱,一點也沒有肌肉團團的感覺,讓那些新人蛋子們對她那一雙又長又直的美腿垂涎三尺。當然,在數名色狼級人物對其騷擾不成,反被懸掛在帳篷外的竹竿上示眾,並且羅諾諾亞團長聞訊大怒對他們作出減薪三個月的處罰之後,再也沒有人膽敢將色迷迷的目光上升為實質性的行為(羅諾諾亞團長為何大怒,一半原因是認為這群新兵蛋子侵犯了他對弗凱的專有權利,另一半原因是這位掉進了錢眼裏的團長想要趁機節約團內開支)。
  弗凱此刻臉色沉肅,手執黑色教鞭,還不斷地啪啪地敲打在自己掌心內,嘴裏不時冒出讓聽者膽寒的訓罵之語,據說弗凱的訓人之語出自被奉為教官必讀經典的《相良宗介魔鬼語錄》,鑒於內容過於鬼哭狼嚎人神共憤,本文暫作馬賽克處理。摘錄如下:
  “奧斯特,你XXX的不會把你的XX夾緊了,跑得就像XXX的XXX一樣。維森,我看你今夭晚上是想要舔XXX的XXX才覺得爽利了是不是,抬起你XXX的頭來,是不是想要羅諾諾亞團長來親自XXX你們……”
  正在眾人欲哭無淚之時,遠處一輛軍車開了過來,塵土飛揚中,停在弗凱面前。一名傭兵跳下,將一個紅色的信封遞交給了弗凱。

  弗凱面色越發不好看:“臨行前我已經交代過,此次出訓屬於密級任務,有什麼信件等我回去再看。緊急通訊電報派發即可。”
  下士回答:“羅諾諾亞團長交代,茲事體大,請弗凱隊長一定要親自閱讀。”弗凱心有不滿地撕開信封,抽出裏面的紅色信箋。
  半晌,眾人便看到魔鬼教官弗凱隊長以手撫額,面色慘青,欲哭無淚,最終扶牆而去。弗凱接到的是某兩人的結婚通知書。要說這世界上,還會有哪個把結婚請柬寫成通知書的,也就只有李鷺和奇斯了,楊和Z在接到信封時不但沒有覺得奇怪,還覺得十分欣慰,幸好那兩人沒有直接寫成訃告……

  弗凱望日興歎,時間過得這麼快,世事難料,那兩個當年在委內瑞拉選訓中被奉為噩夢級別的人物居然走到了這一步。她不能想像如果他們有了孩子,將會是怎樣一種災難。不過想到二十年後,也不會是她負責支援輕騎兵學校的特種兵選訓賽了,弗凱覺得十分慶倖。
  既然參加別人的婚禮,那麼就要準備一些禮物。以弗凱充滿了XXX、XXX、XXX和XXX的腦袋來說,實在很難決定要送這對新人什麼婚慶禮物。最後,她終於決定致電私人武裝力量潘朵拉組織,與執行組核心人物楊、Z等人交換了寶貴的意見。

  **** ***
  
初秋的季節,落葉木開始紛紛落葉,蕭瑟在不知不覺中到來。

  婚禮舉行地選在美國中部一處被廢棄很久的靶場中。奇斯是在阿富汗那種地區長大的孩子,李鷺更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貨色,兩個人都沒有想到要在教堂裏舉行一場常規的婚禮。
  這處靶場有好幾個分區,室外是固定靶,室內是移動靶。被改造成新郎準備室的這一個偏廳被模擬為一個恐怖分子挾持人質的現場,人形標靶斜靠在灰磚砌成的牆壁上。奇斯站在半殘破的玻璃窗前,往外看到院子裏泥土小坡上佈滿了落葉,幾個半殘破的步槍立靶歪倒在百米的距離之外。場景很熟悉,等下經歷的事情卻是一生一次的大事,所以他心裏還是很緊張。奇斯至今猶如在夢中,也不知道怎麼突然就敢問李鷺要不要結婚,還有李鷺怎麼就那麼理所當然地答應了。
  那一天,他正在看槍械雜誌,看到兩個軍火製造商在荷蘭結婚的消息,心裏很有感觸,就很隨意地對李鷺說:“我們也結婚吧。”

  李鷺當時正在庭院裏打掃羊圈,頭也不抬地回答:“可以,那就定個時間吧。”
  於是他們就踏上了結婚的複雜程式。經過登記、聯繫教堂、通知親友等一系列雜事之後,奇斯到步入教堂的現在還暈乎乎的,不知道事情怎麼變成這樣。

自從多維貢的事情解決之後,S.O.給了他半年的大假,奇斯閑來無事也就看了不少電視臺八點檔的肥皂劇。從電視上,他終於知道了紅玫瑰就是男女之間的求愛之花,他還知道了男女之間最幸福的事情就是結婚,為了表示對對方的鄭重和愛慕,求婚的時候一定要像傳說中的白馬王子那樣,身穿白色騎士裝,手捧紅玫瑰,在心愛的人面前單腿下跪,極度深情且紳士地執起她的手,輕輕落下一吻,然後含情脈脈地以如同詠唱吟哦般的文藝腔調說:“我愛你,所以請你嫁給我吧。”
  奇斯的本意是,既然沒打算在教堂裏舉行婚禮,那麼至少求婚一定要遵守常規程式,一定要給兩人留下美好的記憶,可他還什麼都沒有做呢,只是半開玩笑地問了一句,李鷺就平平淡淡地回答了。
  等過了十幾二十年,兩個人都已經發白齒搖了,到時候要是問起李鷺,你還記得我向你求婚的場景嗎?李鷺一定會很奇怪地問:“你有求過婚嗎?”甚至還會說出:“咦,我們怎麼就會結婚了呢。”或者諸如“我覺得我們的婚姻是非常莫名其妙的事情,一定有什麼地方出了錯誤”之類傷人心的話。
  這真是……生命中的大失策!

  為了能夠全程觀禮,艾瑞等S.O.的合夥人及精英成員早早就來到了。由於沒能聯繫得上遠在阿富汗的師傅,於是史克爾充當了家長的角色。看到奇斯如此懊惱的樣子,史克爾不但沒能理解其好友的真意,反而還戲稱之為婚姻生活恐懼症。艾瑞對此不以為然,反駁道:“他們兩個是先過婚姻生活再結婚的好不好,你不要搞錯順序了。”
  一群不良友人正在相互取笑,外面安靜了下來。那是雪一樣的安靜,讓奇斯心裏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可他是新郎,據說在儀式開始前一定要呆在偏廳裏的。
  半破舊的門口被打開了,約翰森探了個頭出來。哦,對了,這位約翰森久未露面,由於其本人很沒有存在感而導致常常被他人的遺忘,特此在本文重申,這位約翰森就是S.O.加利福尼亞州分部的會計,被李鷺改名為“約翰”而反駁不能的那位。
約翰森會計對史克爾等人擠眉弄眼,他們默契得很,S.O.唉覺敏銳的“事兒媽”們頓時知道外面有什麼好戲在上演了。史克爾拳頭湊在唇下乾咳一聲:“奇斯,我們先出去看一下動靜,你在這裏稍安勿躁,不要出去也不要亂看。這是習俗,你如果亂出去,很快就會遭到被愛人拋棄的命運。”
  奇斯信以為真,很認真地點頭。他在公事上並不是一個好騙的人,可一旦涉及到李鷺和自己的婚姻大事,那就變成了擔驚受怕的驚弓之鳥,生怕自己行差踏錯,到口的李鷺就那麼飛了。
  史克爾等人逐一推門出去,把門嚴嚴實實地掩好後,頓時瞳目結舌。
不知道什麼時候,空曠的靶場大斤裏擠滿了人,簡直是人頭攢動。幾個角落分別聚集了來自于潘朵拉、S.O.、沙漠雛鷹以及其他觀禮團的成員。
  就在大廳正中的牆面,立起了一塊標有“沙漠雛鷹新婚賀禮”的巨大投影器,上面正在播放角落標注了“新人初識記”的視頻。
  這是一出默劇,聲音被調到最小,視頻下面是中英文雙字幕注解。

  畫面展示的是一間簡陋的密室,參加過委內瑞拉輕騎兵選訓的同志們:立刻就能認出那是選訓試場的其中一關的場景。鏡頭拉近,就看到畫面中的主人公是奇斯和一名短髮的小男生。他們兩人正在親密接吻中。
  人群裏發出了“哦”、“啊”之類的驚呼聲。
  “原來奇斯這小子還是個花花公子,男女通吃啊,哈哈O(∩_∩)O哈哈……哈哈……”約翰森不厚道地嘲笑著,緊接著就變了調。就連艾瑞和史克爾也幾乎要噴出血來。因為視頻下出現了“黑色短髮者為新娘”的提示。
  他們面面相覷,這也太扯了,那麼早就認識了,而且差別也太遠了。
視頻繼續播放,事情發展到了奇斯為人有三急所苦,要求和他同關於一室的戰友幫他“把尿”的情節。其實這段監控錄影是沒有錄音的,可是由於此時此刻此地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特殊行業從事者們,其間能人無數,包括善於讀唇語者。潘朵拉的楊、布拉德和埃裏斯,S.O.的艾瑞,沙漠雛鷹的弗凱都是長於此道者。埃裏斯、布拉德、艾瑞都是技藝精湛的狙擊手,練就了精准的眼力;同時,讀唇術也為楊的情報工作帶來極大的方便;至於弗凱,則完全是基於身為教官的需要而練就了許許多多折磨學生的高強本領,讀唇術正是其中之一。
  於是就在眾目睽睽之中,埃裏斯目瞪口呆地、難以置信地對住奇斯的嘴形讀了出來:“我拉不下褲鏈。”
  眾人看到李鷺一臉吞下了毛毛蟲的表情,説明被五花大綁的奇斯拉開了褲鏈。
之後的畫面就開始出現了萬惡的馬賽克……
  話說奇斯正在安安靜靜地等待’‘吉時到來”,卻見史克爾等人一去不復返,外面更是隱約傳來“啊”、”哦”、”呀”的驚異之聲。奇斯敏銳的第六感終於察覺了什麼。就算剛才被史克爾關於“習俗”的話拖住,現在也知道其中有詐了。他半是猶豫地把耳朵貼在門口,就聽見有艾瑞在說些“精細操作……一次到位”的話。
  奇斯撓撓耳朵,不是很確信聽見了什麼,他反應了三五秒後,慢半拍地想起了為什麼會覺得那麼耳熟。那根本就是他在還不知道李鷺是女人的時候,把她當成合作無間的同性戰友,要求她為自己解決內急問題時候的對話!
  大家正看得有趣,一間房間的門猛然被從裏面撞飛。化身為惱羞成怒獸的奇斯哇啦啦亂叫著從裏面揮舞雙臂沖了出來。眾人一見他更是樂了,唯恐天下不亂地恭賀他新婚快樂,還有人調笑他原來從那麼早之前就已與女方有了事實上的“親密關係”。
奇斯力大無窮勇猛無比,對阻擋在他面前的人山人海只當做是刀山油鍋,不管不顧撐住一人的腦袋一躍,跳過七八米的距離,淩空就抓住那面投影用的白布,撕拉一聲都扯散了。
  始作俑者弗凱此時搖頭歎氣,不厚道地說:“男方野蠻人也,從剛才那一系列動作可看出他如餓虎撲食,撕扯衣服一定也力大無比,我看這一家子以後有得打,要花好多錢在購置衣物上。”旁邊一走狗哼哼哈哈地道:“隊長英明,可見還是羅諾諾亞團長更有紳士風度,隊長您看何時松鬆口,不如也把婚事及早辦了……”然後被弗凱一抓一個准,丟入混亂中的人群。
  奇斯是把白布扯下了,可是投影儀還在,弗凱哈哈大笑唯恐天下不亂,及時調整了焦距,以回專牆壁為載體,繼續播放,待奇斯回過神轉向弗凱處意圖破壞投影儀時,和他關係友好的親密同事艾瑞正盡職盡責地大聲翻譯奇斯的口形:“幫我夾進腿裏面去,再塞進去點,要不等下拉拉鏈把它夾住了可是要人命的事……”
  李鷺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她今日穿的是一套連身及跺長裙,裏層稍長,露出黑色的裏裙邊和盤枝盛開的猩紅西番蓮,外層則是隱約半透的白紗。她靠在門上,饒有興趣地看著。Z不由得好奇,她今天充任伴娘,為此倒是收拾得比較乾淨整齊了。Z問:“你不介意?”
  李鷺聳聳肩說:“當時覺得很尷尬,現在看起來有趣多了。”她頓了一下,不厚道地補充:“說起來,手感挺好的,就像牛皮糖一樣。後來之所以想開男科診所,也是這個原因吧。”
  正好經過旁邊的楊聞言,腳下一錯……踉蹌……扶牆出……
  李鷺又說:“說起來,我發現自己最近越來越放得開了,果然是因為和奇斯在
一起久了所以也變得異于常人的緣故嗎?”
  “不,這純粹是你自己的自變異問題,”Z回答,“你看,奇斯可以還是懂得羞恥的。”
“那就暫且歸咎于醫生這個職業很變態的緣故吧。”李鷺很果斷地堅持認為責任不在自己。
  奇斯誓死奪回錄影帶,不過他還是太有理性和良心了,以至於S.Q.的弟兄們看不過去,咋呼一聲,集體上!沙漠雛鷹的所有到場成員團結在以弗凱隊長為邪惡軸心的隊組織周圍,哲死捍衛錄影帶。亂鬥從S.Q.與沙漠雛鷹之間的大武演,逐漸牽連到了潘朵拉的成員。一個倒楣蛋被打到了李鷺懷裏,她早看得眼睛發亮,一腳把那倒楣蛋踹飛,撕了裙擺,往腰間紮了一個結,自己也下場去了,見人就挑
  於是從奇斯的激動情緒開始,一場本應溫柔神聖美好的婚禮,不知何時演變成一場多國組織的大亂鬥。


  【之四奇斯驚魂二十四小時】

  她翻了一下身,奇斯就驚醒過來。李鷺懷了雙胞胎,接近臨盆的時候,肚子已經挺得很大,腿部也開始浮腫,甚至還出現了抽筋的情況。奇斯很擔心她,夜裏也就睡得很淺。他摸上李鷺的額頭,覺得手心下的皮膚很冰涼,趕緊就開了燈看。
  這還只是淩晨一時,感覺還比較淺,就是覺得下身墜漲,李鷺知道現在還早得很,讓奇斯幫她洗了頭洗了澡,又在床上歇到大白天,才讓奇斯開車送她到卡爾的醫院。這段時間裏,奇斯坐立不安,簡直比他親自生孩子還緊張。就算開車的時候,一邊看路還一邊分心去看李鷺,生怕她痛得狠了。
  進了醫院,卡爾聞訊等在綜合樓入口前,見到李鷺就問:”覺得怎麼樣?”
  “還行,可以先讓我在待產室等幾個小時。”
  “不要緊的,我們這裏正好產房比較空,給你留了一個單間。”卡爾說。
  卡爾心思細膩,看到奇斯萎靡不振、精神緊張的樣子,就體貼地對李鷺說:“等下是要我幫你接生還是要女醫生?”
  李鷺自己就是醫生,很瞭解醫生對於人體的感覺,不論是女人還是男人.同性還是異性,在醫生們的眼裏都可歸納為沒有面部特徵的解剖圖,就回答“給誰看不都一樣嗎?”
  卡爾又看了一眼奇斯,很知趣地說:“我們院裏的卡洛琳娜是非常有經驗的助產士,等下就安排她負責你吧。那麼你是想要傳統分娩還是水下分娩?”
  “看到水我會想到某段該死的日子,楊曾經為了提離我泅渡的成績,讓我天天負重游泳十公里。”
  “我知道了,那就在普通產室吧。”卡爾很同情地對李鷺說。
  羊水是下午四時破的。在此之前,疼痛並不厲害,李鷺安靜地躺在待產床上閉目養神。宮縮剛開始的時候都會比較弱,每次三十幾秒的陣痛,之後有將近半個小時的平靜期。然後隨著產程的進展,陣痛時間延長:而間歇期縮短。到了羊水破開的時候,已經痛得比較明顯了。
  在醫生的要求下,奇斯攙扶她換到了產床,看見那位中年助產士把生產用具準備好放在一邊,心裏一陣頗抖,不知道還要煎熬多久。
  李鷺心裏歎氣,向奇斯伸出手來,奇斯其實一直一直都在看她,立刻也伸出手去握住了李釜的手。
  兩手交握的時候,李鷺發現奇斯居然比她還冰涼,於是安慰他道:“卡爾會給我安排最好的,你回家等著也沒關係。”奇斯曾經在她經營的診所由於看見慘烈的分娩現場而暈倒,李鷺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奇斯倔強地搖頭,就是不走,一副打死了也不離開的表情。
  宮縮更加有力,奇斯撫在李鷺腹部幫她緩解肌肉緊張的手能夠感覺到手下肌膚一陣接一陣地緊繃。李鷺咬了咬下唇,已經帶了點痛苦地說:“你要受不了就先出去,這裏沒關係的。”
  “不要想著我,想著你自己。”,奇斯簡單地回答後,就又很溫柔地在她腹上打圈。
  陣痛的時間繼續延長,李鷺額頭上的冷汗不斷地在冒,已經傍晚七點了,她虛弱地挪動一下身體,換了個姿勢。奇斯瓣了塊巧克力喂進她嘴裏,她什麼也不說就咽下去了―-痛得有點厲害,沒有力氣咀嚼。
  猛地,李鷺掙開奇斯的手,握上產床的鐵欄,緊緊閉上眼睛,擺動著頭部,喉嚨裏發出壓抑的痛吟,這時候,奇斯知道疼痛已經到她忍耐的臨界點了。
  他想起卡爾對他說的話,普通女子分娩都是要注射一些麻藥的,就算順產也要脊下注射杜冷丁。但是這個緩解疼痛的方法對李鷺不適用,因為日HellDrop的緣故,很多麻醉藥都對她沒有作用。如果用上對她有效果的烈性麻藥,又怕對胎兒產生不利的影響,所以李鷺和卡爾最後決定不用麻藥,也就是採用最原始的幹生。
  奇斯的心都在抖著,他覺得自己快受不了了,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只覺得自己很沒用。助產士過來看了一下,說:“還要等一段時間,你先給她喂一些食物補充體力。”
  奇斯默默地點頭。一波陣痛之後,李鷺平復著喘息,看到奇斯這樣子,就知道他心裏在懊惱什麼,於是對他笑笑,說:“你鬱悶個什麼勁,我好好的,過了今天晚上,明天又是一條好漢。”
  “等你好了,孩子我負責帶,你不要跟我搶。”奇斯覺得這樣才能補償一些。
  “嗯,不跟你搶。”
  ”洗澡不能搶。”
  “不搶。”
  “洗尿布不能搶。”
  “不搶。”
  “……你今天真聽話。”
  ”那餵奶呢?你也負責嗎?”
  奇斯”啊”了一聲,腦袋裏不知道怎麼的就想到李鷺哺乳的畫面,然後就愣在那裏了。
  李鷺看到他那傻樣,再不趁機調笑一番就不是她的性格了,可才笑兩聲,陣痛又鋪天蓋地地上來,大笑聲卡在喉嚨裏就變成了呻吟的聲音,李鷺連撞牆的衝動都有了。
  產程進入活躍期之後,助產士把李鷺的腿架高,她覺得自己就像北京烤鴨,被鐵架子支成一個固定的形狀在水深火熱裏煎熬。
  “嗯……”疼痛的呻吟逐漸加深,又被卡在喉隴裏。她已經全身汗濕,奇斯為她換了一套衣服,坐起來的時候,腰上被疼痛折磨得一點力氣都沒有,全靠奇斯的支持才能勉強脫掉了濕衣。李鷺微張了嘴,靠在奇斯肩膀上小聲地喘氣,熱氣噴在奇斯脖子上,他心想,堅持下去,噩夢很快就會過去了。
  他覺得這是一場不願意再經歷的噩夢,李鷺卻覺得發自心底地期待,很快就能見到她和他的孩子,她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親人,現在,這個家庭裏又要增加兩個成員,一定是很可愛的小惡魔。
  李鷺早就制訂了教育計畫,奇斯一心要把帶孩子的任務搶走,李鷺是口頭答應就算,等出了產房立刻就要毀約,因為奇斯慈眉善目的,很容易把好孩子寵成壞孩子。
  她靠在奇斯身上,心滿意足地小聲喘氣。奇斯幫她換衣服的動作已經儘量地快,但依然快不過宮縮來臨的速度,最後,李鷺在他懷裏輾轉地搖頭,用力地抓緊了他的手臂才熬過一波陣痛。
  李鷺細微地顫抖,狠命地挺著,那些對新生命的期待、對未來的計畫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每一個細胞都被痛苦填滿。
  “用力,你知道該如何呼吸!”助產士在她耳邊鼓勵。
  李鷺忍不住終於發出了叫喊,她掙扎著想要撐坐起來,擺脫無處不在的壓迫。奇斯搖著頭對助產士說:“不行,她受不了,幫她注射一些杜冷丁吧,減輕一些痛苦也好。”他告訴自己要堅強地陪在李鷺身邊,可是現在已經超過了他能夠忍受的限度。
  “你也知道,我們試過注射了,但是……”助產士為難地說,“很明顯沒有效果。”
  李鷺完全是無助地在枕頭上磨蹭,汗水濕透了頭髮,眼睛沒有焦距地微張,已經不能分出精神和奇斯說話轉移注意力了。煎熬還在持續,不論是對李鷺,還是對奇斯,都是一樣的煎熬。奇斯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小聲地在她耳邊說話,握住她的手腕,讓她知道他們還在一起,什麼時候都在一起。
  這一日的淩晨四時,紐約市還在夜晚的寧靜裏,夏日的空氣也變得涼沁,產房中終於出現了變化。兩個生命先後脫離了母體,精神萬分地發出嚓亮的哭嚎。
  李鷺半閉眼睛,她聽到了嬰兒的聲音,手心裏是奇斯臉頰的觸感,自己的手腕被他緊緊地握著,全身上下充滿疲憊、疼痛的餘韻,還有自己所愛的人的氣息,還有家庭新成員的聲音。她睜開眼睛,看見奇斯也在一眨不眨專注地看她,覺得這樣的情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烙印在記憶裏。
  那時候氾濫了河水和泥土香的熱帶雨林裏,這個男人直視她的眼睛,很認真而且很誠懇地說:“我喜歡你。”
  從那時候到現在,已經過了多久啊,這樣的情景讓人永遠不會忘卻,也一直不斷地在生活中重複著。她是在不知不覺之中,就已經那麼地深愛眼前的這個男人。
  奇斯,我所愛的奇斯……
  她不出聲地反復念著他的名字,就覺得很平和很幸福,然後牽著他的手調整了一下姿勢,安靜地睡了過去,心裏還在想,等她恢復了,一定要親自調教自己的孩子,不能讓奇斯給寵壞了。


  【之五記我們強悍的母親大人和萬能的父親大人】

  我叫洛克昂,雙胞胎弟弟叫做洛克沃夫,今年就要滿十二歲了。
  我們家庭成員一共有十個,用爸爸的話說,就是“恰夠紅藍四人小隊與指揮官的編制”。用楊叔叔的話來說,就是“比中國甲A七場隊員要少一個人的編制”。然後爸爸就會很鬱卒地質問楊叔叔“你怎麼能這樣罵我們家呢”,楊叔叔就會一臉冷笑地回答”我就是喜歡欺負你這個笨蛋”,媽媽則會涼涼地說“楊你今夭就留在我們家吃晚飯吧,我叫朵拉來一起弄大餐”,於是楊叔叔一臉想留下又不敢留下的表情,更加鬱卒地回家去了。順便說一聲,他家就在我們對門,隔了前庭和小道,大約一百多米的距離。
  
  我們家不是一開始就有那麼多人的,最開始的成員是爸爸和媽媽,第二批成員就是我和洛克沃夫。由於我和洛克沃夫是異卵雙胞胎,所以長相差距還挺大。總體而言,弟弟比較像爸爸,頭髮是金黃色,不過眼珠子是唬拍褐的,而我比較像媽媽,頭髮是黑色的,個子也比弟弟要矮,不過眼睛卻是很濃的綠色。媽媽很喜歡我的一對眼睛,記得大概是我五歲的一個晚上,在父親大人給我們講完三隻小豬和狼的故事之後,我昏昏欲睡了,媽媽那時候正坐在沙發上保養槍械(據說那個“沙發”是用裝甲車的廢棄裝甲改裝成的,一位叫做埃裏斯的怪叔叔對此讚不絕口,認為上面的彈痕是最美麗的人工雕花),她大概以為我和弟弟都睡著了,便對爸爸說:“老大的眼睛真漂亮,要是裝在水晶玻璃盒子裏一定比英國王室珍藏的那塊祖母綠漂亮得多。‘,
  爸爸當時啞口無言,他一定是嫉妒於我的眼睛比他的要漂亮,於是啞口無言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說:“你就從來都不說我的眼睛漂亮。”
  他的語氣委屈得很,很像弟弟要求一把“真傢伙”做除夕禮物卻被駁回那時候的樣子。簡直是太有意思了。然後媽媽就和以前每一次一樣,很無奈也很溫柔地開始甜言蜜語,把爸爸說得破涕為笑。
  ……等等,我怎麼覺得越說越奇怪,難道我們家的情形就是傳說中的“性別錯亂”嗎?!
  暈倒,不管了。至少父親大人在外面還是很有男子漢氣概的,他一輩子也只有在我們的母親大人面前才會露出這種神態吧。
  自我們記事起,媽媽就是賦閑在家,偶爾到卡爾伯伯的醫院幫忙。爸爸也很少出任務,整天帶著我們到處跑,參觀了各式各樣的靶場、訓練基地、實戰演習。
  我和弟弟以及媽媽都很愛爸爸.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家早的飯菜都是爸爸一手包辦,我曾經疑惑為什麼媽媽不去幫忙。
  後來,在我和弟弟五歲那年,終於有那麼一次很偶然的機會,住在隔壁的鄰居朵拉•席塞拉女士到我們家做客,恰巧爸爸出任務去了,於是朵拉阿姨就與媽媽聯手炮製了一頓在任何意義上都可稱為獨一無二的“大餐”。
  看著被切成丁狀的巧克力布丁和涼粉被浸泡在醬油、陳醋以及威士卡的混合液中形成的被命名為“清涼激爽”的菜肴,我不禁懷疑,世界上還有什麼人會比朵拉阿姨更有創造力。
  母親大人立刻推翻了我的感歎。
  她絕對是造物主所創造的活生生的奇跡!
  我和弟弟眼睜睜看她抓了一隻前幾天弄回來的活雞,很嚴謹地往它脖子裏打了一管空氣,乾淨迅速地弄死了它,接著打開微波爐,直接把它丟了進去。
  我小心翼翼地問:“媽媽,您不拔它的毛嗎?”
  她仰天想了一下,然後不很確定地說:“在我父母生長的國家,有一種做雞的方法叫做‘叫花雞’。我確信那是一種不用拔毛的做雞方法。’”為了表述準確,她使用了母國的語言。
  弟弟“啊”的一聲,立即說:“媽媽,爸爸說做雞是不好的行為。”“誰說做雞不好?你爸爸做的雞就很好。”
  “可是爸爸說他的老師信誓旦旦地告訴他做雞一點也不好。”
  聽到現在,我確信他們兩個絕對是雞同鴨講,媽媽從小就在美國生活,雖然會講華語,口音也很地道,可是對於某些俚語是不瞭解的,而爸爸在史威克伯伯的日夜薰陶下,對於某方面的俚語是知之甚深。
  我只好站出來制止了他們幼稚的行為:“可是媽媽,叫花雞是要先處理了內臟之後,在雞毛外面包裹一團泥,然後丟進火堆裏面燒吧,爸爸告訴過我做法。”
  偉大的母親大人疑惑地說:“洛克昂,你覺得雞內臟不好吃嗎?”
  “很好吃啊。”
  “既然好吃為什麼要處理掉?”
  “……”
  “你喜歡吃泥巴嗎?”
  “不喜歡。”
  “那為什麼要在雞毛外面包裹泥團?”
  “……”
  “微波爐能燒熟食物嗎?
  “能。”
  “火能燒熟食物嗎?”
  “能。”
  ”既然火和微波爐的作用都一樣,那為什麼不能用微波爐代替火堆?”
  ……全知全能的神啊,我們的母親大人真是太有才了,我說不過她!我哭了,為自己親愛的爸爸感到悲哀,估計那只雞在天之靈也要哭了。
  結果這一餐就是彗星撞地球的大災難!自此之後,我和弟弟都立志學會父親大人的一身本領,再也不能給母親大人掌勺的機會!
  由於媽媽過於有才,我們家偶爾會弄出很大的動靜,類似於爆炸的聲響。每次爆炸之後,家裏立刻陷入了救火救災的忙亂之中。
  周圍的鄰居都是有錢人,據說他們納的稅很高,所以對自己享有的權利格外看重,每次都立刻致電警局投訴我們一家的可疑響聲。
  終於有一次,爸爸被帶進警察局和一群鬧事的地痞關在了一起,說是要讓他感受一下“小混混們愛的教育”。媽媽不緊不慢地聯繫做律師的霍華德大叔,第二天去警察局保他出來的時候,員警們幾乎是送瘟神地把爸爸轟了出來。
  我和弟弟看見同時出來的還有十幾個涕淚交流的叔叔伯伯,他們是被擔架抬上救護車的。原本想起訴爸爸故意傷害,可是員警們一查頭天晚上的監控記錄,爸爸是在被圍攻的情況下每個人都只給了一拳,還不是打在要害上。員警們悲哀了,爸爸是正當防衛,於是混混們受傷的醫療費只能由警局申請資金進行賠償。
  此後爸爸再沒被找過麻煩。
  第二次比較大規模的吵鬧,是媽媽被帶進了警察局。著急萬分的爸爸在半個小時之後就已經抓了艾瑞叔叔一起去保她,可是他們也晚了,媽媽所造成的後果顯然更具破壞力。員警們想告她故意破壞公物,可是一查錄影,她是被一個女人一把推在牆上,“不小心”就把牆給撞塌了,飛濺的磚塊把附近圍攻她的幾個女人砸傷。媽媽離開警局的時候還憤而怒喝:”這是豆腐渣工程!你們等著瞧,我要告你們用我們的稅金建豆腐渣工程!”
  經過兩件事之後,我們家周圍愛好和平的人士紛紛掛牌出售房屋。很快,房屋陸續有了新主人。
  先是楊叔叔搬到了小道對面那棟三層的藍色屋頂的房子裏,他說他在市區開了一間新酒吧,生意還不錯,以後就在紐約定居了。接著是朵拉阿姨,她說她換了個部門工作,以後每週只上三天班,即使往返於華盛頓和紐約之間也不會覺得很麻煩。然後卡爾伯伯也在朵拉女士旁邊斥資置產。再後來,文森特、埃裏斯、布拉德也在周邊買了房產,只是他們不經常回來。被他們包圍之後,再也沒有人投訴我們家類似於爆炸的可疑聲響了。
  不過在媽媽弄爆第十六台微波爐之後,她終於放棄了學好烹飪的決心。我不知道媽媽怎麼會那麼生猛,大多數時候爸爸都會陪在她身邊手把手地教,可是她不是“不小心”關微波爐門太用力了,就是在求知欲的驅使下把易燃易爆物品丟進去進行“合成”,爸爸總是很縱容,打掃完了戰場,第二日又從地下室搬回一台新的微波爐。
  在我和弟弟滿六歲的那年,家裏開始增加新成員。
  第一個是我們全家到阿富汗看望史威克伯伯後帶回來的妹妹雅蘭尼婭,朵拉阿姨幫我們辦好了收養手續。她剛開始很沉默乖巧,據說在她原來住的村子裏,女人地位很低,不能在男人面前隨便說話,連脖子都不能露出來。在看到媽媽和爸爸又打又殺的相處模式之後,她先是暈厥一般的膽戰心驚,後來也終於漸漸放開了,我和弟弟後來才知道雅蘭尼婭原來是個愛好惡作劇和愚人節的小惡魔。
  緊接著在索馬里又帶回了一個姐姐索娜拉,據說她原先的媽媽和別的男人好上了,被村裏人用石頭砸死。我和弟弟都特別喜歡她,因為她做事總是有條不紊,說話總是不溫不火,還會做很好吃的烤餅和乳酪。在她的面前,連雅蘭尼婭那個小惡魔都會乖乖的不再搗蛋,因為如果不聽話,索娜拉就不把特製乳酪分給她吃。
  再後來……

  家庭成員在我們滿十歲那年固定下來,這時候,父母已經養了有八個孩子了,各個人種都有。行政部門擔心父母無法給他們足夠的照顧,曾經不予准許辦理收養手續,母親大人一怒之下就告上了法庭,連我們兄弟姐妹幾個都站到了證人席上。在提交了納稅證明之後,華麗麗的資產數字和我們一家人的齊心協力打動了法官大人,於是前途一片美好……
  美好嗎?我覺得簡直要用“血色青春”來予以評價。

  走出紐約州法院,爸爸高興得合不攏嘴,他對媽媽說:“總算能組成紅藍小隊進行對抗戰了。我領著四個孩子,你帶四個孩子,我們看看哪一隊能贏。”
  媽媽聳聳肩,算是答應了。
  我們兄弟姐妹八個人,喜歡吃爸爸做的飯菜,喜歡媽媽上的識字課,衣服破了爸爸會仔細地補好,生了病了媽媽會很溫柔地照顧。至於爸爸心心念念的對抗戰“四人小組對抗戰”,不論是跟爸爸的綠隊,還是跟媽媽的黑隊,都是各有輸贏的。一週一次的對抗戰總是兄弟姐妹之間吵吵鬧鬧的核心話題,輸了的固然不甘心要捲土重來,贏了的也是拼老命要再續輝煌。
  在索娜拉姐姐即將十六歲,我和弟弟十一歲的去年,家裏出了件事。爸爸所在的集團接到了一個級別比較高的任務,由於難度較大,連幾乎處於“退隱山林”狀態的爸爸都被艾瑞和史克爾拉走了。就在他離家不歸的一周之後家裏闖入了一群人。
  首先是家裏電力被切斷,索娜拉立刻拿起固定電話,果然連電話線都被剪斷了。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偷襲”?我們兄弟姐妹八個興奮中,目光炯炯地逼視著媽媽。黑暗裏,她伸了個懶腰,然後說:”洛克昂和洛克沃夫負責照顧好辛華和木木。”說完就上樓去了。順便說一聲,辛華和木木是最晚加入我們家庭的。
  那群人似乎想要抓住我們威脅爸爸,哪知道他們算盤打得好,卻落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媽媽特地關掉了安保系統,於是遭遇戰從地下室開始蔓延。這是我們第一次真刀真槍的實戰,出於緊張,我們犯了幾個小錯誤,最後的結果是,一把黑洞洞的M14頂在了木木的腦門上。
  可是當槍手擊發子彈的時候,彈頭被卡在槍管裏發射不出去,反衝力比正常發射要強大得多,他的手大概也被震傷。他頭戴紅外線夜視儀,於是看到了被我扭彎的槍管……媽媽和爸爸所擅長的“擰鐵管”的戲法,我和洛克沃夫也都會,雖然還不是很熟練,但我們相信假以時日一定能夠像爸爸媽媽那樣舉重若輕。
  據楊叔叔說,媽媽以前曾經在洛杉磯開過一個診所,地處治安混亂區,當地人本來都以為那個診所很快就會被淹沒在混混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可是最後,附近大小混混對那個診所聞風喪膽,避之唯恐不及。現在闖入我們家的這群傢伙以後也一定會像那群混混一樣,心靈裏留下不可磨滅的創傷吧。

  不久之後爸爸就毛髮無傷地回來了,家裏被打掃得乾乾淨淨,以至於他以為什麼也沒有發生,安心地舒了口氣。媽媽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表情,這段小插曲也沒告訴他,只是說:“下次帶孩子們去緬甸旅遊吧。”因為緬甸最近很亂的樣子,以前媽媽都不同意我們到那邊去,現在這是承認我們進步了嗎?
  在我和弟弟十二歲即將來臨的最近,家裏來了一個很奇怪的客人。他皮膚很白,頭髮是全然的黑,比媽媽還黑,眼睛卻是像爸爸一樣的綠。
  那天我和兄弟姐妹從校車上下來就直沖到家裏,打開門一看,就看見那個奇怪的客人也回頭看向我們。楊叔叔坐在他旁邊,對面的沙發上是爸爸和媽媽。
  不知道為什麼,爸爸顯得很緊張,坐在媽媽旁邊靠得緊緊的。那位奇怪客人看到我們顯得拘謹極了,可是我能夠看得出來,他一直都在偷偷地膘我。是因為我和他一樣都有黑色的頭髮和綠色的眼睛嗎?
  兄弟姐妹做了自我介紹之後就被趕出去玩了,可是我們出於好奇心,還是死皮賴臉地呆在屋子裏,尤其索娜拉姐姐和洛克沃夫弟弟都是楊叔叔的死忠粉絲,遇到他來的情況,是怎麼也不願意離開的。
  客人和媽媽說的話題我一點也聽不懂,相信爸爸也聽不懂。什麼合成路徑、什麼化學合成生物鹼,好像是另一個領域的事情。最後,客人說:”我現在的興趣不在制藥了,正在研究體外子宮育胎的可行性,能夠請你給我一個卵子嗎?”
  楊叔叔喝到嘴裏的一口熱茶立即噴到了五米外的電視機上……

  爸爸“雞凍”地站起來,幾乎就要拔槍單挑……
  客人被爸爸趕走了,往常家裏都是媽媽說了算,這件事.上爸爸卻意外地堅持原則。臨到門口,客人喃喃地說:“我只是想要一個像洛克昂一樣的孩子。”
  爸爸那時候的臉色真是好看極了,簡直就像護雞崽的老母雞一樣。
  那天晚上,媽媽很早就把我們趕去睡覺了,她幾乎是被爸爸扯著回到房間,說是要好好談談關於白蘭度的問題。他們談了什麼我們不知道,可是第二天,一向早起的媽媽居然在賴床,而爸爸一如既往地在廚房裏乒乒乓乓地剁排骨燉湯。
  爸爸那時候的臉色簡直是紅光滿面興奮異常,而當我們擁擠在廚房裏詢問媽媽怎麼了的時候,爸爸臉上卻出現了疑似”嬌羞”的表情。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腦袋裏居然出現了爸爸被拘在灰磚牆上,而媽媽腳穿長筒皮靴,手持烏黑皮鞭,旁邊掛滿猩紅色蠟燭,還有各種刑架的場景……

  天啊!楊叔叔,你為什麼要給我們看那麼多諸如《皮質束身衣驚魂夜》、《女王陛下與寵物》、《地下室驚情四百年》之類的片子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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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感情細不多,但不知為何卻可以自然的接受這對
超好看啊!!軍火、組織什麼的好帥XD

Re: No title

> 雖然感情細不多,但不知為何卻可以自然的接受這對
> 超好看啊!!軍火、組織什麼的好帥XD
這個作者很喜歡寫男強女強,這篇是目前他的作品裡我最喜歡的一篇~
尤其男主的原型是我很喜歡的一個天然呆角色-相良宗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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